目录

导言 罗曼史的自毁与新生

第一部

Chap.1 包法利其人

Chap.2 贝尔托

Chap.3 要是她结婚……

Chap.4 婚礼

Chap.5 托斯泰

Chap.6 肇始

Chap.7 心结

Chap.8 舞会

Chap.9 愁闷

第二部

Chap.1 庸镇

Chap.2 金狮客店

Chap.3 做母亲的种种

Chap.4 莱昂

Chap.5 女神

Chap.6 离愁

Chap.7 变数

Chap.8 农展会

Chap.9 林中驻马

Chap.10 诱惑

Chap.11 新疗法

Chap.12 远行计划

Chap.13 “那封信呢？那封信呢？”

Chap.14 初愈

Chap.15 歌剧

第三部

Chap.1 马车在鲁昂飞驰

Chap.2 遗产的全权委托

Chap.3 “蜜月”

Chap.4 钢琴教育

Chap.5 谎言艺术

Chap.6 厌倦

Chap.7 梦醒

Chap.8 砒霜的效用

Chap.9 守夜时分见闻

Chap.10 葬礼行列

Chap.11 “要怪就怪命运！”

附 录

福楼拜年谱

导言

罗曼史的自毁与新生

“都要好好地写出来”

福楼拜1851年着手创作《包法利夫人》的时候，已经写过不少东西了，只是尚未公开发表。1831年1月，他才十岁，在给一个小伙伴的信中，就表达出了强烈的写作欲望：他要把别人说过的话记录下来，用别人说的“蠢话”来逗人发笑——从此他就把这种写作方法用在了他的创作之中。

可以说，从少年时代起，福楼拜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写作。他早期的习作充满丰富的想象、超现实的情节和大量的玄学，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如1836年写的《佛罗伦萨的鼠疫》中，受到羞辱的儿子杀掉了自己的哥哥，作品显得凄惨而又疯狂。而1837年至1838年创作的《路易十一》《死者之舞》《地狱之梦》，则表达出展翅飞翔、生活在别处的渴望，还怀有一种拥抱所有时代的梦想。

福楼拜擅长从前辈作家的作品中汲取灵感和养分，1839写的《斯玛赫》便是一部受歌德的《浮士德》启发的玄奥喜剧。1836年他创作出《狂怒和无能》，副标题是“写给敏感神经的不良故事”，刻画了一个可怕的人物形象，写到鸦片、蜡屈症、幽闭恐惧症、被活埋的医生、自杀的贝尔特，等等。

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纠葛也是他作品的主题。在这些故事中，他抨击传统人物的愚钝，讽刺路易-菲利普时代的市侩庸人，发生在资产阶级身上的各种社会新闻源源不断地为他的作品提供素材。创作于1837年的《激情与贞德》讲的就是女主人公毒死丈夫和孩子去美国投奔情人，但上船之前就被情人抛弃，最后服毒自杀的故事。这部作品从故事情节到细节都能看出《包法利夫人》的雏形。

1848年4月至1849年9月，福楼拜完成了《圣安东的诱惑》，这是创作《包法利夫人》之前最后一次伟大的写作实验：“写出这五十页纸的这十八个月是我一生最无与伦比的欢乐时光。”但他的两位朋友——《巴黎杂志》的主编马克西姆·杜冈和鲁昂图书馆馆长兼诗人路易·布伊雷，在听他朗诵完这部探讨宗教和形而上学的作品之后，却一脸困惑，两人都奉劝他忘了这本书，“把这玩意儿扔进火里”，并建议福楼拜选择具体现实的题材，资产阶级生活中比比皆是的事件，就像巴尔扎克的《贝姨》和《邦斯舅舅》那样。

布伊雷提议他写“德拉马尔的故事”——一个开业医生的悲惨遭遇。这名医生是福楼拜父亲的学生，头婚时娶了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前妻死后，他续弦娶了一个患“慕男狂和挥霍癖”的年轻女子，这名女子后因债台高筑而服毒自尽。

福楼拜接受了这个建议。1849年10月到1851年6月期间，福楼拜和杜冈一起到东方旅行，“包法利夫人”这个名字便是在这次漫长旅行途中孕育而出的，福楼拜看着尼罗河水撞击黑色的岩石，大叫：“我找到了，有了！有了！我叫她爱玛·包法利！”他一连重复说了好几遍。

忒弥斯与缪斯之间的距离

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前后用了大约五年时间。

1851年7月23日，他第一次公开提到他准备写这部作品。

1851年8月和9月，他拟出写作提纲和大致的故事梗概，于9月19日正式动笔。

1852年2月，小说的第一部写到一半，即前四章；3月初，他阅读儿童读物，为写作第六章做准备；4月底，他开始写第八章舞会的那场戏。第一部在7月底写完：“我正在誊抄、更正和涂改我的整个‘包法利’的第一部分。我的眼睛刺痛……”

1852年9月，他开始写第二部。第二章客店的场景一直写到10月底。12月，他写到了第四章爱玛和莱昂去奶妈家。

1853年1月，福楼拜写到了手稿的第204页，也就是第四章的结尾。4月，爱玛在第六章拜访布尼西昂神甫。7月，罗多尔夫在第七章上场。农展会那长长的第八章从9月初到11月底，历时三个月。12月，福楼拜写到了第九章他所说的“床戏”。

1854年4月，福楼拜为第十一章研究了“畸形足学说”。

1855年3月，完成第三部第一章。5月，他开始描写第五章在鲁昂发生的故事。第六章中爱玛的财务困境占掉了整个8月份。10月，他对第八章的砒霜中毒的症状进行调研。

1856年3月福楼拜完成《包法利夫人》。

这部作品福楼拜写得很艰辛，初稿有1800页（一说有3831页），而且写满了正反两面，有些重要的场景，比方说农展会上罗多尔夫勾引爱玛的那一幕，反复重写了七次。最后交给人誊抄的稿件只剩下470页，誊抄完后他再次修改，删掉词语、句子甚至整个段落。布伊雷后来写道：“他一直在那里埋头苦干，他愤怒，他坐立不安，他感到绝望，他骂娘，他咆哮，然后创作出优美的文字。”

1856年10月1日至12月15日，《巴黎杂志》每两周一次，分六期连载了这部小说。小说连载期间，第二帝国政府两次向杂志社发出警告，要求刊发的内容接受审查，杂志社担心冒风险，便由杜冈负责对小说进行删节：譬如第五期刊登的出租马车在鲁昂狂奔的那场戏被彻底删除。杜冈对福楼拜解释说：“这不是在开玩笑。马车的这段情节轻罪法庭会认为无法容忍，会直截了当地给我们定罪。”暗示肉体快乐的段落统统被删，第六期刊登的内容有几个场景被修改。

福楼拜很是气愤，1856年12月16日发布了一则拒绝对删改后的文字承担责任的声明，这则声明反而引起了第二帝国官方的警觉。帝国检察官菲利克斯·顾多昂认为《包法利夫人》应该受到追究。1857年1月29日帝国检察官欧内斯特·皮纳尔正式对杂志社、印刷厂和福楼拜提起公诉。

这个时期，拿破仑三世用铁拳统治法国，帝国法院接连三次对文学作品发起审判：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被判有罪，其中六首诗必须删除，作者被判处300法郎罚金，出版社和印刷商分别被判处100法郎罚金；欧仁·苏的《人民的秘密》判得还要重，作者被判6000法郎罚金和一年监禁，出版商和印刷商被判入狱并缴纳罚金，印出来的书全部销毁。

对《包法利夫人》的审判从1857年1月29日持续到2月7日，此前福楼拜和他的家人朋友试图进行干预，不过那位狂热的“包法利迷”德·博沃公主两次去皇后家里说情试图阻止起诉都没成功。雨果也给了福楼拜道义上的支持：“您是那些巅峰中的一座，狂风从四面八方吹向您，但没有风能把您吹倒。”

当日，福楼拜在轻罪法庭第六分庭出庭，被帝国检察官欧内斯特·皮纳尔指控“伤害公共道德和宗教，有伤风化”，尤其是书中的“淫秽色彩”，具体包括四个片段：与罗多尔夫的奸情，与布尼西昂神甫的交集，跟莱昂的偷情，以及爱玛的死。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作品中赤裸裸的写实主义描写：“他的书中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遮羞布，全都赤裸裸的，全是露骨的描写。”他认为这部小说是伤风败俗的，因为女主角“在青春和美貌的魅惑中死去”，没有人能够“让她低头”，而且通奸行为从未受到作者的明确谴责。

检察官在一个半小时的起诉书中剖析这部小说，福楼拜的律师塞纳尔则以非常严峻的语气为小说辩护四个小时，尤其强调了小说的道德教训：犯有不忠罪的女主人公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受到惩罚。塞纳尔明确指出，爱玛的一生只是一个警诫，而不是一种诱惑，对于身心健康的男女来说，本书具有良好的教育意义。

2月7日，帝国法院做出判决，福楼拜被宣判无罪。

在审判之前，公众对福楼拜一无所知，而这场官司使福楼拜变得家喻户晓，出乎意料地受到关注。这个一夜成名的作者显然对他的小说的巨大成功感到满意，但他宁愿把这一成功仅仅归功于他的艺术，而不是司法丑闻。

许多年后，福楼拜写信给他的徒弟莫泊桑回忆这场官司时，依然耿耿于怀：“这场诉讼为我做了巨大的广告，我的书大受欢迎部分应归功于此……当一个人向奥林匹斯神山飞腾而去时，满面生辉，心里充满希望，正半身置于轻快的天空中，一心向往着美和神圣，苦役犯的看守却一脚把你踢下污水沟里去。你和文艺女神交谈，人家却把你当作唆使少女堕落的人！……大地有其尽头，而人类的愚蠢却无止境！”

福楼拜赢得官司后，《包法利夫人》在4月15日分成两卷由米歇尔·莱维兄弟出版社出版，补足了《巴黎杂志》中被删改的内容，首印的15000册很快就销售一空。

向着美与艺术

同时这部小说也在文学圈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同时代的作家中，大仲马、小仲马父子对《包法利夫人》表现出不屑。小仲马说：“这是一本很糟糕的书。”大仲马把书丢在地上说：“如果这也叫好书的话，那我们从1830年开始写的所有那些作品全都一钱不值。”乔治·桑1857年9月29日在《巴黎通讯》杂志上撰文把福楼拜的这部小说和巴尔扎克的作品进行对比，表达出一丝遗憾：“在这种生动有力、令人心疼的现实描绘中，巴尔扎克都可能觉得有必要安置一个可爱的面孔或者一个温馨的场面。”圣伯夫对这部全新的小说表现出的某种阴暗感到很痛心：“我当然明白作者的姿态是一种方法，属于作者的诗学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我有一个要谴责他的作品的地方，那便是‘善’在其中的过度缺失，没有一个人物代表善。唯一虔诚、无私、默默的暗恋者——奥梅的徒弟小朱思丹，也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为什么不来一场好戏把他塑造成一个能让读者感到欣慰的人物，为什么没给她安排唯一的一个朋友呢？”

殊不知，这种色调正是福楼拜所追求的。1861年他曾对龚古尔兄弟说：“一部小说的故事、奇遇，我是很不在乎的，我在创作小说的时候，想到的是描绘出一种颜色，一种色调……在《包法利夫人》中，我只想描绘出一种灰色的调子，潮虫生活的那种发霉的色调……”

不过，圣伯夫肯定了这部作品的创新性：“我觉得在很多地方，发现许多以不同的形式呈现的新文学的特征：科学，观察精神，老练，力度，严酷。这些写作特点似乎对新一代文学领军人物产生了影响。作为卓越医生的儿子和兄弟，福楼拜先生拿笔就像别人拿解剖刀一样。”

波德莱尔是第一个、也是最清晰地看出福楼拜这部作品蕴涵着巨大现代艺术能量的作家：“对文学家所有的赞颂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有些评论家说这部作品细节很美、描写生动，但没有一个人物体现道德，这种说法荒谬之极！”

正在流放的雨果看完这本书后写信对福楼拜说：“这是一部杰作……先生，您是您这一代人中的精神领袖，希望您继续高举艺术的火炬引领他们前进。我虽然置身黑暗，但我热爱光明。我想告诉您：我热爱您。”

《包法利夫人》出版后，很快就成了广大作家们的美学和伦理参照，很多作家从这本书中找到了勇气和力量。

莫泊桑作为福楼拜的“徒弟”，对他“最钦佩的无懈可击的大师”的这部作品的研读更加仔细，认为《包法利夫人》是对“生活本身的呈现”，是“文学的一场革命”。在他看来，这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些文学大家写的那种作品，不是那种总能感觉到一点作者本人的气息和想象的小说，那种可以归类为悲剧、感情、激情、家庭体裁的小说，那种作者的意图、观点和思维方式都显而易见的小说，在《包法利夫人》中登场的是生活本身。打动读者的，正是作品迸溅发出的这种生活力量，以及它精确陈述出来的生活无尽的复杂性。这种力量同时也是一种暴力，有人借此谴责福楼拜的“残忍”，包括笔画的刚硬，语气和场景的粗暴。但莫泊桑看到的更多是作品呈现出的美：“看到他的某些书页、某些句子时，一种深深的美滋滋的乐趣浮上心头。这种乐趣不只是来自所写的内容，而是来自表现与思想的完全吻合，来自一种和谐、奥妙的美感。这种奥妙的美，一般人大部分时间是察觉不到的。”

不只莫泊桑，很多作家、评论家都看到了《包法利夫人》的“革新”或者革命性。“作品既从生活的复杂性又从确切的生活细节上表现了生活本身。”埃米尔·法格认为《包法利夫人》具有一流的品质，对他而言，正是这种一流品质使福楼拜的这部小说彻底有别于在他之前的那些作家的作品，尤其是巴尔扎克。“对事物的描写很快毫不含糊地融入人物的描写之中，人物一出场就产生效果，他们周围的一切一出现就让我们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包法利、爱玛、农庄、胡奥老爹一下子全都站到了我们的眼前。”

这种革命是历史性的，就像奥尔巴赫指出的那样，福楼拜的作品“高度重视日常生活中的真人真事，这些故事发生在社会底层，被深深地浸泡在当代历史中”，但福楼拜与巴尔扎克、司汤达的区别在于：“他对人物和事件保持沉默，不予置评，人物在说话时，作者本人从不把自己放进去……作者仅限于选择事件，用文字把它表现出来，坚信如果把事件彻底纯粹地描述出来了，事件本身就能完全自己把自己演绎出来。”

英译本《包法利夫人》的译者、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马克思在导言里说：这本书“在文坛上产生了类似革命的效果。”作家邦维尔在福楼拜去世的时候，也指出了这部作品的强大：这是多么神奇的创作，多么革命性的作品，《包法利夫人》的理念掀起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它在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之后找到、发现了一个绝对新颖的现代小说样式：福楼拜的贡献就在这里，不是别的。《包法利夫人》带来的革命实际上是看世界、看社会、看我们的生存方式的目光的深刻转变，世界似乎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普鲁斯特称赞福楼拜作品“语法的纯正”，也强调这种语言和艺术上的革新的重要性，称福楼拜通过对过去式、现在分词、代词和某些从句的全新的独特用法让我们大开眼界。普鲁斯特坦陈：“从福楼拜开始，小说的情节变成了表现，事物和人一样具有生命。”亨利·詹姆斯在其论著《小说的艺术》中称：“《包法利夫人》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境界……独树一帜、无懈可击的艺术高度。”左拉说：“福楼拜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给了他的艺术。”在福楼拜本人看来，文学和艺术是同义词，艺术与真实，二者同为一体；要达到真实，不是通过普遍性，而是通过最准确的特殊性来实现。他把艺术看得高于一切：“人们总说必须有原则，这是空话。需要知道是该有哪些原则。对艺术家来说，那只有一条：为艺术牺牲一切。生活在艺术家看来，应当是作为一种手段，仅此而已。艺术家首先不应当考虑的人，就是他自己。”在他看来，任何努力，若不是专心向着艺术和“美”的追求，那无异于浪费和剽窃。

《包法利夫人》的革命性，使它被文学史家奉为“新艺术的法典”，作者也被誉为“自然主义文学的鼻祖”“西方现代小说的奠基者”。到了二十世纪，福楼拜的影响力并没有下降，福楼拜依然是作家心目中的伟大导师。五十年代法国“新小说派”的两个代表人物罗伯·格里耶和娜塔莉·萨洛特都高度评价福楼拜，罗伯·格里耶把福楼拜称作颠覆巴尔扎克的小说家，娜塔莉·萨洛特称福楼拜奉为“新小说的先驱”；萨特在他的作品《家庭的白痴》中称福楼拜是“现代小说的开拓者”。1954年，英国作家毛姆在其随笔《十位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中把《包法利夫人》列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十部小说”，此前他还为琼·查尔斯的《包法利夫人》英译本撰写过序言。朱利安·巴恩斯称《包法利夫人》为“有史以来最好的小说”。纳博科夫非常欣赏《包法利夫人》，自称读过一百遍，说：“从风格上讲，它是散文，做的是诗歌该做的事。”卡夫卡认为自己在文学上是福楼拜的“精神之子”。奈保尔称：“我只是在即将步出中年、写过很多本书和评论了许多年小说之后，才看出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叙事上的过人之处。”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秘鲁作家略萨说：“福楼拜不但是我写作技巧上的导师，更是我坚持追求完美的写作态度的榜样。”

《包法利夫人》已成为现代文学的一座丰碑。进入二十一世纪的2002年，《包法利夫人》被54个国家100位作品评选为“所有时代最伟大的100部作品”，2007年又被英国列为“离开人世之前必读的1001部作品”。2016年龚古尔文学奖得主、《温柔之歌》的作者蕾拉·斯利马尼解释了福楼拜这部作品成为文学史上的常青树的原因：“《包法利夫人》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是因为女主人公的形象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地点，也超越了很多界限，她成为属于全世界、属于所有人的一部文学作品。”法国评论家勒内·迪梅尼尔坚称：“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只要世界上还有人对美和故事的人情味具有感受性，就总会有人阅读《包法利夫人》。”因此，也总会有译者来诠释这种美和人情味。

2019年10月7日，于桂林

第一部

Chap.1

包法利其人

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自习，校长忽然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名还没穿校服的“新生”和一名搬着一张大课桌的年轻校工。睡觉的同学都被惊醒了，唰地站了起来，就好似埋头学习时冷不丁被老师点到了名字一样。

校长示意大伙儿坐下，然后转向校监，压低声音说道：

“罗歇先生，我把这名学生交给您了，让他读五年级注01。要是他的功课和操行成绩过得去的话，就让他升入‘高年级’，他已经到年龄了。”

“新生”是从乡下来的，十五来岁的年纪，个子比我们所有的人都高出一截，他躲在门后的角落里，我们几乎看不到他。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剪平，恰似乡下唱诗班的孩子，显得既明白事理，又十分拘谨。他虽然肩膀不宽，但那件缝着黑纽扣、袖笼紧窄的绿呢短燕尾礼服肯定箍得他很不舒服，从袖口那里可以看见那一截经常裸露在外的红手腕。他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裤子，裤子被背带高高地吊起来，把套着蓝色长袜的小腿露在了外面。脚上穿的是一双擦得不怎么油亮、钉了鞋掌的结实皮鞋。

大伙开始背书了。他倾耳细听，全神贯注，如同在教堂里听讲道，连腿都不敢翘，也不敢把手肘支在课桌上，以至于到了两点钟，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监不得不提醒他，让他加入到我们的队列之中。

我们有个惯例，进教室的时候，都把帽子撂地上，省得它碍手碍脚，而且还得一进教室门就扔，叫它从凳子底下飞过，撞到墙上，砸出一团飞扬的尘土来。这么做很“牛掰”。

可是，搞不懂这名“新生”是没注意到我们的这套把戏，还是不敢效仿，祷告结束了，他依然把帽子搁在双膝上。这是一顶混合型帽子，能看到毛皮高帽、波兰式军帽、圆帽、水獭皮鸭舌帽和棉质无边软帽的影子，反正就是那种便宜货，那种不露声色的丑八怪模样有些高深莫测，仿佛白痴的脸。帽子呈椭圆形，被里面的细钢丝撑得鼓鼓囊囊的，帽口有三圈猪血肠似的镶边，往上是中间用一条红带隔开的天鹅绒和兔皮叠拼出的菱形图案，再往上便是袋子一样的帽筒了，硬纸板撑出的多边形帽顶绣上了错综复杂的饰带图案，一根特别细的长带子从那儿垂下来，带子的末端吊着一个金线编结的十字架坠子。是顶新帽子，帽舌亮光光的。

“请你站起来。”老师说道。

他站了起来，帽子掉地上了。全班大笑。

他俯身把帽子捡了起来。邻座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帽子又掉了，他于是又把它捡起来。

“你还是放过你的头盔吧。”老师是个说话很风趣的人。

同学们哈哈大笑，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弄得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把帽子继续拿在手里，还是让它掉在地上，或者戴在头上。他重新坐下，把帽子搁在双膝上。

“请你站起来，”老师又说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新生”嘟嘟哝哝地说了一个让人费解的名字。

“再说一遍！”

从他嘴巴里传出的依然是先前那个含糊不清的嘟哝声，才说出口就被班上的哄堂大笑声淹没了。

“再大声一点！”老师喊道，“再大声一点！”

“新生”于是痛下决心，张大嘴巴，就像喊人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几个字音：“夏不为利”注02。

教室里顿时像炸了似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如音乐“渐强”，夹杂着一阵阵大声尖叫（有人嚎叫，有人学狗叫，有人跺脚，有人一遍遍地喊：“夏不为利！夏不为利！”），然后这些尖叫声转化为零零落落的音符，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但时不时地又突然从一排座位上响起几声没能忍住的笑声，此起彼伏，就像没有彻底燃尽、随时炸响的哑鞭炮。

然而，在雨点般的“罚抄”声中，课堂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老师要他重报自己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读，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方才弄明白新来的学生名叫“夏尔·包法利”，当即责令这个可怜鬼到讲台脚下的劣等生席就座。可怜鬼起身准备过去时，又犹豫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老师问道。

“我的帽……”“新生”一面惴惴不安地看了看周围，一面怯生生地回答道。

“全班罚抄五百行诗！”一声震天吼，如同那一声“我要”注03一样，遏制了一场新的风暴爆发。“都给我放老实些！”老师怒气冲冲地说道，然后他用刚从帽子里拿出来的手帕擦着前额，“至于你嘛，‘新生’，你给我抄二十遍ridiculus sum的动词变位注04。”

然后，他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对他说：

“噢，你的帽子，它不会弄丢的，没人偷它！”

一切复归平静。大伙开始埋头写作业，两个小时里，这位“新生”都是正襟危坐，尽管时不时地有人用钢笔向他发射戳在笔尖上的小纸球，把墨水溅到他脸上。他只是用手把墨水擦掉，然后垂下眼睛，纹丝不动。

晚上，在教室上晚自习的时候，他从课桌里面抽出袖套，整理好个人物品，用尺子在纸上一丝不苟地画着直线。我们看他学习很认真，每个字都要翻词典，确实很用功。可能是看上去挺有上进心吧，他没有被降级，毕竟，尽管他的语法学得差强人意，表达方面却不怎么有文采。他的拉丁语启蒙老师是村里的那位神甫，因为父母亲为了省钱，迟迟没送他进学校。

他的父亲夏尔-德尼-巴托洛梅·包法利先生，以前在部队里当军医助理，在1812年前后的征兵事件注05中受到牵连，不得不卷铺盖走人，不过他利用自己的翩翩风采，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针织品商人家的千金搞到手了，顺便还拿到六万法郎的陪嫁。他仪表堂堂，能说会道，总是把靴子上的马刺弄得铮铮作响，脸上的颊髯连着髭须，手指上总戴着戒指，身上穿着鲜艳夺目的衣服，一副威猛军人的派头，那兴高采烈、劲头十足的神气又好似走南闯北的推销员。婚后的头两三年，他都是吃老婆喝老婆的，每天大鱼大肉，睡到自然醒，用个头很大的瓷烟斗抽烟，成天泡在咖啡馆里，晚上非要等到戏演完了才回家。岳父大人死后，没留下什么财产，他很恼火，一气之下开了一家“织布厂”，赔了一些钱，之后他回到乡下，想搞“农田经营”。可是，由于跟生产印花布相比，他的种地本领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喜欢骑上他的那些马东游西荡，而不是打发它们下地干活，喜欢一瓶接一瓶地喝掉他的苹果酒，而不是一桶接一桶地拿去卖掉，喜欢把院子里最肥美的家禽都杀来吃了，把猪身上割下来的猪油都拿去擦狩猎靴了，他很快就发现，他最好还是放弃一切投机行为。

于是，他以每年两百法郎的租金，在科奥地区注06和皮卡第大区注07交界处，租到了一所半农庄半私宅的住处，他郁郁寡欢，追悔莫及，埋天怨地，从四十五岁起就闭门谢客，称自己厌倦了人世间的是非纷争，要开始享享清福了。

从前，他的妻子爱他爱得神魂颠倒，对他低首下心，可她越是这样，他对她就越冷淡。从前她活泼，开朗，情意绵绵，上了岁数（就像走味变酸的酒）反而变得刻薄、饶舌和神经质了。刚开始，看见他在村里拈花惹草，晚上被人从各种藏污纳垢之地送回家时酩酊烂醉、酒气熏天，她都默默忍了，没有一句怨言，后来，她的自尊心起来反抗了。不过，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那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地过了一辈子。她忙着采购，忙着打理生意上的事，一刻也不得闲。她去找诉讼代理人，去找法庭庭长，总惦记着到期的票据，为拿到延迟付款许可而费尽口舌。回到家里，她还得管洗衣服，熨衣服，缝缝补补，监督工人，支付工钱，而家里的那位大老爷却无所事事，只顾着在炉火边一边抽烟一边往炉灰里吐痰，总是那样没精打采，昏昏欲睡，面有愠色，只有在跟她说那些最伤人的话时才会精神抖擞。

孩子出世之后，她不得不把他寄养在奶妈家。那小鬼一回到家，就被他们像王子似的宠着。他母亲喂他吃果酱，他父亲则任由他光着脚丫满地乱跑，为了显示自己是开明绅士，他甚至声称孩子一丝不挂可能更健康，就好比牲畜的幼崽一样。他的想法与妻子的那种妇人之仁大相径庭，他要按照自己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来努力塑造儿子，要让儿子像斯巴达人一样，在磨炼中成长，锻造出一副刚强的体魄。他让孩子睡在没有生火的房间，教他大口大口地喝朗姆酒，唆使他辱骂宗教仪式队伍。可是，这孩子生性温良，枉费了父亲的一番心血。他母亲总把他带在身边，为他剪硬纸板做小手工，给他讲故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跟他说话，话语中充满快乐、哀怨和绵绵不绝的温情。在落寞的生活中，她把自己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梦想全都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她羡慕身居要职的人，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长大成人，一表非凡，聪明能干，已经是成就斐然的路桥工程师或者法官。她教他识字，甚至弹着她的那架旧钢琴教他唱了两三首浪漫曲。对于她所做的这一切，对文学一窍不通的包法利先生却断言说她是在“枉费心机”。他们哪有钱供他上公立学校，然后再花钱给他买个闲职或者给他筹措一笔经商的本钱啊？再说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大老爷们，只要够胆，总能混出一点名堂”。包法利太太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让孩子到村子里晃荡去了。

他跟着那些耕地的农夫，不停地捡土块驱赶田里的乌鸦，把它们打得四处乱飞。他沿着田沟摘黑莓吃，手拿一根长竹竿看管火鸡，收割季节跟着翻晒草料，往树林里跑，下雨天在教堂的门廊下玩跳房子，碰到盛大节日总央求教堂执事把钟交给他敲，他敲钟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悬吊在那根粗绳上晃来荡去，享受那种飞翔的感觉。

如此一来，他长得如橡树一般粗壮，双手结实有力，肤色煞是好看。

十二岁的时候，通过他母亲的奋力争取，他开始念书了。他们把这件事拜托给本堂神甫。可是上课时间太少，而且上得断断续续的，所以收效甚微。神甫得空的时候才会给他上课，要么是在洗礼和葬礼的间歇，站在圣器室里匆匆忙忙地教授那么点东西，要不就是在“晚祷”过后，神甫不必再出门时，差人把他的学生喊过去。两人上楼到神甫的房间，坐下来，小飞虫和蛾子在蜡烛周围飞来飞去。屋里很暖和，孩子睡着了，老先生双手捧着肚子也开始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张着嘴巴，鼾声大作。有几次，神甫给附近某个病人送完临终圣体，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夏尔在田里野，就会把他叫过去，把他教训一顿，趁机在一棵树底下让他背动词变位。突如其来的一阵雨，或者一个熟人经过，都会把他们的课打断。不过，神甫对他的这位学生一直很满意，甚至夸赞这“后生”记性好。

夏尔老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夫人态度坚决。老爷子因为内疚，或者不如说是厌倦了，二话不提就让步了，然后他们又耽搁了一年，要等小家伙行完开圣体仪式。

然后又过了半年。翌年，临近十月底，圣罗曼集市日注08那会儿，夏尔终于进了鲁昂中学，是那个做爹的亲自把他送过去的。

时至今日，我们当中可能谁也想不起他当年的事情了。那时的他是个性格温和的男孩子，课间休息时会玩一会儿，自习的时候很刻苦，上课时认真听讲，在寝室里睡得好，在食堂里吃得香。在冈特利街有一个做五金批发的店主是他的监护人，每个月总有个礼拜天，在关了店门之后，会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一次，让他去码头上逛一逛，看看船舶，然后一到七点钟，就把他送回学校用晚餐。每周四晚上，他都会给母亲写一封长信，用红墨水写完，再用三个小面团把信封好，然后他开始复习历史笔记，或者读一本别人丢在自修室里、已经翻得很旧的“阿纳卡西斯”注09。散步的时候，他跟那个校工聊天，因为校工跟他一样，也是从乡下来的。

由于学习总是那么用功，他在班上的成绩总能保持中等，有一次他的博物学甚至拿到了一等奖。但是，读完三年级后，他的父母亲让他从学校里退学去学医，他们坚信儿子靠自己努力能够通过高中毕业会考。

他母亲在罗贝克河边一家洗染店的五楼给他挑了一个房间，洗染店掌柜是她的熟人。商量好膳宿安排之后，她弄来了几样家具，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还让人从家里拉了一张樱桃木旧床过去，另外还买了一只小的生铁炉子，准备了一些木柴让她可怜的孩子取暖。一个礼拜之后，她走了，临行前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要堂堂正正做人，因为从今往后他要自己管束自己了。

布告栏里贴出来的课程大纲看得他晕头转向：解剖学、病理学、生理学、药剂学、化学、植物学、临床学、治疗学，还没算上卫生学和药材学，这些名称他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仿佛一座座通往圣殿的大门一样肃穆阴森。

老师讲的东西他一点都听不懂，反正听了也是白听，因为他领会不了。可他还是很用功地学，很多笔记本他都装订成册，所有的课他都去上，教学查房也是一次不落。他完成自己的那点日常任务，就像一匹拉磨马被人蒙住了眼睛在原地转圈，却不知道自己磨的到底是什么谷子。

为了节省他的开销，母亲每周让邮差给他送一块在炉子上烤过的小牛肉，这样的话他每天上午从医院回来吃午饭时可以有肉吃，他一边吃一边在墙上跺脚取暖。紧接着，他得赶去上课，赶去阶梯教室，赶去收容院，然后再穿过大街小巷，回到寄宿处。晚上，在吃完房东做的粗劣饭菜之后，他再度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投入学习，他那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在烧红的炉子边冒着热气。

在明媚的夏日傍晚，温热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女仆们在门口打羽毛球的时候，他就打开窗子，凭窗而望。罗贝克河仿佛把鲁昂的这个街区变成了一个肮脏不堪的小威尼斯，黄色、紫色或者蓝色的河水在房子下边，在他的身下流淌，穿过一座座小桥和一块块栅栏。一些工人蹲在河边，在水里清洗他们的手臂。从阁楼顶上伸出来的竿子上面晾着一绞绞面纱。对面的屋顶上，是一望无际的浩瀚碧空，一轮红日正在西沉。要是待在家里该多么惬意啊！山毛榉下面多么凉爽啊！他张开鼻孔，想吸进田野的清香，但那清香到不了他所在的地方。

他瘦了，个子高了，脸上流露出的愁容让人看了忍不住要去关心一下。

因为懈怠了，最后他自然而然就把先前下过的所有决心全都抛诸脑后。有那么一次，他没跟去查房，第二天旷了课，当他尝到了偷懒的滋味，久而久之便懒上瘾了。

他养成了泡小酒馆的习惯，迷上了骨牌。每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一个肮脏的赌窝里，在大理石桌面上碰着标了黑点的小羊骨，这于他而言是一种代表自由的可贵之举，让他对自己新生了几分敬意。这就好比一种入世的仪式，就好比一脚跨进肉体享乐的大门。进去的时候，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时便能体会到一种肉体的快感。于是，他身上许多被抑制的东西膨胀开了，他把一些歌曲熟记在心，然后唱给喜欢的女子听，对贝朗热注10如痴如醉，学会了调潘趣酒，最后也终于懂得了男欢女爱。

像这样做考前准备工作，他的行医证考试自然考得一塌糊涂。考试的当晚，他的父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庆祝他凯旋而归呢！

他是走路回去的，走到村口的时候没再往前走，而是托人把母亲叫到那里，把考试的情况全都跟她说了。母亲没有怪他，并把没考过的责任归咎到那些主考官头上，她说她会把这件事的善后工作做好，让他稍稍放下心来。过了五年后，包法利老爷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毕竟已经是陈年旧事，他认了，再说，他才不相信自己的亲儿子会是个孬种。

于是，夏尔重新投入学习，反反复复地复习考试内容，提前把所有的考试题目背得滚瓜烂熟。他考过了，还拿到了比较高的分数。对他母亲而言，那是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啊！他们一家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去哪里施展他的医术呢？去托斯泰注11吧。那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包法利太太盼着他一命呜呼，盼了好久了，那个老鬼并没有告老还乡的意思，夏尔却已经在他的对门安顿好了，要做他的接班人。

可是，仅仅把儿子养大，让他学医并在托斯泰给他找了地方行医，还远远不够，还得给他讨个老婆。母亲替他物色了一个，是迪耶普注12一个执达员的遗孀，四十五岁了，有一千二百利弗尔注13的年金收入。

尽管杜布克的遗孀长得很丑，骨瘦如柴，一脸的疹子如同春天发芽的树木，但她并不愁嫁，可挑选的余地大着呢。包法利大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施展计谋把他们都排挤掉，她甚至巧妙地挫败了一个肉店老板的诡计，虽然这个肉店老板背后有神甫们做靠山。

夏尔原来满以为结了婚，条件会大为改观，以为自己会更加自由，无论是人身还是金钱都可以自作主张。但是，在这个家里，是他老婆说了算。当着别人的面他必须这么说，不能那么说，每周五都要斋戒，她要他穿什么衣服他就得那么穿，要按她的吩咐跟那些不付钱的客人讨账。她私拆他的信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女病人的时候还透过隔板偷听他在诊室里看病。

她每天早上都要喝巧克力热饮，她要他百般呵护。她一刻不停地抱怨说自己神经痛，胸痛，提不起劲。脚步声弄得她心情烦躁，但人走了吧，她又寂寞难耐；而回到她身边，无疑又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晚上，夏尔回来的时候，她从毯子下面伸出又瘦又长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让他坐在床边，向他倒苦水：他把她忘了，有别的相好了！人家早就跟她说过，说她是个苦命的女人。说到最后，为了让自己身体好起来，她跟他要了一点糖浆，还要他多给她一点爱。

注01 法国初中四年制，五年级相当于我们的初中二年级，以此类推：六年级为初一，四年级为初三，三年级为初四。

注02 原文为Charbovari，是“夏尔·包法利”（Charles Bovary）口齿不清的发音。

注03 原文为拉丁文：Quos ego（我想要），出自古罗马大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第一卷，是海神被海上的风暴所激怒时发出的喊声。

注04 原文为拉丁文：ridiculus sum，相当于法语的“Je suis ridicule”（我是荒唐可笑的）。sum为动词，相当于法语动词“être”，根据不同的人称有不同的变位形式。

注05 1812年俄法战争中，法军伤亡惨重，只得征兵补充部队。

注06 法国诺曼底的一个地区，位于滨海塞纳省西部。

注07 法国北部的一个大区，首府为亚眠，下辖埃纳省、瓦兹省和索姆省。

注08 在法国鲁昂举行的一年一度的大型集市日，从10月底持续到11月底，现已成为继巴黎“王座嘉年华”之后法国第二大集露天游乐和商品交易为一体的集会。

注09 指让-雅克·巴特雷米神甫（1716－1795）于1788年出版的虚构游记《少年阿纳卡西斯希腊纪行》，该书好读且富有教育意义，在19世纪依然是教师推荐的学生读物。阿纳卡西斯为公元前4世纪初来到希腊的“蛮族”哲学家，古希腊七贤之一，为一位斯基泰王子和一名希腊女子所生。

注10 皮埃尔-让·德·贝朗热（1780－1857），法国歌谣作者、诗人。

注11 法国诺曼底大区厄尔省的一个市镇。

注12 法国上诺曼底大区滨海塞纳省的一个港口城市。

注13 法国古代的记账货币，相当于一古斤银。

Chap.2

贝尔托

一天夜里，约莫十一点钟光景，他们被马蹄声惊醒，马就停在大门口。女佣打开顶楼的天窗，跟楼下街道上的那个男子交谈了一阵子。他是来请大夫的，带了一封信过来。娜塔西哆嗦着走下楼梯，过去把锁和门闩逐一打开。男子跳下马，跟在女佣后面，很快就进到屋里。他从那顶有灰缨子的毛线软帽里，拿出一封用面布包着的信，小心翼翼地拿给夏尔，夏尔则用手肘枕着枕头看信。娜塔西手上拿着灯，站在床边。夫人因为害臊，面朝床壁躺着，背对着其他人。

这封用蓝色火漆封好的信请求包法利先生即刻赶往贝尔托农场，把一条断腿给接上。可是，从托斯泰到贝尔托，足足有六里注14路，要经过龙格威尔和圣维克多。夜里黑咕隆咚的，包法利夫人担心丈夫出事，决定让那个管马厩的雇工先行一步。夏尔三个小时之后有月光的时候再走。农场那边得派个小孩子出来接应，给他带路开门。

快到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夏尔紧裹着斗篷，开始上路前往贝尔托。他才离开暖被窝，依然迷迷瞪瞪的，任由自己在稳步慢跑的马儿背上左摇右晃。田垄边上挖了很多大坑，当马儿在那些四周围着荆棘的大坑前主动停下时，夏尔惊醒了，随即想起有人摔断腿，于是努力在脑子里回想自己所知道的各种治疗骨折的方法。雨不再下了，天开始放亮，在那些无叶的苹果树的树枝上，一些鸟儿一动不动地栖息着，小小的羽毛在早晨的寒风中倒竖着。坦荡如砥的原野一望无际，农场周围的树丛每隔一段距离在灰蒙蒙的大地上形成深紫色的点缀，大地一直伸向天边，与阴沉沉的天空融为一体。夏尔时不时地睁一下眼睛，不一会儿，又有了倦意，睡意再度袭来，很快就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最近的感觉和往日的回忆交织在一起，看到自己变成了双重人，既是学生，又是新郎，既像刚才一样睡在床上，又像从前一样在手术间里穿行。在他的脑海里，膏药热乎乎的气味和露水清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他听见床幔上的铁环在金属杆上滑动和妻子就寝的声音……从瓦松镇经过的时候，他发现田沟边有个男孩坐在草地上。

“您是他们请的那个医生吗？”男孩问道。

听到夏尔的回答，他便把木屐拎在手上，在夏尔前面奔跑起来。

一路上，医生从那个小向导的言谈中得知，胡奥先生应该是此地最富有的农户。昨天晚上，他在一个邻居家过“三王节”注15，回来时把腿给摔断了。他妻子两年前就去世了。现在身边只有他那个“闺女”，帮他操持家务。

车辙变得更深了。他们离贝尔托越来越近。那个小男孩悄悄地钻进一个篱笆洞，不见了踪影，然后又从一个院子的尽头跑出来，打开栅栏门。马走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下打着趔趄，夏尔弯下身子从树枝下面经过。狗窝里的看家狗挣着铁链，汪汪大叫。进贝尔托农庄时，他的马受了惊吓，来了个猛烈的躲闪动作。

这是一座看上去很不错的农场。透过开着的门，可以看见马厩里的耕马个个膘肥体壮，正在新添置的马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饲料。沿着房屋是堆积如山的厩肥，正冒着水汽；在母鸡和火鸡中间，有五六只孔雀在居高临下地跟它们抢食，这些孔雀是科奥地区的珍禽。羊圈很长，谷仓很高，墙壁光滑得像人的手。库房下面停着两辆庞大的两轮运货马车和四副犁铧，鞭子、轭圈和全套马具应有尽有，马具上的蓝色毛皮被屋顶落下来的灰尘给弄脏了。院子越往里面地势越高，间隔匀称地栽种了一些树木，一群家鹅欢快的叫声在水塘那边回荡。

一名穿着一条镶了三道荷叶边的蓝色美丽奴羊毛长裙的年轻女子，来到门口迎接包法利先生，把他领进厨房，那里正烧着一炉旺火，长工们的早餐正在厨房周围大大小小的锅里煮着。壁炉里烘着一些湿漉漉的衣服。铲子、火钳和风箱的鼓风器都是巨型的，像抛光的钢一样闪闪发亮，沿着墙壁摆着一大溜五花八门的厨房用具，明明灭灭地映着明亮的炉火，交织着从玻璃窗透进来的第一缕曙光。

夏尔上二楼看病人，发现他正躺在床上，在被子下面大汗淋漓，棉睡帽早就丢到了老远的地方。此人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白皮肤，蓝眼睛，天庭已经秃了，耳朵上戴了副耳环。他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放了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瓶里装着烧酒，他时不时喝上一口给自己鼓劲，但是，一瞧见医生，他就没了脾气，不再像过去十二个小时期间那样骂娘了，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非常普通的骨折，没有任何并发症。夏尔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么容易治疗的病。他想起老师们在病床前的样子，开始用各种安慰的话安抚病人，外科医生的抚慰犹如抹在手术刀上的油。他还让人去车库里找了一捆板条过来做夹板。夏尔取了一块木板，把它砍成小块，用玻璃片将它们抛光，女佣在一旁撕床单做绷带，爱玛小姐则设法做一些小布垫。她用了好些时间才找到针线盒，她父亲已经很不耐烦了。她没吭声。可是，在缝针的时候，她扎破了手指，于是她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嗍了一下。

夏尔发现她的指甲那么白，吃了一惊。她的指甲亮光光的，指尖纤细，比迪耶普的象牙注16还要纯净，剪成了椭圆形。然而，她的手并不好看，也许是不够白皙，指骨那里还有点干枯，另外，那手长得太长了，轮廓线不够柔美。她美在她那双眼睛，尽管眸子是褐色的，但在睫毛的映衬下却像是黑色的，而且那目光总是坦率地直视着你，大胆而又天真。

才包扎好，医生就受到胡奥先生本人的邀请，要他“吃点东西”之后再走。

夏尔下楼到了餐厅，餐厅在底楼。一张小餐桌上摆好了两副餐具和几只银杯，餐桌旁边摆放着一张有天盖的大床，印花棉布床幔上印着一些土耳其人模样的人像。在那里能闻到一股鸢尾花的香味和床单的潮味，是从窗户对面那个高大的橡木衣橱里散发出来的。墙角的地面上立放着几袋麦子。那是隔壁的谷仓放不下才放到了这里，进那个谷仓还要上三级台阶。墙壁刷成了绿色，因为起硝了，墙皮呈鳞片状剥落，墙壁中央挂着一幅炭笔画做装饰，那幅画装在镀金的画框里，画的是智慧女神弥涅尔瓦的头像，画的下方还用哥特字体写了一行字：“献给我亲爱的老爸”。

他们先聊了病人，然后是时下的天气，严寒，和夜里在田野里奔突的狼群。胡奥小姐不怎么喜欢乡下，尤其是现在，照管农场的事基本上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房间里凉沁沁的，她一边吃饭一边打哆嗦，一哆嗦就微微露出了她那肉嘟嘟的唇瓣，她还有个习惯，一停止说话就会轻轻咬住嘴唇。

她穿的是白色的翻领，一截脖子从翻领中露了出来。她长着一头黑发，从头顶中间的一条细头路那里分开，分成两股的头发都非常柔滑，紧贴着弧形的脑瓜，两边耳朵都被头发盖住了，只有耳垂露在外边，两蓬头发在鬓角呈波浪般起伏，然后在脑后汇合，盘了一个很大的发髻，乡村医生平生还是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发型。她的面颊红菲菲的。她像男子一样，在短上衣的两颗扣子之间挂了一副玳瑁单片眼镜。

夏尔上楼跟胡奥老爹道过别后，回到餐厅，准备告辞时，见她站在窗前，前额抵着窗子，望着窗外的园子，菜豆的支架被风吹翻了。她转过头来。

“您在找什么东西吗？”她问道。

“找我的马鞭，不好意思。”他答道。

于是，他开始在床上、在门后、在椅子下面翻找起来，马鞭掉在麦袋和墙壁之间的地上。爱玛小姐发现了，朝麦袋俯下身去。夏尔殷勤地冲了过去，由于两人同时伸手，他感觉自己的胸部碰到了伏在他下面的女孩的背部。她直起身，满脸通红，把牛筋鞭子递给他时，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答应三天之后再回贝尔托，但第二天他就回来了，然后每周两次定期回到那里，还不包括那些不期而至的临时探访，好像他到那里纯属偶然一样。

再说，一切都挺好的，病人恢复得很顺利，四十六天之后，当人们看见胡奥老爹尝试着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家禽饲养棚”里行走时，他们都把包法利先生当成大能人了。胡奥老爹说找伊夫托甚至鲁昂医术一流的医生治的话恐怕都治不了这么好。

至于夏尔，他并没有去追究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兴冲冲地往贝尔托跑。就算想到了，他可能也会把自己的这番热心归因于病情的严重，或者指望从中捞到好处。然而，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在这可怜的行医生涯中，如此乐此不疲地破例往农场里跑吗？那些日子里，他总是一大早就起床，骑上牲口，快马加鞭，飞奔而去，然后下马在草地上把脚擦干净，进门之前把黑手套戴好。他喜欢看见自己进到院子里面，喜欢栅栏门被他的肩膀顶着转动的感觉，还有那只在墙头上打鸣的公鸡，那些朝他迎过来的伙计。他喜欢那里的谷仓和马厩，他喜欢一边拍他的手一边叫他救命恩人的胡奥老爹，他喜欢听见爱玛小姐的小木屐走在厨房被冲洗过的石板上的声音，鞋子的高跟把她的个头衬高了一些，当她从他身前走过，木鞋底快速地抬起，碰到鞋帮上的皮革，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她总是把他送到第一级台阶。要是马还没牵过来，她就待在那里等着。他们道别，然后就不再说话。清风吹着她，吹乱了她颈子上的细发，或者摇着她系在胯部的围裙上的带子，带子像小旗子一样扭来绞去。有一次，正值解冻的天气，树皮在院子里渗水，屋顶上的积雪在融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找她的小阳伞，把它打开。那把小阳伞伞面是闪色的丝绸，阳光透下来，将变幻不定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在小阳伞下面，在融融暖意中微笑，只听见水珠一滴接一滴地打落在绷紧的波纹绸布上。

夏尔频繁造访贝尔托之初，包法利夫人必然要把病人的情况询问清楚，她用复式记账法记的那个账本中甚至给胡奥先生留了整整一个空白页。可是，当她得知，那户人家有个女儿，就开始调查了，通过多方打探得知胡奥小姐是在圣于尔絮勒会修道院上的学，所谓接受过良好教育，所以会跳舞，会画画，会织绣，会弹钢琴，还懂地理知识。真叫人无法容忍！

“就因为这个吧，”她暗忖，“就因为快要见到她了，他才如此神采飞扬，才会穿上新背心也不怕被雨淋坏吧？啊！那个狐狸精！那个狐狸精！……”

她本能地讨厌她。开始时她指鸡骂狗，一解心头之恨，但夏尔不明就里；后面她开始找茬，夏尔怕吵架，选择了忍气吞声；最后，她劈头盖脸的一通喝问，把夏尔问得哑口无言：既然胡奥先生已经痊愈了，他干吗还要三天两头往那里跑？他们的药费都还没付清呢！啊！是因为那里有个相好吧？有个伶牙俐齿、擅长绣花的才女吧？他就是喜欢那种类型的，他要的是城里的小姐！喝问完了，她还在不依不饶：

“胡奥老爹的千金，城里的小姐！拉倒吧！他们的祖父就是个放羊的，他们的一个亲戚干坏事、跟人打架差点被判刑。没有必要到处招摇，礼拜天没有必要像个伯爵夫人一样穿着丝裙去教堂吧。那位可怜的老兄，去年要不是收了那些油菜，恐怕还欠账都成问题吧！”

夏尔不胜其烦，不再往贝尔托去了。爱洛依丝爱情大爆发，哭哭啼啼个没完，和夏尔亲吻个没完，要他手按祈祷书发誓不再去那边。他顺从了，但他大胆的渴望与卑屈的行为背道而驰，他天真而又虚伪地认为，禁止他去看爱玛小姐对他而言相当于赋予了他一种爱她的权利。而且，这寡妇瘦骨嶙峋，青面獠牙，长年披着一块黑色的小披肩，披肩的一角搭在肩胛骨之间。她那干硬的身子就像穿紧身衣一样裹着好几条裙子，裙子太短了，露出了脚踝和缠绕在灰色长袜上的那双大皮靴的鞋带。

夏尔的母亲时不时地跑去看他们，但是，没过几天，这个儿媳似乎就把她的棱角磨锋利了，于是，这婆媳俩批评他、指责他，就像两把刀在他身上划来划去。他不应该吃那么多东西！何必谁来了都要请他喝上一杯？就是不肯穿法兰绒衣服，怎么那么犟啊！

初春时突发状况，安古镇的一个公证人，也就是杜布克寡妇的资产保管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事务所里所有的钱款溜之大吉。爱洛依丝，确实，除了约计六千法郎的轮船股份，在圣弗朗索瓦街还有一栋房子，可是那笔被吹上了天的房产除了几样家具和几件破烂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到这个家里。这个事情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迪耶普的那栋破旧不堪的房子连桩基都被抵押出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存放在公证人那里的钱有多少，而轮船股份并没有超过一千埃居注17。那么是她撒谎了，臭婆娘！包法利老爹恼羞成怒，在地上摔烂了一把椅子，骂他老婆害了儿子，给儿子套了这么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马鞍连一张马皮的钱都不值。他们来到托斯泰。爱洛依丝为自己辩解。他们吵了起来。爱洛依丝眼泪汪汪地扑进丈夫怀里，求他不要让公公婆婆欺负自己。夏尔想替她说话，那两位很恼火，夺门而去。

可是，“她遭受了致命的一击”。一周之后，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时，吐了一口血，第二天，当夏尔转身去关百叶窗时，她说：“啊！我的上帝！”然后叹了一口气，就晕过去了。她死了！也太奇怪了！

葬礼结束之后，夏尔回到家里。楼下一个人也没有，他上了二楼，走进卧室，看见她的裙子依然挂在凹室里，于是，他靠在写字台上，沉浸在痛苦之中，一直到傍晚。毕竟，她终究是爱过他的呀。

注14 法国古里，1古里约合4千米。

注15 三王节在每年的1月6日，传说是“东方三王”向圣婴耶稣献礼的日子。

注16 迪耶普（Dieppe）是法国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19世纪时象牙加工是该市的重要产业。

注17 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面值不一。

Chap.3

要是她结婚……

一天早上，胡奥老爹把夏尔给他治腿的诊费送了过来：七十五法郎，都是面值四十苏的硬币，还额外送了一只火鸡。他已经知道夏尔的不幸遭遇，就竭尽所能地安慰他。

“我知道您是什么感受！”他一边拍他的肩膀一边说道，“这种事我也经历过！我那可怜的妻子过世的时候，我跑到田里只想一个人待着，我倒在一棵树脚下，失声痛哭，我喊着仁慈的上帝，跟他没完没了地说着傻话，我恨不得变成树枝间那些鼹鼠，被肚子里的蛆拱死拉倒，可以一了百了。一想到别人此时此刻正在和他们娇小可爱的妻子搂搂抱抱，我就用木棍死命地敲打地面，我都快要疯了，茶饭不思，连去咖啡馆的念头都不能动，一动就恶心。您可能觉得难以置信。好吧！慢慢地，日复一日，冬去春来，夏去秋至，时间一分接一分，一秒接一秒地流逝，事情就过去了，不在了，下去了，明白我的意思吗？因为您心里总有个东西，就像别人说的……总有个东西压在你心头！可是，既然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宿命，我们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就消沉下去，不应该因为有人死了，自己就不想活了……包法利先生，您应该振作起来，事情会过去的！去我们家看我们，我女儿常常念叨您，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还说您把她忘了呢。很快就要开春了，我们陪您去森林里打野兔，让您散散心。”

夏尔听从了他的劝告。他重返贝尔托，发现一切都像从前一样，也就是说像五个月之前一样。梨花已开，而那位胡奥大爷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已经行动自如，使农场变得更有生气。

因为医生还未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胡奥老爹觉得有义务对医生尽量客气些，他不让医生摘掉帽子，跟他说话也是轻言轻语，就好像对病人说话一样，假如某样食品没按照他的意思煮得比别的东西更清淡些，比方说小罐奶油汤或者水煮梨，他甚至会假装生气。他讲笑话时，夏尔无意之中发觉自己笑了起来，但他突然想到妻子，又黯然神伤。等到咖啡上来，他才不再想她了。

他渐渐地习惯了单身汉的日子，对她的思念越来越少了。无拘无束的乐趣失而复得，很快就让他觉得孤独是可以忍受的。如今，一日三餐他想定在什么时候吃就在什么时候吃，回家或者出门都无须说明理由，实在是太累了也可以摊开四肢一个人霸着整张床。于是，他开始心疼自己，享受生活，接受来自别人的安慰。另一方面，他妻子的死不仅没有影响他的业务，反而帮了他大忙，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周围的人老在重复说：“多么可怜的年轻人！太不幸了！”他的名字广为流传，找他看病的人数量猛增。而且，他可以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去贝尔托就什么时候去。他怀揣着一个不明确的憧憬，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幸福感。他在镜子前面刮胡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气色好多了。

有一天，他是接近三点钟到的，所有的人都下地里去了，他走进厨房，但开始时没看见爱玛。护窗板关着。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把细长的光束投射在石板地上，那光束在家具的拐角处折成两段，在天花板上晃动。餐桌上有一些苍蝇，它们沿着那些用过的玻璃杯往上爬，然后嘤嘤嗡嗡地下潜到杯底喝剩的苹果酒中。日光从壁炉那里照下来，石板上的烟炱变成了柔滑的绒布，冷却的炉灰也变成了淡蓝色。爱玛在窗户和炉灶之间缝着什么东西，她没有戴头巾，只见她裸露的肩膀上沁出一些细密的汗珠来。

她照乡下的习俗，要他喝点东西。他不喝，她坚持要他喝，最后笑着让他和她一起喝一杯利口酒。于是，她去橱柜里拿了一瓶柑香酒，伸手够到了两只小酒杯，把其中的一只倒满，另一只则只倒了一丁点，碰完杯后即送到嘴边，可由于那只杯子差不多是空的，她要仰起脖子喝，把脑袋往后仰，嘴巴往前伸，脖子绷得直直的，但还是一点酒都没喝到，禁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把舌尖从两排细细的牙齿之间伸到杯底，一点一点地舔着。

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活，那是一只白棉袜，她在上面打补丁。她埋头做活，不说话，夏尔也不说。风从门底下吹进来，吹起了石板地上的一些灰尘。他看着灰尘移动，只听得见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还有一只母鸡在远处的院子里下蛋之后“咕哒咕哒”的叫声。爱玛时不时地把手掌贴在脸颊上，让发烫的脸凉快凉快，然后又去摸摸壁炉大柴架上的铁球给手降降温。

她抱怨说，入夏以来，她就经常感到头昏脑涨，问他海水浴是否有用。她开始跟他聊修道院寄宿学校里的事，夏尔则跟她讲学生时代，两人就这么聊开了。他们上楼去她的房间。她把以前的乐谱本子、奖给她的小书和丢在柜底的橡树叶花冠都拿给他看。她还跟他讲到她的母亲，母亲下葬的地方，甚至让他看花园里的那个花坛，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她都要去那里采些花，拿去放到母亲的坟墓上。但他们家的园丁对她的这种做法大惑不解，没有一个佣人不是笨头笨脑的！她很想去城里住，哪怕只是冬天去住一下，虽然夏天漫长，待在乡下也许更无聊——她的声音随着话题发生变化，有时清脆，有时尖细，自说自话时又会拖着腔调，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说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有时一兴奋，就会睁开一双天真的眼睛，然后垂下眼帘，目光里布满愁云，思绪飘忽不定。

晚上，夏尔从那儿回到家里，努力地回想着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重温她说过的句子，琢磨句子的言下之意，试图把自己在没认识她之前她的那一段人生拼凑出来。但是，任他怎么想，在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她初次和他见面时，或者刚才她跟自己道别时的模样。然后，他想了一下，要是她结婚了，会是什么样子，和谁结婚呢？唉！胡奥老爹很有钱，而她……又是那么美！但爱玛的脸一刻不停地出现在他眼前，有一种像陀螺一样的单调的嗡嗡声在他耳畔回响：“那么，如果和她结婚的人是你！如果和她结婚的人是你该多好！”他彻夜难眠，喉咙发紧，口干舌燥。他从床上爬起来，去喝水壶里的水，他打开窗户。繁星满天，和风吹过，远处传来狗吠声。他朝贝尔托那边转过头去。

夏尔寻思着，反正又没什么风险，打算一有机会就提亲。但每次机会来了，他又怕说错话，所以总是难以启齿。

至于胡奥老爹，有人愿意帮他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因为女儿在家里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发自心底觉得她情有可原，觉得她才情过人，让她种地也未免太屈才了，种地这一行是遭了天谴的，因为从未见过他们有谁种出了百万富翁。老爷子种地不但没有发家，反而连年亏钱，因为尽管他很有生意头脑，很会投机取巧，可是严格意义上的种庄稼连带农庄的内部管理，换了谁都比他更合适。要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干活，他是很不情愿的，但和他本人相关的一切生活开销上却总是大手大脚，总想着要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他喜欢味道醇厚的陈年苹果酒，烤到半熟的羊后腿，搅得非常均匀的烈酒咖啡。他在厨房里用餐，独自一人，面对着炉火，坐在佣人搬过来的一张什么都摆好了的小桌子边，就像在戏院里一样。

他发现夏尔一见他女儿就脸红，脸红的意思是近期夏尔可能会上门跟他提亲，所以他预先把这个事儿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掂量了一番。他觉得他个子比较矮小瘦弱，不是他理想中的那种乘龙快婿，但是人家说他品行端正，生活节俭，受过良好教育，而且很可能不会在嫁妆方面斤斤计较。而胡奥老爹还拖欠了泥瓦匠和马具皮件商许多钱，压榨机的轴又要换新，他将不得不变卖二十二亩地产来还债。

“要是他上门提亲，”他寻思，“我就把她许配给他。”

在圣米歇尔节注18期间，夏尔来贝尔托住了三天。最后一天，也像前两天一样，时间在一刻钟又一刻钟的拖延中流走了。胡奥老爹为他送行，他们俩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马上就要道别了。时机已到。夏尔决定走到篱笆拐角那里就把话挑明，最后，他们过了篱笆，他才开口：

“胡奥师傅，”他嗫嚅道，“我很想跟您说个事儿。”

他们停下脚步。夏尔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好了！您那点心思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胡奥老爹轻轻地笑着说。

“胡奥老爹……胡奥老爹……”夏尔结结巴巴地说。

“我呀，我求之不得呢，”农场主接着说道，“小女的想法肯定跟我一样，但我还是要问问她本人的意思。您走吧，我马上就回家。您听清楚了，要是她答应，您也不用再进屋，免得被外人看见，而且她可能也会觉得难为情。不过，您也不用太焦急，她要是答应了，我会把窗户的护窗板开得大大的，让它紧贴墙壁，您可以从后面看到，俯在篱笆上就能看到。”

说完他就走了。

夏尔把马拴在一棵树上。他跑到那条小路上，等着。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盯着手表看，又过了十九分钟。忽然响起了什么东西撞墙的声音，护窗板被推开了，撑窗杆还在晃动。

第二天早上才九点钟，他就赶到农场了。他进去时，爱玛一阵脸红，出于礼貌，她极力地挤出了一丝笑容。胡奥老爹和他未来的女婿拥抱了一下。他们并没有急着商量嫁妆的事，反正还有足够的时间，因为从情理上讲，夏尔服丧期满了才能举办婚礼，也就是说要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

冬天就这样在等待中过去。胡奥小姐忙着置办嫁妆。有一部分是在鲁昂定做的，而衬衣和睡帽她则照着借来的流行服饰纸样亲手缝制。夏尔到访农场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商量婚礼的筹备，打算在哪间房子里摆筵席，设想着酒席的菜品数目，有哪些头盘菜。

爱玛的想法不一样，她更希望把婚礼安排在深更半夜里，点着火把，但胡奥老爹觉得这种想法匪夷所思。于是，婚礼那天来了四十三位宾客，他们吃了十六个小时，第二天又接着吃，然后又意犹未尽地吃了好几天。

注18 另译圣米迦勒节，在每年的9月29日，是当时农业账目结算日。

Chap.4

婚礼

嘉宾们一大清早就驾着千奇百怪的马车赶了过来，有单马拉的小篷车，安装了坐凳的双轮车，没了顶篷的老旧轻便车，挂了皮帘的搬家车，还有双轮运货大马车，邻村的年轻人在大马车上站成一溜，双手扶着栏板免得摔倒，因为车子一路小跑，颠簸得挺厉害。有的客人从四古里外的戈德镇、诺曼镇和卡尼镇远道而来。双方的亲戚六眷都邀请了，跟那些失和的朋友言归于好，暌违多年的旧识也写去了请柬。

时不时地，能听见篱笆后面的抽鞭子声，栅栏门随即打开，一辆小篷车驶入，径直奔向第一级台阶，在那里陡然停下来下客，乘客从各个方向下车，一边揉着膝盖，伸着懒腰。戴着无边软帽的女士们，身着城里人穿的那种长裙，挂着金表链，披着下摆用腰带扎紧的短披肩，或者在背后用别针别着露出颈子的鲜艳的小方巾。男孩子的穿着跟他们的父亲没有什么分别，似乎被身上的新衣服箍得很不舒服（很多孩子长这么大，那天还是头一回穿靴子），他们旁边站着一个一声不吭的十五来岁的大姑娘，身上穿着为参加婚礼而特意加长的、初领圣体时穿的白裙子，估计是孩子们的堂姐或者亲姐，她脸色红润，目瞪口呆，头上抹着玫瑰油，生怕把手套弄脏。由于负责给马解套的马童忙不过来，大老爷们就撸起袖子，亲自上阵了。他们所处的社会地位不一样，穿的衣服也迥然不同，有的穿燕尾服，有的穿常礼服，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短燕尾礼服：考究得体的燕尾服代表的是一个家庭的脸面，只在参加隆重庆典时才从衣柜里拿出来；常礼服的大尾垂在风中飘荡，大翻领卷成圆筒状，宽大的口袋像布包；粗呢短外套通常会配上一顶帽舌上镶了铜边的鸭舌帽；圆角礼服则非常短，背部有两颗靠近的扣子宛如一双眼睛，礼服的下摆好像是木匠用斧头从一整块布料上猛地劈下来的。还有几个人（这些人当然得在餐桌的最边角就座）穿的是宽松的礼仪长衫，就是那种衣领翻折在肩膀上、背部打了小褶裥、腰身很低的位置束着一条手缝腰带的工作服。

还有那些衬衫，在胸前鼓起犹如胸甲！所有的人都剃过头，耳朵都露了出来，胡子也仔仔细细地刮过，有几位老兄天没亮就起床，刮胡子的时候看不清楚，在鼻子底下留下了几道斜斜的刀痕，要不就是下巴被削掉了几块有面值三法郎的埃居那么大的皮，一路上被野风吹得红彤彤的，一张张眉开眼笑、白白胖胖的脸上现出粉红色的大理石花纹一样的斑纹。

镇政府离农场有半里路，大伙步行前往，教堂里的仪式一结束，大家又步行返回。大部队刚开始还很紧凑，沿着绿油油的麦子中间蜿蜒的小道，宛若一条彩带在田野里飘荡，但没过多久就拉长了，断掉了，他们三五成群，优哉游哉地拉着家常。乡村乐师拿着小提琴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琴栓上还系了饰带花结。紧随其后的是新郎新娘，然后是胡乱地走在一起的亲戚朋友，孩子们殿后，他们把燕麦秆上的钟形花摘下来玩儿，要么趁大人不注意相互打闹嬉戏。爱玛的婚纱太长，有点拖地，她时不时停下来把它往上提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剔掉粗硬的野草和蓟花的冠毛，夏尔袖着一双手，等她弄完。胡奥老爹头上戴着一顶新绸帽，黑色礼服袖口的装饰把他的手全部盖住，连指甲都看不见了，让老包法利太太挽着他的胳膊。至于老包法利先生，他从骨子里鄙视这帮人，身上只穿了件单排扣的军服式大礼服，一直在对一个金发村姑大献殷勤，就像在小咖啡馆里一样。她不住地点头，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作答。参加婚宴的其他嘉宾聊着自己的事儿，或者在背后互相捉弄，为欢乐的气氛提前预热。然后，侧耳细听的话，大家总能听见那位乐师在田间一直没间断地拉着嘎吱嘎吱的小提琴。当他发现大部队在后面落远了，便停下来歇口气，在琴弓上反反复复地抹着松香，好叫琴弦嘎吱得悦耳一些，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琴颈忽上忽下地给自己打着拍子。那些小鸟隔得老远就被这乐器弄出的声音吓跑了。

喜宴摆在库房的天棚下面，已经上了四盘牛腰肉，六盘烩鸡肉，还有炖小牛肉，三只羊后腿，摆在正中间的，则是一头烤得很好看的乳猪，边上有四盘配了酸模的猪肉香肠。桌子的四角摆着用长颈大肚玻璃瓶装的烧酒。细颈瓶里装的是甜苹果酒，稠厚的泡沫顺着瓶塞往外冒，所有的玻璃杯早已倒满了酒。几大盘黄色奶油，表面用糖衣杏仁装点出这对新人姓名起首字母的阿拉伯式花饰图案，桌子稍碰一下奶油就会兀自晃晃悠悠起来。他们专门从伊夫托请了一位糕点师傅来做圆馅饼和果仁夹心糖。糕点师初来乍到，所以费了不少心思，在上甜点时，他亲手奉上一只千层蛋糕，引来连连喝彩。首先，蛋糕底层是一个四方形的蓝纸板做成的神殿，有柱廊、列柱和一大圈放在壁龛里的仿大理石神像，壁龛上布满了金箔纸做的星星；然后，第二层是萨瓦蛋糕主塔，周围是当归、巴旦杏仁、葡萄干和橘瓣做成的壁垒；最上面的天台是一片绿茵茵的芳草地，有山岩、果酱做的湖泊和榛子壳做的小船，只见一个小爱神在荡秋千，巧克力做的秋千架的两根支柱顶端则摆着两个新鲜玫瑰花苞权当球饰。

筵席一直吃到晚上。大家坐累了，就走到院子里晃荡晃荡，或者去谷仓里玩一盘软木塞游戏注19，然后再返回席位。有几个人吃到后面都睡着了，打起鼾来。但是，喝咖啡的时候，气氛又活跃起来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耍绝技，有人举重，有人玩从大拇指下面钻过去的游戏，有人试着把马车举到肩膀上，有人说着粗俗下流的笑话，有人抱着女人不放。晚上动身时，马儿因为没命地吃燕麦都撑到嗓子眼了，死活都不肯进车辕，它们尥蹶子，起仰，把鞍辔挣断，马主人或喝叫或大笑。整个夜晚，在溶溶月光下，一直都有小篷车失控一般飞奔在乡间小路上，一头扎进排水沟里，从一立方米大的石堆上一跃而过，撞在路堤上，女人们把身子俯到车门外紧紧拽着马缰绳。

那些留在贝尔托不走的客人通宵都在厨房里喝酒。孩子们都在凳子底下睡着了。

新娘求父亲把闹洞房的陋习给她免了。然而，有个搞水产批发的表兄（竟带了两条比目鱼来做贺礼）正准备用嘴巴往钥匙孔里喷水，胡奥老爹及时赶过去阻止，跟他解释说女婿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么闹腾的话不成体统。这位老表很不情愿地做出了让步，但他心里头很不服气，暗骂这个胡奥老爹目中无人，然后就走到一个角落里，加入到另外四五个客人中间，那几位在酒席上就那么凑巧一连好几次吃到的都是劣等肉，也觉得被怠慢了，都在低声埋怨这家主人，用隐语咒他家破人亡。

老包法利太太一整天都没开口说话。无论是儿媳的衣装还是酒席的安排，都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所以她老早就离席了。她丈夫不仅没有跟她一起走，反而派人去圣维克多买来雪茄，通宵达旦地抽着，一边喝兑了樱桃酒的掺水烈酒，来宾都没见识过这种喝法，更对他刮目相看了。

夏尔生性就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在婚礼期间并不引人注目。酒席刚开始，客人们觉得责无旁贷要说出来的俏皮话、文字游戏、双关语、恭维话和粗话就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他的回应都有些不着边际。

第二天，他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让人觉得他才是头天晚上那个被破处的黄花闺女，而真正的新娘却不露声色，心里在想什么让人怎么都猜不透。连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现在都变得哑口无言了，当她从他们跟前经过时，他们打量着她，神情高度紧张。但夏尔却毫不掩饰。他张口闭口都是“我老婆”，对她的称呼也改用“你”了，逢人便问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到处找她，经常把她带到院子里，大老远都能看见他在树木间搂着她的腰往前走，半身俯向她，脑袋在她的胸前蹭着，把她的胸衣都弄皱了。

婚礼过后两天，这对小夫妻就走了：夏尔因为有病人，不能耽搁更长时间。胡奥老爹让他们俩坐他的马车，还亲自把他们送到瓦松镇。到那里之后，他拥抱了女儿最后一次，然后下车往回走。大约走了百来步后，他停了下来，看见马车远去、车轮卷起阵阵尘土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回想起自己的婚礼，往日的时光，妻子第一次怀孕；他骑着马把妻子从娘家接回自己家的那一天，他让她坐在身后的马背上，马儿在雪地上快步小跑，那时他也是非常开心，因为当时接近圣诞节，田野里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挽着篮子，她戴的是科奥地区流行的帽子，风吹动着帽子上的长花边，花边有时会拂到她的嘴巴上，他转过头，会看见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紧贴在他的肩头，在金色的帽檐下恬静地笑着。时不时地，她会把手指伸进他怀里暖一下。所有那一切都是老黄历啦！他们的儿子要是现在还活着，该有三十岁了！这时，他朝身后看了一眼，路上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一阵凄凉，凄凉得就像一栋被遗弃的空房子。他的脑子被酒席搅得晕晕乎乎的，柔情缱绻的往事和绵绵不绝的愁绪在脑海里糅杂在一起，一时间他很想去教堂那边转一转，但他又害怕触景生情，看了愈发难过，还是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夏尔先生和夫人将近六点钟抵达托斯泰。左邻右舍都拥到窗户边，想瞧瞧医生新娶的媳妇长什么模样。

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出来招呼她，歉疚地说晚餐还没准备，请夫人先熟悉一下自己的新家。

注19 一种赌博游戏，用扁圆的小石头击倒放在软木塞上的硬币。

Chap.5

托斯泰

房子立面的砖墙紧贴着街道的边线，更确切地说是大路的边线。门后面挂着一件小领外套，一副马笼头，一顶黑皮帽，在屋子的一隅，一副护腿丢在地上，沾在上面的泥巴已经干了。右边是客厅，兼作餐厅和起居室。金丝雀那种黄色的墙纸，顶端有一条淡色的花饰，由于底层的衬布没铺平整，整面墙纸都在晃荡。边上镶着一条红饰带的白棉布窗帘，沿着窗户交叠地挂成一溜，壁炉狭窄的门框上放着一个镶嵌了希波克拉底注20头像的锃亮座钟，两边一边一只包银的大烛台，烛台上面罩着椭圆形的罩子。走廊另一头是夏尔的诊所，一个六步来宽的小房间，放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张医用扶手椅。卷帙浩繁的《医典》就几乎占满了六层的松木书架，书页还没有裁开，但不知道倒过多少次手，装订已经破损。给人看病的时候，能闻到从墙那边飘来的黄油烧热的香味，厨房那边也能听到病人在诊室里咳嗽和详详尽尽陈述病情的声音。再往里面走，正对着那个有马厩的院子的是一个破落的大房间，里面有一个炉灶，现在那房间用来做柴房、食物储藏室和仓库，堆满了废铁、空木桶和没用的农具，还有大量满是灰尘的别的物品，不知道是派什么用场的。

花园呈长条形，夹在两堵掺有禾秆的黏土砂浆墙中间，墙边种了一排杏树，花园尽头有一道荆棘篱笆，把它与篱笆外的田野隔开。花园中央有一个石板日晷，底座是用砖块砌起来的；四个对称的花坛种着瘦骨伶仃的犬蔷薇，把一畦更有实用价值的菜地围在中间。花园尽头的一棵雪松下面，有一尊石膏做的神甫像，神甫正在读日课经。

爱玛上楼看卧室。第一间卧室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但第二间是他们的新房，里面挂着红帷幔的凹室里摆了一张桃花心木床。衣橱上有一个装饰用的贝壳盒子，窗边的写字台上有一个长颈大肚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束橘花，用白缎带扎起来的。那是一束新娘捧花，是另外那个新娘的！她瞥了一眼。夏尔察觉到了，便拿起它，拿到阁楼上，爱玛这会儿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她的个人用品放在了她的周围），她想到了此刻正装在一只纸盒子里的自己的那束手捧花，悠悠地寻思着，要是自己某一天遭遇不测，别人会怎么处置它。

开头的那几天，她脑子里一直在琢磨如何把房子重新布置一下。她把烛台上的玻璃罩子拿下来，叫人贴上新墙纸，把楼梯重新漆过，在花园里那个日晷周围摆了几张长椅。她甚至讨教如何建一座喷水池，在池子里养一些鱼。末了，她丈夫知道她喜欢坐车兜风，便弄了一辆便宜的二手马车，换上新灯和凸纹皮挡泥板后，差不多就是一辆英国式样的双轮轻便马车了。

他沉浸在新婚喜悦之中，过起了人世间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两人单独吃一餐饭，傍晚到大路上散一次步，看着她捋开额前发绺的姿态，看见她那顶挂在窗户插销上的草帽，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小事，夏尔从未曾想过它们会给他带来快乐，现在则源源不断地带给他幸福。早晨，起床之前，他和她并肩躺在枕头上，睡帽的月牙边遮住了她的半边脸，他看着阳光透过寒毛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凑这么近端详她，她的眼睛显得好大，尤其是她睡醒后接二连三地眨眼的时候。她的眼眸在暗处看呈黑色，在亮光中则是深蓝色，仿佛浓度渐次发生变化的颜色，最里面最浓，越往外面越淡。他本人的眼睛消失在她眸子的深处，他在里面看到了缩小的自己，能看到肩膀以上，头上裹着绸巾，睡衣的领口敞开着。他从床上爬起来。她站在床边看他离开。她穿着松松垮垮的晨衣，把胳膊肘支在窗沿上的两盆天竺葵之间。夏尔走到街上，在石桩上扣马刺，她一面继续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一面用嘴巴衔起一个花瓣或者一片草叶朝他吹过去，花瓣草叶飞舞着，飘浮着，像鸟儿一样在空中盘旋着，散落在那匹在门前一动不动的白色老母马凌乱的鬃毛上，最后再掉到地上。夏尔骑在马背上，给了她一个飞吻，她朝他挥了挥手，把窗户重新关上，他这才上路。走在如长带一般无限伸展、尘土飞扬的大路上，穿过树木葱茏绿荫如盖的低洼小道，走进麦穗过膝的田间小路，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早晨的空气钻入他的鼻孔，心里充满了昨夜的欢悦，灵魂很安详，肉体得到了满足，他一边走一边回味着他的幸福，就像那些人吃完晚饭后还在咀嚼胃囊里块菰的味道一样。

在此之前，他有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呢？读中学时，被囚禁在高墙里面，被班上比他有钱、比他强势的同学孤立到一边，他们嘲笑他的口音，挖苦他的穿着，而且他们还有在袖笼里装着糕点、常来学校接待室探望他们的母亲，那种日子能叫他舒心吗？后来，在学医期间，他的钱包总是瘪的，连邀请一个没准可以做他情妇的小女工跳舞都请不起，那种日子能叫他舒心吗？再后来，他和那个在床上双脚跟冰块一样冷的寡妇一起过了十四个月。可是，现如今，他娶到了一个永远属于他的娇妻。在他眼里，世界大不过她衬裙的丝裙边；他责怪自己爱她不够深，想再见到她。他快马加鞭赶回家，跑到楼上，心怦怦乱跳。爱玛正在卧室里梳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她的背上亲着，她惊叫起来。

他忍不住久久地抚弄她的梳子，她的戒指和头巾。有时，他在她的脸颊上亲好几大口，要不就是轻轻地把她的胳膊从指尖一直亲到肩膀。她把他推开，面露愠色，似笑非笑，就好像对一个老缠着你不放的孩子一样。

结婚之前，她曾以为自己萌生了爱情，但这份爱情应该带给她的幸福却没有降临，她思忖，自己该不会是弄错了吧？爱玛费尽心思想弄明白，“欣悦”“激情”和“心醉神迷”，这几个她在书本上读到时觉得如此美丽的字眼，在生活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注20 希波克拉底（前460－前370），古希腊名医，被尊称为“医学之父”。

Chap.6

肇始

她曾经读过《保尔和薇吉妮》注21，憧憬过书中写到的那间小竹屋、黑人多明戈和那条名叫“忠实”的狗，尤其是那个心地善良、情意绵绵的小哥哥，他会爬到比钟楼还要高的大树上为你摘红果子，会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给你送一只鸟窝过来。

十三岁那年，父亲亲自带她进城，送她进修道院。他们在圣热尔韦街区的一个小旅馆下榻，吃晚饭时用的是彩绘盘子，盘子上画的是拉瓦利埃小姐注22的事迹。画面上的说明文字全都是在赞美宗教、心灵的高洁和宫廷的奢华，但已经被食客们左一刀右一刀划得很花了。

刚进修道院那会儿，她非但没觉得心烦，反而很喜欢和修女们凑在一起，她们为了让她开心，带她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食堂去看小教堂。她课间休息时几乎不去玩，教理课领悟得很透，碰到难题，总是由她来回答维凯尔先生。就像这样，她生活在这些脸色苍白、挂着一串坠着铜十字架的念珠的修女中间，从未脱离过教室里的那种温热的氛围，祭台的香气、圣水缸的清新和蜡烛的光辉带来的那种神秘的慵倦感也让她慢慢地变得昏昏欲睡。做弥撒的时候，她没有在听，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书里的那些有蓝色边框的虔诚的插图，她喜欢那只患病的羔羊，利箭射穿的圣心，还有身背十字架走着走着便倒在地上的可怜的耶稣。她试过一整天滴食不沾来修炼身心。她一心想着要向上帝许下什么愿心注23。

她去作忏悔时，总会编造出一些罪孽，好在那里待更长时间，跪在阴暗处，双手合十，脸贴着栅栏聆听神甫絮絮叨叨。神甫讲道时常用未婚夫、丈夫、天堂情郎和永恒婚姻打比方，她的心中不由地涌出一阵阵甜蜜的爱意。

每天晚上，做祷告之前，大家在自习室里读一些宗教书。平日里，读的是圣史简编或者弗雷西努斯神甫注24的《讲道汇编》，到了礼拜天则换成《基督教的真谛》注25来换一换口味。头几次听到浪漫主义凄凄切切、声嘶力竭的悲鸣在尘世和来世久久回荡时，她多么震撼啊！假若她的童年是在一个商业街的店铺后间里度过，大自然的盎然诗意也许能叫她怦然心动，这种盎然诗意我们通常只能通过作家的文字感受到，但她太了解乡下，对羊群的咩叫、对乳制品的制作和犁地一类的事再熟悉不过了。她过惯了风平浪静的生活，倒是希望发生点什么变故。她喜欢大海，只因为海上有狂风暴雨；她喜欢青翠的草木，但它们必须稀稀疏疏地长在废墟堆里边。她只做那种对自己大有裨益的事，凡是不能让心灵立竿见影地得到滋润的东西都会被她拒之门外，就像拒绝一件无用之物一样，因为她生性多愁善感，少点艺术气质，她追寻的是情感，而不是风景。

有一个老小姐每个月都会来修道院里做一个星期的工，负责缝补床被衣物。她出身于贵族世家，法国大革命把他们家给毁了，好在有总主教府庇护，在修道院食堂她可以和修女们一起用餐，餐后还和她们聊一小会儿才回去做事。寄宿生经常从教室里溜出去看她。上个世纪的许多情歌她可以张口就来，她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低声吟唱。她还给大家讲故事，通报外面世界发生的新鲜事，帮大家进城里采购物品，还偷偷地把小说藏在围裙口袋里，借给年龄较大的女孩子看，她本人在干活的间歇也会飞快地看完长长的好几大章。书中无一例外写的都是儿女情长、男欢女爱，有饱受蹂躏、晕倒在荒郊野外僻静小屋里的贵妇，有每到一个驿站都遭人砍杀的马车夫，有从头到尾都被驱赶得疲于奔命的马匹，有天昏地暗的森林，纷乱如麻的心，山盟海誓，泣不成声，眼泪加亲吻，有月光下的小船，小树林里的夜莺，有威猛如雄狮、温驯如羔羊、人品盖世无双、一身锦衣华服但哭起来总哭得泪如雨下的绅士。时年十五岁的爱玛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手上粘着的都是旧租书屋里的那种尘埃。后来，她读到了沃尔特·司各特注26，迷上了跟历史有关的东西，对中世纪的旅行箱、卫兵室和吟游诗人充满神往。她多想住在一座中世纪的小城堡里，就像那些城堡领主的夫人一样，穿着轻薄贴身的长上衣，在尖顶拱穹的三叶饰下面，双手托腮，凭依着石墙，凝望着一名插着白羽毛的骑士骑着黑马从田野尽头飞奔而来，度过一天又一天。那段时间，她狂热地喜欢上了玛丽·斯图亚特注27，对地位显赫、命比纸薄的女子都充满无限的崇敬。贞德注28，爱洛依丝注29，阿涅丝·索莱尔注30，大美人菲萝妮爱注31和克雷芒丝·伊索尔注32，对她来说，宛如从漆黑浩瀚的历史天空中划过的耀眼彗星，圣路易注33和他的那棵栎树，临终的巴亚尔注34，路易十一注35的暴行，圣巴托罗缪之夜注36大屠杀的一鳞半甲，那个贝亚恩人的翎饰注37，还有让人记忆犹新的、歌颂路易十四注38丰功伟绩的彩绘盘子，也在这里那里闪烁，但失落在更深沉的黑暗中，而且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在音乐课上，老师教她唱的那些抒情歌曲，唱来唱去不外乎那些金翅小天使，圣母玛利亚，环礁湖，贡多拉船夫，都是些平和的曲子，却让她透过稚拙的格调和轻率的音符，隐约瞥见情爱世界的迷人幻景。她的一些同学把纪念册带来修道院，那是她们收到的新年礼物。必须把纪念册小心藏好，弄不好会闹出乱子，所以她们都是躲在寝室里看。爱玛小心翼翼地抚弄着精致的缎子封面，目光迷醉地凝视着那些签在作品下面的陌生作者的名字，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有爵位，不是伯爵便是子爵。

她抖抖索索地吹开画面上的砂纸，砂纸掀开一半后又轻轻地落下来粘贴在页面上。画上画的是阳台扶栏后面一位穿着短大衣的年轻人把一位一袭白裙的妙龄女郎揽在怀里，姑娘腰带上还别着一个钱袋子。要不就是一些无名无姓的英国贵妇的肖像，她们头戴圆草帽，金色的卷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盯着你看呢。还有些贵妇躺倒在马车上，从大花园中疾驰而过，赶车的是两个穿白裤子的小马夫，一只猎兔狗在马车前面飞奔。其他的人若有所思地坐在长沙发上，望着被黑布窗帘遮掉了一半的、半开着的窗户外面的月亮，旁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还有一些天真的女子，脸上挂着一颗泪珠，把嘴巴伸进一只哥特式鸟笼的围栏跟一只斑鸠亲嘴，或者笑盈盈地把脑袋歪到一边，用翘头鞋注39似的尖手指剥下雏菊的花瓣注40。你们也在画里面，你们这些叼着长烟斗、神魂颠倒地倒在紫藤架下舞娘怀抱里的苏丹，异教徒，土耳其军刀，希腊无边软帽，尤其是你们，为酒神唱赞歌的土地上的苍白风景。同时映入我们眼帘的有棕榈树，冷杉，左边一头狮子，右边好多老虎，远处有鞑靼人清真寺的尖塔，近处则是古罗马的遗址，然后还有蹲下的骆驼——全部景致都被包围在一片干干净净的原始森林里面，在一大道阳光直射之下，水面波光粼粼，一群天鹅隔得远远地从水面上游过，在铁灰色的背景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墙上挂着的那盏油灯，就在爱玛头顶上方，灯光透过灯罩，把这一幅幅从她眼前拂过的人世间的图画照亮，寝室里静悄悄的，能听见远处林荫大道上传来的晚归马车的辘辘声。

母亲过世的时候，她头几天哭得像个泪人儿。她让人用亡母的头发做了一幅遗像，在寄给贝尔托的一封信中，字里行间都充满对人生凄凉的喟叹，要求将来把自己和母亲葬在一起。老爷子以为她病了，跑去看望她。爱玛心里觉得很满足，因为她一下子就上升到平淡人生弥足珍贵的理想境界，这种境界是那些庸庸碌碌的灵魂永远望尘莫及的。于是，她沉浸在拉马丁注41哀婉动人的诗歌中难以自拔，听见了湖上的竖琴如泣如诉，天鹅临死前的绝唱，落叶纷飞，纯真少女升入天国，天父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她厌倦了，但又不肯承认，开始是习惯使然，然后则是由于虚荣心作祟，最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复归平静，心中不再愁肠百结，脸上的愁云也不见了踪影。

修女们高估了她的禀赋，后面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胡奥小姐似乎辜负了她们的良苦用心。她们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血，让她听日课，避静，听九日经和讲道，敬奉圣人和殉道者，谆谆告诫她要清心寡欲，以求灵魂得救，哪晓得她就像一匹拉住了缰绳的马：她骤然停下，嚼子就从嘴巴里掉出来了。她就是这种人，热情却又务实，喜欢教堂只为教堂里的花，喜欢音乐只为抒情歌曲的歌词，喜欢文学只为文学中洋溢的激情，与宗教的奥义格格不入，就像她的性格和清规戒律水火不容一样。她父亲把她从修道院接走时，修女们并没有为她的离去感到惋惜。院长甚至发现后面那段时间她已经不怎么把修道院放在眼里了。

爱玛回到家里，起初还乐滋滋地使唤着仆人，没过多久就开始讨厌乡下并且怀念起修道院了。夏尔第一次到访贝尔托，恰好是在她感到幻想破灭、万念俱灰、百无聊赖的时候。

但是，改变现状的急切心理，也有可能是这名男子出现造成的刺激，足以让她相信自己终于拥有了这种神奇美妙的感情，此前它一直像一身玫瑰红羽毛的大鸟在充满诗意的绚丽天空中翱翔；——而现在，她无法想象，她过的这种平静日子就是她过去翘盼的幸福。

注21 《保尔和薇吉妮》是法国作家贝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1814）的代表作，描写一对在海岛长大、青梅竹马的男女不幸的爱情故事。

注22 露易丝·德·拉瓦利埃（1644－1710），路易十四的宠妃，失宠后于1674年进入卡梅尔修道院。她的故事在19世纪初广为流传。

注23 进修道院时要对神许下三愿即贫修、贞洁和从顺。

注24 德尼斯·弗雷西努斯（1765－1841），法国伯爵、高级神职人员、作家、演说家，其《讲道汇编》出版于1825年。

注25 法国作家弗朗索瓦-勒内·德·夏多布里昂（1768－1848）的小说代表作，出版于1802年，书中颂扬基督教，认为“唯有基督教才能解决人的问题”。

注26 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和诗人，其历史小说对浪漫主义文学产生过巨大影响。

注27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和法国王后，1587年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下令处死。司各特的小说《神甫》讲述了她从王位被废黜到谋杀伊丽莎白女王计划失败的经历。

注28 即圣女贞德（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带领法国人民，屡次战胜英军。

注29 爱洛依丝（1101－1164），巴黎议事司铎福尔贝尔的外甥女，经院哲学家阿伯拉尔的妻子，圣灵女修院第一任院长，她与阿伯拉尔的爱情故事一直被传为佳话。

注30 阿涅丝·索莱尔（1422－1450），法国国王查理七世的宠妃。

注31 大美人菲萝妮爱，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一个情妇的外号，传说她的丈夫因为嫉妒故意把梅毒传染给她并通过她让弗朗索瓦一世感染上。

注32 克雷芒丝·伊索尔，法国女诗人，据传是15世纪初法国图卢兹百花诗赛的创始人。

注33 即法王路易九世（1214－1270），卡佩王朝第九任国王，被奉为中世纪法国和欧洲君主的楷模，在位期间进行过一系列司法改革，以执法公正著称，据说他每次做完弥撒后会在巴黎东部的万森森林的栎树下接受国民的申诉并亲自审理案件，新古典主义画家皮埃尔-纳西斯·盖兰的著名画作《圣路易在万森森林栎树下为百姓洗冤》即表现该主题。1297年被天主教会封圣。

注34 皮埃尔·特雷依·德·巴亚尔（1475－1524），法国著名将领，在意大利战争（1494－1559）中屡建奇功，1524年4月29日在意大利诺瓦拉被火枪击中要害。

注35 查理七世之子，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继位后为巩固王权采用高压手段镇压叛乱分子。

注36 1572年8月24日凌晨，巴黎数万名天主教民伙同警察士兵对城内的胡格诺教徒进行血腥大屠杀，是巴黎史上最血腥的一夜。

注37 指亨利四世的白色翎饰。贝亚恩为法国旧省名，亨利四世的出生地。

注38 路易十四（1638－1715）使法国成为当时西欧最强盛的国家，因其建立“丰功伟绩”而被称为“太阳王”。

注39 古波兰的一种尖头鞋，15世纪末流行于法国。

注40 一种占卜爱情的游戏，把雏菊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剥下来，一边在心中循环默念“他（她）爱我一点点，很爱，非常爱，爱疯了，一点也不爱”，最后的一瓣代表所爱的人的心意。

注41 阿尔封斯·德·拉马丁（1790－1869），法国浪漫派抒情诗人，代表作为《沉思集》，湖、竖琴、天鹅、落叶、山谷都是他作品中出现的主题。

Chap.7

心结

有时她寻思，这可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日子，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蜜月。想要品尝其中的甜蜜滋味，也许应该去那些名震遐迩的胜地，新婚燕尔，何其逍遥！驿车不紧不慢地行进在陡峭的山路上，人坐在车里的蓝绸布遮帘下面，听车夫的歌谣在山里回荡，与羊群的铃铛声和瀑布低沉的咆哮遥相呼应。夕阳西沉时，在海湾边呼吸着柠檬树的清香；夜幕低垂，在别墅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俩，十指相扣，看着满天繁星，遐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在她看来，世界上该是有些地方盛产幸福，就像一种作物只适合在特殊的土壤里生长，换到任何别的地方都会水土不服一样。她怎么就不能在瑞士山区木屋的阳台上凭栏远眺，或者和一位头戴尖顶帽、身穿长尾垂黑丝绒大礼服和翻袖口衬衫的夫君，在一所苏格兰村舍里消闲解闷呢！

也许她很想把所有这些心事都倾诉给某个人听。但是这种变幻莫测的愁绪，像云一样瞬息万变，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怎么跟外人说呢？真的没法说，也没有机会和勇气说出口。

要是夏尔能上点心，要是他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意，要是他能看透她的心思，哪怕就一次，她觉得自己都会把心里话一股脑地掏出来，就像一树熟透了的果实，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纷纷掉落一样。可是他们在生活中走得越近，内心反而渐行渐远了。

夏尔的言谈像马路边的人行道一样平板乏味，拾人牙慧的见解穿着毫不起眼的外衣成群结队地走出来，既不会让人激动，也不会使人发笑、引人遐想。他说，他在鲁昂住的时候，从没起过心去剧场看巴黎来的演员演戏。他不会游泳，不会击剑，更不会耍枪，有一天她在一本小说里读到一个骑马的术语，跑去问他，他却一问三不知。

一个男人就该全知全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能把激情的能量、生活的雅趣和所有的人生奥秘都传授给你，难道不是吗？但是这个男人，他什么也不教，什么也不懂，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他以为她很幸福，她恨他的正是这种四平八稳的淡定，这种悠然自得的沉闷，恨自己让他享受到的福乐。

她有时会画点素描，夏尔的一大乐事，便是直直溜溜地站在旁边，看着她俯向画夹，眯缝起双眼，细细端详她的画作，或者用拇指搓着小面包团注42。至于钢琴，爱玛的手指在琴面上飞得越快，他就越是惊叹不已。她镇定自若地敲击着琴键，一口气下来，把键盘从上到下弹了个遍。那架老古董被她这么一敲，琴弦发出颤抖的音，窗口开着的时候，会一直穿到村子的另一头，没戴帽子的执达员的文书穿着便鞋从大路上经过时，总会停下来驻足聆听，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

除此以外，爱玛还很会当家。她把诊费单寄给患者时，信写得很委婉，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是在追债。礼拜天，有邻居来家里吃晚饭时，她总有办法弄出点新花样，她擅长把李子在葡萄叶上垒出金字塔，果酱罐倒扣在盘子里端上桌，她甚至还说了要买一些漱口杯注43，吃甜点的时候用得上。所有这一切让大家对包法利肃然起敬起来。

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夏尔终于也觉得自己的身价跟着抬高了许多。她用铅笔画了两幅小小的速写，他就请人用大大的画框把它们镶起来，用长长的绿绳子挂在客厅贴了墙纸的墙壁上，不无自豪地指给客人们看。人们做完弥撒出来时，常看见他穿着漂亮的绒绣拖鞋站在门口。

他回家回得晚，要到十点钟，有时是半夜。他要吃东西，但女仆已经睡下了，总是爱玛伺候他。他脱下礼服，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他把白天里碰到的人，经过的村庄和开过的处方，如数家珍般讲给她听，沾沾自喜地吃掉剩下的洋葱回锅牛肉，把奶酪削成小片，啃掉一只苹果，喝光玻璃瓶里的水，然后去卧室，往床上一躺，便呼呼大睡了。

由于他很久以来养成了戴棉睡帽睡觉的习惯，如今的包头丝巾总系不稳，所以每天早晨，他的头发都是乱七八糟地盖在脸上，上面还粘着枕头里跑出来的白绒毛，枕头的系带夜里睡松掉了。他总穿着那双厚实的大靴子，靴子的足背处有两条厚褶子斜向足踝，其余鞋面则绷得很平，就好像里面撑的是一只木头脚。他说这种鞋“在乡下很耐穿”。

他母亲很赞赏他的这种节俭。她还像从前一样，一旦家里闹得有点不可开交了，就会跑来看他。可是老包法利太太好像对儿媳抱有成见。她觉得爱玛“好高骛远不自量力”。木柴，糖和蜡烛“消得那么快，就像大户人家一样”，厨房里烧的炭都能炒出二十五道菜来！她帮爱玛把衣柜里的东西理了一遍，教她在肉店伙计送肉来的时候看着点。爱玛洗耳恭听，包法利老太不吝赐教，“媳妇”和“妈妈”整天都被婆媳俩挂在嘴上，当然说出来的时候嘴唇都会细微地哆嗦着，话很和气，但因为气不过，声音在颤抖。

杜布克太太没死的那会子，老太太还觉得自己是儿子最爱的人，可现在，夏尔对爱玛的爱就好像是对她的母爱的一种背叛，是对属于她的那份感情的一种侵犯。她默默地、伤心地观察着儿子的幸福，就好像一个破了产的人透过从前房子的窗户玻璃看着那些围坐在桌边的人。她跟他讲起过去的事，让他回想起她所付出的辛劳和牺牲，并把它们与爱玛对他的漫不经心做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他如此专情地爱她很不明智。

夏尔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尊敬母亲，也疼爱妻子；他觉得一方的意见句句在理，但又发现另一方的所作所为无可指责。母亲走了之后，他怯怯乔乔地试着把从母亲那里听到的一两句最无关痛痒的意见，用原话讲给妻子听，但爱玛一句话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把他打发到病人那里去了。

然而，她还是很想根据自己觉得很管用的一套理论，培养出一点感情来的。在溶溶月光下，在花园里，她给夏尔朗诵她还记得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诗句，如泣如诉地吟唱一些哀婉动人的柔板。可是，做完这些之后，她发现自己和先前一样平静；夏尔呢，既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柔情蜜意，看上去也没有受到更深的触动。

像这样轻轻地碰击了一下心灵上的火石,却没有擦出一点火星，而且对自己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东西她无法理解，就像不是按常规的形式出现的东西她没法儿相信一样，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出结论：夏尔的感情没有任何异乎寻常之处。他表露感情总是按部就班，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会亲吻她。这是他众多习惯中的一种，就好像单调乏味的晚餐之后，要上那道早就预料到的甜点一样。

有一个猎场看守人在胸部炎症被包法利先生治好后，送了一只意大利小猎兔狗注44给包法利夫人；于是她就领着狗去散步，她有时会出去散步，好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因为不想老看着那一成不变的花园和尘土飞扬的大路。

她一直走到巴讷镇的山毛榉林子，走到那座废弃的小屋附近，小屋的墙角朝向田野那边。界沟的草丛中，长着许多叶子割手的高高的芦苇。

她先是举目四望，看看和上一回过来的时候相比，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发生。她发现毛地黄、田芥菜还在原来的地方长着，荨麻丛把一块块大石头包围在中间，苔藓沿着三扇窗户成片地往上爬，总是紧闭着的护窗板在生锈的铁杠上腐烂、剥落。一开始，她的思绪漫无目的，游移不定，就像她的那只猎兔狗，一下子在田野里兜圈子，一下子又尖叫着追赶黄蝴蝶，一下子跑去捕捉鼩鼱，一下子又跑去咬麦田边上的丽春花。然后，她慢慢地回过神来，在草地上坐下，用伞尖轻轻地戳着地面，一遍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我的上帝！为什么我要结婚？”

她暗自寻思，当初是不是有可能，在别的机缘巧合之下，让她遇见另外一位真命天子。她极力去想象那些不曾发生的邂逅，那种迥然有别的生活，那位与她缘悭一面的夫婿会是什么样子。确定无疑的是，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像她现在这位这样子。那位夫婿可能很英俊，很风趣，很优雅，很迷人，就像她在修道院里的那些老同学可能会嫁的男子一样。那些老同学，她们如今在做什么呢？在城里，有熙熙攘攘的街道，有闹闹哄哄的剧院，有灯红酒绿的舞会，在那里生活，她们心旷神怡，容光焕发。可她呢，她的生活冷得就像天窗朝北的阁楼，苦恼就像一只蜘蛛，在暗处，在她心灵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织着网。她想起颁奖的那些日子，她登台去拿她的小花冠。她扎着辫子，穿着那条洁白的长裙和那双斜纹薄呢敞口鞋，样子可爱之极，当她回座位时，在场的绅士们都俯过身来向她道贺；院子里停满了敞篷马车，来宾走的时候，纷纷透过车门向她道别，音乐老师拿着小提琴盒从她身边经过时，还向她致意。如今，所有那一切，都恍若隔世！恍若隔世啊！

她把佳丽注45叫回来，把它揽入双膝之间，摩挲着它那又细又长的脑袋，对它说：

“来，亲亲你的主人，你这个不识愁滋味的家伙！”

瘦弱的小畜生慢悠悠地打着哈欠，她端详着它那忧郁的神情，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她把它比作与自己惺惺相惜的同类，大声地跟它说着话，就像在安慰一个伤心的人。

有时，会有海上来的狂风猛地席卷科奥地区的整个高原，把带着咸味的清凉一直带到远方的田野。灯芯草伏贴着地面嘘嘘作响，山毛榉的叶子瑟瑟发抖，树冠摇来晃去，发出巨大的沙沙声。爱玛把披肩在胸前裹紧，站起身来。

在林荫道上，从叶丛中透下来的绿幽幽的阳光照在低矮的地衣上，地衣在她的脚下咔嚓咔嚓响。夕阳西斜，树枝间的天空红彤彤的，笔直排列的大树一模一样的树干宛如一排褐色的列柱，呈现在金色的背景上。爱玛心里发怵，她把佳丽喊住，急匆匆地从大路那里返回托斯泰，颓然倒在一张扶手椅上，整个晚上一声不吭。

可是，快到九月底的时候，有件异乎寻常的事降临到她的生活中。她受邀去沃比野萨的安德维利埃侯爵府上做客。

侯爵在王朝复辟时期注46担任过国务大臣，正试图重返政治舞台，老早就在做竞选众议员的准备。冬天，他捐了很多木柴周济穷人，又在省议会大声疾呼，要求给本地区修建公路。酷暑时，他嘴巴里长了个脓包，夏尔用柳叶刀恰到好处地给那里来了一刀，竟奇迹般让他的病情大为好转。派去托斯泰送手术费的管家，晚上回去后禀报说，他看见医生家的小花园里有很漂亮的樱桃。可是，沃比野萨的那些樱桃树总长不好，侯爵先生便跟包法利要了几枝插条，觉得有必要亲自登门拜访，岂料在那里看见了爱玛，发现她身材很窈窕，客套起来一点也不像乡下农妇，如此一来，邀请这对年轻夫妇到城堡里做客，旁人既不会觉得这么做纡尊降贵，也不会认为他干了件荒唐透顶的事。

于是，在某个礼拜三，三点钟的时候，包法利先生和夫人上了他们的“马车”，启程前往沃比野萨，马车尾部绑着一只大箱子，挡板前面则放了一个帽盒。另外，夏尔的两腿中间还夹着一只纸板箱。

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目的地，仆人开始把花园里的灯点亮，给马车照路。

注42 当时的习惯，用面包芯团用来当橡皮用。

注43 在当时的有钱人家非常流行的一种做法。

注44 这种猎兔狗在拉马丁的作品中出现后成为流行一时的宠物。

注45 雨果《巴黎圣母院》中艾丝美拉达那只母山羊的名字。

注46 法国波旁王朝复辟时期指1814－1830年。

Chap.8

舞会

城堡是意大利风格的新式建筑，有两个向前伸展的侧翼、三座台阶，矗立在一片广阔的草坡脚下，几头奶牛在草坡上，在疏落有致的大树形成的树丛间吃草，一条弯弯的、铺了细沙的小道边的柳条框里，长着几花坛小灌木、杜鹃花、山梅花和绣球花，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绿树冠圆滚滚的。一条小河从桥下流过；透过雾霭，能看出几所茅屋，散落在草场中，草场边上是两个覆盖着树木、坡度不大的山丘，后面的树丛中有两排平行的车库和马房，那是旧城堡拆除时保留下来的。

夏尔的轻便马车在中间的那座台阶前停下时，几个仆人出现；侯爵迎上前来，他伸出胳膊让医生的妻子挽着，把她领进了前厅。

前厅高挑，铺着大理石地板，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那里回响，仿佛在一所教堂里一样。正对着门厅的，是一座直楼梯，左边一个面朝花园的长廊通向桌球房，一到门口便能听见象牙球的撞击声。爱玛穿过桌球房去客厅，看见球台四周围着一些面色庄重的男子，下巴紧压着高耸的领结，个个都佩戴了勋章，默默地微笑着，出杆击球。在深暗色的细木护墙板上挂着几幅肖像，镀金的大画框底部用黑字标注了人名，爱玛看到其中的一幅是这样写的：“让-安托万·德·安德维利埃·德·伊维邦维尔，沃比野萨伯爵和弗雷斯奈男爵，1587年10月20日在库特拉战役中牺牲。”另一幅画写着：“让-安托万-亨利-居伊·德·安德维利埃·德·沃比野萨，法国海军上将和圣米歇尔骑士勋章获得者，1692年5月29日在乌戈-圣瓦斯特战役中负伤，1693年1月23日在沃比野萨去世。”后面的那些就看得不是很清楚了，因为灯光都汇聚到了台球桌的绿色台呢上，房间的其他地方都是灯影幢幢的。灯影把挂成一溜的油画染成了褐色，碰到油彩的碎裂花纹时，会折射出麦芒般细细的光芒。从这些镶着金边的大黑块中，这里那里，会跳出一些较为明亮的部位，一个苍白的前额，一双凝望着你的眼睛，披落在红衣粉肩上的假发，或者圆鼓腿肚上边的袜带扣。

侯爵打开客厅门；一位女士（是侯爵夫人本人）站起身，迎向爱玛，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一张双人圆形靠背沙发上，和她亲切地攀谈起来，就好像和她是老相识一样。侯爵夫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圆润的香肩，鹰钩鼻，说话嗲声嗲气，这天晚上栗色头发上只扎了一块凸纹花边头巾，头巾垂在颈后，呈三角形。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坐在旁边的一张高背椅上；还有几位礼服前襟饰孔上插着一朵小花的男士，正围着壁炉，跟那些女士聊天。

七点钟，晚宴开始。男宾人多，坐前厅第一台桌子；女士们则坐第二桌，在饭厅里，侯爵和侯爵夫人与她们同席。

爱玛进餐厅时，感觉被一股热气包围，热气中混杂着花香，精美台布、餐巾的清香，肉香和松露香。枝型大烛台上燃着蜡烛，拉长的烛光映在盖菜的银质钟形罩上。多棱水晶玻璃器皿蒙上了一层水雾，反射出苍白的光晕。一束束鲜花在长长的餐桌上一字排开，宽边餐盘里的餐巾折叠成主教帽状，每顶帽子的两个皱褶中间都夹着一只椭圆形的小面包。大龙虾的红色鳌足伸到了盘子外面；镂空篮子里的大水果层层叠叠地垒在地衣上；鹌鹑的羽毛还在，冒着团团热气；膳食总管穿着花边衬衣，系着白领带，下面穿着短裤、长丝袜，像法官一样郑重其事，他把一盘盘完全切割好的美食从客人们的肩膀之间伸过去，你选哪一块他就一勺子替你舀过去。镶有铜条的大瓷炉上有一尊女人塑像，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坐满宾客的大厅，身上的那件有褶裥的宽大长袍一直裹到了下巴。

包法利夫人发现好几位女士都没有把手套放进玻璃杯注47。

在桌子的上上座，在所有这些女士当中，坐着一位老者，他伏在盛满食物的盘子上，餐巾像孩子一样从背后系住，一边吃一边从嘴巴里滴出汤汁。他的眼睛眼睑外翻，头发梳成一个小马尾，用一根黑带子束起。他是侯爵的岳父，德·拉韦迪埃尔公爵，在龚弗兰侯爵在沃德勒伊举办狩猎会的那个年代，曾受到德·阿托瓦伯爵注48的宠幸，据说，他还插在德·科瓦尼和德·罗尊两位仁兄中间，做过玛丽-安托万奈特王后注49的情人。他的一生声色犬马，轰轰烈烈，决斗、赌博、横刀夺爱，耗尽了家财，让全家人担惊受怕。一个仆人，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着他用手指着结结巴巴问到的那些菜的名字。爱玛的目光总是不停地转回到这个嘴唇下垂的老头子身上，就像看一件异乎寻常、令人敬畏的物品。此人可是在宫廷里生活过，并且睡过王后的凤榻啊！

侍者倒了冰镇香槟酒，爱玛抿了一口，冷得全身打了个激灵。她从未见过石榴，也从未吃过凤梨。她觉得那里的糖比别处的要白得多也要细得多。

女客人用完餐后，上楼到房间里为舞会做准备。爱玛就像初次登舞台的演员一样，一丝不苟地把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听了理发师的建议梳好发型，然后把摊放在床上的巴雷日纱罗注50长裙套在身上。夏尔的裤子裤腰那里勒得太紧。

“我脚底下系着长裤脚管带子注51，跳舞很碍事。”他说道。

“跳舞？”爱玛不解地问。

“对啊！”

“你疯啦？人家会笑话你的，你还是老实待着吧。再说，做医生就得有医生的样子，医生跳舞成何体统。”她又加了一句。

夏尔无语。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方步，一边等爱玛穿好衣服。

他站在爱玛身后，看她在镜子里，在两支蜡烛之间的样子。她的眼睛好像更黑了。她的头发在耳边微微蓬起，泛着蓝光，发髻上插着一朵跟着花茎一起颤悠的玫瑰，叶尖上还有几滴假的水珠。她穿的是一条浅藏红花色的长裙，裙子上点缀着三枝带绿叶的绒球蔷薇。

夏尔上前亲她的肩膀。

“别动我！”她说道，“你把我的衣服弄皱了。”

小提琴的前奏曲和小号声响起来了。她赶紧下楼，克制着没让自己飞奔下去。

四对舞已经开始。客人们陆续赶到，挤挤挨挨的。她在门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四对舞结束之后，镶木地板上只剩下男士，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聊天，另外还有穿着号衣、端着大托盘的男仆。女士们坐成一排，摇动着彩绘扇，脸上的微笑被花束半掩着，金盖子香醋注52瓶在半张着的手心里翻转着，白手套紧紧地箍着手腕上的肉，把指甲的形状都映了出来。花边装饰，钻石胸针，挂着圆形、椭圆形吊坠的手镯，它们或是在短上衣上微微颤动，或是在胸前熠熠闪光，或是在裸露的手腕上丁零作响。头发柔顺地拢过耳鬓、挽在脑后，发际装点着勿忘我、茉莉花、石榴花、麦穗或矢车菊做成的花冠、花串或者花枝。母亲们戴着红头巾，板着面孔，平静地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爱玛的男舞伴捻住她的手指时，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好姿势，等琴弓一拉响就迈开舞步。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静。她随着乐队的节奏摇摆，轻轻地伸长脖子向前滑步。偶尔，别的乐器都停下，小提琴独奏出悦耳动听的旋律时，她的嘴角会泛起一丝微笑；这时能听见隔壁房间金路易注53倒在球台上的清脆的哗啦声；然后，所有的乐器再度齐鸣，短号声吹得尤为嘹亮，脚重新踩着节拍，裙子飘荡开，擦过来又擦过去，手和手忽而牵起，忽而又放开，同是一双眼睛，前一刻还在你面前低垂着，这会儿又抬起来，直视着你的眼睛。

有几个（十五个左右）二十五到四十岁的男子，或分散在跳舞的客人中间，或在门口交谈，尽管他们的年龄、衣着或者神情有差别，但看上去气质相通，显得卓尔不群。

他们的服饰做工更精致，呢料好像要更柔软一些，他们的卷发垂披在鬓角，抹了更上等的发膏，油光可鉴。他们的脸色白净，是富家子弟的那种脸色，在瓷器的白润、绸缎的云纹、漂亮家具的油亮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山珍海味、均衡饮食对肤色的调理保养更是功不可没。他们的领结打得很低，脖子转动自如；他们的长胡须耷拉在翻领上；他们擦嘴巴用的手绢上绣着大大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手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一把年纪的人依然一脸的朝气，而年轻人的面孔上却透出某种成熟。从他们满不在乎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七情六欲每天都得到满足的恬静，但文质彬彬掩饰不了他们那种特有的专横，这种专横是那些相对容易到手的东西给骄纵出来的，比方说驯服纯种马和放浪的女人，做这些事的时候，男人的威力得到了展露，也能让虚荣心得到满足。

离爱玛三步之遥，有个穿蓝礼服的男舞伴正在用意大利语跟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聊天，女子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他们赞不绝口地说到了圣彼得大教堂注54粗大的石柱，蒂沃利注55，维苏威注56、斯塔比亚海堡注57和卡西诺镇注58，以及热那亚的玫瑰，月光下的罗马斗兽场。爱玛用另一只耳朵听着一场对话，满是她听不懂的词语。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被众人围住，他的赛马上个星期在英国击败了“阿拉贝尔小姐”和“罗慕路斯”，从一条壕沟上成功越过，为他赢了两千金路易。其中有个人发牢骚说他的赛马长得太膘肥体壮，另外一个则抱怨有人把他那匹马的名字给印错了。

舞厅里很闷，灯光暗淡下来。大伙退回到台球室里。一名仆人站到一张椅子上，敲烂了两块窗户玻璃；包法利夫人听见玻璃的碎裂声，立即转过头去，瞥见花园里有一些乡下人正贴着窗户往里面瞧。于是，对贝尔托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又看见了那个农场，那个满是泥泞的水塘，穿着罩衫站在苹果树下的父亲，然后她又看见了自己，像从前一样，用手指撇去乳品房奶罐里的奶油。可是，在此刻的流光溢彩中，此前还一直那么清晰的往昔生活，却烟消云散，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曾经像那样生活过。她眼下在这里，舞厅周围黑黢黢的，周遭的一切都已被黑暗笼罩。这时，她左手端着一只贝壳状的镀金杯子，吃着里面掺了马拉斯加酸樱桃酒的冰激凌，她眯缝着眼睛，把勺子含在唇齿间。

她旁边的一个女士把扇子丢在地上。一位男士从她身边经过。

“先生，我的扇子掉到沙发后面去了，”那位女士说道，“拜托您帮我捡起来！”

那位先生俯下身子，就在他伸出手臂去捡扇子的那一刻，爱玛看见那位少妇的手往那人的帽子里扔了个白色的折成三角形的东西。那位先生捡起扇子，毕恭毕敬地把它递给了女士。她点头向他道谢，然后开始闻她的那束花。

吃夜宵时，上了许多西班牙酒和莱茵酒，还有加了比斯开海鲜汁注59和杏仁露的肉汤，特拉法加注60式布丁和五花八门的冷肉，冷肉装在盘子里，周围的肉冻晃晃悠悠的，吃完夜宵后，马车一拨接着一拨开始离开了。掀开平纹布窗帘的一角，可以看见车灯的亮光划过黑暗。软垫长椅上的座位空了；只剩下几个赌博的人；乐手舔着发麻的手指头；夏尔背靠着一扇门，睡得迷迷糊糊的。

凌晨三点钟，沙龙舞注61开始。爱玛不会跳华尔兹，其他人则集体上阵，连德·安德维利埃小姐本人和侯爵夫人也加入了旋转的队伍。现场只剩下留宿的客人了，十二个左右。

有一个跳华尔兹的男宾，别人都亲切地叫他“子爵”，他的衬衣开口很大，紧贴在胸前把胸部轮廓都显露了出来，他第二次邀请包法利夫人，向她保证会带着她跳，而且她会学会的。

他们开始时动作很慢，然后更快了一些。他们旋转着，周围的一切，灯啊，家具啊，护墙板啊，镶木地板啊，都在跟着他们转，就像轴子上的圆盘一样。从门边转过的时候，爱玛的裙摆甩到了舞伴的裤子上，他们的腿错到了一起，他垂下目光俯视她，她则抬起目光迎上去；她感到一阵昏沉，停了片刻后，再度出发，子爵以更快的速度，带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气喘吁吁，差点摔倒，脑袋在他的胸前贴了一会儿。然后，他们继续转，但动作慢了下来，他把她送回到座位上。她仰靠在墙上，用手蒙住了眼睛。

她重新睁开双眼时，发现舞厅中央，一位女士坐在圆凳上，前面跪着三名男舞伴。她选了子爵，小提琴再次响起。

其他人看着他们跳。他们转出去，又转回来；她压低下颌，上半身纹丝不动，他总是同一个姿势，挺胸，手臂弯成圆弧形，嘴巴迎向前去。那名女子，舞技真是一流！他们俩跳了好久，把其他人都看累了。

众人又闲叙片刻，道完再见——或者不如说道完早安之后，才去就寝。

夏尔扶着楼梯栏杆艰难地走上楼去，两腿“发软”。他在台球桌边一连站了五个小时，看那些人玩惠斯特牌戏注62，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脱掉靴子时，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爱玛在肩头围了一块披巾，打开窗户，把膊肘支在窗户上。

夜黑沉沉的。几滴雨点落了下来。她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晨风让发烫的眼皮凉了下来。舞曲依然在她的耳畔嗡嗡作响，她费力地不让自己睡着，好让这段如梦似幻的奢华生活保留的时间更久一些，因为过不了几个时辰，她就得跟它作别了。

天开始蒙蒙亮。她久久地凝望着城堡的那么多窗户，试图猜出夜里见过的那些人都住在哪些个房间。她多想了解他们的生活，走进他们的生活，与他们融为一体啊！

可她冷得瑟瑟发抖。她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在已经睡熟了的夏尔旁边缩成一团。

用早餐时来了很多人。他们只吃了十分钟，没上任何酒水，让医生吃了一惊。然后，德·安德维利埃小姐把面包片捡到一只小篮子里，拿去喂水塘里的天鹅，然后大家去温室里走走，那里有一些长满毛刺的奇花异木，在吊起来的花盆下面金字塔似的层层叠起，花盆宛如装得过满的蛇窟，缠结的绿蔓被挤了出来，长长地垂挂在外面。温室尽头的橘园绿荫如盖，一直通到城堡的附属建筑。侯爵想让爱玛高兴，带她去看马厩。在形似竹篮的喂草架上面，有一些瓷板，用黑字写着马的名字。有人经过时，每匹马都在分栏里躁动不安，咂着响舌。马具房的地板像客厅里的镶木地板一样亮光光的。马车的鞍辔挂在房间中央两根可以转动的圆柱上，马嚼子、鞭子、马镫、马衔索沿墙摆成一溜。

这时，夏尔去叫仆人把他的马车套好。马车在台阶前停下，所有的箱包都已经放好，包法利夫妇拜别了侯爵及侯爵夫人，启程回托斯泰。

爱玛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旋转的车轮。夏尔坐在凳子的边沿，张开双臂赶马，那匹小马在车辕中间侧对步小跑，车辕对它而言显得过于宽大。绵软的马缰绳在它的屁股上拍打着，被上面的汗水浸湿，绑在马车后面的箱子与车身碰撞，发出有规律的砰㘄声。

他们已经行驶到了第布镇的高坡上，突然几个骑马的人从他们前面笑着飞驰而过，嘴巴上还叼着雪茄。爱玛觉得其中有个人是子爵：她转过头去，那些人已经飞奔到了天边，只能看见他们的脑袋随着马儿奔跑的快慢，时起时伏。

又赶了四分之一里路后，后鞧断了，他们不得不停下马车，用绳子把它接上。

夏尔最后检视了一遍鞍辔，发现有个东西掉在马腿之间的地上，他捡起来，是一只镶了绿绸边的雪茄烟盒，中间还绘有形似马车门的纹章。

“里面竟然还有两支雪茄，”他说道，“我今晚吃完饭后有的抽了。”

“你也抽上了？”爱玛问。

“有时候抽，要看时机。”

他把捡到的宝贝收入囊中，在小马身上抽了一鞭子。

他们到家时，晚餐还没准备。包法利夫人发起火来。娜塔西蛮横无理地顶撞了一句。

“滚出去！”爱玛骂道，“真是欺人太甚，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赶走。”

晚饭吃的是洋葱菜汤，外加一块酸模小牛肉。夏尔坐在爱玛对面，兴奋地搓着手说：

“还是回自己家里舒坦啊！”

他们听见娜塔西在哭。他还是有点喜欢这个可怜的姑娘的。再婚前，他过着百无聊赖的鳏居生活，好些个晚上都是她陪伴在身边。她是他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在本地认识得最早的熟人。

“你真的要把她打发走吗？”他终于开了口。

“是的。有谁敢拦我不成？”她回答道。

然后，他们去厨房里烤火，叫女仆去整理他们的房间。夏尔开始抽雪茄。他嗍着嘴巴吸着，不停地吐着烟雾，每抽一口都要往后缩一下身子。

“你会抽出病来的。”她轻蔑地说。

他放下雪茄，跑到水泵那里，喝了一杯凉水。爱玛抓起那个雪茄盒，急速地把它扔到了衣柜的最里面。

第二天是个很漫长的日子。她在小花园里散步，一直在那几条小径上走来走去，在花坛前，在那一排果树前，在石膏神甫像前停下，惊讶地看着这些她以前非常熟悉的东西。舞会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究竟是何人，让前天早晨和今天晚上相隔得如此天遥地远？她的这趟沃比野萨之行把她的人生挖出一个洞，就像有时，一场狂风暴雨一夜之间在大山里冲出的许多大沟壑一样。可她还是认了，她把跳舞时穿过的漂亮衣裙，连同那双底部已被镶木地板上的蜡磨黄的缎子鞋，全都虔诚地珍藏在衣柜里。她的心也像那些被珍藏起来的东西一样，蹭过一回奢华，上面就烙下了可能再也磨灭不掉的印记。

于是，回忆这场舞会对爱玛来说成了生活中的一件要务。一到星期三，一觉醒来时，她就会喃喃自语：“啊！一个星期之前……两个星期之前……三个星期之前，我还在那里呢！”久而久之，舞会上见过的那些人的面容在她的记忆中模糊不清了，她忘了四对舞舞曲，也记不清那些仆人穿的号衣和房间的模样；细节消失了，只留下满腹的怊怅。

注47 把手套放进玻璃杯表示不喝酒是当时的一种习俗。这些女士没把手套放进玻璃杯表示她们不再遵从这一习俗。

注48 德·阿托瓦伯爵（1757－1836），即查理十世。路易十六的弟弟，1825年在路易十八死后登上王位，在1830年的“七月革命”中被推翻。

注49 玛丽-安托万奈特（1755－1793），路易十六的王后，1793年被送上断头台。大革命后很长一段时期，民间一直在传她有很多情人。

注50 巴雷日纱罗，一种由羊毛和丝或棉交织而成的极薄的织物，用作妇女服饰，原产地巴雷日位于法国上比利牛斯省西南部的一个市镇，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区。

注51 一种缝在裤脚管上从脚底下穿过的带子，系上后可保持裤子笔挺。

注52 一种散发出香水味的化妆醋。

注53 有路易十三等人头像的法国旧金币。

注54 位于梵蒂冈，又称圣伯多禄大教堂，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教堂正面有8根雄伟的圆柱立在中间，4根高大的方柱排在两侧，教堂外的广场由两个半圆形长廊环绕，每个长廊有284根高大石柱支撑。

注55 意大利中部城市，有中世纪城堡、文艺复兴式建筑的公园与罗马时代的建筑遗迹和温泉浴场。曾是古罗马人的度假胜地。

注56 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东海岸的一座火山。

注57 意大利南部古城，位于那不勒斯湾的东南角。海滨景色优美，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地和游览地。

注58 位于罗马和那不勒斯间的古镇，以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美丽的葡萄园和河流风光著称。

注59 一种海鲜浓汤，传统上以龙虾、蟹、小虾熬制的浓汤过滤而成，配以奶油或菜泥。据说源于法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比斯开湾。

注60 西班牙西南部的一个岬角，1805年特拉法加海战的发生地。

注61 19世纪流行的一种穿插着各种花样的舞蹈。

注62 即后来的桥牌。

Chap.9

愁闷

经常，在夏尔出门之后，她会从橱柜里，拿出那只塞在餐巾桌布夹缝之间的绿缎面雪茄烟盒。

她端量着它，把它打开，甚至闻了闻衬里，上面有一股马鞭草和烟叶混合的味道。这烟盒的主人是谁？……是子爵。没准是他情妇送给他的礼物。缎面上的徽纹，是那名女子在一个小巧玲珑的红木绣花绷上，背着所有的人，费了不少功夫绣出来的，她凝神静气，只顾埋头绣着，柔柔的卷发垂落在绷子上。爱的气息穿过绣花底布的网眼，每一针都在那里刺下一丝希望或者一个回忆，所有交织的丝线只是爱在无声地绵延。之后的某天早上，子爵把它带走了。它放在大壁炉框的壁炉上的花瓶和蓬巴杜注63式的座钟之间时，他们聊了些什么呢？她在托斯泰。他呢，他此时此刻身在巴黎，在那里！那巴黎是什么样子呢？那可是个名满天下的地方！她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乐在其中；它像大教堂的大钟一样在她的耳畔回响，在她的眼前发出火焰般的光芒，油膏瓶上的标签都被这光芒照亮。

夜里，当水产储运批发商驾着双轮运货马车，唱着“墨角兰注64”的调子，从她的窗户下面经过时，她总会醒过来。听着箍铁的车轮声驶过，在镇口的泥土路上声音变小，她暗想：

“他们明天就会赶到那里！”

她的思绪一直追随着他们，上坡下坡，穿越村庄，借着星光在大路上疾行。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距离，总会来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地方，她的美梦到那里便消失了。

她买了一张巴黎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带她游览国都。她沿着林荫大道上行，在每一个街角，在街道线路之间，在表示房屋的白色方块前面，都要停下来。最后，眼睛累了，她合上眼帘，在黑暗中看见煤气灯在风中摇晃，剧院的列柱廊前面，敞篷四轮马车一辆接一辆哐当哐当地放下踏板。

她给自己订了一份妇女杂志《花篮》注65和《沙龙精灵》注66。她逐字逐句、如饥似渴地读着上面刊载的所有首场公演、赛马会和晚会的报道，不放过任何信息，对一位女歌手初次登台献艺和一家商店的开张也是饶有兴致。她熟悉最新的时装款式，知道高级裁缝铺的地址，对布洛涅森林或者歌剧院演出节目的档期也了然于心。她研究欧仁·苏注67的作品中对室内陈设的描写，阅读巴尔扎克和乔治·桑的小说，让自己的贪欲之心在幻想中得到满足。她甚至在吃饭的时候都带着书，夏尔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说话，她却只顾着一页页翻书。读书的时候，总会想起子爵。她把子爵和书中那些虚构的人物联系起来。但是，那个以他为中心的圈子渐渐扩大，他头上的光环扩展开去，弥散到了更远的地方，照亮了别的梦。

巴黎，在爱玛的眼里，是个霞光万丈之城，比汪洋大海还要无边无际。在那里，五光十色的生活虽然嚣闹躁动，却是可以分出个三六九等的，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爱玛只看到其中的两三种，其他的都被这两三种遮盖住了，而且于她而言，仅这两三种就代表了人类生活的全部。首先是外交官的那一等，他们踩着油光发亮的镶木地板，出入的厅堂墙壁上镶满了镜子，椭圆形桌子上铺的是饰有金穗子的天鹅绒台布。那里有曳地长裙，有天大的秘密，有被微笑掩饰起来的焦虑。紧随其后的，是公爵夫人的那个阶层，那里的人个个脸色苍白，四点钟起床；女人都是可怜的天使啊！她们的衬裙下摆都镶着英国针勾花边；男人呢，他们怀才不遇，看上去都是浅薄之人，为了贪图一时之乐，把自己的马累得筋疲力尽，到巴登注68去消夏，然后，混到四十来岁时，找个继承了财产的婆娘结婚。第三类是一群千奇百怪的文人和女演员，他们来到午夜后吃夜宵的餐馆包厢，在烛光里仰天大笑。他们这帮人，像国王一样挥金如土，野心勃勃，异想天开。他们过的是别人高不可攀的生活，他们顶天立地，接受暴风骤雨的洗礼，自有一股登峰造极的意味。至于世上的其他人，则是无望的，他们没有明确的位置，就好像并不存在一样。而且，越是离得近的东西，她越是懒得去想。就拿她周围的一切来说吧，百无聊赖的乡下，愚蠢无能的小市民，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就是人世间的一个例外，是一个把她束缚其间的偶然，而外面的世界却是一望无垠，广袤的土地上充满福乐和激情。她对那个世界的心驰神往，把肉体的享乐与心灵的愉悦、把习惯的高雅与感情的细腻混为一谈。爱情，难道不就像印度植物一样，也需要适合生长的土壤和特别的气候吗？月光下的叹息，缠绵缱绻的拥抱，在被人抛舍的手上流淌的泪水，炽热的肉欲和感情的倦怠，都离不开充满各种消闲的大城堡的阳台，铺着厚毯子、挂着缎帘的小客厅，姹紫嫣红的花坛，安架在平台上的睡床，也离不开宝石的闪光和号衣的丝穗。

每天早晨，驿站的那个伙计过来刷马，脚上套着大木屐穿过走廊。他的罩衫上满是洞眼，脚上连袜子都没穿。能请得起这么一个穿短裤的马夫就该知足了！他把刷马的活儿干完，这一天就不再来了，因为夏尔回到家后，会自己牵马进马厩，卸下马鞍，套上笼头，女仆抱来一捆草料，使劲地往马槽里扔。

爱玛找了一个十四的女孩来接替娜塔西（她最后还是离开了托斯泰，走的时候泪流成河），女孩是孤儿，长得倒是挺温顺的。爱玛不许她戴棉帽，教她跟她说话要用第三人称注69，端一杯水也要用托盘，进房间要先敲门，还教她烫衣服、浆衣服和伺候她穿衣服，想把她调教成自己的贴身女仆。这个新来的佣人对女主人百依百顺，没有怨言，免得被辞退。由于夫人经常把钥匙插在碗橱上不拔，菲丽西黛就每天晚上都囤点糖，做完晚祷后，独自在被窝里享用。

下午，她偶尔会跑到对面去和那些驿站马车夫聊天。夫人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她穿着一件完全敞开的晨衣，贴身短上衣的圆翻领中间，露出那件安了三只金纽扣的镶褶子的胸衣。她的腰带上缀满了大流苏，那双石榴花色的小拖鞋有一簇宽饰带缝在鞋背上。她给自己买了吸墨水纸、文具盒、蘸水钢笔的笔杆和信封，尽管她没有一个可以写信的人。她掸去搁物架上的灰尘，照照镜子，拿起一本书，然后，看着看着开始想入非非，把书丢在了腿上。她很想去旅行或者返回修道院生活。她想死，也想去巴黎住。

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暴雨倾盆，夏尔总是骑着马，抄近道，东奔西走。他在农家的饭桌上吃煎蛋，把手臂伸进湿乎乎的被窝里，给病人放血时自己也被溅了一脸，听着病人临死前发出的嘶哑喘气，查看便盆里的排泄物，撩起肮脏的内衣。可是，每天晚上回到家里，都有一炉烧得很旺的火，有热饭热菜，有柔软的座椅，还有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妩媚动人的妻子等着他，妻子身上的清香扑面而来，真不知道这香气从何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肌肤把香味沁到了她的衬衫上。

她心灵手巧，做什么事都让他着迷：她时而给烛台的托盘垫一个新裁剪的接蜡烛油的纸样，时而给自己的裙子换一道花边，抑或是一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被女仆烧坏了，她就取一个不同凡响的菜名，让夏尔吃得有滋有味、一干二净。她在鲁昂见过一些贵妇在表链上挂了许多小饰物，因此她也买了一些小饰物。她想在壁炉上放两只蓝玻璃做的大花瓶，没过多久，又弄了一只象牙盒，还配了一根镀金的银顶针。夏尔对于这种雅致越是一窍不通，越是觉得趣味无穷。它们给他的感官带来了许多愉悦，让他的家平添了几许温馨，宛如在他的漫漫人生路上撒下的金粉。

他身强体壮，气色很好，他的名声也完全打出来了。乡下人都喜欢他，因为他不摆架子。他见了孩子都会摸摸他们的头，从不进小酒馆，品行端正更赢得了人们的信赖。他治疗重伤风和胸部疾病最拿手。实际上，夏尔很害怕把病人治死，常常只开一些镇静剂，时不时也开点催吐药，泡脚药，或者使用水蛭注70。叫他害怕的并不是外科手术，他给人放血就像给马放血一样，大大咧咧的；拔起牙来用的是“地狱般的腕力”。

最后，“为了让自己胸有成竹”，他订了一份《医学界》，他之前收到过这份新杂志的广告单。他吃完晚饭后会读一点，但屋内暖和，加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在消化，不出五分钟，他就呼呼大睡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头发像马鬃一样一直摊到了灯脚下面。爱玛看着他，耸了耸肩。有些男人话虽不多，但一直暗暗用功，夜里刻苦读书学习，到六十岁患风湿病的年岁时，皱皱巴巴的礼服上终归能别上一串十字勋章，她要嫁人起码也该嫁这么个男人吧。她多么希望包法利这个姓氏——如今她随的这个夫姓，能够赫赫有名，印在书店琳琅满目的图书上，频频在报纸上露脸，在全法国妇孺皆知。但夏尔胸无大志！夏尔不久前和伊夫托一个医生一起会诊，那名医生甚至在病人的床前，当着病人眷属的面，让他出了点洋相。晚上，夏尔跟她说起这件事时，爱玛勃然大怒，破口大骂他的那个同行。夏尔好生感动。他含泪亲了一下她的前额。但她恼羞成怒，恨不得打他一顿，她走到走廊里打开窗户，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中用的东西！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她咬着嘴唇，嗫嚅道。

还有更让她生气的。他年岁越长，举止变得越粗俗。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他用刀切空瓶塞；吃完饭后，他经常用舌头舔牙齿；喝汤的时候，他每喝一口，喉咙里都会发出咕噜咕噜声，而且，由于他开始发福了，那双已经很细眯的眼睛，仿佛被颧骨虚胖的肉挤到额头上去了。

有时，爱玛会把他那件毛衣上跑出来的红色镶边塞回坎肩里，把他的领带整一整，或者把他正准备戴的那双褪了色的手套扔到一边去；她这么做，并非像他以为的那样是体贴他，而是为了她自己，是膨胀的私心和过敏的神经在作祟。有时，她也跟他说一说她读过的东西，比如小说或者新剧本里的一段内容，或者报纸专栏里刊载的“上流社会”逸闻趣事。因为嘛，再怎么说，夏尔也是个人，耳朵听得见，你说什么他都会随声附和。她跟那条小猎兔犬也总是无话不说呢！没准她和壁炉里的劈柴以及座钟的钟摆也说过很多心里话呢。

然而，在她的心灵深处，她一直在等待着一件大事降临。她绝望的眼神在孤寂的生活中搜寻着，就像遭遇海难的水手，极目远眺，在天边的茫茫雾霭中寻找一叶白帆一样。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机缘，把机缘吹向她的是什么样的风，那机缘又会把她带到什么样的彼岸，不知道那是一叶孤舟还是三层甲板的大船，装载的是惶恐还是满满当当的福乐。可是，每天早晨，一觉醒来时，她都希望这件事当天就会发生，她侧耳细听，任何响声都不放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好奇它怎么还不来。然后，夕阳西斜，她更是愁肠百结，希望第二天快点来临。

春去春又来。梨花绽放时节，天气转暖，闷热的天气叫她喘不过气。

刚进七月，她就掰着手指头计算还要过多少周才到十月份，心里巴望着，德·安德维利埃侯爵也许还会在沃比野萨举办一场舞会。可是，整个九月份都过完了，既没有收到邀请信，也没有人上门来通知。

她大失所望，郁郁寡欢，心里又变得空落落的，千篇一律的日子重新开始了。

如今，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接踵而至，不计其数，如死水一潭，吹不起半点涟漪！别人的生活，不管有多么平淡乏味，至少有发生点什么事的可能性。一个偶发事件有时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变数，出现沧海桑田般的变局。可她呢，她却什么都等不来，这是老天爷的旨意吧！她的未来只是一条漆黑一团的长廊，而长廊的尽头大门紧闭。

她放弃了音乐。何必弹它？有谁会听呢？她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在一场音乐会上，穿着短袖天鹅绒长裙，坐在埃拉尔牌注71钢琴后面，让轻盈的手指敲击在象牙琴键上，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听见如痴如醉的赞叹声像一股和风一样从她身旁拂过，那又有什么必要费神练习呢？她把画夹和绒绣都丢进了橱柜。何苦呢？何苦呢？针线活让她大光其火。

“书也没什么好读的了。”她心想。

于是，她穷极无聊，不是在那里把火钳烧得红红的，就是在看纷纷落下的雨。

星期天晚祷钟响起来的时候，她是多么的难过啊！她木然地凝听着破锣似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有一只猫在屋顶上慢慢地走着，在苍白的日光中弓起背脊。风，在大路上吹起阵阵灰尘。远处，时不时地，有一条狗在长吠，而教堂单调的钟声依然不徐不疾地响着，消失在原野之中。

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堂。女人们穿着上了漆的木屐，农夫穿着新罩衫，孩子们头上没戴帽子，蹦蹦跳跳地走在他们前头，他们全都往家里走去。小酒馆的大门前，还有五六个男子，老是他们几个，待在那里玩打软木塞游戏，一直玩到天黑。

冬天天气寒冷。每天早晨，窗户玻璃都结满冰花，阳光透进来，白蒙蒙的，就像是从毛玻璃上透进来的一样，有的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变化。一到下午四点钟，就得点灯了。

天气晴好的日子，她就下楼走进花园里。露珠在卷心菜上留下了镂空银花边，花边一条条明亮的长线从一棵菜连到了另外一棵。听不见鸟鸣，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已经沉沉睡去，那一排树盖上了麦秸，葡萄藤宛如一条生病的大蛇盘踞在墙盖顶下，走近时，会看见长了很多脚的潮虫在那里爬行。在篱笆旁的雪松间，头戴三角帽、正在读日课经的神甫没有了右脚，身上的石膏也被冻得呈鳞片状剥落，留下了一脸的白疥癣。

然后，她重新上楼，关上房门，把炭火拨旺，炉子的热气烤得她晕乎乎的，她感觉烦恼更沉重地向她袭来。她本是可以下楼去跟佣人聊聊天的，但抹不开面子。

每天，在同一个时间，那名头戴黑绸帽的老师总会打开自家房屋的护窗板，还有那位乡村警察也会在警服上别着军刀经过。傍晚和早晨，驿站的马，三匹三匹地穿过街道，去池塘里饮水。时不时地，小酒馆门上的铃儿叮当叮当地响，刮风的时候，还能听见理发师的小铜盆在两根铁杆上发出嘎吱声，那是他的店招牌。理发店的玻璃窗上粘贴了一张旧的时装版画做装饰，还有一尊女人的半身蜡像，蜡像的头发是黄色的。理发师也一样，他也常常悲叹自己壮志难酬，前途渺茫，梦想去大城市里开一家店，比方说去鲁昂，在港口的剧院旁边。他整天都在街上徘徊，心情沮丧地从村府走到教堂，等着顾客。包法利夫人每次睁开眼睛，总能看见他在那里，带着一直罩到耳朵的希腊式软帽，穿着斜纹毛料外套，就像站岗的哨兵。

下午，客厅的玻璃窗后有时会露出一个男子的脑袋，脸晒成棕褐色，长着黑色的胡须，慢慢地咧开嘴巴甜甜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场华尔兹随即开始，在手摇风琴上的一个微缩客厅里，一些手指一般高的舞者，扎着玫瑰红头巾的女子，穿着燕尾服的蒂罗尔注72人，穿着黑礼服的猴子，穿着短裤的绅士，一起在扶手椅、长沙发和小桌子之间转来又转去，用烫金纸条粘在一起的镜块照映出他们舞动的身影。那艺人摇着手柄，左看看，右瞧瞧，瞅着那些窗户。他时不时把一口褐色的浓痰远远地吐到石桩上，一边用膝盖顶起那台乐器，肩膀上的那条硬皮带勒得他很不舒服。琴箱上有一排阿拉伯式的藤蔓花纹铜格栏，下面挂着一块粉红色的塔夫绸帘子，琴箱里的曲子嗡嗡地从帘子里钻出来，时而悲戚悠长，时而欢快急遽。这都是些在别处的剧场演奏的曲子，在沙龙里吟唱的曲子，晚上在明亮的分枝吊灯下伴舞的曲子，这些上流社会的回声一直传到了爱玛的耳朵里。无休无止的萨拉班德舞曲注73在她的脑海里萦绕，就像踩着地毯上跳舞的印度舞女，她的思绪随着音符跳荡，从一个梦荡到另一个梦，从一个忧伤跳到另一个忧伤。那人伸出帽子接过施舍，拉下一块旧的蓝呢罩子把琴盖好，背到肩上，步履沉重地走远了。爱玛看着他离去。

不过，最让她不堪忍受的，还是用餐的时候，在底楼的那间小餐厅里，炉子不住地冒烟，房门嘎吱嘎吱响，墙壁渗水，地面湿嗒嗒的。人生的全部悲哀仿佛统统盛到了她的盘子里，白煮肉冒出的热气，让她的灵魂深处感到一阵阵恶心。夏尔吃东西老半天都吃不完，但她只吃几颗榛子，要不就是把胳膊支在餐桌上，用刀尖在漆桌布上画出一道道划痕来，消磨时间。

现在家务方面的事她都甩手不管了，老包法利夫人四旬斋注74期间来托斯泰小住，对儿媳的这一转变惊诧不已。儿媳从前是何等细心何等讲究的一个人，现在却整天整天的不注意着装打扮，穿着灰棉长袜，点的都是油脂蜡烛注75，还美其名曰要勤俭节约，因为他们并不富有，还说她非常开心，非常幸福，说她很喜欢托斯泰，还有一大堆新鲜的说辞，就为了让婆婆闭上嘴巴。而且，爱玛好像也不打算听她的建议，有一回，老太太口无遮拦地说，做主人的应该监督一下仆人的宗教信仰，没想到爱玛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吓得老太太从此再也不敢去招惹她了。

爱玛变得很难缠，很任性。她吩咐佣人给自己做几道菜，但做好之后，她却碰都懒得碰，今天只喝纯牛奶，明天又大杯大杯地喝起茶来。她经常执意闭门不出，然后又感到憋得慌，便打开窗户，穿上轻薄的裙子。她把女佣痛骂了一顿之后，又给她一点小恩小惠，或者让她去邻居家串门，她还把钱包里的银币全都散给穷人，尽管她不是那种热心肠的人，也很难对别人产生怜惜之情，就像大多数从乡下出来的人一样，心里总留着父亲手上的老茧那样的东西。

快到二月底的时候，胡奥老爹感念女婿治好了他的腿伤，亲自送了一只体态丰盈的火鸡过来，并在托斯泰待了三天。夏尔忙着给病人看病，胡奥老爹由爱玛作陪。他在卧室里抽烟，把痰吐到柴架上，开口闭口总是他的庄稼、牛犊、奶牛、家禽和乡镇议会。等他走了，爱玛把门一关，竟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让她本人也大吃一惊。而且，她要是看不起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就再也不加掩饰了。她有时会发表一些荒诞不经的观点，凡是人们众口一词说好的东西，她都要抨击一番，而对那些堕落邪恶或者伤风败俗的事情，她又大加赞赏，让她的丈夫瞠目结舌。

难道这种苦难会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吗？她还有翻身的那一天吗？跟那些生活幸福的女人相比，她可一点也不逊色！她在沃比野萨见过一些公爵夫人，她们身材那么臃肿，举止那么粗俗，于是，她恨老天爷太不公道，她把头靠在墙上失声痛哭，她艳羡嚣闹的生活，举办化装舞会的夜晚，渴望那种她不曾体验但天经地义就该享受到的肆无忌惮、狂放不羁的快乐。

她面无血色，经常心悸。夏尔给她用了缬草根，让她洗樟脑浴。想尽了办法，但病情似乎越治越重。

有那么几天，她精神亢奋，口若悬河，但这阵激昂的情绪过去之后，她突然又变得十分迟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这时，拿一瓶古龙香水往胳膊上洒，才能让她恢复生气。

由于她没完没了地抱怨托斯泰，夏尔推断她害病十有八九是因为水土不服，然后这个想法在他脑袋里生了根，他开始认真考虑去别处安家落户的事了。

从这时起，她开始喝醋减肥，染上了轻微的干咳，然后就彻底没有了食欲。

夏尔在托斯泰做了四年医生，刚开始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就要放弃，损失不可谓不大。可这也是万不得已啊！他把她带到鲁昂，让他以前的老师帮看一下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是神经衰弱：必须给她换个环境。

夏尔东打听西打听，得知讷沙泰勒注76地区有个大镇，名叫庸镇-修道院，镇上的那名医生是波兰避难者，前一周刚刚逃走。于是，夏尔给当地的药剂师写了一封信，询问该镇的人口，最近的诊所离得有多远，前面逃走的那个医生每年的收入情况，等等。收到的回复令他很满意，当即决定，要是爱玛的病情没有好转，他们开春之前就搬过去。

考虑到很快就要搬家了，有一天，她在整理抽屉时，手指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是婚礼花束里的铁丝。橘花的花蕾粘上灰尘，已经发黄，那些银边缎带边上也开线了。她把那束花扔进火里，那花烧得比干草还要快，然后，就像灰烬上的一棵红灌木，慢慢地消失不见了。爱玛看着它烧掉。硬纸板做的小浆果毕毕剥剥地响，黄铜丝扭动着，缎带化成了灰。那些烧脆了的纸花冠就像黑蝴蝶一样，沿着炉壁飞舞，最后飞出了烟囱。

三月份他们离开托斯泰时，包法利夫人已经有孕在身。

注63 蓬巴杜夫人为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据说18世纪洛可可艺术的兴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促进，所以常用“蓬巴杜式”代指洛可可风格。

注64 是法国的一首传统歌曲。墨角兰即牛至草，古时是爱情和快乐的象征。

注65 当时的一种时尚杂志。

注66 一份报道巴黎上流社会文化生活大事的刊物，为半周刊。

注67 欧仁·苏（1804－1857），法国作家，代表作有《巴黎的秘密》等，他的一些风俗小说对上流社会的室内陈设做了详细描绘。

注68 德国温泉疗养城，在当时很受人们欢迎。

注69 不用第二人称“您”来称呼对方,而使用第三人称“他”或“她”，这是旧时法语中的一种特殊用法，表达对主人的特殊尊敬。

注70 使用水蛭是当时的一种放血疗法。

注71 法国著名钢琴和竖琴品牌，由塞巴斯蒂安·埃拉尔（1752－1831）创立。

注72 奥地利西部地区名。

注73 17－18世纪的西班牙舞曲。

注74 四旬斋，又称大斋节，复活节前的四十天。

注75 油脂蜡烛比石蜡蜡烛便宜。

注76 即今天的讷沙泰勒-昂-布雷，诺曼底大区塞纳滨海省一市镇，以讷沙泰勒奶酪出名。

第二部

Chap.1

庸镇

庸镇-修道院（之所以被冠以此名，是因为从前这里有一座嘉布遣会注77修道院，但现在连修道院遗址踪影都找不见了）是一个离鲁昂八古里的镇子，坐落在阿贝镇公路和博维公路之间，里约乐河流经的河谷的最里面，这条小河注入昂代勒河注78之前，在河口处转动三座磨坊。河里有鳟鱼，男孩子星期天会去那里钓鱼玩。

在布瓦西埃离开公路，径直朝野狼山坡的坡顶走去，在那里就能看见河谷了。小河从谷地中间流过，把它划分成风貌迥异的两个地区：左边都是牧场，右边全是耕地。牧场在连绵的小山丘脚下延伸，然后绕到山后面与布雷地区的牧场相连，而东边的平原则缓缓上行，越行越开阔，金黄色的连片麦田一望无际。在牧草边流淌的河水仿佛一条白丝带，把颜色不同的草场和田畦分割开来，整片原野就好像一件展开的大氅，绿丝绒翻领上镶了一条银线饰带。

河谷尽头，映入眼帘的，是阿尔格伊橡树林，连同圣让山的陡峭山坡，从上到下被划出一条条参差不齐的红色长沟壑，那是雨水冲刷出的痕迹。大量的富含铁质的山泉水把那些细线条染成了砖红色，在灰色的山岳上显得十分醒目。泉水从山上流下来，流向周边地区。

这里是诺曼底、皮卡第和法兰西岛注79的交界，是个杂居区，这里的人说话语调平直，没有抑扬，就像风景没有特色一样。整个讷沙泰勒地区，最劣质的奶酪即产自该地。此外，在这里种庄稼是蚀本生意，因为土质松散，满是沙子和石头，需要施大量的厩肥。

1835年之前，到庸镇还没有可通车辆的道路，就是在那个时期修筑了一条“村间小道”，把阿贝镇公路和亚眠公路贯通起来，有时从鲁昂到弗兰德地区去的货车也走这条小路。然后，庸镇虽然有“新的活路”，却安于一隅，当地人没把心思放在农作物种植的改进上，而是固守着牧场，不管它的价钱有多贱；这座发展迟缓的镇子偏离平原，自然只能继续向河边扩张。远远望去，它就像一个在水边睡觉的放牛郎，平卧在河岸上。

在山脚下，过桥之后，有一条种满了小白杨的河堤，将你径直带到本地的头几户房子。房子坐落在院子中央，四周都围着篱笆，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树下，满是七零八落的小房子，有压榨房、车库和酿造间，树枝上挂着梯子、竿子或者长柄大镰刀。茅屋顶像下拉到眼睛上的毛皮帽，盖住了矮窗户的三分之一，窗户玻璃很厚，中间圆鼓鼓的，好像瓶子的底部。黑色的托梁斜向地从石灰墙上穿过，不时有一根细瘦的梨树斜靠在墙上，底楼的门口有一扇可转动的栅栏门，小鸡来门口啄食泡了苹果酒的灰褐色面包屑时，被栅栏门拦着进不了屋。可是，再往前走，院子就变得更窄小了，房屋都紧紧挨在一起，篱笆墙不见了。一扇窗户下面，绑在扫帚柄上的干蕨草晃来晃去。有一间马蹄铁铁匠铺，还有一间造车厂，外面停着两三辆新马车，把路给占了。再过去，透过围墙上的栅栏窗，可以看见一栋白色楼房，坐落在一片圆草坪后面，草坪上立着一尊爱神，手指压在嘴上；台阶的两端各有一只铸铁花瓶；挂在门上的盾形招牌闪闪发光，那是公证人家的房子，也是当地最华丽的房子。

教堂在街道的另一边，二十来步远的地方，广场的入口处。教堂四周是个小墓园，围着齐腰高的外墙，里面的坟墓挤挤挨挨，陈旧的盖墓石板与地面贴近，一块接一块，连成石板地面，野草在石板周围形成四四方方的绿框。这座教堂在查理十世注80统治的最后几年重建过。现在木头拱顶已经开始从上头腐烂，蓝色的面板上到处都是塌陷下去的黑洞。门的上方，本该放管风琴的地方，现在变成了男人站的祭廊注81，一座通向那里的盘梯被木屐踩得咚咚直响。

阳光透过单色无纹饰的玻璃窗，斜射在靠墙横放的长椅上，长椅上这里那里钉着一块草垫，下面用粗体字写着“某某先生专座”。再往里面走，厅堂变狭窄了，那里是忏悔亭，跟圣母塑像正对着，圣母穿着缎袍，头上戴着一块布满银星的珠罗纱头巾，双颊红菲菲的，犹如三明治群岛注82上的一个偶像；最后面，还挂了一幅“内政部长授予的《神圣家族》注83”复制品，它俯视着四个烛台中间的主祭坛，整个教堂到这里就走到头了。祭坛的神职人员祷告席是用冷杉木做的，一直没有上油漆。

菜市场，噢，是二十来根柱子支撑起来的瓦棚，仅这个瓦棚便占了庸镇大广场大约一半的面积。镇政府大楼“根据巴黎一位建筑师的设计图”建造，貌似古希腊神庙，坐落在药房旁边的拐角上。大楼底层有三根爱奥尼亚式注84圆柱，二楼有一个半圆拱腹长廊，长廊顶部的三角楣被一只高卢雄鸡的图案撑得满满的，那只雄鸡一爪撑着宪章，另一爪则执掌着公平公正天平。

但是，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金狮”客店对面奥梅先生的药房！尤其是晚上，当油灯点亮，那些把他的店面装点得美轮美奂的红红绿绿的广口瓶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彩光的时候，透过彩光，隐约可见药剂师手肘支在工作台上的身影，就像在孟加拉焰火中一样。他的房子，从上到下，都贴着用花体字、圆体字和印刷体字写出的药品名称：“维希注85水，苏打水，巴雷日注86水，血液净化糖浆，拉斯巴依专利药，阿拉伯药粉，达尔塞润喉糖，勒尼奥药膏，绷带，浴药，医用巧克力，等等”。药店招牌跟整个店面一样宽，写着“奥梅，药剂师”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然后，在店堂的里头，固定在柜台上的大天平后面，一扇玻璃门上边写着“配药房”三个字，半中腰又一次出现金光闪闪的“奥梅”二字，只是底部是黑色的。

除此以外，庸镇就再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街道（仅此一条），只有步枪的射程那么长，街边有几家店铺，然后到公路的拐弯处就突然中断了。假如不走右边的那条路，而是沿着圣让山的山脚走，不一会儿就能走到墓地。

霍乱时期，为了扩大墓地面积，还推倒了一面墙，在边上另买了三英亩土地，但这片新地几乎无人下葬，坟墓像从前一样，继续往大门口堆挤。看墓人同时还兼管挖墓穴和教堂司事（这样可以从教区死人身上捞到双份的好处），在那片空地上种起了土豆。可是，年复一年，他的这片地块越缩越小，当传染病突然来袭的时候，他不知道是该为死人增多而高兴，还是为墓地的扩大而难过。

“雷迪布杜瓦，你在啃死人呢！”有一天，本堂神甫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

这句瘆人的话让他陷入深思，有一段时间，他收手不干了；可现在，他还在种他的块茎，甚至镇定自若、言之凿凿地说，它们是自己从地里冒出来的。

接下来要讲到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庸镇实际上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那面用白铁皮做的三色旗一直在教堂钟楼顶上旋转；新潮服饰用品商店的两面印花布小旗依然在风中飘扬；药剂师泡在污浊的酒精里的胎儿标本，就像一包包白火绒，烂得越来越厉害；在那家客店的大门上方，那只被雨水洗褪色的老金狮，一直向路人招摇它那卷毛狗一样的鬈毛。

包法利夫妇预计到达庸镇的那天傍晚，这家客店的老板娘、寡居的勒弗朗索瓦太太忙得不可开交，她翻搅着平底锅，弄得大汗淋漓。第二天是镇里的圩日。必须提前把肉切好，把鸡杀好，把汤和咖啡预备好。此外，她还得给她的几个房客，以及医生、医生的太太和他们的佣人准备饭菜。哈哈大笑声在台球房里回荡；三名磨坊主在小饭厅里叫人给他们上酒；木柴在燃烧，炭火噼噼啪啪地响，在厨房的那张长桌上，生羊肉块之间，是一摞摞高高垒起的碟子，砧板切菠菜时，碟子不住地震动。饲养棚里，传来家禽的咯咯叫声，女仆正在捉鸡宰杀。

一个头上戴着金流苏丝绒帽、脚上套着绿皮拖鞋、脸上长着几颗小麻子的男子，正背靠着壁炉烤火。他的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淡定自若得就像挂在他头上柳条笼里的那只金翅鸟，他就是药剂师。

“阿尔特密丝！”客店老板娘喊道，“砍点干树枝，把玻璃瓶装满水，给客人上酒，动作快点！起码我要知道给您等候的那些客人准备什么样的餐后点心吧！天啊！那些搬家的伙计又在台球室里胡闹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也不管！‘燕子’过来会把它撞得稀巴烂的！快叫波利特注87去把马车停好！……奥梅先生，真想不到啊，从早晨起，他们恐怕已经玩了十五盘了，喝了八罐苹果酒！……他们会把我的桌呢戳烂的……”她手里拿着漏勺，远远地瞧着他们，嘴巴说个不停。

“不会有多大损失的，”奥梅先生回答道，“您可以再买一张。”

“再买一张台球桌！”寡妇惊呼道。

“这张桌子早就不顶用了，勒弗朗索瓦太太，我再说一遍，您这是自讨苦吃！您真的是在自讨苦吃！再说吧，现在，那些喜欢打台球的人想要小球袋和重球杆。他们再也不不像以前那样打台球了；全变了！必须与时俱进！您还是看看人家特里埃吧……”

老板娘气得涨红了脸。药剂师并没有打住：

“您爱怎么说都无所谓，反正他的球台比您的更小巧。而且，他还想到了举办爱国义赛，赈济波兰人注88或者里昂被水淹注89的灾民……”

“他那种穷要饭的，我们才不怕呢！”老板娘耸着肥大的肩膀，打断他说话，“得！得！奥梅先生，只要‘金狮’还在，就会有人来。我们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倒是那家‘法国咖啡馆’总有一天会关门大吉，在门板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要我换掉台球桌，”她接着自言自语道，“我在上面折衣服多方便啊，打猎的时候，我还安排过六个客人在上面搭铺呢！……这个磨磨唧唧的伊维尔怎么还没到啊！”

“您等他来了才给大伙开饭吗？”药剂师问道。

“等他？那比奈先生不得反了！您会看见他六点钟准时到，全世界找不到一个像他这么严格守时的人。他总要去小餐厅坐他自己的那个座位，死都不愿意换地方！还特别挑三拣四！连苹果酒都嫌这嫌那！就不像人家莱昂先生，人家有时七点钟，甚至七点半才过来，有什么吃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多好的年轻人啊！说话从来不大呼小叫。”

“那还用说，受过教育的人和当兵出身的税务员，当然不一样了。”

钟敲了六下。比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礼服，因他身材瘦削，礼服周身自然垂下，显得很挺括，皮帽的两个护耳用绳子在头顶系在一起，翻起的帽舌下面露出光秃的脑瓜子，那里有以前长年累月戴钢盔留下的印子。礼服里面套着一件黑呢马甲，一条硬领，还有一条灰裤子，脚上的靴子一年四季都是油光可鉴，每一只靴子的鞋面上都有个相同的鼓包，那是翘凸的脚趾给撑出来的。他那张灰暗的长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和一只鹰钩鼻，下颌一圈整齐划一的金色络腮胡子，像花坛的边框一样围住了他的脸。他打得一手好牌，是打猎高手，还写得一手好字，另外还在家里摆了一台车床，以做餐巾环为乐，出于艺术家的小心眼和小市民的自私心理，他家里堆满了这种餐巾环。

他朝小餐厅走去，但是，首先要让先前坐在里面的那三个磨坊主出来；在给他摆餐具的那段时间，比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靠着火炉；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关上门，脱下帽子。

“莫非说几句客套话，他的舌头会烂掉！”药剂师见只剩自己和老板娘，立马说道。

“他从来都是话不多的，”她回答道，“上周，店里来了两名推销呢绒的小伙子，他们非常风趣，晚上讲了一堆笑话，笑得我眼泪都止不住了；可他呢，他待在那里，像条西鲱鱼一样，一言不发。”

“没错，”药剂师说道，“没有想象力，不懂幽默，对人际交往一窍不通！”

“不过，据说他很有本事。”老板娘反驳道。

“有本事？”奥梅先生反唇相讥，“就凭他，有本事？在他做的那一行，倒是有可能。”说到后面，他语气平静了一些。

然后，他接着说道：

“啊！一个门路很多的商人，一个法律顾问，一个医生，一个药剂师，因为心无旁骛而变得有些古怪，甚至粗暴，那我能理解；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了！可是，那是因为他们在专注什么事。就说我吧，不知有多少次满桌子找笔写标签，找了老半天才发现，它就在我的耳朵上夹着！”

这时，勒弗朗索瓦太太去门口，看“燕子”是不是来了。她打了个哆嗦。一名黑衣男子突然走进厨房。即将退尽的暮色中，他那张红彤彤的脸和魁梧的身体依稀可辨。

“神甫大人，找我有事吗？”老板娘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拿烛台，烛台上都插好了蜡烛，像柱子一样在壁炉上排成一溜，“您想喝点什么吗？一小杯黑加仑酒，还是一杯葡萄酒？”

教士婉言谢绝。他专程为他的雨伞而来，那天他把雨伞落在埃尔纳蒙修道院了。他请求勒弗朗索瓦太太晚上派人把雨伞送到本堂神父住宅，然后他便赶去教堂，那儿已经在敲“三钟经”了。

药剂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广场上消失了，觉得他刚才的行为特别的不合礼仪。他觉得神甫拒绝喝点酒提神的行为虚伪至极；神甫个个都是大吃大喝，只是不让人看见而已，他们甚至想回到什一税注90的那个年代。

老板娘为她的神甫辩护：

“反正嘛，像您这种人，他可以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折成四折。去年，他还帮我们收麦秸，他一次能拿六捆，真的是大力士！”

“太棒了！”药剂师说道，“那您就把您那几个女儿全都送到这种壮小伙那里去忏悔吧！我呀，如果我是政府的话，我会让这些神甫每一个月放一次血。是的，勒弗朗索瓦太太，每个月都切开他们的静脉大放血，对治安和社会风气都大大的有好处！”

“您还是积点口德吧，奥梅先生！您是个大逆不道的人！您没有宗教信仰！”

药剂师回答道：

“我有宗教信仰，我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有宗教信仰，他们只会装腔作势，耍弄手腕！跟您说的恰恰相反，我崇拜上帝！我信奉上帝，信奉造物主，不管他是谁，是谁都无关紧要，反正他把我们安放在尘世间，履行公民和家长的义务；但我无须跑到教堂里去吻银盘子，用我腰包里的钱养肥一帮吃得比我们好的滑稽小丑！因为，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森林里，在田地里甚或像古人一样在仰望苍穹时，敬仰上帝。我的上帝，我个人的上帝便是苏格拉底、富兰克林、伏尔泰和贝朗热的上帝！我坚决拥护《萨瓦副本堂神父信仰的声明》注91和八九年的不朽原则注92！所以，我不接受一个好好先生一样的上帝手拄着拐杖在花坛里散步，把他的友人安顿在鲸鱼肚中，大叫一声后一命呜呼，然后又在三天之后复活注93：这些事本身就很荒唐，而且完全违反物理学中的所有自然法则；顺带却也向我们证明了那些教士总是生活在卑鄙无知之中，还要千方百计把普通民众也一道葬送。”

药剂师闭上嘴巴，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听众，因为他说得兴起，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人头攒动的议会大厅里呢。可是老板娘不再听他说话了，她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的辘辘声。能听出马车声中夹杂着松动的马蹄铁踩踏地面的嗒嗒声，“燕子”终于在门口停了下来。

驿车是一口架在两个大轮子上的黄箱子，轮子高及雨棚，乘客的视线被遮挡，看不到路面，肩膀上落满被轮子卷起的尘土。车门一关，窄小气窗上的小块玻璃便在窗框里晃荡，上面积满了灰尘，暴雨都不能彻底冲刷干净，现在又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车子套了三匹马，一匹马在前面。车子下坡的时候颠簸得厉害，会刮到底盘。

庸镇的一些居民来到广场上，他们叽叽喳喳，有的在打探消息，有的在询问缘由，有的问自己的筐子在哪里，伊维尔都不知道先回复哪个。本地人需要的东西，都交给他进城采购。他跑了很多店铺，把鞋匠要的几卷皮革，马蹄铁匠要的铁料，他自己的老板娘要的一桶鲱鱼，妇女服饰商要的软帽，理发师要的假发，统统捎了回来。一进镇子，他就沿路分发包裹，他站在座位上，一边扯着嗓门喊话，一边把包裹从篱笆上抛进院子里，这个时候马是自己往前走，不用他赶的。

路上出了点岔子，所以回来晚了：包法利夫人的猎兔狗跑到田里去了。他们吹口哨唤它回来，足足找了一刻钟。伊维尔甚至转回去找了半里路，总以为看到狗了；可是，他得继续赶路。爱玛大哭大闹，大发脾气，把这桩不幸怪罪到夏尔头上。跟她同车的布匹商乐呵先生为了安慰她，给她举了很多狗走丢多年以后还认主人的例子。他听人说起过，有一条狗从君士坦丁堡回到了巴黎。还有一条狗走的是直线，赶了五十古里路，泅渡了四条河流；而他父亲就养过一条鬈毛狗，失踪了十二年了，有一天晚上，他进城吃饭，走在街上时，那条狗突然就扑到了他背上。

注77 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一支。

注78 流经滨海塞纳省和厄尔省的一条56.8公里的河流。

注79 即今天俗称的大巴黎地区。

注80 查理十世（1757－1836），法国波旁王朝复辟后的第二位国王。1824－1830年在位。

注81 位于教堂中祭台和中厅之间。

注82 即夏威夷群岛。

注83 神圣家族由耶稣、他的母亲玛利亚和父亲约瑟组成。拉斐尔、戈雅等名画家都以该题材创作过同名作品。

注84 希腊古典建筑的三种柱式之一，因为纤细优美，又被称为女性柱。

注85 法国阿列省的一个市镇，以温泉疗养著称。

注86 位于法国上比利牛斯省西南部的一个市镇，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区。

注87 即后文写到的客店伙计伊波利特。

注88 1830年11月29日波兰爆发反抗沙皇俄国统治的起义，后被镇压。

注89 1840年里昂发生大水灾。

注90 法国大革命前，农民需向教会缴纳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税费。

注91 详见卢梭的小说《爱弥儿》（1762年）第四卷。

注92 指1789年8月26日颁布的《人权宣言》中宣告的人权、法治、自由、分权、平等和保护私有财产等基本原则。

注93 参加《圣经·旧约·约拿书》第一章：“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他在鱼腹中三日三夜……”

Chap.2

金狮客店

爱玛头一个下车，然后是菲丽西黛，乐呵先生，一个奶妈，他们不得不把缩在角落里的夏尔叫醒，天一黑他就完全睡着了。

奥梅做了自我介绍；他向夫人表示敬意，跟先生客套了几句，说自己非常高兴能帮上他们的忙，还一脸真诚地补充说请恕他冒昧不请自来，因为他内人有事不在家。

包法利夫人一跨进厨房，就走到了壁炉边。她用两根手指尖钳住裙子膝盖处的裙子，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了脚踝，然后把穿着高帮黑皮鞋的脚，从翻转的烤羊后腿上面伸过去烤火。炉火照亮了她的整个身子，强烈的火光穿过裙子的纬纱，渗进她白皙肌肤上均匀的毛孔，就连不时眨两下的眼皮也被它穿透了。一旦有风从半开的门里钻进来，她的全身就会被火光映得通红。

在壁炉的另一边，一个长着一头浓密金发的年轻人正默默地盯着她看。

年轻人名叫莱昂·迪皮伊（“金狮”的第二位常客），在公证人纪尧曼那里做书记员，烦透了在庸镇的无聊日子，因此常常把吃晚饭的时间往后推，指望晚上在旅馆遇见一个可以聊上一会儿天的客人。有些时候，他干完手里的苦活，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只得准时就餐，从喝汤到吃奶酪都要和比奈面对面，让他如坐针毡。所以，当老板娘建议他陪新来的客人一起吃饭时，他欣然接受了，他们走进大餐厅，讲究排场的勒弗朗索瓦太太已经让人摆好了四副餐具。

奥梅怕鼻炎复发，请大伙允许他戴着那顶希腊式软帽。

然后，他转头问女邻座：

“夫人可能有点累了吧？我们这辆‘燕子’颠起来可厉害了！”

“确实有点累，”爱玛回答道，“可是，出门走一走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喜欢换地方住。”

“老窝在一个地方不动，”书记员叹气道，“确实很无聊！”

“您要是像我一样，”夏尔说道，“一年到头都得骑在马背上……”

“可我觉得，那才带劲呢；”莱昂接着对包法利夫人说道，“当然也要条件许可才行。”临了他又加了一句。

“不过，”药剂师说道，“在我们这个地方行医倒不是特别辛苦；因为这边的路况还不错，可以走马车，而且，一般情况下，这里的农民给的诊费都比较高，因为他们手里不差钱。在病例方面，除了肠炎、支气管炎和胆道感染等常见病之外，在收割季节时不时会出现几例间歇性发热，但是，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病，没有任何疑难杂症要处理，只不过患瘰疬的人比较多，可能跟农民住宅卫生条件太恶劣有关系。啊！包法利先生，您还要跟许多偏见做斗争；您为科学事业呕心沥血，但陈规陋习顽固不化，时时刻刻都在跟您唱对台戏；因为那些人依然求助于九日经、圣骨、神甫，而不是直截了当地跑过来找医生或者药剂师。说实在的，这里的气候倒不是特别糟糕，甚至还能数出几个年逾九旬的老寿星呢。冬天温度计（我做过观察）上的温度下降到四摄氏度，而热天只有二十五度，冲顶三十度，换算成列氏温标注94顶多二十四度，或者华氏（英国温标）五十四度，不会更高了！——而实际上，这一方面要归功于阿尔格伊森林，它帮我们挡住了北风，另一方面又有圣让山帮我们挡住西风；而由于河水蒸发出的水汽，以及牧场上的大量的牲口，你们也知道，那些牲口呼出大量的氨气，即氮、氢和氧（不对，只有氮和氧），形成了这股热气，这热气又吸收了腐殖土里的水汽，混合了五花八门的各种挥发物，将它们汇聚成束状——可以这么说，然后当大气中有电荷的时候，与散发的电荷结合，久而久之，就可以像热带地区一样，产生出有害健康的疫气；这股热气，依我之见，正好在来的路上，或者说它可能在来的路上，也就是南边，被东南风吹散了，那股东南风过塞纳河时就已经变凉了，有时猛地吹到我们这里，就好像俄罗斯的微风！”

“你们这附近散步的地方总该有一些吧？”正在和年轻的莱昂攀谈的包法利夫人问道。

“噢！非常少！”他回答道，“有一个名叫牧场的地方，在山坡上，森林旁边。逢到礼拜天，我有时会去带本书去那里，看日落。”

“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比日落更美，”她说道，“尤其是在海边。”

“啊！我可喜欢大海了。”莱昂先生说道。

“您不觉得，”包法利夫人问道，“在漫无际涯的大海上，思想可以更自由地翱翔，凝神远望，会让您的灵魂得到升华，心中充满无限的憧憬吗？”

“山区风光也一样，”莱昂说道，“我有个表兄，他去年到瑞士游了一趟，他对我说，那里的湖水极富诗意，瀑布千娇百媚，冰川气势磅礴，真的超出您的想象。在那里可以看到傲立于激流之中、直插云霄的大松树，悬于绝壁之上的木屋，还有云开雾散时，从云罅中看到的万丈深谷就在脚下。这样的景致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叹为观止、如痴如醉！怪不得有位著名音乐家为了更好地激发出自己的想象，习惯对着名山大川弹钢琴。”

“您是搞音乐的？”她问道。

“不是，可我很喜欢音乐。”他答道。

“啊！您可别听他的，包法利夫人，”奥梅把嘴巴凑到盘子边，插嘴道，“他太谦虚了。难道不是吗，我的老弟！喂！那一天，您在房间里唱《守护天使》，唱得可好听了。我在配药房听了好久，您的唱功赶得上演员。”

莱昂其实就住在药剂师家里，他在三楼有个小房间，面朝广场。他听到房东这样恭维自己，脸都涨红了，但那位房东已经转过身去和医生说话，他一一列举庸镇的大户，讲逸闻趣事，介绍情况：大家都不知道公证人的财产到底有多少，“图瓦什那家人”爱摆臭架子。

爱玛又问道：

“您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啊！德国音乐，让人魂牵梦绕。”

“您见过那些意大利歌唱家注95吗？”

“还没有，但明年我会去听他们演唱，明年我要去巴黎住，读完我的法学课。”

“刚才我不胜荣幸，”药剂师说道，“跟您先生谈到那个已经逃走了的可怜的雅诺达；此人做事出手豪阔，所以等一下你们就能看到，你们住的是本地最舒适的一座房子。这房子对医生来讲尤为方便，有一扇门通往一条小巷子，进进出出都不会有人看见。而且，居家的各种便利设施一应俱全，有洗衣间，带配膳室的厨房，客厅，水果储藏室，等等。那小子做事真的是不惜血本啊！他还特地让人在花园尽头的水边搭建了一座凉棚，只为夏天喝啤酒，要是夫人喜欢园艺，可以……”

“我妻子对那个兴趣不大，”夏尔说道，“尽管别人劝她多运动，可她更喜欢猫在屋里看书。”

“我也是，”莱昂接过话茬，“晚上，风吹打着窗户玻璃，把灯点上，捧着一本书坐在炉火边，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可不是吗？”她一边说，一边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凝视着他。

“什么也不用想，”他继续说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自己在书中的国度畅游，仿佛身临其境，而你的思绪跟虚构的故事交织，不是把玩其中的细节，便是追踪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与书中的人物难分难解，仿佛在他们的衣服后面怦怦跳动的是你的心。”

“就是！就是！”她说道。

“有时候，”莱昂又说道，“会在一本书中遇见一个曾经有过的模糊的想法，一幅从远处回来的朦胧形象，然后你最细微的感情就好像完完全全诠释出来了一样，您有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我有过这种体会。”她回答道。

“因此，”他说道，“我尤其喜欢诗人。我觉得诗歌比散文更能打动人，更容易让人潸然泪下。”

“不过读多了也会产生审美疲劳，”爱玛说道，“现在我恰恰相反，喜欢那种一气呵成、让人心惊肉跳的故事。我讨厌庸庸碌碌的人物和温温吞吞的感情，因为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

“确实，”书记员附和道，“我觉得这样的作品没有触及灵魂，背离了艺术的宗旨。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倘若能在思想认识上与那些高贵的品格、纯洁的感情和幸福的图景相统一，那是多么妙不可言的事情。至于我，在这里生活，与世隔绝，读书便成为我唯一的消遣了；庸镇真的没任何消遣可言！”

“估计跟托斯泰没什么两样，”爱玛说道，“所以我总在一家书屋订书看。”

“如果夫人肯赏脸，可以拿我的藏书去看，”药剂师听到最后几句话后，说道，“我有一书柜的书，全是一流作家的作品，如伏尔泰、卢梭、德利尔注96、沃尔特·司各特，还有《专栏集锦》等等，另外，他们还会给我寄送各种报刊，其中的《鲁昂灯塔报》每天都有，我是该报在布西、孚日、讷沙泰勒、庸镇及周边地区的通讯员，所以占了这点便宜。”

他们这顿晚餐前前后后吃了两个半小时；那个名叫阿尔特密丝的女仆，脚上趿着粗布条做的拖鞋，在石板地上没精打采、磨磨蹭蹭地走着，上菜没有章法，毛手毛脚，一问三不知，进进出出时还总让台球室的门虚掩着，让插栓不断地撞到墙上。

莱昂一边聊天，一边无意识地把一只脚伸到了包法利夫人所坐的那张椅子的横档上。她系了一条蓝缎小领巾，像直皱领一样套在烫出了管状裥子的亚麻布高领外面；她脸蛋的下半截随着头部的动作，在衣领中忽隐忽现，露出媚态。于是，在夏尔和药剂师聊得起劲之时，他们俩凑在一起，也天南海北地神侃着，但说着说着总能回到一个固定的中心，那便是他们的共同语言。巴黎的演出，小说的名字，新的四对舞，还有他们并不熟悉的上流社会，她生活过的托斯泰，他们此刻所在的庸镇，他们畅所欲言，无话不谈，一直到晚餐结束。

倒好咖啡之后，菲丽西黛赶去新房子铺床，客人们不久也纷纷起身离席。勒弗朗索瓦太太在炉灰旁边睡着了，马车夫提着马灯，等着把包法利先生和夫人送回家。他的红头发上沾着麦草，他的左腿是瘸的。他另一只手拿到神甫先生的雨伞后，他们就上路了。

小镇已经沉沉睡去。菜市场的柱子把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地面灰暗，如同在夏夜。

可是，医生的宅子离旅店只有五十来步远，不一会儿他们就得互道晚安，分头离去。

爱玛才走进前厅，就感觉石灰墙上的冷气沁到了肩膀上，像一件湿衣服一样。墙壁是新刷过的，木板楼梯嘎吱嘎吱响。在二楼的卧室里，一片微白的光从没有窗帘的窗子透进来。窗外的树梢隐约可见，更远处是牧场，笼罩在薄雾之中，月光下，雾气在河面上弥漫。房子中央一片狼藉，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橱柜的抽屉、瓶子、拉杆、镀金的棍子，椅子上堆着软垫，地板上则是各种盆子，送家具的那两个人敷衍了事，把什么东西都丢在了那里了。

她这已是第四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觉了。第一次是她进修道院的那一天，第二次是她抵达托斯泰，第三次是在沃比野萨，第四次则是这一回。每一次仿佛都开启了她人生的一个新的阶段。她不相信换了一个新的地方，事情还会是原来的老样子，那么，既然过去的那段生活糟透了，接下来等着她去消受的日子兴许会好过些。

注94 由法国科学家列奥米尔于1731年提出，水的冰点被定为0列氏度，沸点则为80列氏度。

注95 指巴黎意大利剧院的歌唱家。19世纪上半叶巴黎人迷恋意大利作曲家和美声唱法，1837年在巴黎意大利剧院演出的《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取得了空前成功。

注96 雅克·德利尔（1738－1813），法国著名抒情诗人。

Chap.3

做母亲的种种

第二天，爱玛一起床，便发现书记员站在广场上。她身上穿着晨衣。他抬起头，向她打招呼。她匆匆点了一下头后，就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莱昂一整天都在等待晚上六点钟的到来，可是，当他走进客店时，只看见比奈先生一个人坐在桌旁。

昨天的晚餐对他来说是件大事；在那以前，他还从未跟一位“女士”一口气说上两小时的话。他跟她说了那么多事情，要是在从前叫他怎么说都说不好的，可这一次自己怎么如此伶牙俐齿口若悬河呢？他向来胆子小，做事谨小慎微，一来因为他生性腼腆，二来不想暴露自己。庸镇的人都觉得他行为举止“庄重得体”。他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过来人唇枪舌剑，没有过激的政治观点，在年轻人当中的确是凤毛麟角。而且，他才华出众，会水彩画，识得高音谱号，晚饭后不玩牌时，总在阅读文学作品。奥梅先生推崇他有文化，奥梅太太喜欢他殷勤客气，因为他经常带着奥梅家的小孩子到花园里玩，那些小家伙总是脏乎乎的，很没有教养，甚至有点木头木脑，就像他们的母亲。他们请来照顾这些孩子的，除女佣之外，还有在药房做学徒的朱思丹，那是奥梅先生的远方亲戚，被他们好心收留，兼做他们家仆人。

药剂师表现出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邻居。他向包法利夫人介绍各店家的情况，特意把苹果酒供货商叫来，亲自品酒，还下到酒窖里看酒桶是不是摆好了。他向她透露了如何才能买到便宜的黄油，还跟雷迪布杜瓦交涉了，这个圣器室的管理员除了圣事和丧事之外，还负责照护庸镇的主要花园，按钟点还是按年头上工，悉听尊便。

药剂师如此诚心诚意，并非全因助人为乐，而是别有用心的。

他触犯了十一年风月注9719日颁布的法律第一条——禁止任何人无照行医；有人暗中检举揭发，奥梅被传唤到鲁昂，在检察长先生的办公室接受问讯。那位法官穿着长袍，肩上披着貂皮，头戴直筒高帽，站着把他训斥了一通。那是在早上，开庭之前。走廊里传来宪兵沉重的靴子声，远处好像还响起了大锁锁舌的碰击声。药剂师的耳朵嗡嗡作响，觉得快支撑不住了，中风一般要猝然昏倒了；他仿佛看见了一间间地牢，家人以泪洗面，药店被变卖，大口瓶丢得到处都是。他不得不走进一家咖啡店，喝了一杯掺了苏打水的朗姆酒，给自己压压惊。

久而久之，那次遭法官训诫的事被抛到了脑后，他继续像以前一样，在药房的后间给人诊病，开一些治标不治本的药。但是，镇长跟他过不去，同行嫉妒他，搞得他总是草木皆兵。对包法利先生以礼相待，就是为了让他心存感激，就算他往后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会揭穿他的老底。于是，奥梅每天早上都会把“日报”给他送过去，下午也经常从药店里出来一小会儿，去医生家里聊聊天。

夏尔愁眉苦脸的，没有人来找他看病。他常常枯坐在那里，一连几个小时都不吭声，然后不是去诊室里睡觉，便是看着妻子缝东西。为了打发时间，他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苦力，甚至试着用油漆工剩下的涂料把阁楼粉刷了一遍。但是，最让他劳神的，还是家里的开支。在托斯泰的时候修缮房屋、夫人的服饰，以及这次搬家，花销很大，两年时间就把三千多埃居的嫁妆全都搭进去了。再者，从托斯泰到庸镇一路颠簸，损坏了多少东西，又遗失了多少东西啊！就说那尊石膏神甫像吧，一阵剧烈颠簸把它从车上颠了下来，在坎康布瓦的石板路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一件没那么烦心的操心事让他心中的忧愁得到了排解，那便是妻子怀孕了。预产期越临近，他对她越宝贝。这是他们建立起来的另一种血肉联系，仿佛使他们的婚姻关系更深了一层，也变得更加复杂了。当他远远地看见她慵懒的步态，慢悠悠地扭动着没穿紧身胸衣的身子，当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心旷神怡地注视着她，当她慵倦地坐在扶手椅里的时候，他就幸福得不能自已。他站起身，抱着她亲，用手抚触她的脸，叫她小妈咪，想搂着她跳舞，还半哭半笑、滔滔不绝地跟她说些想得起来的暖心的笑话。一想到他们有了爱的结晶，他就喜不自胜。现在的他已经别无所求了。他知道了人生从头到尾的样子，可以支起双肘，从容安详地端坐于人生的餐台边了。

爱玛开始时觉得十分惊异，后来很想把孩子快点生下来，好知道做母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很想买一个配有红绸蚊帐的吊摇篮和几顶绣花童帽，家里的经济条件却由不得她胡乱花钱，她悲不自胜，一怒之下什么也不管了，把婴儿衣物都丢给了村里的一个女工去做，既不挑选，也懒得提意见。如此一来，她并没有从这些能唤起母爱的准备工作中享受到乐趣，而她对孩子的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被冲淡了几分。

然而，由于夏尔一日三餐吃饭时都要说到他们的小宝贝，没过多久爱玛也开始更专心一意地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了。

她想要个儿子，身强力壮，一头棕发，给他取名乔治；这种想生男丁的念头只是为了让自己扬眉吐气，因为她以前的日子过得太憋屈了。一个男人至少是自由的，他可以风花雪月，周游列国，披荆斩棘，远在天边的福乐也要追过去尝一下滋味。但女人却总是束手缚脚，既缺乏活力，又逆来顺受，身体柔弱不说，还得受到法律上的限制。她的意志就像用绳子系在帽子上的面纱，随风飘荡，无时无刻不受欲望的诱惑，和礼教的束缚。

一个礼拜天，接近早上六点钟，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生了。

“是个女孩！”夏尔说道。

她把头侧到一边，晕了过去。

奥梅太太几乎在同一时间赶了过来，亲了她一下，“金狮”客店的勒弗朗索瓦大妈也来了。药剂师比较慎重，只是透过半开的房门信口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他想看看孩子，觉得孩子长得不错。

在产后恢复期，爱玛绞尽脑汁给女儿取名字。她首先把带有意大利语尾音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比方说克拉拉，路易莎，阿芒达，阿达拉什么的；她挺喜欢嘉尔苏万德，更喜欢伊瑟尔特或者雷奥卡蒂。夏尔想让孩子用母亲的名字，爱玛不答应。他们把历书都翻烂了，还征求了不少外人的意见。

“莱昂先生那天还跟我聊起过，”药剂师说道，“很奇怪你们怎么没选玛德莱娜，这个名字眼下可新潮了。”

包法利老太极力反对用这个女罪人注98的名字。奥梅先生则特别偏爱所有那些能让人联想到一位杰出人物、一个重大事件或者一种崇高观念的名字，他就是按照这个套路来给他的四个孩子取名的。在他看来，拿破仑代表荣耀，富兰克林代表自由，伊尔玛注99也许是对浪漫主义做出的一个让步；阿塔丽注100则是在向法国舞台上最不朽的杰作致敬。因为他的哲学信念并不妨碍他对艺术的激赏，他身上的思想家的理性并不抑制其普通人的感性，他懂得如何明智地做出判断，知道想象和狂热不是一码事。比方说拉辛的这部悲剧吧，他谴责它的思想内容，但欣赏其文风；他诅咒作者的写作意图，但对作品的各个细节拍案叫绝；他恼怒作品中的人物，但他们的对话读得他热血沸腾。读到生花妙笔，他不禁心荡神驰，但一想到那些臭教士拿它捞取好处、中饱私囊，他又觉得痛心疾首。他沉浸在这种爱恨交加的含混感情中，既想亲手给拉辛带上皇冠，又想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最后，爱玛想起在沃比野萨城堡做客时，曾听见侯爵夫人叫一个年轻女子贝尔特，于是选定了这个名字。由于胡奥老爹不能来，他们就请了奥梅先生做教父。奥梅先生拿来的礼品都是药房里的现货：六盒枣子，满满一瓶可可淀粉注101，三小篮蛋白松糕，另外还有六根棒棒糖，是他从橱柜里搜出来的。施洗礼的当晚，预备了丰盛的晚宴，神甫也到场了，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奥梅先生举杯喝利口酒之前，唱起了《善人的上帝》注102。莱昂先生唱了一首威尼斯船歌，老包法利太太作为教母，唱的是一首第一帝国时期的情歌。最后，老包法利先生非要把孩子抱下楼来，把一杯香槟酒浇在孩子的头顶上，给她施洗。这种调侃初次圣礼的行径激怒了布尼西昂神甫，包法利老爹便引用了《诸神之战》注103中的一句话来回敬，神甫想起身离席，女士们苦苦挽留，奥梅极力化解两人的矛盾，好说歹说总算让神甫重新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拿起碟子里喝了一半的小杯咖啡。

包法利老爹在庸镇住了一个月，每天早晨，他戴着一顶缀了银线饰带的军人橄榄帽去广场抽烟，这帽子很是招摇，吸足了当地居民的眼球。他嗜酒成癖，常打发女仆去“金狮”给他买烧酒，酒钱就记在他儿子的名下；为了让绸巾有香味，他用光了儿媳备用的古龙香水。

儿媳乐得有这么个公公陪在身边。他到处闯荡，见多识广，跟她讲柏林、维也纳、斯特拉斯堡，他的军旅岁月，他有过的情妇，他参加过的阔气午宴；而且，他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有时，不管是在楼梯上还是在花园里，他甚至搂着她的腰大叫：

“夏尔，你可要多长个心眼哪！”

于是，老包法利太太开始为儿子的幸福牵肠挂肚起来，她担心丈夫老这么下去会腐蚀儿媳的思想，所以她赶紧催他回家。也许最让她忧心忡忡的还不是这个，毕竟包法利老先生是个无法无天之人。

有一天，爱玛突然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幼小的女儿，女儿被寄托在木匠家，由他妻子喂奶。于是，也没翻日历看看是否还在圣母六周注104期限之内，便朝村头的山坡脚下、位于大道和草场之间的罗莱家赶去。

时值正午。房子都关上了百叶窗，板岩房顶在蓝天的强烈光照下闪闪发亮，人字墙的墙头仿佛火星四溅。一阵沉闷的风吹过。爱玛走着走着就觉得两腿乏力了，人行道上的石子磕着她的脚，她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还是找个地方歇歇脚。

就在这时，莱昂先生从隔壁的一扇门里走出来，腋下夹着一沓文件。他走过去跟她打招呼，然后在乐呵先生的店铺前伸出来的灰色雨棚下面的阴影里站着。

包法利夫人说自己正准备去探望孩子，但已经走累了。

“要是……”莱昂支吾着没敢说下去。

“您要去哪里办事吗？”她问道。

书记员说不要紧，于是，她请他陪她同行。当晚，这件事就在庸镇不胫而走，镇长的妻子图瓦什太太当着女仆的面说“包法利夫人在引火烧身”。

要去奶妈家，就像去公墓一样，走完那条街后，得往左拐，在小房子和院落之间，沿着一条两边种满了女贞树的小道往前走。女贞树鲜花盛开，那些婆婆纳、犬蔷薇、荨麻和从荆棘丛中冲出来的树莓也一样花满枝头。透过树篱的洞口，可以看见“破屋”里有头猪站在一堆猪粪上，或者几头被拴着的母牛在树干上蹭着角。两人肩并肩，慢悠悠地走着，她靠在他身上，他则按照她的步伐放慢脚步。大群的苍蝇在他们前面一面飞舞，一面在燥热的空气中嗡嗡地叫着。

他们看到一座房子被一棵老胡桃树掩映着，知道那就是奶妈的家。那房子矮墩墩的，盖着褐色的瓦，阁楼的屋顶窗下边挂着一串洋葱。一捆捆细树枝竖靠在刺篱笆上，把一块生菜地、几颗薰衣草和豌豆苗围在中央，开花的豌豆苗爬到了支架上。污水在草地上四溢，周围到处都挂满了难以分辨的破烂衣服，针织的长袜，一件红色的印花短上衣，还有一条很大的粗布床单摊开晾晒在篱笆上。一听到栅栏门响，奶妈就出现了，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她另一只手牵着一个脸上长满了瘰疬的可怜兮兮的瘦弱男孩，那是鲁昂针织品商的孩子，他的父母亲生意忙不过来，便把他丢到了乡下。

“进来吧！”她说道，“您的小宝宝在那边睡觉呢。”

底楼的那间卧室是这所房子里唯一的卧室，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没有帷帐的大床，和面缸占了靠窗的那一边，其中的一扇玻璃烂了，用蓝纸剪了个太阳贴在上面。门后面的角落里，洗衣板下面摆着鞋钉发亮的高帮皮靴，旁边有一个装满油的瓶子，瓶颈处插着一根羽毛。满是尘埃的壁炉上，在火镰、蜡烛头和火绒中间，丢着一本《列日年历》注105。屋里最多余的，要数一幅吹着号角的信息女神画像，十有八九是从一张化妆品广告上剪下来的，用六颗鞋钉钉在墙上。

爱玛的孩子睡在地上的一个柳条摇篮里。她把孩子连同裹着的被窝一起抱了起来，一边摇着身子，一边轻声地哼着歌儿。

莱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着这位穿着南京花布裙的漂亮太太出现在这间破屋里，他觉得不可思议。包法利夫人脸颊绯红，他把脸转到一边，觉得用那种眼神看她很无礼。没抱多久，孩子在她的绉领上吐了一口奶，她随即把孩子放回到摇篮里。奶妈赶紧过来帮她擦拭，忙不迭地说不会留下印子。

“她往我身上不知道吐过多少次呢，”她说道，“我整天就忙着给她清洗！您要是能跟杂货店老板加缪说一下，让他给我留点肥皂就好了，我需要的时候可以自己过去拿，这样我就不用麻烦您，您也更省心一些。”

“好的，好的！”爱玛说道，“再见，罗莱大妈！”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在门槛上擦了擦脚。

那老婆子把她一直送到了院子的尽头，边走边说晚上老要爬起来非常辛苦。

“有时候我累得筋疲力尽，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所以，您起码应该送我一小磅磨好的咖啡粉，够我喝一个月，早晨我拿它掺牛奶喝。”

包法利夫人不胜其烦地听完她道谢后，拔腿就走，在小路上没走几步，便听见一阵木屐声，她回过头，发现还是那个奶妈！

“还有什么事？”

于是，这个农妇把她拉到一边的一棵榆树下面，开始跟她诉说自己的丈夫，他干的行当，每年挣六个法郎，可船长……

“就别绕弯子了！”爱玛说道。

“那我就实话实说吧！”奶妈长吁短叹地说，“我怕他看见我一个人喝咖啡会心里难受。您知道，男人……”

“会给你们的，”爱玛答道，“我会给的！您真烦人！”

“唉！我亲爱的太太，由于他受过伤，胸部经常疼得厉害。他说喝点苹果酒能缓解。”

“您快点把话说完，罗莱大妈！”

“那好，”她一边说一边行了个屈膝礼，“要是我的要求不过分的话……”她又行了个礼，“您乐意的话，”她一副乞求的眼神，“给我们一壶烧酒吧，”她终于说出口了，“我会用它给您的女儿擦脚，让它们跟舌头一样柔嫩。”

甩掉奶妈之后，爱玛又挽起莱昂的胳膊。一开始，她走得很快，然后放慢了步子，她的目光扫视着前面，看到了年轻人的肩膀，他的礼服有一条黑色天鹅绒大翻领，梳得整整齐齐的柔顺的栗色头发垂在上面。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很长，庸镇的人不留那么长指甲的。护理指甲是书记员头等重要的大事，为此他在文具盒里放了一把很特别的小折刀。

他们沿着河边走回庸镇。夏季，河岸陡然变宽，花园围墙的墙根都能看见，墙边有台阶下到河里。河水静静地流淌，看上去湍急沁凉。细长的水草在水流的推动下，倒伏在一起，恰似被丢弃的、在清澈的水面上散开来的绿发。时不时地，一只细腿昆虫在灯芯草的叶尖或者睡莲的叶子上爬行或者停着不动。阳光穿透波浪的小蓝泡，它们一个接一个冒出随即又一个接一个破灭。剪过枝的老杨柳在水中倒映出灰色的树皮。小河的另一边，四周的草场好像是空的。到了各家各户吃饭的时间，年轻的太太和她的同伴只听得见他们俩的脚步踩在泥土小路上有节奏的沙沙声、两人的说话声和爱玛的裙子的窸窣声。

压顶镶嵌着玻璃瓶碎片的花园围墙热烘烘的，就像暖房的玻璃顶棚。一些天芥菜从砖缝之间长了出来，包法利夫人经过的时候，用撑开的阳伞边沿去碰一下，干枯的花随即变成黄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而下，有时爬出墙外的忍冬和铁线莲会勾住绸布的毛边，将伞拽住片刻。

他们聊着一个很快就要在鲁昂剧院演出的西班牙舞蹈团。

“您去看吗？”她问道。

“要是能去的话。”他答道。

难道他们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他们的眼神明明在向对方诉说着更重要的事情，就在他们费力地找出一些平淡的话来说时，两人都能感觉到同样的忧郁袭上心头，它犹如心灵的絮语，深沉悠长，压住了说话的声音。他们俩都惊异于这种新鲜美妙的感觉，但都没想过要把它告诉对方，也没想过要去探究个中的缘由。未来的幸福，就像热带地区的海滨，将故土的湿热气息和芬芳的和风送到前面浩瀚无垠的海洋上，令人沉醉不已，甚至驱散了看不见天际的忧虑。

路上有个地方被牲口踩陷下去了，污泥中隔几步搁有一块绿幽幽的大石头，踩着石头才能通过。爱玛往往要在石头上停好一会儿，看看该把脚往哪里踩，踩到一块摇摇晃晃的石头，她整个人也跟着摇晃起来，身子前倾，手臂张开，眼里露出犹疑的神色，她忍不住大笑起来，生怕掉进水洼里。

他们走到包法利夫人家的花园前面，她推开小栅栏门，跑着上了台阶，然后就不见了。

莱昂回到事务所。老板不在，他瞥了一眼卷宗，拿了一支羽毛笔，戴上帽子便走了。

他去了阿尔格伊山坡上、森林入口处的牧场，躺在冷杉下面的草地上，从指缝间看了看天空。

“烦死了！”他喃喃自语道，“烦死了！”

他觉得自己住在这样的农村，和奥梅这种人交朋友，有纪尧曼这样的老板，真的很可怜。老板成天忙于事务，戴着金框眼镜，红胡须罩着白领带，对温情一无所知，尽管他那副古板的英国做派刚开始时确实给书记员眼前一亮的感觉。至于药剂师的老婆，那倒是诺曼底最贤惠的妻子，像绵羊一样温顺，对自己的孩子、父母亲和亲戚情深义重，为别人的不幸遭遇掬泪，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讨厌穿紧身胸衣。可是，她的动作如此迟缓，谈吐如此无趣，长相如此平庸，话题如此狭隘，尽管她年满三十，他才二十来岁，两人就住在对门，每天都要跟她说话，但他也从未曾想过她竟然也是人家的妻子，除了身上穿着裙子之外，她身上还有哪一点看得出是个女流。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比奈，几个商贩，两三个小酒馆老板，神甫，最后还有镇长图瓦什先生，他的两个儿子，尽是些暴发户、大老粗和笨头驴，自己种地，在家里总是大鱼大肉，却装出一副笃信宗教的样子，面对的都是这一类人，真的让人受不了。

可是，在所有这些平庸之辈的衬托下，爱玛显得更加遗世独立，令人望尘莫及，因为他觉得在他和她之间仿佛隔着隐隐约约的鸿沟。

刚开始，他好几次去她家里都有药剂师陪着。夏尔见到他并不觉得特别奇怪，但莱昂不知如何是好，他既怕自己冒失，又渴盼跟她走得更近些，虽然他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注97 法兰西共和历（1792年颁布）的第六个月，开始于公历2月19至21日之间，结束于公历3月21或22日。

注98 《圣经》中被耶稣改宗的女罪人。

注99 伊尔玛原为日耳曼人名。

注100 拉辛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

注101 一种以米粉、各类淀粉、甜橡实粉、可可粉和糖制成，并添加香草调味的食品。

注102 法国诗人贝朗热的一首歌，适合在餐后演唱。

注103 法国诗人德·帕尔尼（1753－1814）骑士1799年发表的一首反基督教的滑稽诗作。

注104 从12月25日圣诞节到2月2日圣母取洁瞻礼。通常在此期间产妇不能出门。

注105 由比利时东部的列日省人马修·拉昂斯伯格1636年创立的一种日历，该日历在整个19世纪非常流行。

Chap.4

莱昂

天气刚开始降温，爱玛就从卧室里搬出来，住进了客厅，那是一个长条形房间，天花板很矮，壁炉上靠着镜子放了一簇茂密的珊瑚。她坐在靠窗边的扶手椅上，看着镇上的人从人行道上走过。

莱昂每天要从事务所去“金狮”两次。爱玛听着他从远处走过来，她侧身细听；年轻人从她家窗帘后面闪过，他总是那一身打扮，头也不回。可是在黄昏时分，她把已经开了头的十字绣丢在膝头，左手托着下巴时，那个突然闪过的身影的出现常常会让她全身一阵战栗。她站起身来，吩咐仆人摆餐具。

奥梅先生总是在他们吃晚饭时到他们家。他手里拿着那顶希腊式便帽，轻手轻脚地进屋，以免惊动大家，而且总是重复同样的话：“大家伙晚上好！”然后，他走到桌边，在夫妻俩中间的那个位子上坐下，向医生打听病人的情况，医生则跟他讨教诊费该怎么收。然后，大家聊起“报纸上”的新闻。奥梅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已能倒背如流了，于是，他和盘托出，记者的思考和国内外所发生的各种个体灾难事件也没落下。报纸上的话题说完了，他不失时机地点评起眼前的菜肴来。有时，他甚至稍稍欠身，体贴地把最嫩的那块肉告诉包法利夫人，或者朝女仆转过身去，指教她蔬菜炖肉如何掌握火候，调料如何保证卫生。他谈到香料、肉香质、卤水和肉冻，说得神乎其神。他满脑子的菜谱，比他药房里摆放的广口瓶还要多，最擅长做五花八门的果酱、醋和甜烧酒。另外，他还知道各种各样新发明的实惠炊具，存储奶酪和调理变质酒很有一手。

八点钟光景，药房打烊，朱思丹过来叫他回去。这时，奥梅先生总是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尤其是菲丽西黛也在场的时候，因为他发觉徒弟爱往医生家里跑。

“这臭小子开始有想法了，”他说道，“我估摸着他是爱上你们家的女佣了，我的下巴都要被他惊掉了！”

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常常被奥梅先生批评的毛病，是他老爱待在一边听别人谈话。就说星期天吧，奥梅太太叫他把孩子们从客厅带走，因为他们都在扶手椅上睡着了，宽大的平布椅罩被他们蹭掉了，但任她怎么叫都叫不走。

药剂师家星期天晚上的这类聚会来的人并不多，他的出言不逊和政治言论渐渐地让各种有头脸的人跟他一拍两散。但书记员却一次都不错过。他一听见门铃声，就跑着朝包法利夫人迎过去，接过她的披肩，把她那双肥大的粗布条拖鞋放到药房的办公桌下面，下雪的时候她总要在皮靴外面套双拖鞋。

他们先要玩几盘三十一点注106，然后奥梅先生和爱玛两人玩埃卡泰牌戏注107，莱昂则站在她后面为她出主意。他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她的椅背，看着她那把插在发髻里的梳子的齿子。她每次用手甩牌，右边的裙子都会跟着往上抬。一道褐色的影子从她挽起的头发那里，顺着背脊而下，逐步变淡，渐渐没入黑暗之中。甩完牌后，她的裙子两侧重新落回到座位上，鼓鼓囊囊的，布满了皱褶，裙摆又拖到了地上。莱昂有时感觉到自己的鞋子踩到了上面，于是赶紧移开，就好像踩到了人似的。

打完扑克牌，药剂师和医生又玩起了多米诺骨牌，爱玛换了个座位，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翻阅那本《画报》。这本时尚杂志是她带过来的。莱昂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着上面的画，先看完一页的人便等着另外一个看完。她常常请他念诗给她听，莱昂用拖长的声调朗诵，念到写爱情的段落时，他更加精心，让那拖长的声调渐渐消沉下去。但多米诺骨牌的声音让他很恼火。奥梅先生很厉害，经常以满双六大败夏尔。打完三个一百点之后，两个人便躺在炉火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火在炉灰中慢慢熄灭，茶壶空了，莱昂还在朗诵。爱玛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灯罩，灯罩的纱布上面画着坐马车的小丑和握着平衡杆走钢丝的舞女。莱昂停下来，用手指了指那两个已经睡熟了的听众，于是，他们低声交谈起来，他们的对话也由于没有旁人听见，让他们觉得更加甜蜜。

就这样，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纽带联系，书和浪漫歌曲让这种交往持续不断。包法利先生不是醋坛子，对这种交往并没有大惊小怪。

过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一副漆成蓝色的漂亮的颅相学头骨，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一直标注到了胸廓。这是书记员的一番好意。他的好意并没有到此为止，他还用心良苦地跑去鲁昂，帮他采购东西。当时有位小说家在一本书里写到了多肉植物仙人掌，掀起了一股种养热潮，莱昂于是给包法利夫人买了一兜，坐“燕子”回来时一直抱在腿上，手指都被那些硬刺给扎破了。

她叫人在窗边装了一块带护栏的隔板，用来摆放她的花盆。书记员也弄了个小空中花园；两个人在窗前侍弄花草时都能看到对方。

镇上所有的窗户中，有一扇窗户常常显出更加繁忙的景象。因为，礼拜天从早到晚，还有每天下午，只要天气晴朗，总能在一间阁楼的天窗那里看见比奈先生俯伏在车床上的瘦削身影，车床单调的轰隆声连“金狮”都听得见。

一天晚上，莱昂回来的时候，在房间里看见一块丝绒羊毛毯，浅色的底子上绣着一簇树叶子，他立即把奥梅太太、奥梅先生、朱思丹、孩子们和厨娘全都叫了过去，跟他的老板也说了这事。大家都想开开眼界，医生的太太为什么会把这么重的“厚礼”送给书记员？这事有点怪，最后，大家笃定包法利夫人是他的“红颜知己”。

他把这件事弄得像真的似的，逢人便夸她的魅力和才情，但比奈并不那么乐意听，有一次他毫不留情地回敬说：

“关我什么事，我跟她又没有交集！”

莱昂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向她“表白”。他总是摇摆不定，既怕惹她生气，又为自己如此胆怯感到无地自容，一会儿泄气一会儿又心生渴望，为此直掉泪。后来，他痛下决心，他写了几封信，但写完就撕了，定好的时间也被他一拖再拖。他常常准备豁出去了，开始采取行动了，但一见到爱玛，之前下定的决心立即化为泡影，所以，当夏尔突然出现，请他上车一起去附近看一个病人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然后向夫人躬身告退，并往外走去。她的丈夫不也是她的一样东西吗？

至于爱玛，她并没有在心里问过自己是否爱他。在她看来，爱情应该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刹那间电光火石，仿佛在生活中刮起了狂风暴雨，把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意志像树叶一样被刮走，整个心灵也随之坠入万丈深渊。她尚不知道，一旦排水管堵塞了，下雨时屋顶上的天台也会变成泽国，她固守着自己的安乐窝，却突然发现墙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注106 一种纸牌游戏，三张牌得三十一点为胜。

注107 一种两人玩的三十二张纸牌戏。

Chap.5

女神

那是在二月的一个星期天，一个下雪的午后。

包法利夫妇、奥梅和莱昂一行人来到离庸镇半古里的一个山谷里，看一个正在建设的亚麻纺厂。药剂师把拿破仑和阿塔丽也带上了，想让他们锻炼一下。朱思丹肩上扛着雨伞，负责照护他们。

他们原以为那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实际上却没什么好玩的。只见一大片空地上，沙堆和石堆之间，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已经锈迹斑斑的齿轮，空地中间有一座开了很多小窗子的长方形建筑。大楼还没有完工，透过楼顶的沿墙搁栅梁能看到天空。在山墙的工字小梁上绑着一把间杂着谷穗的麦秆，上面的三色带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奥梅娓娓道来。他向“同行的人”解释这座工厂往后的重要性，估摸着楼板的承重、墙壁的厚度，很遗憾自己没有米尺，像比奈先生那样。比奈就有一把自己专用的米尺。

爱玛让奥梅先生挽着自己的胳膊，略略靠着他的肩膀，她看着远处那一轮明日在雾霭中发出耀眼的白光。她转过头，看见夏尔在旁边，鸭舌帽戴得很低，眉毛都被压住了，两片厚厚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蠢头蠢脑。连他的后背，他那平静的后背也叫人看了气不打一处来，而在她看来，他那件大衣已经把他的庸庸碌碌暴露得淋漓尽致。

她一直盯着他看，恨铁不成钢，却也从中品尝到了一种堕落的快感，就在这时，莱昂往前跨了一步。他的脸冷得发白，看上去更显得弱不禁风。在领带和脖子之间，他的衬衫领子有点松，可以看见皮肤，耳垂从一绺头发下面露了出来，而他那双望着云朵的蓝色大眼睛在爱玛看来，比崇山峻岭间倒映着碧空的湖水还要明净美丽。

“真操蛋！”药剂师突然叫了起来。

说完，他朝儿子奔过去，儿子刚刚跳进一堆石灰，想把鞋子染成白色。拿破仑被父亲狠狠地呵斥了一顿后，嚎啕大叫，朱思丹抓了一把麦草帮他擦鞋。可是，要用刀子，夏尔把自己的那把刀子递了过去。

“啊！”她心想，“他口袋里竟然装了一把刀子，像个乡巴佬！”

开始下冰霜了，大家返回庸镇。

包法利夫人这天晚上没去邻居家。夏尔走了。她感到孤单的时候，白天对比的情景历历在目，十分清晰，但回忆起来又显得十分悠长。她窝在床上，透过熊熊燃烧的火光，又看见莱昂站在那里，一只手拄着被他弄弯了的细软的手杖，另一只手牵着安静地嗍着冰块的阿塔丽。她觉得他很帅，她无法摆脱。她回想起他在别的日子里别样的姿态，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话的声音，他的方方面面。她把嘴巴伸出去，就像是要接吻一样，不住地说道：

“是的，很帅！很帅！……他是不是也在爱着一个人呢？”她在心里问自己，“那个人又是谁？当然是我了！”

所有的爱的证明同时摆在眼前，她的心怦怦直跳。壁炉里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欢快地跳动。她转身仰躺着，张开了双臂。

然后，她开始没完没了地哀叹：“唉！要是天遂人愿就好了！怎么就不能呢？是谁在阻拦呢？……”

夏尔午夜时分回到家时，她像是睡醒了，由于他脱衣服时弄出了声音，她抱怨说自己的偏头痛又犯了，然后，她漫不经意地问晚上过得怎么样。

“莱昂先生，”他回答道，“早早就上楼去了。”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然后就睡着了，心中充满新的喜悦。

第二天天黑的时候，她接待了登门拜访的新潮服饰用品商乐呵先生。这个小店主可不是一般的精明老练。

他出生于加斯科涅注108，但后来变成了诺曼底人，既像南方人一样爱磨嘴皮子，又像科奥人一样老奸巨猾。他长着一脸软塌塌的肥肉，没留大胡子，他的满头白发仿佛用比较淡的干草煎剂染过，把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衬托得更加炯亮。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底：一些人说他做过货郎子，另一些人说他当过钱庄老板。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多么复杂的计算他都能心算出来，连比奈都生畏。他过于毕恭毕敬，都到了卑躬屈节的份上，总是躬身哈腰，像是在请安，或者约请。

他先把那顶饰有绉绸的帽子放在门边，然后把一只绿色盒子放在桌子上，开始恭恭敬敬地抱怨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夫人一直都不肯惠顾。像他那种寒碜小店，是不会有“美丽佳人”大驾光临的；他着重强调“美丽佳人”这几个字。不过，她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不管是服饰用品、内衣，还是针织品和新潮服饰，他都可以采购回来，送货上门，因为他每个月都会进城四次，风雨无阻。他跟实力最强的商行都有业务往来。无论是在“三兄弟”“金胡子”还是“大蛮人”，他都大名鼎鼎。那些大老板和他是老熟人，对他的为人了如指掌呢！今天，他正好顺道，就拿了些现货过来让夫人过目，他可是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才碰巧拿到这些货的。说完，他从箱子里拿出半打绣花领。

包法利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她说道。

于是乐呵先生战战兢兢地拿出三条阿尔及利亚披肩，好几包英国缝衣针，一双草鞋，最后还有四个椰子壳做的蛋杯，那是苦役犯精雕细刻镂出来的。然后，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伸着脖子，弯下腰，张开嘴巴，看爱玛的眼神，爱玛的眼睛在这些货物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地，就好像是在掸灰尘一样，他用指甲在完全展开的绸披肩上弹一下。披肩轻轻抖动，发出微微的簌簌声，缀在上面的闪光片在绿幽幽的暮光中，犹如小星星一般熠熠闪烁。

“卖多少钱？”

“要不了多少钱，”他回答道，“要不了多少钱的，而且也不用着急给，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们又不是犹太人！”

她又考虑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一口谢绝了，但乐呵先生满不在乎地说：

“那好吧！我们下次再聊；我跟女士们总能谈到一起的，当然，我们家的那位就免谈啦！”

爱玛微微一笑。

“我这么说是为了告诉您，”开了那句玩笑后，他一副好好先生的神气说道，“我并不担心钱的事……如果您用不过来，我可以借给您。”

她吃了一惊。

“啊！”他飞快地低声说道，“我不用跑到大老远就能帮您把钱弄到手，我可以打包票！”

然后，他问起“法国咖啡馆”的老板特里埃老爹的一些情况，包法利先生正在给他治病。

“特里埃老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咳起来整个屋子都被他震动了，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要穿冷杉木注109外套，而不是法兰绒紧身衣呢？他年轻的时候太花天酒地了！夫人，他们这号人一点节制都没有！他用烧酒把自己烧焦了吧！但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熟人就这么走掉，心里还是很难过啊。”

他一边把纸箱重新合上，一边像这样大谈特谈医生的病人。

“这些疾病可能是天气造成的吧！”他一脸恼怒地看着玻璃窗说道，“我也是，老感觉身体不舒服，哪天我也得过来让大夫给我看一下，我的背上有个地方很痛。好了，再见吧，包法利夫人，鄙人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说完，他把门轻轻地带上。

爱玛让女仆把晚餐用托盘送到卧室里，放在炉火旁边。她慢慢地吃着，感觉所有的菜都很好吃。

“我也太贤惠了吧！”她想到那些披肩，自言自语道。

她听见楼梯间有脚步声：是莱昂。她赶忙直起身来，从五斗橱上等待缲边的布片堆中随手拿了一片。他出现时，她好像忙得不得了。

两人的谈话索然无味，包法利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莱昂则显得非常局促。他坐在壁炉旁的一张矮椅上，用手指转着一个象牙针线盒；她一直在穿针引线，时不时地用指甲在布片上弄出褶子。她沉默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好像被她的沉默迷惑了，就像以前被她的话语迷惑了一样。

“可怜的男孩儿！”她心想。

“我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他暗自寻思。

末了莱昂终于开口说，最近他要去鲁昂，为事务所的事。

“您订的音乐杂志到期了，要我帮您续订吗？”

“不用。”她回答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说完，她抿住嘴唇，慢慢地拉出一针长长的灰线。

这针线活把莱昂给惹恼了。爱玛的手指头好像被擦破皮了，他脑海中冒出一句贴心的话，但他不敢说出口。

“您这是要打退堂鼓吗？”他问道。

“什么退堂鼓？”她气急地说道，“音乐吗？啊！我的上帝，是的！可我既要料理家务，又要照顾丈夫，各种各样的事，千头万绪，总得先做完分内的事吧！”

她看了一眼座钟。夏尔迟迟未归。于是她显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甚至重复了两三遍：

“他人那么好！”

书记员很喜欢包法利先生。可是当他发现爱玛对丈夫一往情深时，还是大吃一惊，心里很不舒服。不过，他还是对包法利先生赞不绝口，说个个都夸他的为人，尤其是药剂师。

“啊！他是个正派的人。”爱玛回答道。

“那当然。”书记员说道。

然后，他开始说到奥梅太太，说她穿得太马虎，经常让他们看了发笑。

“那有什么好笑的？”爱玛打断他的话，“一个家庭主妇哪里顾得上穿衣打扮。”

然后她又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的那几天也是这样，她的言谈举止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大家看见她操心家务事，按时去教堂，对女佣严加管教。

她把贝尔特从奶妈那里接了回来。有客人来的时候，菲丽西黛负责带她，包法利夫人解开孩子的衣服，让人看她的胳膊腿。她声称自己很爱孩子，孩子是她的慰藉，她的快乐，她的掌上明珠，她爱抚孩子时母性大发，要是被庸镇以外的人撞见了，定会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莎歇特注110。

夏尔回家时，发现自己的拖鞋已经在炉灰边烤得暖烘烘的。现在他的背心也不再缺衬里，衬衣也不少扣子了，另外，看到衣柜里所有的棉帽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也让他心中大喜。叫她到花园里去转转，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他说什么，她都是言听计从，尽管猜不透他的用意，却总是迁就他，毫无怨言。他吃完晚饭后，坐在炉火边，两手捧着肚子，双脚摊在祡架上，脸色因为胃里的东西在消化而变得红彤彤的，两眼因为幸福而湿润，孩子在毯子上爬着，身材窈窕的妻子把嘴巴从扶手椅靠背上面伸过去亲他的前额。莱昂见此情景，不由得心想：

“我怎么会有那么疯狂的念头！怎么能高攀她呢？”

在他看来，她是如此贞洁，可望不可即，他的全部希望，即使是最渺茫的希望，也统统化为泡影。

不过，这种望而却步，反而让他把爱玛抬到了很高的位置。对他而言，既然对她的肉体不再有非分之想，她便成了冰清玉洁的贞女。在他的心目中，她一直在青云直上，犹如光彩夺目的飞天女神，越飞越远。这样的感情纯洁无瑕，无碍于平常的生活，值得精心培养，因为弥足珍贵，拥有它三生有幸，而失去它可能会让人痛不欲生。

爱玛瘦了，她的脸色苍白，脸也长了。瞧她那向两边分披的黑色发绺，她那双大眼睛，直鼻梁，袅娜无声的步态，难道不像出落凡尘、前额隐约烙着知命乐天印记的仙女？她是如此忧郁，如此娴静，如此温柔，又是如此矜持，在她身边会被她冰冷的魅力慑服，就像在教堂里，冷冰冰的大理石浸润过的花香扑鼻而来，会让你禁不住打寒战一样。这种诱惑就连不相干的人都难以抗拒。药剂师常说：

“这个女人一身才情，就是嫁到专区区长府上也没什么不合适。”

镇上的女人家夸她勤俭持家，上门看病的人赞她懂得待人接物，穷人则称她乐善好施。

但实际情况是，她心中充满了贪欲、愤懑和怨恨。褶子笔直的裙子下面隐藏着一颗躁动不安的灵魂，只是她嘴巴害臊，没说出翻江倒海的心事。她对莱昂一往情深，却又将他拒之千里，就为了能在清静中安享相思的乐趣。因为一见到他本人，这种相思之乐反而会受到干扰。一听到他的脚步声，爱玛的心就会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可他一出现，她心中的激动反而会一落千丈，也让她愣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又变得愁眉不展了。

莱昂不知道，当自己从她家悻悻而去的时候，她随即会站起身来，目送他走在街上的身影。她牵念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偷偷查看他的表情，她编故事找借口到访他的卧室。她觉得，药剂师的妻子和莱昂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太幸福了。她的思绪绵绵不绝地飞向那栋房子，就像“金狮”的鸽子也飞去那里把粉红色的脚爪和白色的羽翼泡到排水管里一样。可是，爱玛越是意识到自己的爱情，就越是压制它，不让它露头，而是给它降温。她多么希望莱昂能察觉到，她想象着有些意外和偶然的事情发生，让莱昂茅塞顿开。她没有放手行动，可能是因为人懒，或者惶恐，也有拉不下面子的成分。她心想他在她这里碰过钉子，已经错失良机，回天无力了。过后，她对自己说“我守妇道”，并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的自豪和兴奋让她略感慰藉，她自以为为此做出牺牲，于是在心里找到了平衡。

于是，生理上的欲念、对金钱的觊觎和为情所困的苦楚，全都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痛苦；她没有想到要从中走出来，反倒让自己越陷越深，甚至自讨苦吃，心心念念，乐在其中。菜没上对，或者门没关好，她都会生气。她唉声叹气，抱怨自己没有丝绒衣服，没享到福，梦想太不切实际，房子太逼仄局促。

最让她恼火的，是夏尔好像对她的痛苦毫无察觉。夏尔对自己带给她的幸福深信不疑，这对她就好像是一种愚蠢透顶的侮辱，他的心安理得更显得没心没肺。自己如此贤惠到底为了谁呢？阻碍她获得一切幸福，铸下这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像这条皮带上的尖扣针一样把她牢牢扣死的人，不就是他吗？

于是，她把因为烦恼而生出的满腹怨恨统统归罪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为了减轻这种怨恨，她也做过努力，但每次努力都只会让它加深；因为这种枉然的烦恼只会给她带来别的失望，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对她的温情让她十分反感。家庭生活的枯燥乏味使她对奢华的生活想入非非，夫妻之间的温存则让她萌生通奸的渴望。她真希望夏尔对她下手，好让自己更加名正言顺地记恨他，报复他。心里居然冒出如此残忍的想法，她自己有时也会大吃一惊。必须继续强颜欢笑，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她有多幸福，假装很幸福，让人信以为真！

可是她觉得这种虚伪的做法很恶心。她动过跟莱昂一起远走高飞、去到某个地方尝试一种新的生活的念头，可是刚一起意，她的心里就出现一个漆黑一团的万丈深渊。

“再说，他已经不爱我了，”她心想，“如何是好？等谁来伸出援手？谁能给我安慰，分担我的痛苦？”

她的心都要碎了，她气喘吁吁，了无生趣，低声啜泣着，以泪洗面。

“干吗不找先生倾诉呢？”女佣进屋见她如此歇斯底里，问道。

“是神经过敏。”爱玛答道，“不要让他知道，他会难过的。”

“啊！是的，”菲丽西黛接着说道，“您就像波莱注111的渔夫盖兰老爹的女儿盖琳，我来您家里之前，在迪耶普见过她。她一天到晚总是那么闷闷不乐，见到她站在门口，您就会想起一块张开的裹尸布。她得的那种病，就好像是脑子里起了雾，医生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神甫也是。病发作得厉害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去海边，海关的长官巡查时，常常看见她趴在石子堆上嚎啕大哭。听人说，后来她出嫁了，病也就好了。”

“可是，我，”爱玛回答说，“我这病是出嫁之后才得的呀。”

注108 法国西南部旧省名，法语“Gascon”（加斯科涅人）有“吹牛者”之意。

注109 法国的木棺一般用冷杉木（sapin）制作，所以法语中“sentir le sapin”这一表达，字面意思是“闻起来有冷杉木的味道”，引申义是“活不长了”，这里是基于这一表达的文字游戏。

注110 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中女主人公爱斯梅拉尔达的母亲。

注111 上诺曼底大区滨海塞纳省港口城市迪耶普一郊区地名。

Chap.6

离愁

一天傍晚，窗户敞开着，爱玛坐在窗边，刚才还看见教堂执事雷迪布杜瓦在那里修剪黄杨，忽然就听见晚祷的钟声响起来了。

时间到了四月初，报春花开始绽放；阵阵和风滚过刚翻掘的花圃，一座座花园，像女子一样，穿上节日盛装，盼着盛夏时节的到来。透过凉棚的架杆往外望去，可以看见河水从草场上蜿蜒流过，勾绘出其浪迹草原的画面。暮霭从没有叶子的杨树间穿过，给它们的轮廓抹上了一层朦胧的淡紫色，比挂在枝头的一块薄纱还要淡、还要透。远处，一些家畜在移动，你听不见它们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它们的叫声。只有教堂的钟声依然在鸣响，如一声声温和的哀叹在空中回荡。

声声入耳的钟声，把少妇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少女时代在寄宿学校里的生活，记忆的闸门忽地打开了。她想起祭坛上那些比插满花的花瓶还要高大的蜡烛台和带圆柱的圣体龛。她多么希望像从前一样，与那一长溜白色面纱融为一体，修女们俯伏在这里那里的跪凳上，僵硬的黑色风帽在那一片白纱中显得分外耀眼。星期天，做弥撒时，她抬起头，在焚香缭绕升腾的蓝幽幽烟雾中望见圣母慈爱的面容。想到这儿，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她感到自己柔弱无力，孤苦伶仃，就像暴风雨中一片打着旋儿的羽毛。她在不知不觉中，朝教堂走去，准备一秉虔诚，笃信宗教，唯愿能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掏出去，彻底摆脱尘世生活的羁绊。

她在广场上碰见从教堂赶回来的雷迪布杜瓦。为了不让工作时间缩水，他宁可中途撂下手头的活计，然后再回来接着干，于是，他总是在自己觉得方便的时候才跑去敲晚祷钟。再说，提早一点敲钟，可以提醒孩子们赶紧过去上教理课。

有几个孩子已经到了，正在墓地盖墓石板上打弹子。还有一些孩子骑在围墙上，蹬着双腿，用木屐踢断围墙和新坟之间长出的高大的荨麻。墓地就剩下那里还有绿色植物，其他地方都是墓石，而且总是落满细细的灰尘，用圣器室里的扫把也扫不干净。

穿便鞋的孩子在那里奔跑，就好像那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镶木地板，他们的喧闹声与钟鸣声响成一片。一根粗绳从钟楼上垂下来，绳头拖在地上，绳子摆动幅度逐渐变慢，钟声也随之变小。一群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划过天空，急速返回瓦檐下的黄泥窝。在教堂的最里面，亮着一盏灯，那是一盏吊灯，一根灯芯泡在玻璃灯座里。远远看去，灯光就像一个在煤油上面摇曳的白点。一缕阳光长长地穿过教堂的整个中殿，侧道和角落显得更阴暗了。

“神甫在哪儿？”包法利夫人问一个大男孩，这孩子正在转那扇门臼窝已经很松了旋转栅门，转着玩。

“就来了。”男孩答道。

果然，本堂神甫住的那间房子的门嘎吱一声，布尼西昂神甫就出现了。孩子们则一哄而散，逃进教堂里面。

“这帮淘气鬼！”教士低声骂道，“屡教不改！”

说完，他把脚边碰到的一本破破烂烂的教理书拾了起来，又骂了一句：

“没有一点敬畏心！”

可是，一瞧见包法利夫人，他语气就变了。

“请原谅，”他说道，“我没发现是您。”

他把教理书放进口袋，停住脚步，两根手指捏着圣器室的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摇个不停。

夕阳的余晖整个儿照在他的脸上，他那件肘部磨得锃亮、下摆已经脱线的粗呢教袍也跟着变白了。油脂和烟草留下的污渍，顺着宽大的前胸的那排小纽扣而下，离领圈越远，分布得越多，领圈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堆着他的红皮肉褶子，红皮肤上散布着黄色的斑疹，一直长到了粗硬灰白的大胡子里面。他刚吃完晚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您身体还好吗？”他补充问道。

“不好，”爱玛回答道，“我很难受。”

“哎呀，我也是！”教士接着说，“天气刚回暖，您就觉得特别的绵软无力，是不是？可是，您想怎么样呢？！我们生来就是要受苦的，就像圣保罗说的那样。那包法利先生，他有何高见？”

“他呀！”她做了一个蔑视的手势。

“怎么会！”这个老好人大吃一惊，“他没给您开点什么药吗？”

“啊！”爱玛答道，“医生开的药治不了我这毛病。”

神甫时不时往教堂里瞟一眼，所有的孩子都跪在那里，互相用肩膀挤撞着，然后像纸牌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倒下去。

“我想知道……”她接着说道。

“里布德，你等着，你等着，有你好看的，”教士生气地吼了起来，“臭小子，看我不揪掉你的耳朵！”

吼完，他又转向爱玛：

“那是木工布德的儿子，他的父母亲只图自己快活，对他放任不管。不过，他学东西学得快，只要他愿意学，因为他脑瓜子很聪明。有时，我开玩笑，叫他里布德（就是去马罗姆要经过的那个山坡的名字），我甚至叫他‘我的里布德’。呵呵！里布德山！注112有一天，我把这个叫法跟主教大人那么一说，他竟然也笑了……放下尊驾笑了。——噢，包法利先生，他怎么样？”

她仿佛没听见。他继续说道：

“可能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吧？他和我，我们俩肯定是本堂区事情最多的人。可他嘛，他是治人肉身的医生，”说到这里他粗嗓门一笑，“而我呢，我专治人的灵魂！”

她用乞求的眼神盯着神甫。

“是的……”她说道，“您能抚平所有的苦难。”

“啊！快别这么说，包法利夫人！今天早上，我迫不得已去了一趟下迪奥镇，那里有头牛身上出现‘腹胀’，他们以为是中邪了。不知道是咋回事，所有的母牛都……可是，对不起！隆戈马尔和布德！见鬼！你们没完没了，是不是？！”

说完，他一跃而起，冲进教堂里面。

于是，那帮捣蛋鬼一起拥到大讲经台周围，爬上唱经班的凳子，翻开弥撒经书；另外有几个鬼鬼祟祟，胆子不小，正准备往忏悔室里溜。但神甫冷不丁地扇了他们一串耳光。他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拎起来，把他们狠狠地丢在唱诗台的石板上，让他们跪下，就好像要让他们在那里长跪不起一样。

“啊，”他回到爱玛身边说道，一边说一边用牙齿咬住那块宽大的印花手帕把它展开，“种地的人着实可怜！”

“可怜的人并不只是他们。”爱玛回答道。

“那是自然啦！比方说，还有城里的工人。”

“不是他们……”

“请原谅！我认识城里的一些可怜的家庭主妇，都是贤妻良母，我向您保证，是真正的圣女，但她们连面包都吃不上。”

“可是，另外那些，”爱玛又说道（嘴角一边说一边抽搐），“神甫先生，另外那些有面包但是没有……”

“冬天没火烤。”神甫接嘴说道。

“唉！那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我觉得，一个人只要温饱问题得到解决了……因为，毕竟……”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长叹了一声。

“您是不是不舒服？”他焦急地往前迈了一步，问道，“可能是消化方面出了问题吧？包法利夫人，您得赶紧回家，喝点茶，可以增强体质，或者喝杯温凉的红糖水。”

“喝那个干什么？”

她好像从梦中醒过神来。

“因为您刚才把手放在前额上。我还以为您犯了晕眩。”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您刚才在问我什么事对吗？到底什么事？我记不起来了。”

“我吗？没事……没事……”爱玛忙不迭地答道。

说完，她那环顾四周的目光落到了这位穿着教袍的老头身上。他们俩面对面对视着，都不说话。

“那就这样吧，包法利夫人，”他终于开口说道，“请您原谅，但您也知道，责任高于一切；我得去管教管教那帮淘气鬼。初领圣体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担心进度跟不上！所以，从耶稣升天节这天起，每周三我会按时不误地多上一个小时的课。这些可怜的孩子！你想过早把他们引上主指引的道路是不大可能的，就像主通过圣子之口告诫过我们的一样……夫人，保重身体；代我向您先生致意！”

说完，他走进教堂，刚到门口就行了一个屈膝礼。

爱玛看见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头微微歪向一边肩膀，摆开两只手，手掌微微张开着，消失在两排长凳之间。

然后，她就像轴子上的一尊塑像一样，整个身子来了一个向后转，踏上了回家的路。但神甫粗重的声音、孩子们清脆的嗓音继续从她身后传过来，在她的耳畔回响：

“你是基督徒吗？”

“是的，我是基督徒。”

“基督徒是什么？”

“是受过洗礼……洗礼……洗礼的人。”

她攀着扶手上楼，进了卧室，瘫倒在一张扶手椅里。

玻璃窗透进来的微白的光婆婆娑娑地渐渐暗了下来。原地不动的家具好像变得更加岿然不动，消逝在海洋一样黑黢黢的暗影中。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座钟一直在滴答滴答地响。爱玛颇有些惊异，周遭的一切如此静谧，她的内心何以如此动荡不定。不过，小贝尔特在窗户和手工桌之间，脚上穿着毛线鞋，费了老大的劲摇摇晃晃地朝母亲走过来，想抓住她罩衣上的飘带。

“一边去！”她说着把女儿推开。

不一会儿，小女孩又转了回来，粘得更近了，胳膊肘俯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抬起蓝色的大眼睛望着她，一道清凌凌的口水从唇角流到了母亲的绸罩衣上。

“一边去！”少妇发火了。

小女孩被她的脸色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喂！叫你到一边去！”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推了女儿一把。

贝尔特摔了出去，倒在了五斗橱下面，磕到了上面的铜环，把小脸划破了，血在往外流。包法利夫人赶忙过去把女儿扶起，使劲地拉铃，把绳子都拉断了，没命地叫女佣过来。她刚要咒骂自己，夏尔突然出现了。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他赶了回来。

“你瞧呀，我亲爱的朋友，”爱玛语气平静地对他说道，“小家伙刚才玩的时候在地上摔伤了。”

夏尔安慰她，说情况并不严重，然后去找来了油酸铅药膏。

包法利夫人没下楼去餐厅，她想一个人待着照看孩子。见孩子睡着了，她心里的担忧也慢慢放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先前为那么点小事就乱了方寸真的很蠢，是妇人之仁。实际上，贝尔特不再哭了。她的呼吸现在也顺畅了，棉被难以觉察地起伏着，眼睛半闭着，眼角还挂着几颗豆大的泪珠，透过睫毛可以看见她那深陷进去的浅色眸子；脸颊上贴了橡皮膏后，皮肤紧绷绷的，脸蛋歪了。

“真奇怪，”爱玛心想，“这孩子长得多丑啊！”

夏尔晚上十一点钟从药剂师家里（晚饭后他把用剩的膏药给送回去）回来时，发现妻子还站在摇篮边。

“我都跟你说了没什么大碍，”他边说边亲了一下她的前额，“你就别自责了，我的小心肝，你会把自己折磨出病来的！”

他在药剂师家待了很久。尽管他并没有显示出特别的激动，但奥梅先生还是一个劲地给他打气，让他“抖擞起精神”。然后，他们谈到了儿童可能遭遇的种种危险和仆人的疏于照顾。奥梅夫人就有切身的体会，她的胸部就留有被火炭烫伤的疤痕，那是以前一个厨娘把一盆炭火打翻时火炭落到她的罩衫上烧伤的。所以，他们这些善良的父母亲采取了各种各样的防护措施。刀从来不磨锋利，地板也从来不打蜡。窗户上安装有铁护栏，壁炉框上装有粗铁条。尽管奥梅家对小孩子很放任，但他们每动一下，后面都有人跟着；一点小感冒，他们的父亲就会给他们服祛痰药，软垫帽一直戴到四岁多，个个都戴，绝不含糊。这的确是奥梅太太的一个怪癖，她丈夫心里很苦恼，担心脑瓜老这么箍着可能会影响智力，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脱口问道：

“难不成你想把他们变成加勒比人或者波多库多人注113？”

夏尔试过好几次，想中断聊天。

“我有事要找您谈。”书记员已经先他一步走进楼梯，夏尔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道。

“难道他猜到了什么？”莱昂心想。他心里打鼓，胡乱猜测起来。

最后，夏尔把门关上后，求他去鲁昂打探一下，拍一张好看的达盖尔注114照片是什么价钱；他想给妻子一个爱的惊喜，让她拍一张穿黑礼服的照片，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可是，拍照之前，他想做到“心中有数”，这些事应该不会让莱昂先生太为难，因为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进城。

进城所为何事？奥梅怀疑他是去干“年轻人的那些事”，和某个女人发生了私情。可他想错了，莱昂从不和轻浮的女人鬼混。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闷闷不乐，勒弗朗索瓦太太发现他现在吃饭时盘子里的东西剩下很多。为了弄清楚原因，她向税务员比奈打听，比奈语气傲慢地回答说他“不是警察局花钱雇来的”。

可是，他的这位同桌确实显得很古怪，因为莱昂经常双臂一摊，仰躺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地抱怨，说日子很无聊。

“那是因为您没有足够的娱乐。”税务员说道。

“什么样的娱乐？”

“我要是您的话，我会弄一台车床来！”

“可我不会车。”书记员答道。

“哦！这倒是真的！”另外那个手抚着下巴，露出一副轻蔑加得意的神情。

莱昂对没有结果的爱情产生了厌倦，而且，一成不变的生活周而复始，既没有任何兴趣来引导，也没有希望支撑，把你压得喘不过气。庸镇和庸镇人让他感到无聊透顶，一看到某些人、某些房子，他就觉得怒不可遏；药剂师尽管为人不错，但也让他觉得忍无可忍。然而，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前景很诱人，但也让他心生惶恐。

但是，这种惶恐很快就变成了急不可耐，巴黎正在远远地向他招手，他已经听见了化装舞会的乐鼓声和年轻女工打打闹闹的嬉笑声。既然要在那边完成自己的法律学业，为什么还不动身？谁在阻拦他？于是，他开始做一些心理准备，把自己的事务提前安排好。他在脑海中已经给自己布置了一套房子，他要在那里过艺术家的生活！他要在那里学弹吉他！他会有一件睡袍，一顶巴斯克贝雷帽，还有蓝色的丝绒拖鞋！他甚至已经在欣赏两把交叉挂在壁炉上的花式剑，以及上面的一副骷髅头和一把吉他。

这事情难办，因为要征得母亲的同意，可是没有什么比这么做更明智的。他的老板甚至动员他去别的事务所谋个差事，可以让他大展宏图。于是，莱昂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到鲁昂找一个二等书记员的职务，但没找到。最后他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必须马上去巴黎住的理由一五一十地详述了一番。母亲同意了。

但他并不急着离开。整整一个月时间，伊维尔每天都帮他运东西，从庸镇到鲁昂，从鲁昂到庸镇，木箱、皮箱和包裹。莱昂新添置了全套服装，请人给三张扶手椅更换了垫料，备了好多绸巾，却把行期一周一周地往后推，直到收到母亲的第二封来信，母亲在信中催促他赶紧动身，因为他说过想在放假前参加考试。

抱别的时刻到了，奥梅太太哭了起来；朱思丹泣不成声；奥梅因为是八尺男儿，强压住了内心的激动，他想亲自帮这位好兄弟拿大衣，一直送到公证人的栅栏门口，公证人用自己的车送莱昂去鲁昂。莱昂只剩下不多的时间去跟包法利先生道别。

他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下来，因为他觉得无法呼吸。他一进屋，包法利夫人立即起身。

“还是我！”莱昂说道。

“我算准了您会来！”

她咬住嘴唇，一股血直往头上涌，从发根到脖子，全都涨得通红。她一直站着，肩膀抵着细木护壁板。

“先生不在家吗？”他问道。

“他不在。”

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在。”

于是，出现了一阵沉默，两人相顾无言，他们的想法在同样的焦虑中交融，紧紧相拥，就像两副突突直跳的胸脯。

“我想亲亲贝尔特。”莱昂说道。

爱玛下了几级台阶，叫了一声菲丽西黛。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停驻在墙壁上、层架上、壁炉上，就好像要穿透那一切，把它们统统带走。

她回来了，女佣把贝尔特带了过来，小姑娘正摇着一根绳子，绳子绑着的一个头朝下的风车。

莱昂在她的脖子上亲了好几口。

“再见，小可怜！再见，亲爱的小乖乖，再见！”

说完，他把她交给她的母亲。

“把她带走。”爱玛对佣人说道。

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包法利夫人转过背去，脸贴着玻璃窗；莱昂手上拿着鸭舌帽，在腿上来回拍着。

“要下雨了。”爱玛说道。

“我有斗篷。”他答道。

“噢！”

她转过身子，压低下巴，前额向前。阳光从前额划过就像从大理石上划过一样，一直到眉弓，不知道爱玛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也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在想些什么。

“来吧，再见了。”他叹了口气。

她猛地抬起头。

“是的，再见了；走吧！”

他们朝彼此走去；他伸出手，她踌躇了片刻。

“那就英国式吧。”她把手伸了过去，一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脸。

莱昂感觉她的手被自己的手指握着，他的全部生命好像直落进她那汗湿的手心里了。

然后，他放开了手。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之后，他走了。

他走到菜市场下面，停住了脚步，躲在一根柱石后面，想最后看一眼这栋四扇窗户上装着绿色遮光帘的白房子。他觉得看见卧室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但窗帘从挂钩上滑下来，似乎没有人碰过，歪斜的长褶子缓缓移动，忽的一下就展开了，然后齐展展地垂挂在那里，一动不动，胜过石灰墙。莱昂开始跑了起来。

他远远地看见大路上停着的他老板的那辆双轮轻便马车，车旁有个粗麻布衣服的男子牵着马。奥梅和纪尧曼先生在聊天。他们都在等他。

“和我拥抱一下吧，”药剂师说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您的大衣，我的好朋友；小心别冷着了！照顾好自己！多保重！”

“好了，莱昂，上车了！”公证人喊道。

奥梅伏在挡泥板上，抽抽噎噎地说出了四个伤心的字：

“一路平安！”

“晚安！”纪尧曼先生答道，“上路，驾！”

他们疾驰而去，奥梅也转身往家里走去。

包法利夫人打开了朝花园的窗户，看着天上的云团。

黑云在西边鲁昂那一块积聚，急速翻滚着，太阳的万丈光芒从云后面射出来，宛如一支支插在悬空盔甲上的金箭，而天空其他地方则万里无云，白得像瓷器一样。但一阵狂风把杨树吹弯了腰，大雨忽然倾盆而下，打得树叶啪啪作响。然后太阳又出来了，母鸡咯咯地叫着，麻雀在湿漉漉的灌木丛上抖动着翅膀，积水从沙地上流过，带走金合欢粉红色的花。

“啊！他一定已经赶到老远的地方了！”她心想。

奥梅先生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半钟，他们吃晚饭期间来串门了。

“好啦！”他一边落座一边说道，“这下子真的把我们那位年轻朋友送走了吧？”

“好像是。”医生答道。

然后，他从椅子上转过身子问：

“您家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什么新鲜事。只是我妻子今天下午有些激动。您知道，女人嘛，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们心神不定！我家的那位尤其如此！但如果我们拿这种事做文章那就是我们的不对了，因为女人的神经组织要比我们大老爷们脆弱得多。”

“这个可怜的莱昂！”夏尔说道，“他去巴黎可怎么生活啊？……他能习惯吗？”

包法利夫人叹了口气。

“放心吧！”药剂师咂咂舌头说道，“饭店里的高级聚会！化装舞会！香槟酒！我向你们保证，一切都会顺风顺水的。”

“我不认为他会不务正业。”包法利反驳道。

“我也不认为！”奥梅先生赶紧附和道，“可是，他也得随大流吧，否则会被人说成是伪君子的。你们不知道那些活宝在拉丁区跟那些女演员怎么乱来的！再说，大学生在巴黎还是挺招人稀罕的。只要他们有一丁点才能，就能受到上流社会的接纳，住在圣日耳曼区的贵妇甚至对他们情有独钟，如此一来便给他们创造了缔结良缘的机会。”

“可是，”医生说道，“我担心他……在那儿……”

“您的担心是对的，”药剂师打断他的话，“有利就有弊！到了那种地方就得时刻捂紧自己的钱包。我做个假设吧，假设您在一个公园里，某个人来到您面前，他衣冠楚楚，甚至还佩戴了勋章，给人的感觉就像个外交官。他过来跟您搭话，你们攀谈起来，他说您的好话，给您递烟，或者替您捡起地上的帽子。然后，你们关系热络了，他带您去咖啡馆，请您去他的乡间别墅，好酒伺候着，介绍您认识各种各样的熟人，他这么做八成是盯上了您的钱包，或者要拉您下水搞歪门邪道。”

“没错，”夏尔答道，“但我主要是担心他生病，比方说伤寒，这病专门找外省的大学生下手。”

爱玛不寒而栗。

“因为饮食习惯的改变，”药剂师继续说道，“以及由此引发的身体机能失调。而且，巴黎的水，不说您也知道！餐馆里的菜，所有那些加了太多调料的食品，吃了会让您上火，无论怎么说，都比不上一顿香喷喷的蔬菜牛肉浓汤。至于我，我一直很喜欢大众菜肴，吃起来更卫生！所以，我在鲁昂学药学的时候，就是在一家膳宿公寓里用餐，和老师们一起吃。”

然后，他继续阐述他的总体意见和个人喜好，直到朱思丹过来叫他回去调配蛋奶酒注115才停嘴。

“一刻都没有安宁过！”他叫道，“整天都被人追在屁股后面！一分钟都离不开！做牛做马，流血流汗！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然后，当他走到门口时，又问道：

“想起来了，你们知道那消息吗？”

“什么消息？”

“今年相当有可能，”奥梅扬起眉毛郑重其事地说，“在庸镇举办下塞纳地区农展会。至少大家都在这么传。今天上午的报纸也有所涉及。这对我们地区来说可是头等大事啊！我们晚些时候再聊吧。谢谢，我看得见路，朱思丹有灯呢。”

注112 法语“mon Riboudet”（我的里布德）和“Mont-Riboudet”（里布德山）谐音。

注113 指安的列斯群岛上的印第安人和巴西的部落，都被描述为食人肉者。

注114 路易·达盖尔（1787－1851）是巴黎一家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布景画家，他1839年发明利用水银蒸汽对曝光的银盐涂面进行显影的方法，可以拍摄肖像照。这种方法被称为银版摄影法。拍这种照片在当时是一种时尚，价钱很昂贵。

注115 最早起源于英国的一种饮料，主要成分有牛奶、鸡蛋、奶油，再加入肉桂、香草、糖等，本身不含酒精，但可以加入朗姆酒或白兰地等。

Chap.7

变数

第二天，对爱玛来说，是个很丧气的日子。周围的一切都好像笼罩在一团阴晦的气氛中，各种物件的表面都飘浮着迷迷蒙蒙的晕汽，忧伤猛烈地冲入她的心灵，发出浅浅的呼号，仿佛冬天的凛风穿越废弃的城堡。那是对往者不可谏的怅然，是曲终人散后萦绕不去的落寞，反正，就是积久养成的生活节奏被打断、持久的震动蓦然停止时，带给你的那种黯然神伤。

就像从沃比野萨回到家，四对舞的舞曲还在脑海里回荡一样，爱玛伤感、沮丧、绝望、木然。莱昂的样子不断地在眼前浮现，更魁梧，更英俊，更可爱，更依稀。虽然两人已天各一方，但他并没有离开她，他就在这里，仿佛把身影留在了屋内的墙壁上。她无法让她的目光从他踩过的地毯、他坐过的空椅子上移开。小河依然在流淌，在湿滑的河岸边缓缓地推动着波澜。他们好几次去那里漫步，走在布满苔藓的卵石上，倾听着永远不变的水波声浅唱低吟。他们沐浴着的阳光多么明媚！两人单独在花园深处的树荫下度过的午后多么惬意！他没戴帽子，坐在一张干棍棒做的脚凳上，高声朗读着一本书；从草原吹来的清风不停地抖动着书页和凉棚架上的旱金莲……唉！他走了，她生命中唯一可心的人儿，获得幸福的唯一可能的希望也随他而去！这幸福近在咫尺时，她怎么就没有把它抓住呢！这幸福想逃之夭夭的时候，她怎么没有伸出双手、跪下双膝去把它死死拽住呢！她骂自己没有把爱给莱昂，她渴望他的嘴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过去追上他，扑进他的怀抱，对他说：“是我！我是你的！”但是一想到这么做要面临的困难，爱玛就提前在心里打退堂鼓了，而她的念想因为加入了悔恨的成分，也变得愈加强烈。

从此，对莱昂的追忆变成了她痛楚的中心，它比旅行者在俄罗斯茫茫雪原上弃留的噼里啪啦的篝火响得还要热烈。她朝篝火跑去，在火边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即将燃尽的火堆，四下里寻找着能把火烧得更旺些的柴禾；遥远模糊的回忆和曾几何时的邂逅，她感觉到的和臆想到的，日渐消失的对肉体享乐的渴求，像枯树枝一样在风中咔嚓咔嚓断裂的幸福愿景，毫无价值的贞德，落空的希望，家庭的拖累，所有这一切全都被她拢到一起，捡起，丢进火堆里，让她的忧伤越烧越旺。

然而，要么是燃料本身已经耗尽，要么是堆得太多，火越烧越弱。两人天各一方，爱情之火，渐渐地，也熄灭了；天长日久，心头的惋惜也淡了；曾经映红了她那片暗淡天空的火光被更多的阴云笼罩后，渐渐消亡了。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甚至把对丈夫的厌恶当成是对情人的渴望，把心中燃烧的怒火当成温馨的柔情；可是，由于狂风仍在不停地刮，由于热情已经烧成了灰烬，由于没有任何人施以援手，由于太阳始终不出来，周遭便全是茫茫黑夜，让她感到透心的冰凉。

于是，在托斯泰度过的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又重新开始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比那时要可怜得多：因为她已经尝到了愁闷的滋味，笃定它会无止无尽。

一个强迫自己为爱情做出如此巨大牺牲的女人，往往会买些花哨的小玩意儿来填补空虚。她给自己买了一张哥特式的跪凳，一个月就买了十四法郎的柠檬来擦洗指甲；她给鲁昂写信，订购一条蓝色的羊绒裙；她在乐呵那里挑选了最漂亮的披巾；她把披巾系在腰间的睡裙外面；她关上护窗板，手上捧着一本书，就那样穿得妖里妖气的躺在长沙发上。

她还常常变换发型：有时，她照着中国女人的模样，让鬈发纷披着，或者编成辫子；有时，她又像男人一样，在头顶的一侧分出头路，让头发在下面卷起。

她想学意大利语：她买了几本词典，一本语法，一沓白纸。她试着读一些严肃的作品，历史和哲学方面的书籍。有时，夏尔半夜里突然惊醒，以为是有人来找他看病：

“我马上去。”他含糊不清地说。

实际上，那只是爱玛在划一根火柴把灯重新点亮。但是，她读书就像她做刺绣一样，都只是起了个头，然后就丢进衣柜里了。她把它们拿起，放下，再换成别的。

她闹情绪的时候你还不能激她，否则她很容易做出荒唐事。有一天，她跟丈夫斗气，坚称自己能喝下大半杯烧酒，夏尔傻傻地激了她一句，她便将那半杯烧酒一干到底了。

尽管爱玛举止轻浮（庸镇的女人都这么说），但她并不见得快乐，她常常撅起个嘴巴，脸上便有了老姑娘和不得志的野心家才有的那种皱纹。她脸色惨白，就像一张白床单；鼻子上的皮朝鼻孔方向绷着，看你的眼神游移不定。发现自己的鬓角长出三根灰白的头发，她就一天到晚说自己老了。

她常常晕厥。有一天，她甚至咯了一口血，见夏尔对她悉心照料，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她便回了一句：

“呵！这有什么要紧的？”

夏尔跑出去躲到了自己的诊室里。他坐在头颅标本下面的扶手椅里，手肘支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于是，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求她过来一趟，然后母子俩就爱玛的事谈了很久。

怎么解决呢？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接受治疗，如何是好呢？

“你知道你女人需要什么吗？”老包法利夫人说道，“需要逼她干活，干体力活！假如她像别的女人一样，要挣钱养家糊口，哪会犯这种气郁头晕的鬼毛病啊！整天闲着无事，脑子里总是想入非非，不得病才怪。”

“可她有事忙呀。”夏尔说道。

“啊！她有事忙！忙什么？读小说，读诲淫诲盗的书，引用伏尔泰的话来嘲讽教士的、反宗教的书。太过分了，我可怜的孩子，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迟早都要走上邪路的。”

当即决定不让爱玛看小说。这事操作起来似乎不大容易。老夫人把这项重任揽了下来：有机会路过鲁昂时，她得亲自去一趟租书铺，告诫书铺老板不要再租书给爱玛了。要是书店老板一意孤行，净干些毒害良家妇女的勾当，别人难道没有权利去警察局告发他们吗？

婆媳俩冷冰冰地做了告别。她们俩相处了三个星期，除了在用餐时拉两句家常、晚上就寝之前客套两句之外，两人没说过几句好话。

老包法利夫人是在一个礼拜三走的，那一天是庸镇的集市日。

一大早，广场就被运货马车挤得水泄不通，车子全都是车辕朝天、车尾着地，沿着房屋，从教堂一直排到了到客店。另一边是临时搭建的帆布棚子，售卖棉织品、被子和羊毛袜之类的东西，以及马笼头、成捆的蓝带子，带子的一头在风中飘舞。粗重的五金制品直接摆在地上，在堆积如山的鸡蛋和一篮篮奶酪中间，黏糊糊的麦草从篮子里露出来；在脱粒机旁边，母鸡在扁平的笼子里咕咕地叫着，把脖子伸到笼子外面。人群挤在同一个地方不肯动，有几次险些把药房的橱窗给挤烂。星期三，那里总是顾客盈门，你推我搡，来买药的少，看病的多，因为奥梅先生在周边的村镇可是大名鼎鼎的。他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把那帮乡巴佬给震慑住了。他们仰视他，就好像他是医圣一样。

爱玛手肘凭依在窗户上（她经常这么干：在外省，窗户是剧院和散步场所的替代物），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乡下人，突然，她注意到一位穿着绿色天鹅绒礼服的绅士。此人手上戴着黄手套，脚上却套着结实的护腿套。他径直朝医生家走来，后面跟着一个低头走路、神色凝重的农民。

“能让我见一下先生吗？”他问正在门口和菲丽西黛聊天的朱思丹。

他把朱思丹当成了医生的仆人：

“请禀报一下，就说拉裕谢特的罗多尔夫·布朗热求见。注116”

来客在他的姓氏前冠上地名并不是为了炫耀他有地产，而是为了让人知道他的来头。拉裕谢特实际上是庸镇附近的一块领地，他刚把城堡和两个农场买到手，农场他自己耕种，但并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在上面。他没有家室，据传每年可以拿到“起码有一万五千利弗尔”的年金!

夏尔走进客厅。布朗热先生把自己的仆人介绍给他，仆人想放血，因为“周身都有蚂蚁爬的感觉”。

“放点血可以把体内的毒排掉。”任谁跟他争辩，他都这么反驳。

包法利于是吩咐佣人拿来一卷绷带和一个脸盆，并请朱思丹托住盆子。然后，他对那个已经面色惨白的乡下人说：

“别怕，朋友。”

“我不怕，我不怕，”那人回答道，“赶紧动手吧！”

说完，他装出一副英雄好汉的样子，伸出那只粗胳膊。柳叶刀扎了一下，血就喷了出来，溅到了镜子上。

“把盆子靠近一点！”夏尔喊道。

“天哪！”农民说道，“别人会发誓说这是一道小小的泉水在流淌！我的血好红啊！这一定是好兆头，是不是？”

“有时，”医生说，“刚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没过多久就发生晕厥了，像你这种体质好的人尤其容易出事。”

乡下人刚听到这几句话，手一下子撒开了一直在手指间转动的盒子。他的肩膀一阵猛烈抽动，把椅子靠背震得嘎吱嘎吱直响。他的帽子也被震脱了。

“我早料到了。”包法利边说边用手指压住血管。

朱思丹手里的盆子也抖了起来，他的双腿打着哆嗦，脸色煞白。

“老婆！老婆！”夏尔喊道。

爱玛从楼梯间直奔而下。

“拿醋来！”他喊道，“啊！我的上帝，一下子撂倒了两个！”

情急之下，他包扎敷料都很费劲。

“没什么关系，”布朗热先生一边架住朱思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说完，他扶朱思丹坐在桌子上，让他背靠着墙壁。

包法利夫人帮他把领带松开，在他的衬衣上的带子打了一个结。她纤细的手指在小伙子的脖子下面折腾了好几分钟。然后，她在细亚麻布手绢上倒了一点醋，一边小点小点地润湿他的太阳穴，一边轻轻地往上面吹气。

那个赶大车的人苏醒了，但朱思丹依然不省人事，瞳孔在白色的巩膜下面放大，就像泡在牛奶中的蓝花。

“不能让他看到这个。”夏尔说道。

包法利夫人拿起盆子，准备把它藏到桌子底下，躬身的时候，她的长裙（是一袭腰身很长，裙幅很宽，有四道镶褶的黄色夏裙）在她周围的地板砖上蓬开。由于她弯下腰张开双臂时身子在摇晃，鼓鼓囊囊的裙子有些地方便瘪了下去，显出了上身的曲线。然后，她去拿了一瓶水，正忙着把水里的几块糖搅溶的时候，药剂师赶来了。慌乱之中，女佣跑过去把他找了过来见自己的徒弟眼睛是睁开的，他方才舒了一口气。然后，他在朱思丹面前转悠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蠢货！”他说道，“小蠢货，确确实实！名副其实的蠢货！就放放血，这多大点事儿呀！还是个大无畏的男子汉呢！你们都瞧见了，还说自己能像松鼠一样爬到高高的核桃树上，眼不眨心不跳，把核桃摇下来呢！啊！是的，说呗，吹牛呗！就你这副熊样，将来怎么开药房啊？因为事态更严重时，你都有可能被叫到现场，被传唤到法庭，帮助法官弄清案情真相呢。那就需要你保持冷静，要善于摆事实讲道理，要有男人的样子，否则，就活该被人当成傻瓜蛋！”

朱思丹一言不发。药剂师继续说道：

“谁请你来的？你总是给先生和夫人添乱！而且，星期三，我身边更需要人手。店里现在还有二十号人等着。我把他们全都丢在一边，就因为还要照顾你。罢了，回去吧！快跑！等我回去，看好那些药品！”

当朱思丹重新穿好衣服离开之后，众人继续聊了一会儿晕厥的话题。包法利夫人就从来没出过这种状况。

“一位女士能这样可真不寻常！”布朗热先生说道，“不过，有些人就是很敏感。我就在一场决斗中见过，一个证人才听到往手枪里装子弹的声音就不省人事了。”

“我呀，”药剂师说道，“看到别人的血，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一想到自己流血，想过头了，就会犯晕。”

这时，布朗热先生把仆人打发走了，要他到一边去安安神，因为他的心血来潮已经过去了。

“他一时头脑发热，倒是让我有幸认识了诸位。”他补充道。

他在讲这句话时一直盯着爱玛看。然后，他在桌子的一角放下三法郎，随意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

不久他就到了河的那一边（那是他返回拉裕谢特的必经之道），爱玛看见他进了草场，走在杨树下，时不时地慢下脚步，仿佛在思考什么。

“她长得挺好看的！”他心想，“这个医生太太确实很好看！两排漂亮的牙齿，一头黑油油的头发，一双精致的脚，看上去就像巴黎女郎。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那个大老粗是在哪里把她搞到手的呀？”

罗多尔夫·布朗热先生三十四岁了，生性粗鲁，脑子机灵，很有女人缘，搞女人很有一手。他觉得爱玛是个漂亮女子，便对她动起了心思，也想到了她丈夫。

“我觉得他笨头笨脑的。她十有八九对丈夫已经厌倦了。他指甲那么脏、那么长，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他整天东跑西颠忙着给人看病，丢下她在家里补袜子。她一定烦透了！肯定想住到城里去，每晚跳波尔卡舞！可怜的小女人！她对爱情的饥渴，一定像厨房菜板上的鲤鱼渴望水一样。我敢肯定，跟她来几句甜言蜜语，她就会把心都掏给你！那一定很甜蜜，很迷人！……是的，可是事后怎么把她甩掉呢？”

他模模糊糊地预感到跟她寻欢作乐会带来不少麻烦，这反而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情妇。那是鲁昂的一个女演员，一直被他包养，但一回想起她的样子，他就觉得腻味：

“啊！包法利夫人，”他寻思，“比她漂亮多了，尤其是比她更鲜嫩。维尔吉妮明显开始变臃肿了。她，还有她的那些乐趣，都太枯燥乏味了。而且，她还有个怪癖，喜欢吃长臂虾！”

田野里冷冷清清，罗多尔夫只听得见脚下杂草拍打皮鞋的有规律的唰唰声，以及躲藏在远处燕麦田里的蟋蟀的叫声。他眼前又浮现出爱玛在客厅里时的模样，穿着先前见到她时穿的那条长裙，他把她脱得一丝不挂。

“啊！我会把她弄上床的！”他一边喊，一边挥起手杖把前面的一个土块敲碎。

他随即就开始谋划起来，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他暗忖：

“在哪里约会呢？用什么方法呢？那个小娃娃跟她形影不离，还有那个女仆，那些邻居，那个丈夫，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一箩筐。啊！”他说道，“太浪费时间啦！”

然后，他又不甘心：

“可她那双眼睛就像钻子一样，真的能钻透你的五脏六腑。还有那白皙的脸色！……我这个人，就喜欢脸白的女人！”

到了阿尔格伊山的山顶时，他终于痛下决心。

“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了。好啦！我会偶尔去他们家，会给他们送点猎物、家禽之类；必要的时候就去找医生放血；我们交上朋友之后，就邀请他们来家里……啊！自然啦！”他补充道，“农展会马上就要举行了，她会跑去看热闹，我就会见到她。我们会开始的，而且会勇往直前，因为我稳操胜券。”

注116 罗多尔夫自报家门时，在姓名“Rodolphe Boulanger”后面特地加上地名“de la Huchette”（来自拉裕谢特），在法语里听起来有如贵族头衔“罗多尔夫·布朗热·德·拉裕谢特”。

Chap.8

农展会

名震遐迩的农展会果真如约而至！盛大的开幕式那天，一大早，所有的居民都站在自家门口，谈论着盛会的筹备情况；人们在镇府大楼的三角楣上吊挂了常春藤做装饰；草坪上撑起了一个帐篷，准备在里面举办宴会；在广场中央，教堂前面，架了一门射石炮，省长大人大驾光临以及宣读获奖农户名单时都要鸣放礼炮。布西的国民自卫队（庸镇没有）被抽调过来，支援比奈担任队长的消防队。比奈当天戴了个比平常要高得多的硬领，他穿着一件紧腰身的制服，上半身紧绷绷的，被裹得没法动弹，全身有活力的部分仿佛都下移到了两条腿上，它们有节奏地抬起，阔步向前，动作干净利落。税务员和自卫队上校较上了劲，各自带着自己的队伍单独操练，都想露那么两手。只见戴红肩章和穿黑胸甲的两支队伍轮番上场，走来走去，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的确是前所未有啊！镇上的很多住户头一天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半开着的窗户上悬挂着三色旗；所有的小酒店都是宾客盈门。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浆过的软帽、金十字架和花围巾，全都被照得明晃晃，显得比雪还要白，它们花花绿绿，叫人眼花缭乱，在它们的映衬下，礼服和蓝色工装显得更加单调黯淡了。周边来的农妇怕搞脏了裙子，便把裙子撩起来，用一根粗别针别在腰间，下马时才又解开；她们的丈夫跟她们的做法不一样，他们更爱惜帽子，在帽子上裹一块手绢，用牙齿咬住手绢的一角。

人群纷纷从镇子的两头走到那条大街上。从小街、小巷、小路、屋子都有人出来，时时都能听见门环在主妇们身后落下的声音，她们带着纱手套去看热闹。最让大家赞不绝口的，是那两株挂满了彩色灯笼的高高的紫衫，它们把权威人士就座的主席台夹在中间。另外，镇府门口的四根圆柱上绑了四根长竿，每根长竿上都挂着一面暗绿色的小旗子，旗子上印了金字。其中的一面旗子上印的是“繁荣商业”，另一面印的是“繁荣农业”，第三面印的是“繁荣工业”，最后一面则是“繁荣艺术”。

但是这一副让所有的人都心花怒放的欢腾景象，客店老板娘勒弗朗索瓦太太看了却好像高兴不起来。她站在厨房的台阶上，小声嘀咕着：

“真可笑！弄那么个帆布棚子真是太可笑了！他们觉得省长去那个帐篷里面吃饭，像个江湖骗子一样，会感到自在吗？搞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还美其名曰可以为地方长脸！还去讷沙泰勒请了个三流厨子过来，犯得着吗？为谁呀？为几个放牛的！几个臭要饭的！……”

药剂师从她家门前经过。他穿着一件黑礼服，一条米黄色裤子，一双海狸皮鞋，还非同寻常地戴了顶礼帽，一顶低檐礼帽。

“嗨！”他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抱歉，我急着赶过去。”

肥婆寡妇问他去哪里。

“您觉得很奇怪，是吗？我平时总待在配药房里，闭门不出，比老先生注117奶酪里的那只耗子更喜欢窝在家里。”

“什么奶酪？”老板娘问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奥梅说道，“我只是想告诉您，勒弗朗索瓦太太，我平常习惯猫在家里。可今天事出有因，我得……”

“啊，您要去那里吗？”她一脸鄙夷地问道。

“是的，我要过去，”药剂师吃惊地答道，“我是咨询委员会的，怎能不去？”

勒弗朗索瓦大妈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终于笑着回答：

“这是两码事！但是种庄稼跟您搭界吗？您对此很内行吗？”

“我当然很内行，因为我是药剂师，药剂师就是化学家！勒弗朗索瓦太太，化学呀，以认识自然界一切物质分子间的相互作用为目的，因此，化学也涵盖了农业！实际上，肥料的组成，液体的发酵，煤气的分析和疫气的影响，所有这一切，我倒是要问问您，难道不正是简单而纯粹的化学吗？”

老板娘答不上来。奥梅继续说道：

“您以为，要成为农学家，就得亲自下地劳动，亲自喂养家禽，是吗？可是，物质的成分，地层的构造，大气的作用，土壤、矿物和水的品质，不同物体的密度和毛细作用，诸如此类，更有必要了解清楚啊！还有呢？还要把所有的卫生原理都吃透，来指导、评价房屋的构造，牲畜的饲料和佣人的饮食！勒弗朗索瓦太太，还要掌握植物学，能辨识植物，明白吗？能区分哪些植物对身体有益，哪些有害，哪些产量低，哪些有营养，适不适合从一个地方拔一些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种植，推广一些品种，废掉另外一些；简言之，要通过宣传册和报纸，时刻掌握学科发展动态，与时俱进，提出改良的方法……”

老板娘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法国咖啡馆”的那扇门，药剂师继续口若悬河：

“但愿我们的农民都是化学家，或者起码多听听科学的建议！所以，我最近写了一本很有分量的小册子，一篇七十二页的论文，题目叫《论苹果酒的酿造和药用价值，以及就这个主题的几点新思考》，我把它寄给了鲁昂农学会，使我很荣幸地当上了农业分委会的果树栽培类学科组会员；唉，要是我的著作能公开出版……”

但药剂师没再继续往下说，因为勒弗朗索瓦太太显得有些心神恍惚。

“您瞧瞧他们！”她说道，“真搞不懂啦！居然去那种不上档次的破饭店！”

她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膀，这一耸把胸前毛衣的针眼都撑大了，她两只手指着她的对头开的那家酒馆，酒馆里有歌声飘出来。

“反正很快就撑不下去了，”她补充道，“不出一个星期，彻底玩儿完。”

奥梅大吃一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走下三级台阶，凑到他的耳朵边说道：

“怎么！这事您还不知道吗？这个星期就要查封了！是乐呵逼着他卖的。几张票据就把人家逼上了绝路。”

“真是飞来横祸啊！”药剂师喊道，任何能想象得到的情状，他都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用词。

老板娘于是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了，她是从纪尧曼先生的仆人泰奥多尔那里听来的，但是，尽管她很讨厌特里埃，但还是谴责了乐呵，说他是骗子，是窃贼。

“啊！您瞧，”她说道，“他就在菜市场，他在跟包法利夫人打招呼，包法利夫人戴了顶绿帽子。她还挽着布朗热先生的胳膊。”

“包法利夫人！”奥梅说道，“我赶紧过去向她致意。她可能很想在柱廊下面那个围起来的地方找个位子。”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勒弗朗索瓦大妈还在一个劲地叫他，想把详细情况都告诉他，但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嘴角上挂着微笑，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路上不停地向左右两边的人打招呼，黑色礼服大燕尾在身后随风飘起，占了很大的空间。

罗多尔夫·布朗热远远看见他，便加快了步子，但包法利夫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于是他放慢了速度，笑吟吟地用生硬的语气对她说：

“我是要避开那个胖家伙，您知道，就是那个药剂师。”

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暗自寻思。

他一边脚不停步地往前走，一边用眼角瞟着她。

从侧面看过去，她显得特别平静，让人一点都捉摸不透。她戴着一顶椭圆形的帽子，浅色的帽带恰似芦苇叶，她的侧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分明。她的眼睫毛弯弯长长的，两眼直视着前方，尽管睁得很大，但好像有点受到颧骨的挤压，那是因为有血脉在纤细的皮肤下面轻轻地搏动。一道粉红色的印子穿过她的鼻中隔。她把头歪到一边肩膀上，从她的双唇间可以看见雪白牙齿泛着珠光的齿尖。

“她在嘲笑我吗？”罗多尔夫一直在想。

实际上，爱玛的那个动作只是一个提醒，因为乐呵先生一直跟着他们，时不时还插句嘴，好像很想加入他们的谈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刮的是东风。”

但包法利夫人和罗多尔夫都没有理睬他，但是，只要两人嘴巴稍动一下，他就会凑过来，手扶着帽子说：“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好吗？”

当他们走到马蹄铁匠铺前面时，罗多尔夫没有沿着大路一直走向栅栏门，而是带着包法利夫人，拐进了一条小道。他喊道：

“再见吧，乐呵先生！玩得开心！”

“您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呀！”她边说边笑。

“既然今天我有幸和您在一起，”他答道，“干吗让别人插一杠子呢？……”

爱玛脸红了……他没把话说完，转而说起了这么好的天气，在草地上走一走有多开心。草地上冒出了一些雏菊。

“都是些善解人意的雏菊啊，”他说道，“够本地所有的痴情女占卜用。”

说完她补充道：

“要不要我摘几朵？您怎么想？”

“您在恋爱吗？”她轻轻咳了一下问道。

“哎呀！哎呀！谁知道呢？”罗多尔夫答道。

草地上开始人挤人了，家庭主妇们手上的大伞、篮子和小孩都会碰到你身上来。时不时得给一长溜村姑和女仆让路，她们穿蓝色长袜、平底鞋，戴银戒指，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会闻到一股子牛奶味。她们手牵手地走着，整个草地上，从那排杨树到宴会帐篷，到处都是她们的身影。但评审的时刻到了，农民们一波接一波走进一个用长绳绕在木桩上围起来的貌似赛马场的区域。

牲口都在里面，鼻子朝着绳子，屁股七扭八歪地排成一行。昏昏沉沉的公猪把它们的鼻嘴拱进土里，小牛犊哞哞地叫，母羊咩咩地唤；母牛弯着腿把肚皮贴在草地上，一边慢悠悠地反刍草料，一边眨着厚重的眼皮，苍蝇在眼皮周围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光着膀子赶大车的车夫们拽住公种马的笼头，它们拼命直立起来，满鼻子朝母马发出嘶叫声。母马则显得很安静，伸出脑袋，马鬃披挂着，它们的小马驹站在马鬃下休息，有时走过去吃几口奶。在这一长溜高低起伏、聚集成堆的牲口群中，可以看见白色的马鬃像涌浪一样随风飘起，尖突的犄角和奔跑的人头高高耸起。远处，栅栏门外，百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头戴着嘴套的大黑公牛，鼻子上穿了一个铁环，岿然不动，宛如铜雕，牛绳被一个衣衫褴褛的男童牵在手里。

几位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两排牲口之间，仔细审查每一头牲口，然后低声商议一番。其中一位先生好像更权威一些，他边走边在一个本子上做着记录。他便是评委会主席——庞镇的德罗泽雷先生。他刚认出罗多尔夫，便立即走上前去，非常客气、笑容可掬地对他说：

“怎么，布朗热先生，您丢下我们不管吗？”

罗多尔夫满口答应说他马上就过去。可是，主席一转背，他就说：

“说真的，不去，我才不会去呢，跟您在一起比跟他在一起要有意思多了。”

表面上，罗多尔夫不把农展会放在眼里，但是为了通行便利，他向警察出示自己的蓝色工作牌，偶遇到某件非凡的“展品”时还会停下来，但包法利夫人欣赏不来。他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开始拿庸镇女人的衣着来说笑，然后他又为他本人随随便便的穿着进行辩解。他的穿着有些不协调，既平庸又讲究，普通人通常觉得特立独行，其透露出来的情感的迷乱，艺术的专横，对社会习俗某种惯有的蔑视，既让他们着迷，也让他们恼怒。所以，他这件袖口打折的细亚麻布衬衫被风那么一吹，在灰色人字斜纹布背心的开口处便会鼓胀起来，那条宽条纹裤子裤筒没过了脚踝，露出一双镶了皮面的土布靴，皮面油光可鉴，草的影子都能在上面看到。他就这样，头上歪戴着草帽，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穿着这双靴子踩着马粪走过。

“而且，”他补充说道，“人住在乡下的时候……”

“做什么都是枉费心机。”爱玛接过话茬。

“千真万确！”罗多尔夫附和道，“一想到这些老乡当中连礼服的款式都没有一个人能搞清楚，你就觉得丧气！”

然后，他们说起了外省的俗不可耐，说这种俗不可耐让生活窒息，让幻想一个接着一个化为泡影。

“所以，”罗多尔夫说道，“我总是郁郁寡欢……”

“您怎么会呢！”爱玛惊讶地说道，“可我还以为您过得很开心呢！”

“喔！是的，表面上是很开心，因为在世人面前我总是装出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可是，好几次，一看到月光下的墓地，我就会扪心自问，我去跟那些长眠不醒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更好一些……”

“啊！那您的那些朋友呢？”她说道，“您没想过他们会做何感想。”

“我的朋友？哪来的朋友？我哪有什么朋友？谁会关心我？”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他唏嘘不已。

但他们俩不得不分开，因为后面有人挑着一大摞椅子。椅子堆积如山，只看得见挑夫的木屐的尖头和笔直张开的手臂尽头的两只手。那是掘墓人雷迪布杜瓦，他把教堂里的椅子搬到了人山人海中。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事情，他的脑子就转得特别快，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可以从农展会赚外水的法子，而且果然如愿以偿，都忙得他应接不暇了。因为，村民觉得热了，都争前恐后地抢椅子坐，椅子的草垫上还散发出焚香味，他们背靠着被蜡烛油弄脏的宽大椅背，虔敬之情油然而生。

包法利夫人重新挽起罗多尔夫的胳膊，他就像在喃喃自语一样，继续说道：

“是的！很多机会都被我错过了！依旧孑然一身！啊！要是我早点在生活中确立一个目标，要是我拥有过一段感情，要是我找到了心上人……啊！那我就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战胜千难万险，冲破一切束缚！”

“我好像觉得，”爱玛说道，“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啊！您觉得是这样吗？”罗多尔夫反问道。

“因为，反正……”她回答道，“您来去无牵挂。”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有的是钱。”

“您就别取笑我啦。”他回答道。

爱玛赌咒说没取笑他，突然炮声响起，人群立即乱作一团，朝村子里涌去。

哪知这一炮放错了。省长先生并未驾到，评审团成员尴尬之极，不知道是该宣布大会开幕，还是继续等下去为妙。

最后，在广场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辆大型的双篷出租马车，马车由两匹瘦马拉着，戴着白帽子的车夫使劲地挥着鞭子往马身上打。比奈赶忙下令：“拿枪！”自卫队上校也赶忙效仿。队员们朝架起来的枪束跑去，争先恐后，有人甚至把硬领都忘了。但省长的人马似乎对这番混乱早有预料，那两匹共轭的劣马咬着小链子摇摇晃晃，小跑着来到镇府的柱廊前面时，恰好赶上国民自卫队和消防队一边敲鼓踏步，一边展开队形。

“原地踏步走！”比奈喊道。

“立定！”上校喊道。“向左看齐！”

然后是持枪致敬，枪箍发出叮叮咣咣的清脆撞击声，就像有一只小铜锅从楼梯上滚下来。礼毕，所有的枪同时放下。

这时，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银线刺绣短礼服的先生，他已经谢顶了，只有后脑壳还剩了一绺头发，面色苍白，看上去特别慈祥。他的那双眼睛特别大，眼皮很厚，他眯起眼睛扫了一下现场的观众，同时抬起尖突的鼻子，瘪嘴巴露出了微笑。他从肩带上认出了镇长，便知会他省长大人来不了。他本人是省议员，然后他加了几句略表歉意的话。图瓦什说了一些表示敬意的话，对方表示很惭愧。他们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额头差不多都碰到一起了，周围被评审团评委、镇议会议员、公证人、国民自卫队士兵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省议员先生把那顶黑色的小三角帽贴在胸前，频频向众人致意，图瓦什则把身子弯得像弓一样，也满脸笑容，磕磕巴巴，咬文嚼字，表明自己对王室的赤胆忠心，对大人赏光莅临庸镇的感激之情。

客店伙计伊波利特跑过来，从马夫的手里接过缰绳，一瘸一拐地跛着那条瘸腿，把两匹马牵到“金狮”的门廊下面，很多乡下人都扎堆挤在那里看马车。鼓声响起，炮声隆隆，那些头面人物一个接一个走上主席台，在图瓦什夫人借给大会的红色乌得勒支注118绒布扶手椅就座。

所有这些人都很相像。他们金黄色的面孔皮肉松沓，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黑，显出甜苹果酒的颜色，胡须从高大的硬领里蓬出来，领子上系了白领带，领带在前面打出了很大的玫瑰花结。所有的背心都是天鹅绒面料，有交叉式圆翻领。所有的怀表都系着一根长带子，带子末端均吊着一枚椭圆形的肉红玉髓印章。所有的人都把两只手贴在两条大腿上，大腿小心翼翼地叉开，露出裤裆，未经轧光的呢绒裤料比厚实的皮鞋上的皮还要光亮夺目。

名媛贵妇位于他们后面，走廊下面的列柱之间。普通老百姓则在主席台对面，站着，或者坐在椅子上。实际上，雷迪布杜瓦把从草场那里的椅子又全都搬到了这里，他甚至跑回教堂搬来另外一些，一分钟都没歇过，他生意兴隆，但过道被他堵得够呛，要挤到主席台的小台阶那里甭提有多费劲了。

“我呀，我觉得，”乐呵先生说道（说话对象是从他旁边路过返回座位的药剂师），“应该在这里竖两根威尼斯桅杆：在上面挂一些新潮服饰一类的庄重富丽的东西，那一定会特别好看。”

“那当然，”奥梅先生答道，“可是，您想怎么样？镇长什么事都不让别人插手。这个可怜的图瓦什一点审美趣味都没有，而所谓的艺术天分，他丝毫不沾边。”

这时，罗多尔夫和包法利夫人一起上了镇府的二楼，进了“议事厅”，见厅里没有别人，罗多尔夫便说在这里看评审也许更让人觉得自在一些。国王半身像下面有张椭圆形桌子，他从桌子边拿了三张小圆凳，把它们放在一扇窗户边，两人挨着坐了下来。

主席台响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持续了好一阵子，然后还有商议的声音。最后，参议员先生站起身来。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名叫刘万，然后他的名字在人群中传开了。他把讲稿的页码检查了一遍，眼睛凑近看清楚了才开始讲话：

先生们，在向你们谈论今天大会的议题之前，首先请允许我向最高当局、向政府、向国王致敬；先生们，我要说的是，向我们深受爱戴、至高无上的君主致敬。我坚信，在场的各位都怀有这种共同的感情。我们的国君日理万机，呕心沥血地为国家谋繁荣，为百姓谋幸福，果断而又英明地指引着我们国家的巨轮，在怒涛汹涌的大海上排除万难、破浪前进；此外，他还谆谆教诲我们，要像重视战争一样重视和平、工业、商业、农业和艺术。

“我可能得，”罗多尔夫说道，“往后挪一点。”

“为什么？”爱玛问道。

可就在这个时候，参议员的声音突然抬得特别的高。他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先生们，此一时彼一时，国内武装冲突频发、血洗广场的岁月，业主、商人甚至手工业者在熟睡中突然被警钟吓醒的胆战心惊的日子，肆意颠覆国家根基的歪理邪说大行其道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罗多尔夫又说道，“底下的人可能会发现我在这里，然后我就得花上半个月时间做解释，而且我名声很坏……”

“啊！您是在作践自己。”爱玛说道。

“没有，没有，我已是臭名远扬，我发誓。”

参议员继续发言：

可是先生们，假如把这些悲惨的画面从记忆中移开，把目光投向我们美丽祖国的当下，我又会看到什么呢？到处都是蒸蒸日上的商业和艺术，新建的路网四通八达，把新的关系建立了起来，仿佛国家的机体里注入了新的血液；大型的制造中心重新恢复了活力；宗教信仰更加坚定，抚慰着人们的心灵；港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重新提振了我们的信心，法兰西气定神闲……

“其实，”罗多尔夫补充道，“从世俗的眼光看，他们说的也许有道理吧？”

“何以见得？”她问道。

“还用说吗！”他答道，“有些人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折磨，您难道不知道吗？他们今天需要梦想，明天又需要行动，今天想拥有最纯洁的感情，明天又想要最刺激的享乐，就这样被各种各样的妄想和疯狂的念头包围。”

于是，她看了他一眼，就像人们看一个走过了很多神奇国家的游客一样。然后她又说道：

“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家，我们就连这种消遣也享受不到！”

“悲哀的消遣，因为从中找不到幸福。”

“幸福能找到吗？”她问道。

“能，总有一天它会找上门的。”他答道。

参议员继续讲话：

这些你们都明白，你们这些住在乡下的农耕者和工人，你们是一项文明事业的和平的开路先锋！你们是进步和高尚道德的代表！我说了，你们都明白，政治风暴确实比气候的异常不知可怕多少倍……

“总有一天它会找上门的，”罗多尔夫答道，“总有一天，就在已经深陷绝望的时候，它突然就降临了。然后，天边云开雾散，仿佛有个声音在喊：它来了！您急切地想跟这个人倾诉衷肠，把一切都交付给他，为他牺牲一切！无须解释，心有灵犀。两人早已在梦里见过。”说到这里他凝视着她。“终于，它来了，这个您梦里寻觅千百度的珍宝，突然就出现在您的眼前；光芒四射，熠熠闪烁。可是，您依然心存疑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您感到目眩神迷，就像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一样。”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罗多尔夫做了一个手势。他用手遮住脸，就好像一个被强光照得眼花缭乱的人一样。然后，他让这只手落在爱玛的手上。爱玛把手抽走。而参议员一直在念稿子：

谁会对此感到奇怪呢，先生们？只有那些闭目塞听之人，那些墨守旧时代的偏见成规的迂夫子（我敢仗义执言），才不承认农民兄弟也有智慧。实际上，如果不下到乡村，哪里还找得到那么多的爱国主义精神，哪里还找得到那么多献身公共事业的赤胆忠心，一言以蔽之，哪里还找得到那么多足智多谋的人群？先生们，我要说的不是那种雕虫小技小聪明，油腔滑调的花架子，而是那种深沉温和的智慧，这种智慧把努力追求实用目标放在首要位置，对个体的福祉、共同的进步和国家的贡献功不可没，是遵纪守法和尽职尽责结出的果实……

“啊！又来了！”罗多尔夫说道，“老说什么尽职尽责，有完没完啊，我的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一帮穿法兰绒背心的老笨蛋和脚炉、念珠不离身的老信女，没完没了地在我们耳边呱呱叫：‘职责！职责！’哼！怎么不是！职责就是感受伟大，珍爱美好，而不是接受各种各样的社会习俗，以及强加在我们头上的耻辱。”

“可是……可是……”包法利夫人想表达不同意见。

“嗨，别那么说！为什么要那么语气激动地攻击人的激情呢？它难道不是尘世间唯一美好的东西吗？难道不是英雄主义、创作灵思、诗歌、音乐、艺术——总之一切的源泉吗？”

“可是，对社会舆论得有所顾忌吧，”爱玛说道，“不能违背仁义道德。”

“啊！有两种仁义道德，”他反驳道，“一种是渺小的、低俗的、凡夫俗子的，它变化多端，咋咋呼呼，闹得最凶，俗不可耐，就像您看见的这群乌合在一起的窝囊废。但另外还有一种是永恒的，在我们周遭，在我们之上，就像环绕我们的美景和照亮我们的蓝天。”

刘万先生刚才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嘴巴，然后继续说道：

先生们，农业的用途还用得着我在这里向大家赘述吗？是谁在供养着我们？是谁让我们丰衣足食？难道不正是农业生产者吗？先生们，农业生产者用勤劳的双手在乡间肥沃的土地上撒下种子，让小麦从地里生长出来，用精密的机器将麦子磨成粉末，出来后的名字叫面粉，把面粉从那里运到不同的城市，继而送进面包房，制作成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要吃的食品。难道不是农业生产者在牧场把大量的羊群养肥好让我们有衣服穿？没有农业工作者，我们去哪里得到穿的，又去哪里得到吃的呢？先生们，我们有什么必要去大老远的地方寻找例证呢？我们的家禽饲养棚里那些赏心悦目、朴实无华的鸡鸭，它们不仅为我们的床铺提供柔软的枕头，还为我们的餐桌供应鲜美的肉和蛋，带给我们的种种好处又有谁不是常常感念在心呢？深耕细作的土地，就像一位慷慨的母亲，不遗余力地为她的孩子们生产出种类繁多的产品，假如要一一列举的话，我可能永远也讲不完。此处是葡萄园，过去一点是苹果树，果子可以酿酒，那边是油菜，远处有奶酪，还有亚麻，先生们，别忘了亚麻！最近几年，亚麻产量大增，我特别要呼吁大家注意。

他没有必要呼吁，因为听众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就好像要把他的话全都喝进肚子里。坐在旁边的图瓦什圆睁着双眼听他说话，德罗泽雷先生则时不时地微微合上眼睑；更远处，药剂师把拿破仑夹在两腿之间，把手放在耳朵边卷成拱形，一个字都不想漏掉。其他的评委下巴搁在背心上，微微颔首附和。消防队员们拄着上了刺刀的枪，站在主席台下面歇息；比奈一动不动，胳膊肘往外拐着，刺刀刀尖高高举起。他也许能听见，但一定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那顶头盔的面甲都盖到了鼻子上。他的副官，图瓦什先生的小儿子，头盔戴得还要夸张，因为他的头盔特别大，在脑瓜上左摇右晃，从里面露出一截印花头巾来。他在头盔下面稚气甜美地笑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淌着汗珠，显出一副既兴奋又疲乏的神情。

从大广场到周边的民房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过去，每一扇窗户上都有人趴靠着，所有的门口也站满了人，朱思丹站在药店的橱窗前面像是在全神贯注看什么东西看入迷了。尽管会场很安静，但刘万先生的话音还是在空气中消失了。偶尔有零星的句子传到你耳边，但受到人群中这里那里的椅子声的干扰；然后，时不时地还会猝不及防地听见牛的长哞声从身后响起，或者羊羔在街角相互呼应的咩咩声。实际上，牛倌和羊倌都把牛羊赶到了那里，它们时不时地叫唤两声，边叫边用舌头把垂到它们嘴筒边的树叶卷进嘴里。

罗多尔夫凑近爱玛，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您难道对世人的这种串谋不感到愤慨吗？有哪一种感情没被他们横加指责？最崇高的天性、最纯洁的情感都会受到迫害和恶意中伤，要是有一对两情相悦的可怜人儿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便会有人群起而攻，不让他们结成眷属。可他们会试着冲破重重阻挠，他们拍打着翅膀，他们彼此呼唤。啊！没有关系，半年后，十年后，他们迟早会聚首，会相爱，因为这是前生注定的事，因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把双臂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像那样扬起脸来，仔细地凝望着爱玛。她看见他眼睛里的黑色瞳仁四周闪耀着细微的金光，甚至闻到了他油亮头发上发膏的香味。她突然觉得周身绵软无力，想起了在沃比野萨带她跳华尔兹的那位子爵，子爵的大胡子也像眼前这位的头发一样，散发着香草和柠檬的气味；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想全神贯注地闻一闻这种味道。可是，她挺胸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远方，天尽头处，那辆老旧的驿车“燕子”正在野狼山的山坡上缓缓下行，在后面扬起一路的滚滚尘土。那个时候莱昂隔三岔五都会坐这辆黄马车回到镇上，来到她的身边；然后他又从那边的那条大路走了，一去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仿佛看见他还在自己面前，在窗户边；然后，所有的一切全都变得模糊不清，云雾弥漫；她仿佛觉得自己还在华尔兹舞中旋转，在分枝吊灯的烛光下，由子爵搂着腰，也觉得莱昂就在不远的地方，觉得他马上就要来了……然而，她又一直感觉到罗多尔夫的脑袋就在她旁边。这种感觉的温馨于是乎渗透了昔日的欲念，就像一阵风吹起的沙粒，在一阵沁入她灵魂的幽香中旋舞。她一次次用力地张开鼻孔，把缠绕在柱头的常春藤的清香吸进身体。她脱下手套，揩了揩手，然后用手帕扇着脸，透过太阳穴的律动，她听见了人群的嘈杂声，和参议员单调的念稿子的声音。

他念道：

要再接再厉！要锲而不舍！既不要听信那些因循守旧的陈腔滥调，也不要听信那些莽莽撞撞的经验主义过于仓促的忠告！要勤勤恳恳地改良土壤，积聚优质肥料，拓展马牛羊猪的品种！希望农展会能成为你们和平友好的竞技场，获胜者在凯旋而归时会向被淘汰的选手伸出友爱之手，送上美好的祝愿，祝他今后取得更好的成绩！在场的所有可敬的平常百姓们，谦卑的仆人们，你们的辛勤劳动在这以前还没有任何政府重视过，现在请过来接受对你们默默耕耘的美德的犒赏吧，请你们相信，从今天起，国家会眷注你们，会鼓励你们，会护佑你们，满足你们的合理诉求，竭尽所能地减轻你们肩上的重担！

然后，刘万先生重新坐下，德罗泽雷先生站起身来，开始做他的演讲。他的演讲也许没有参议员的演讲那样极尽华丽，但却以更加务实的风格著称，也就是说，他的学识更加专业，思考也更加高屋建瓴。所以，对政府歌功颂德的地方少了，宗教和农业占了更多的比重，他把两者的关系讲得很透，还阐明了它们对文明的源源不断的促进作用。罗多尔夫跟包法利夫人聊起了幻想、预感和两性相吸。演说者追溯到人类社会早期，向听众描述了那个人类在密林深处以橡子为生的野蛮蒙昧时代。过后，人类才摆脱兽皮，穿上了布衣，耕耘田地，种植葡萄。在这个发展进程中，这种进步究竟是好事，还是弊大于利呢？德罗泽雷先生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罗多尔夫从两性相吸渐渐地谈到了情投意合，就在主席先生举例说到犁田的辛辛纳图斯注119、种菜的戴克里先注120以及以播种开年的中国皇帝时，年轻人则在向少妇解释说这种难以抗拒的两性相吸是因为上辈子的缘分。

“所以，我们俩，”他说道，“我们怎么会相识呢？哪来的这种机缘巧合？就像两条相隔遥远的河流流到一起来相汇一样，我们势必有一些特别的共同之处使我们走向了对方。”

说完，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往回抽。

“优秀种植综合奖！”主席喊道。

“比方说，我那次去您家里的时候……”

“颁给坎康布瓦的比才先生。”

“我哪知道有一天会陪在您身边呢？”

“七十法郎！”

“无数次我都想走了，但我就是没走成，而是跟着您，留了下来。”

“厩肥奖。”

“就像我今晚，明天，往后的日子，一辈子，都会留在您身边一样！”

“颁给阿尔格伊的卡龙先生！一枚金奖章！”

“因为我交往过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像您这样仪态万方。”

“颁给吉福里-圣马丁的班恩先生！”

“所以，我啊，我会永远把您记在心里。”

“一只美丽奴公羊……”

“但您会把我忘记，我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走过。”

“颁给圣母院的贝洛先生……”

“啊！不，我在您的心里，在您的生命中会有一点位置，是不是？”

“良种猪奖，由勒埃里塞先生和库朗堡先生并列获得，六十法郎！”

罗多尔夫握着她的手，感觉它暖暖的，像一只被抓住、想重新飞走的斑鸠，可是，要么是她试着把手抽出来，要么是对他紧握的动作做出回应，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大叫起来：

“啊！谢谢！您没把我推开！您真好！您明白了我属于您！请让我看着您，好好地看看您！”

忽地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皱了桌子上的桌布，而在下面的大广场上，农妇们的大软帽全都被吹掀了，仿佛白蝴蝶的翅膀在翻飞。

“菜籽饼再利用奖。”主席在继续宣读。

他加快了速度：

“大粪肥料——亚麻种植——排涝——长期租赁——料理家务……”

罗多尔夫不再说话。他们俩相互凝视着。欲火焚身使他们发干的嘴唇瑟瑟发抖，他们的手指变得软酥酥的，毫不费力就交扣在一起。

“从萨塞托-拉盖里埃尔来的卡特琳娜-尼塞斯-伊丽莎白·勒鲁，在同一家农场服务了五十四年，授予一枚银奖章，价值二十五法郎！”

“卡特琳娜·勒鲁在哪里？”参议员重复问了一遍。

她没有出现，只听见有人在嘀嘀咕咕：

“去呀！”

“不。”

“往左边走！”

“别怕！”

“啊！她可真蠢！”

“她到底在不在？”图瓦什大叫道。

“在！……她在那里！”

“那就叫她过来！”

这时，人们才看见一个小老太婆怯怯生生地走上主席台，她一身寒酸的衣服，里面的身子像是已经枯朽了一般。她脚上穿着一双肥大的木底皮面套鞋，腰间围着一条蓝色大围裙。她那张枯瘦的脸被一顶没有镶边的帽子裹着，脸上皱皱巴巴的，比放蔫了的香蕉苹果皱缩得还要厉害，两只瘦骨嶙峋的细长的手从她那件红色短袖上衣的袖子里露出来。谷仓的灰尘，洗涤的碱水，羊毛的粗脂，使她那双手皲裂，布满老茧，又粗又硬，尽管用清水冲洗过，看上去依然脏乎乎的，而且，由于长年干家务活，那双手保持着半开的姿势，都收不拢了，仿佛要通过这个卑微的证据显示自己遭受过多大的苦难。她脸上流露出修女一般刻板僵硬的表情。她目光暗淡，任何哀伤或怜悯都感化不了。在与家畜的频繁接触中，她也变得跟它们一样沉默和安静。她这还是头一次站在大庭广众之中，那些旗帜、那些大鼓、那些穿黑礼服的先生、还有参议员的十字荣誉勋章把她给吓住了，让她僵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面走，还是逃之夭夭，也不明白人群为什么要推她，评委为什么会朝她笑。这个干了半个世纪劳役的老婆婆就这么站着，站在喜笑颜开的城里人前面。

“过来，可敬的卡特琳娜-尼塞斯-伊丽莎白·勒鲁！”参议员先生从主席的手里接过获奖者的名单，说道。

他看了一眼名单，紧接着又看了一眼老婆婆，用慈爱的语气重复道：

“过来吧！过来吧！”

“你聋了吗？”图瓦什边说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开始冲着她的耳朵大声嚷嚷：

“五十四年的劳务！一枚银奖章！二十五法郎！是给你的。”

然后，她拿到了奖章，仔细地看了一阵子。于是，她的脸上绽开了无比幸福的微笑，只听见她一边走一边咕哝：

“我要把它送给我们村的神甫，让他为我做一次弥撒。”

“真是狂热盲信！”药房老板附身朝公证人嚷道。

农展会结束，人群散去了，既然演讲稿都念完了，众人故态复原，一切该恢复原样：主人又开始呵斥仆人，仆人则拿牲畜来出气，获奖的牲畜在两角中间挂着个绿色花环无精打采地返回牲口棚。

与此同时，国民自卫队士兵登上镇政府的二楼，个个刺刀上都戳着奶油蛋糕，军鼓手拎着一篮子酒。包法利夫人挽着罗多尔夫的手臂，他把她一直送回家，他们俩在她家门口分别。然后罗多尔夫独自一人在草地上溜达，一边等着宴会开餐。

筵席吃了很长时间，闹闹哄哄，招待很不周全。人都挤成一堆，连伸一下胳膊都很费劲，当板凳用的窄木板险些被客人们的屁股坐断。他们大饱口福，痛痛快快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每个人的前额都在冒汗，一团白茫茫的蒸汽像秋天早晨河面上的水汽一样，飘浮在桌子上方、悬挂着的油灯之间。罗多尔夫背靠着帐篷布，想爱玛想出了神，什么都听不见。仆人们把脏盘子堆在他后面的草地上；他的邻座一直在说话，但他都没有搭腔；他们不停地给他倒酒，喧嚷声越来越大，他的内心世界却是一片寂静。他回味着她所说过的话，想着她的嘴型；她的脸蛋在筒形军帽的帽徽上熠熠闪光，仿佛在魔镜里一样；她的裙褶顺墙而下，卿卿我我的日子在可预见的前景中连绵不绝、地久天长。

晚上放烟花时，他又见到她，但她跟她的丈夫、奥梅太太以及药剂师在一起，药剂师担心花炮射偏出状况，特别心焦，时时抛下他们，跑过去向比奈交代几句。

可是，当初花炮送到图瓦什先生家里时，他过于谨小慎微，把它们都藏到了地窖里，受潮的火药几乎都点不着，而作为重头戏的、会放出龙咬尾巴图案的那一组压根儿就点不着。偶尔放出一串拙劣的罗马焰火，张着嘴巴的观众便会发出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那是有人在黑暗中戳了她们的腰。爱玛默不作声，轻轻地缩靠在夏尔的肩头，然后，她仰起头，目光追寻着划过漆黑夜空的灿烂的火焰。罗多尔夫借助彩色折纸灯笼的微光，凝望着她。

灯笼渐渐熄灭。星星点亮了。落了几滴雨。爱玛没戴帽子，便把披巾包在了头上。

就在这时，参议员的马车从客店里出来了。他的车夫喝醉了，突然打起了盹儿，远远望过去，只见马车顶棚上的两盏马灯之间，车夫笨重的身体随着颠簸的车身，左摇右晃。

“确实，”药剂师说道，“应该严厉惩罚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希望在镇政府门口挂一块专用的布告牌，每周公布一次一周内酗酒者的大名。而且，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就像公开的年鉴一样，需要时也许可以……抱歉，我过去一下。”

说完，他又朝消防队长那里跑去。

队长正往家里赶。他要回去整他的车床。

“您派个手下或者您亲自去一趟，”奥梅对他说道，“应该不费事吧……”

“您就别来烦我啦，”税务员回答道，“天塌不下来的！”

“你们可以放心了，”药剂师回到几位朋友身边时，说道，“比奈先生向我保证说已经采取措施了。不会有任何火星掉落下来。唧筒也装满了水。回家睡觉吧。”

“确实，我想睡觉了，”奥梅太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不过，没有关系，今天这个节日我们过得真的很愉快。”

罗多尔夫露出温柔的目光，低声附和道：

“啊！是的，真的很愉快！”

然后，大家互道晚安后，各自打道回府。

两天后，《鲁昂灯塔报》刊发了一篇关于这场农展会的长篇报道。是奥梅写的，他第二天就满怀激情、一挥而就写好了：

“为什么装点了那么多花饰、鲜花和花彩？那一股头顶着把滚滚热浪洒向我们的晒垡田的烈日，像大海波涛一般汹涌的人潮，都飞奔去了哪里呢？”

紧接着，他谈到了农民的境遇。诚然，政府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但还远远不够！“鼓足干劲！”他大声疾呼，“成百上千个地方亟须改革，就让我们完成这些改革任务吧。”然后，在提及参议员大驾光临时，他既没有遗漏“我们民兵的雄赳赳气昂昂”，也没有忘记写“乡村女子的朝气蓬勃”，更没落下“那些已经谢顶的老人，就像坐镇的长老，其中有些是我们不朽队伍的幸存老兵，听到雄壮的军鼓声依然会心潮澎湃”。他把自己的名字列在首席评委当中，还在附注中提示说奥梅先生是药剂师，曾给农学会寄送过一篇关于苹果酒的论文。当他写到颁奖的环节时，用有些过头的溢美之词描绘了获奖者心中的喜悦：“父亲和儿子紧紧相拥，哥哥和弟弟紧紧相拥，丈夫和妻子紧紧相拥。不只是一个人把小小的奖章无比自豪地拿给别人看，回到家后势必会当着贤惠妻子的面，热泪盈眶地把它挂在茅屋敝陋的墙壁上。”

“接近六点钟的时候，筵席在列热阿尔先生的牧场上开餐，与会的主要嘉宾欢聚在一起。高度热情友好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宴会结束。嘉宾们纷纷举杯祝酒：刘万先生提议为国王干杯！图瓦什先生提议为省长干杯！德罗泽雷先生提议为农业干杯！奥梅先生提议为工业和美术这对姐妹花干杯！乐普利歇先生提议为改进干杯！晚上，绚烂的焰火突然照亮了夜空，像极了一个真正的万花筒、真实的剧院布景，那一刻让人觉得，我们这座小镇真的被带进了《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个梦境。”

“有目共睹的是，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来干扰这场大家庭聚会。”

然后他又添加了几句：

“我们唯独发现，神职人员没有参加晚宴。也许教士们对进步的理解和我们相左。那就随便你们吧，罗耀拉注121的徒子徒孙们！”

注117 指法国寓言作家拉封丹。其《寓言诗》第七卷第三章写到“一只与世隔绝的老鼠”。

注118 荷兰中部城市，乌得勒支省省会。国际工业博览会所在地。

注119 辛辛纳图斯（前519－前439？），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英雄，当过16天的罗马统帅，击溃敌军后辞去职务，返回自己的小农庄耕作。

注120 戴克里先（约244－312），罗马帝国皇帝，晚年选择退隐田园。

注121 罗耀拉（1491－1556），天主教耶稣会的创始人。

Chap.9

林中驻马

六个星期过去了。罗多尔夫一直没过来。一天晚上，他终于露面了。

农展会过后的第二天，他就告诫过自己：

“别急吼吼地赶过去，那会坏了好事。”

那个周末，他外出打猎去了。打完猎，他心想现在再去为时太晚，但他做了一番推理：

“可是，假如她第一天就喜欢上了我，她就会急不可耐想要再见到我，也势必会更加喜欢我。那我就继续这么着吧！”

他一走进爱玛家的客厅，立即便明白自己的盘算果然应验了，他发现爱玛脸色煞白。

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天色渐暗。玻璃窗被一排小幅的平纹布窗帘遮住了，加重了傍晚昏暗的天色，一缕夕阳的余晖照在晴雨表上，镀金的部位熠熠闪烁，火一样的光芒穿过交错的珊瑚骨，映照在镜子里。

罗多尔夫一直站着，爱玛对他开头那几句礼节性的问候几乎没什么反应。

“我呀，”他说道，“忙得团团转。还生了一场病。”

“严重吗？”她惊叫道。

“哦！”罗多尔夫在她旁边的一张凳上坐下，一边答道，“不！……因为我不想来您这里。”

“为什么？”

“您猜不出来吗？”

他又看了她一眼，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她红着脸低下了头。他接着说道：

“爱玛……”

“先生！”她一边说，一边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啊！您很清楚，”他用伤心的声音说道，“我没来是对的；因为这个名字，这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让我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的名字，您却不许我叫！包法利夫人！……唉！所有的人都这么叫您！……可这不是您的名字，而是另外一个人的！”

他重复道：

“另外一个人的！”

说完他用双手捂住脸。

“是的，我对您日思夜想！……对您的思念让我生不如死！啊！对不起！……我要跟您告别了……永远也不再相见！……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远到您再也不会听见有人谈到我！……可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力量把我推到了您这里！因为人是不会跟老天爷对着干的，人抗拒不了天使的微笑！人总会被美好、迷人、可爱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爱玛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她的虚荣心，就好似一个在蒸汽浴室里放松身体的人，在暖心的话语中，整个儿软酥酥地膨胀开来。

“可是，虽然我没有来您家里，”他继续说道，“虽然我没能见到您，啊！我无论如何还是关注着您周围的一切。夜里，每天夜里，我都从床上爬起来，我一直走到这里来，我看着您的房子，在月光下闪亮的屋顶，在您窗边摇曳的花园里的树，还有黑暗中从玻璃窗透出来的一盏小灯的微光。啊！您哪里知道，离您咫尺天涯的地方，有一个可怜的人儿……”

她转向他，哽咽道：

“啊！您真好！”

“不，只是我爱您，没有别的意思！请您不要怀疑！告诉我，跟我说句话！一句就够了！”

说完，他的身子不知不觉地从凳子滑到了地上，但厨房里响起了木屐的声音，他发现客厅的门没有关。

“我有个心血来潮的念头，”他站起来接着说道，“您就行行好，满足一下我的愿望吧！”

他想参观一下她的家，他渴望了解她生活的地方，包法利夫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两人正要起身时，夏尔突然进来了。

“大夫，您好！”罗多尔夫对他说道。

医生没曾想过有人会这么称呼他，喜出望外，满口都是奉承话，罗多尔夫趁机让自己定了定神。

“夫人刚才跟我说到她的健康……”

夏尔打断他的话：他实际上也是心焦如焚，他妻子气郁的毛病又犯了。于是，罗多尔夫问他，骑马出去转一转会不会有帮助。

“当然啦！太好了，妙极了！……这主意不错！你应该照办。”

爱玛推说她没有马，表示反对，罗多尔夫愿意送她一匹，但她拒绝了他的一番好意，他没有再坚持。然后，他为自己此次登门造访编了个理由，说他的车夫，就是来这里放过血的那个，一直觉得头昏眼花。

“我哪天过去瞧瞧。”包法利说。

“不用，不用，我让他上您这里来。我们过来，您会更方便些。”

“啊！那敢情好。谢谢您。”

罗多尔夫前脚刚走，屋里只剩下夫妻俩时，夏尔随即问道：

“布朗热先生好心好意地帮咱们，你怎么不领情呢？”

爱玛装出一副赌气的神情，百般找理由，最后归结为“那么做会让别人大惊小怪”。

“啊！我才不在乎呢！”夏尔一边说，一边单脚在地上转了个圈，“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你那么想是不对的！”

“你让我怎么上马呀？我连骑马袍都没有！”

“那就给你定做一套！”他回答道。

骑马袍叫她打定了主意。

骑袍做好之后，夏尔给布朗热先生写了封信，信中说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妻子已经准备停当，将听候安排。

第二天，中午时分，罗多尔夫牵着两匹高头大马来到夏尔家门口。其中一匹耳朵上挂着粉红色的绒球，配着女性专用的麂皮马鞍。

罗多尔夫穿着软皮长靴，心想她可能从未见过这样的靴子；果真没错，当他穿着丝绒大礼服和白色的针织马裤，在楼梯平台上出现的时候，爱玛被他的翩翩风度给迷住了。她已经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他出现。

朱思丹从药房里跑出来看她，药剂师也撂下手头的活儿跟了出来。他反复叮嘱布朗热先生：

“祸出不测！千万要当心哪！您的马性子可能很烈呢！”

她听见头上方有声音，是菲丽西黛在敲玻璃窗，敲得砰砰直响，逗小贝尔特玩。这孩子远远地给了母亲一个飞吻，她母亲则摇了摇马鞭上的球饰进行回应。

“骑行愉快！”奥梅先生喊道，“千万不要麻痹大意！不要麻痹大意啊！”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看着他们走远。

爱玛的那匹马一踩到泥地就开始奔跑起来。罗多尔夫和她齐头并进。他们时不时说句话。爱玛微微低头，一只手抬着，右臂张开，坐在马鞍上任由自己和着马儿奔腾的节奏颠簸起伏。

到了山脚下，罗多尔夫放松了缰绳，他们的马同时一跃而起。然后，到了山顶，两匹马突然停步，她的蓝色大面纱落了下来。

此刻是十月初。原野上笼罩着薄雾。雾气一直弥漫到天边，缭绕着山岗。还有些雾气四分五裂，向空中升腾，直到消失不见。有时从大块乌云的间隙露出一道阳光，远处庸镇的屋顶、河水边的花园、院落、墙壁以及教堂的钟楼尽收眼底。爱玛眯起眼睛辨认着自家的房子，她所生活的这座可怜巴巴的镇子还从未像眼下看到这样，显得如此渺小。从他们站着的山顶俯瞰下去，整个山谷就像一个白蒙蒙的大湖，水雾茫茫向空中蒸腾。东一丛西一丛的树木，就像翘凸出来的黑魆魆的岩石；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从水雾中突耸出来，好像随风飘荡的沙岸。

旁边的草地上，在冷杉之间，一道褐色的阳光在温煦的空气中游走。泥土近橙红色，仿佛烟草磨成的粉末，踏上去不大听得到声音；马儿一边走，一边用铁蹄踢走前面落在地上的松果。

罗多尔夫和爱玛就这样顺着树林的边缘骑行。她时不时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躲开他的目光，于是映入她眼帘的就只有排成直线的冷杉的树干，绵延不断的树干看得她头昏目眩。马喘着粗气。马鞍皮垫喀啦咯啦响。

就在他们走进树林的那一瞬，太阳出来了。

“上帝在保佑我们！”罗多尔夫说道。

“您这么觉得？”她问道。

“向前进！向前进！”他说道。

他打了个响舌。两匹马儿奔跑起来。

山路两旁深深的蕨草被卷进爱玛的马镫。罗多尔夫一边骑行，一边适时地弯下身子帮她扯出蕨草。有时，为了拨开前面的树枝，他从她身边经过，爱玛感觉到他的膝盖蹭到了自己的腿。天空变蓝了。树叶纹丝不动。有些地方很开阔，长满了鲜花盛开的欧石楠；大片大片的堇菜与杂乱的树丛交错生长，树叶颜色纷繁，树丛呈现出灰色、浅黄褐色或者金色。常常能听见灌木丛下面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或者在橡树间飞起来的乌鸦嘶哑轻柔的叫声。

他们翻身下马。罗多尔夫把马系好。爱玛踩着车辙间的苔藓，走在前面。

可是，她的骑袍太长了，尽管把下摆提了起来，但行走起来还是不方便。罗多尔夫走在她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黑呢袍和黑皮鞋之间的那段精致的白袜子，仿佛能看出她一丝不挂时的样子。

她停了下来。

“我走累了。”她说道。

“来吧，再走一段看看！”他接着说道，“加把劲儿！”

继续往前走了百来步，她再次停下。她戴着一顶男式帽子，面纱从帽子那里倾斜地垂到腰间，透过蓝幽幽的面纱能看到她的脸，仿佛在蔚蓝的水波下面游泳一样。

“我们到底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呼吸急促。罗多尔夫环顾四周，咬着胡子。

他们走到了一个更开阔的地方，轮伐时保留的幼树也被砍倒在地。他们在一根倒地的树干上坐下，罗多尔夫开始跟她诉说衷肠。

他没有一上来就对她说恭维话，以免让她感到惊慌。他显得平静、严肃而又惆怅。

爱玛低头听他说话，一边听一边用脚尖捣弄着地上的木屑。

她突然听到了这句话：

“现在我们俩的命运难道不是绑在一起了吗？”

“哦，没有！”她回答道，“您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起身要走。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了下来，用充满爱意的、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好几分钟，然后激动地说道：

“啊！好了，不要再说了……马在哪里？我们回去。”

他做了一个气恼的手势。她重复道：

“马在哪里？马在哪里？”

罗多尔夫脸上现出异样的微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紧咬着牙关，张开双臂朝她走去。她哆嗦着往后退。她结结巴巴地说：

“啊！您把我吓着了！您让我很难过！我们走吧。”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他换了一副面孔说道。

他随即又变得毕恭毕敬，温情脉脉、怯怯生生的。她让他挽住自己的胳膊。他们往回走。他说道：

“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呀？我不明白！您可能误会了，是吗？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像台座上的圣母，至高无上，内心强大，洁白无瑕。可我需要您，没有您活不下去呀！我需要您的眼睛，您的声音，您的思想。做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我的天使吧！”

他伸长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她想挣脱开但身子绵软无力。他就这样一直搂着她往前走。

这时，他们听见两匹马吃树叶的声音。

“啊！再待一会儿，”罗多尔夫说道，“我们不要走！您留下！”

他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一个小池塘边，水面上飘着一片绿茵茵的浮萍。凋谢的睡莲在灯芯草之间一动不动。几只青蛙听见他们走在草地上的脚步声，纷纷逃窜躲藏起来。

“我千不该，万不该，”她说道，“听信了您的话，我真是昏头了。”

“干吗要这么说？……爱玛！爱玛！”

“啊！罗多尔夫！……”少妇一边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一边幽幽地说道。

她的呢袍和他的丝绒礼服贴在了一起。她扬起白润的颈子，叹了口气；然后，她眼泪汪汪，身子软酥酥的抖个不停，捂着脸依了他。

暮色渐渐降临，落日的余晖透过树枝，照亮了她的眼睛。在她的四周，这里那里，不管是在树叶间还是地上，是跳荡的明亮的光斑，犹如蜂鸟翻飞时洒落的羽毛。万籁俱静，树丛里仿佛流溢出一股芬芳。她感觉自己的心重新开始跳动，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就像一河的乳汁。这时，她听见远方，森林那边，别处的山岗上传来一声含糊拖长的叫喊，余音回旋不绝，她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和她兴奋神经的最后的震颤组成了一支交响曲。罗多尔夫嘴上衔着雪茄，在用他的小刀修补一段断了的缰绳。

他们沿原路返回庸镇，又看见他们的马留在泥地上的并排的马蹄印，灌木丛还是先前的灌木丛，草丛里的石块还是先前的那些石块，他们周遭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然而，她本人身上却突然发生了一件让她脱胎换骨的事，这事儿比几座大山被搬走还要非同凡响。罗多尔夫时不时地俯下身子，拿起她的手来亲。

爱玛骑在马上，千娇百媚的样子真好看！她杨柳细腰，亭亭玉立，弯曲的膝盖碰着马鬃，清风徐来，映着晚霞的面庞显得别样的红。

进庸镇时，她让马儿在石板路上腾跃了一下。人们站在窗口看她。

吃晚餐时，她丈夫发现她气色很好，但当他询问她骑马兜风的情况时，她好像没听见。她只顾着把胳膊肘支在盘子旁边，在两支点燃的蜡烛之间。

“爱玛！”夏尔叫她。

“什么？”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去了亚历山大先生家里，他有一匹老母马，样子还挺好看，只是腕关节有轻微的伤，我保准，我们花上百来个埃居，就能把它买下来……”

他接着说道：

“想到你会很开心，我就要了……买了下来……我做得对吗？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过了一刻钟，她问道：

“你今晚出去吗？”

“出去。为什么问这个？”

“啊！没什么，没什么，亲爱的。”

刚甩掉夏尔，她就上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开始，她感到一阵晕乎乎的；那些树木，那些小路，沟壑，罗多尔夫，重新浮现在眼前，被他双臂紧紧搂住的感觉还在，树叶簌簌低语，灯芯草嘘嘘作响。

可是，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脸时，她大吃一惊。那双眼睛如此之大，如此之黑，如此之深，她从未见过。某种微妙的东西在她的身上泛漾开去，把她变得顾盼生辉。

她不住地默念着：“我有情人了！有情人了！”这个想法让她喜不自禁，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妙龄少女。什么爱情的欢欣，什么幸福的迷醉，对此她早已心灰意冷不抱希望，现在终于垂手可得了。她走进了一个神奇之地，那里只会有激情、狂喜和痴醉；笼罩着她的是无边无际的幽蓝，感情的巅峰在她的脑海里闪耀着万丈金光，庸碌的日常只是在很下面、在遥远的尘世，在阴暗中，在重峦叠嶂之间出现。

于是，她想起了从前读过的那些小说中的主人公，那么多红杏出墙的女人热情洋溢地聚在一起，用亲姐妹的声音，在她的记忆中唱起了令人迷醉的歌谣。她仿佛也变成了那些虚构故事中真实的一分子，变成了一直让她心驰神往的那种多情女子，实现了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梦想。而且，爱玛还体会到了报仇雪恨的快感。她遭的罪难道还少吗？！可现在她赢得了胜利，被压抑了那么久的爱情欢快地沸腾着，全部喷涌而出。她享受着这份爱情，并不觉得内疚，也没有感到不安和慌乱。

第二天又是在情意绵绵中度过。他们海誓山盟。爱玛跟罗多尔夫倾诉自己的满腹惆怅。罗多尔夫用吻打断她；她一边半合上眼帘凝视着他，一边要他叫她的名字、一遍遍地说他爱她。像前一天一样，他们是在树林里，在木鞋工的草棚里面。墙壁上布满了干草，棚顶很矮，在里面得弓着腰。他们坐在一张干草床上，依偎在一起。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晚上都要给对方写信，从不落下。爱玛把信拿到花园尽头，河边平台的一个夹缝里。罗多尔夫过来取走爱玛的信，再把自己的那封放进去，可她总嫌他写的信太短。

一天凌晨，夏尔天还没亮就出去了，爱玛一时兴起，想马上见到罗多尔夫。她可以迅速地赶到拉裕谢特，在那里待一个小时，再回到庸镇时所有的人可能还在睡梦之中。想到这里，她欲火焚身，直喘气，眨眼工夫就走到了草场中间，健步如飞，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天边泛出了鱼肚白。爱玛老远就认出了情人的房子，房顶上的两个燕尾风标黑魆魆的身影在淡色的曙光中清晰可见。

穿过农庄大院后，有一座主体建筑，应该就是正房。她不请自入，仿佛那些墙壁见她来了，纷纷退避到了一边。一座笔直的大楼梯往上通向一个走廊。爱玛扭开了一扇门上的把手，猛然看见卧室尽头有个人在睡觉。那是罗多尔夫。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你来啦！你来啦！”他连声说道，“你怎么来的呀？……啊！你的裙子都湿了！”

“我爱你！”她搂住他的脖子回答道。

这头一次大胆行动就大功告成，现在夏尔每次大清早出门，爱玛就忙不迭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下通往河边的台阶。

可是，当那块给牛走的木板被拆走时，她就只能顺着沿河的墙壁走了。河岸陡峭打滑，她用手抓住一簇簇枯萎的田芥菜，以防掉进河里。然后，她穿过耕过的农田，小巧的高帮皮鞋陷进泥巴地，她的身子失去平衡，费力地把鞋子拔出来。她的绸巾系在头上，在杂草中随风飘扬；她害怕公牛，她开始奔跑；赶到罗多尔夫那里时，气喘吁吁，两颊绯红，全身都散发着树汁、青草和清晨空气的幽香。此刻，罗多尔夫还在熟睡。她一进去，就好像春天的早晨走进了他的卧室。

一缕浓重的金光悄悄地从沿着窗户拉上的黄色窗帘间透进来。爱玛眨巴着眼睛，摸索着，挂在头带上的露珠仿佛给她的脸庞罩上了一道黄玉色的光轮。罗多尔夫笑吟吟地把她拉过去，揽入怀中。

后面，她仔细打量着这间房子，拉开家具的抽屉，用他的梳子梳头，在他刮胡子的镜子里照着自己的模样。她甚至经常把他放在床头柜上水瓶旁边几只柠檬、糖块中间的一只大烟斗衔在嘴里。

他们得花上足足一刻钟来道别。这时爱玛总是哭个不停，她多么想永远和罗多尔夫厮守在一起。有一股她无法抗拒的强大的力量把她推向他，以至于有一天，看见她贸然到访时，他皱起了眉头，好像很气恼。

“你怎么了？”她问道，“哪里不舒服吗？告诉我！”

末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她像这样想来就来很不谨慎，会连累自己的名声。

Chap.10

诱惑

渐渐地，罗多尔夫的担忧也传染了她。开始时，爱情使她陶醉，除了爱情，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爱情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她担心会失去点什么，或者受到滋扰。从他家返回的途中，她总是目光忐忑不安地四下张望，窥伺着远处经过的每一个身影以及村里能看见她的每一个天窗。她听着脚步声、叫喊声和犁铧的声音；她时不时地停下来，身子抖得比她头顶上摇曳的杨树叶还要厉害，脸色比杨树叶更苍白。

一天早晨，她慌慌张张地从那里返回时，猛然觉得有一支长长的猎枪把枪口对准了她。枪筒从一只小木桶的边沿斜斜地伸出来，木桶有一半埋在水沟边的草丛之中。爱玛差点被吓晕过去，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时一个男子从木桶里钻出来，就像从玩具箱里蹦出的螺旋弹簧玩偶一样。此人的护腿套一直罩到膝盖，鸭舌帽一直压到了眼睛上，嘴唇不停地哆嗦着，鼻子红通通的。原来是比奈队长，正在那里伏击野鸭。

“您靠近的时候就该吱一声嘛！”他大叫道，“看到枪，必须大声提醒的呀。”

税务员像这样虚张声势，是想给自己压压惊，因为本省的法令严禁在渔船以外的地方捕杀野鸭，遵纪守法的比奈先生却在这件事上违反了禁令。所以，做贼心虚的他时时刻刻以为听到乡村警察走过来的声音。但这种提心吊胆让他觉得很刺激，于是他独自一人躲在木桶里，为自己的幸运和诡计感到洋洋得意呢。

乍一见到是爱玛，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和她套起近乎来：

“天气不暖和，凉沁沁的！”

爱玛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您这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是的，”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孩子放在奶妈家，我刚从那里回来。”

“啊！太好了！太好了！我嘛，您也看见了，天一亮就在这里了；可是这天气乌糟糟的，除非鸟儿撞到枪口上……”

“再见吧，比奈先生。”她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走。

“您走好，夫人。”他语气生硬地答道。

说完，他钻回到木桶里面。

爱玛很后悔离开税务员时对他如此冷若冰霜。他很有可能会往坏处联想。用去奶妈家的话来搪塞最离谱了，因为在庸镇所有的人都清楚得很，包法利家的小姑娘一年前就被接回父母家了。而且，这一带没有人住，这条路只通拉裕谢特；因此，比奈能猜到她从哪里来。他不会守口如瓶，会口无遮拦地说出去，这是没有疑问的！她苦思冥想，一直到天黑都在千方百计地想着如何圆谎，那个背着猎袋的蠢货不停地在眼前晃荡。

夏尔吃完晚饭后，见她精神恍惚，就想着带她去药剂师家散散心。她在药店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又是那个冤家税务员！他站在柜台前面，红色广口药瓶的反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说道：

“请给我称半两硫酸盐。”

“朱思丹，”药剂师喊道，“去把硫酸拿过来。”

说完，他又对想上楼去奥梅太太房间的爱玛说道：

“您就待在这里，不用上去，没必要，她马上就要下来了。您在炉子边烤烤火，等着……您好，大夫（因为药剂师喜欢用‘大夫’这个称呼，似乎像这样称呼别人时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小心别弄翻了！还是去小客厅里搬椅子吧，您知道大客厅里的扶手椅不好到处搬动。”

奥梅一边说一边从柜台里面跑出来，把扶手椅放回原位，这时比奈跟他说要半两糖酸。

“糖酸？”药剂师轻蔑地问道，“我不知道，恕我孤陋寡闻！您想要的大概是草酸吧？草酸，难道不是吗？”

比奈解释说，他需要一种腐蚀剂，准备自己调配去铜锈药水，把各种打猎器具上的锈斑弄掉。爱玛打了个哆嗦。药剂师缓和了一下语气：

“确实，天气不利，湿气很重。”

“可是，”税务员狡黠地说道，“有些人就不怕。”

她浑身不自在。

“再给我来点……”

“他这是要赖在这里不走了！”她寻思。

“半两松香和松脂，四两黄蜡，还请给我来三个半两骨炭，用来擦洗猎具上的漆皮。”

药剂师开始切蜡，这时，奥梅太太出来了，怀里抱着伊尔玛，旁边站着拿破仑，后面跟着阿塔丽。她走到靠窗的丝绒长椅上坐下，男孩蹲在一张搁脚凳上，他姐姐则在爸爸旁边围着一个枣子盒打转。做爸爸的正忙着往漏斗里倒药，塞紧瓶口，贴标签，然后打包。周围的人都不作声，只有他往天平上放砝码时不时响起当啷声，以及药剂师低声吩咐徒弟的说话声。

“您的小闺女还好吗？”奥梅太太突然问。

“别吵！”她丈夫正在草稿纸上写数字，喝叫了一声。

“您怎么没把她带过来？”她低声问道。

“嘘！嘘！”爱玛指着药剂师说道。

但是，比奈正在全神贯注地看账单，可能什么也没听见。最后他终于走了。爱玛如释重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您呼吸好重啊！”奥梅太太说道。

“啊！有点热！”她回答道。

因此，他们第二天就考虑了约会安排。爱玛想送个礼物给女仆把她买通了，但最好在庸镇找一所隐秘的房子。罗多尔夫允诺去找。

整个冬天里，每个星期，他有三四个晚上摸黑来到她家的花园。爱玛故意抽走栅栏门上的木栓，夏尔只以为是搞丢了。

罗多尔夫往百叶窗上扔一把沙子，通知她自己到了。她猛地站起身来，但有时得等着，因为夏尔有个嗜好，喜欢坐在炉火边闲扯，而且一扯起来就没完没了。她急不可耐。要是她的眼睛有能耐的话，准会把他从窗户那里丢出去。最后，她开始梳洗准备就寝了，然后拿起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仿佛看得津津有味似的。夏尔已经上床，叫她也去睡。

“睡了，爱玛，”他说道，“时候不早了。”

“好的，我就来！”她答道。

可是，由于蜡烛光刺眼，夏尔把脸转向墙壁那边，很快就睡着了。她屏住呼吸，笑盈盈的，心儿突突地跳着，没穿外衣就跑了出去。

罗多尔夫穿着一件宽敞的大衣，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搂着她的腰，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到花园深处。

他们俩坐在凉棚下那张腐烂的木条凳上，从前的夏日夜晚，莱昂也是坐在这张凳子上，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她。现在她几乎不再去想他了。

星星在没有叶子的茉莉花枝条间闪烁。他们听见身后小河淌水的声音，以及时不时从陡峭的河岸上传来的枯芦苇的咔嚓声。这里那里，影影绰绰的树丛在黑暗中鼓出庞大的身形，有时它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瑟瑟发抖，起起伏伏，宛如黑色的巨浪向前涌来，要把他们吞噬。夜里寒气逼人，他们俩搂抱得更紧了，唇角的叹息似乎更重了，他们隐约可见的眼睛仿佛更大了，万籁俱静之中，喃喃细语落在他们的心上，发出水晶一般清脆的声音，余音回响，缭绕不绝。

碰到夜里下雨，他们就躲进车棚和马厩之间的诊室。她把藏在一堆书后面的一根厨房里用的蜡烛拿出来点亮。罗多尔夫待在那里，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的目光从书架、写字台、然后是整个房间扫过，心里乐滋滋的，忍不住大开特开夏尔的玩笑，听得爱玛尴尬不已。她多么希望他更庄重一些，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更富有悲情色彩，比方说那一次吧，她好像听见小路上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她说道。

他吹灭了蜡烛。

“你有手枪吗？”

“干吗？”

“当然是……为了自卫呀。”爱玛回答道。

“防备你丈夫？啊！那个可怜的伙计！”

罗多尔夫说完这句话时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我只需动一根小指头就能把他压扁。”

尽管她觉得他这么做有失风度，显得下作而且幼稚，让她心生反感，但他所表现出的这种勇气还是让她惊讶不已。

手枪的事，让罗多尔夫颇费思量。他心想，倘若她说那话是当真的，那未免也太可笑了，甚至很恶劣，因为他嘛，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恨那个憨厚的夏尔，夏尔又不是那种一天到晚争风吃醋的主儿；——噢对了，爱玛还向他发了个狠誓，也让他觉得品味不高。

而且，她变得越来越多情善感。先是要交换小像，剪一撮头发下来，现在她又提要求，要一枚戒指，一枚真正的婚戒，作为他们百年之好的证物。她经常跟他说晚钟和“天籁之音”，然后又跟他聊及她自己的母亲和他的母亲。罗多尔夫的母亲去世已经二十年了。爱玛却用一些矫揉造作的话语去安慰他，就像安慰一个被遗弃的小男孩，有时她甚至看着天上的月亮对他说：

“我相信，她们在天国里，也赞成我们相亲相爱。”

可她那么漂亮！他得手的女人中，像她这么单纯的凤毛麟角啊！这种不纵欲放荡的爱情对他而言是新生事物，让他甩掉了轻佻的积习，虚荣心和肉欲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爱玛的狂热，是他这种世俗的眼光所鄙视的，但他内心深处却甚是欢喜，因为让她狂热的正是他本人。于是，他认定了她对自己一往情深，就不再讲客气了，慢慢地态度也变了。

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用甜言蜜语哄得她热泪盈眶，也不再用充满激情的爱抚弄得她神魂颠倒；于是让她沉醉其中的他们二人的伟大爱情，就像在河床里消失的水一样，在慢慢消减，她都能看见淤泥了。她不愿意相信，她加倍地投入自己的柔情；而罗多尔夫也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冷淡了。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后悔委身于他，还是相反，只是不希望过多地依恋他。她觉得自己太软弱了，油然而生的屈辱感化作满腔的愤恨，全靠肉体上的满足来抑制。这不是爱恋，倒像是一种欲罢不能的诱惑。一直被他压服，她简直怕了他。

然而，表面上看却是格外风平浪静。罗多尔夫什么时候想跟她偷情都能得手，半年下来，春色满园的时候，他们处在一起已经像一对平静地维持着一个家的老夫老妻了。

又到了胡奥老爹送火鸡来纪念他的腿伤痊愈的时节。每年礼物送达时总会附上一封信，信用绳子系在筐子上，爱玛割断绳子，读起信来：

我亲爱的孩子们：

希望你们收到这封信时身体安好，也希望这只火鸡跟往年的一样好，因为我觉得这一只鸡肉更嫩，恕我大言不惭，它个头也更大一些。不过，下一次，我要弄只公鸡给你们换换口味，除非你们坚持非要火鸡不可。请你们把这只筐子连同以前的两只一起送还给我。我的车棚遭受损失，有天夜里刮的是狂风，车棚顶被刮飞到了树林里。地里的收成也不是很好。总之，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去看望你们。我可怜的爱玛，从我孤身一人时起，现如今，我想出一趟门太难了！

写到这里时空了一行，好像老爷子放下笔想了一会儿。

至于我嘛，还蛮好的，只是那天去伊夫托赶集时感冒了，我去那里想找个人帮我放羊，我把前面的那个打发走了，因为他吃东西嘴巴太叼。跟那样的无赖在一起遭罪啊！而且，他还粗鲁无礼！

今年冬天，有个流动商贩从你们那边路过，去拔了一颗牙，我从他那里得知包法利工作总是那么辛苦。对此，我并不觉得意外，那人还把他的牙齿给我看了，我们在一起喝了杯咖啡。我还问他是否见到你了，他说没有，但看见马厩里有两匹马，我据此推断你们的生意顺风顺水。这多好呀，我亲爱的孩子们，愿仁慈的上帝把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幸福都赐给你们。

我还没见过我可爱的外孙女贝尔特·包法利，想到这里心如刀绞。我在花园里，你的房间下面，为她种了一棵黄香李树，我不许别人碰它，我要留着给她做果酱，储藏在橱柜里，等她来的时候给她吃。

就此搁笔了，我亲爱的孩子们。吻你，我的闺女，还有你，我的女婿，还有小不点的两边脸蛋。

顺致良好的祝愿。

爱你们的爸爸

泰奥多尔·胡奥

她手里捏着这张粗糙的信纸，怔了好几分钟。信里错字连篇，爱玛捕捉到蕴含在笔墨之间，像半个身子躲在刺篱后面的母鸡一样咕哒咕哒叫唤的浓浓爱意。墨水是用炉灰吸干的，因为有一点灰色粉末从信上飞出来飘到她的裙子上，她仿佛看见了父亲朝炉膛俯下身子抓火钳的情景。她已经有很久没给他做伴了呀！从前，她坐在他身边，壁炉前的矮凳上，炉膛里的荆豆烧得毕毕剥剥地响，她把一根木棍放到火上烧……她想起夏日的傍晚，阳光依然普照着大地。有人走过时，小马驹嘶叫着，奔向这里，奔向那里……她房间的窗下有一个蜂箱，有时蜜蜂在阳光下飞舞，时不时撞到玻璃窗上，然后像小金球一样弹回去。那个时候多么幸福，多么自由，多么有希望，多么爱幻想啊！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所有那一切都在一次次心灵冒险中，在接二连三的处境变化中，从黄花闺女到嫁为人妇再到偷情，被她消耗殆尽；——如此这般，在人生旅途中不断地一路走来一路失去，就像一个旅人在途经的每一家旅店都要散去一些钱财一样。

可是，到底是谁使她变得如此不幸呢？是哪里飞来的横祸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呢？她抬起头来，环顾周围，仿佛要找出让她受苦的罪魁祸首。

一缕四月的阳光把搁架上的瓷器照得璀璨夺目，炉火熊熊燃烧，她感觉到拖鞋下面的地毯软绵绵的；阳光明媚，空气和煦，她听见孩子在咯咯地笑。

小姑娘在草地翻晒的草料上打着滚儿。她趴在一个高高的草堆上。女仆拽着她的裙子。雷迪布杜瓦在一边耙草，他一靠近，她就俯下身去，两只胳膊在空中乱拍。

“把她带过来！”做母亲的一边说，一边奔过去亲她。“我多么爱你呀，我可怜的孩子！我多么爱你呀！”

她发现孩子的耳垂有些脏时，马上按铃让女仆端点热水过来，擦洗了一遍，然后给她换了衣服、袜子和鞋子，反反复复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仿佛旅行归来一样，最后她又是亲又是哭的，把女儿交给到女仆手上，女仆见女主人如此母爱大发，不由得目瞪口呆。

晚上，罗多尔夫发现她比往常严肃。

“会过去的，”他断定，“她这是在赌气。”

然后，他连续三次爽约。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她显得冷若冰霜，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啊！你在浪费时间，我的大美人……”

他好像既没有察觉到她在长吁短叹，也没有看见她抽手绢。

就是在这个时候，爱玛开始懊悔了！

她甚至扪心自问，自己何至于此要嫌恶夏尔，要是能爱他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是，他没有给她回心转意的机会。于是乎，她想做出牺牲，但又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就在她进退两难之时，药剂师过来不失时机地给了她一个机会。

Chap.11

新疗法

最近奥梅读到了一篇称颂矫治畸形足的一种新方法的报道，他是技术进步的拥护者，爱国心油然而生，觉得庸镇要“奋起直追”，得开展畸形足矫正手术。

“因为，”他对爱玛说道，“能有什么风险呢？您瞧好了（他扳起手指头，细数尝试新疗法的好处）：手术成功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可以缓解病人的痛苦，让他有个好看的形象，也可以让做手术的大夫一夜之间扬名立万。为什么，比方说您丈夫吧，为什么他就不能把那个可怜的伊波利特从‘金狮’客店里解救出来？您听好了，他的腿治好之后必然会逢人便说，再说（奥梅压低声音，望了望周围），我要往报社发一篇小豆腐块，谁又拦得住呢？嗬！天哪！一篇文章广为流传……街谈巷议……最终像滚雪球一样！谁说得准呢？谁又说得准呢？”

确实，包法利能成功的；爱玛丝毫也看不出他没这点本事，对她来说，要是能促使他做一件既得名声又获利益的事，她会多么由衷地感到满足啊！现在，她不求别的，只求有个比爱情更稳固的东西做自己的依靠。

夏尔架不住药剂师和她的轮番撺掇，被说动了。他托人从鲁昂搞来了杜瓦尔博士的那本专著，每天晚上双手抱头，潜心研读。

他研究马蹄足、内翻足和外翻足，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趾畸形、足内翻畸形和足外翻畸形（或者说得更通俗易懂些，就是脚往下、往内或者往外歪），连同底畸形足和踵畸形足（换个说法就是脚底往下扭曲和脚趾往翘凸），奥梅先生则晓以大义，语重心长地劝客店伙计去动手术。

“你可能几乎都感觉不到疼，只是简单地扎一下，就像放一点血一样，还没有挖肉刺疼呢！”

伊波利特脑子在想着什么，眼珠子傻乎乎地转着。

“再说啦，”药剂师紧追不放，“这不关我的事！都是为了你好！纯粹出于人道主义！我是真心希望看到你，我的朋友，看到你走路时不再一瘸一拐丑态百出，身体不再像现在这样七扭八歪，你再怎么嘴硬都没用，这个样子，你干起活来肯定很不方便。”

说完，奥梅向他描述了一番手术之后他会感到多么有朝气，走起路来会多么的矫健，甚至还暗示他矫正后的样子更能赢得女人的欢心，听了这话，马夫蓦地傻笑起来。然后，药剂师抓住他的虚荣心展开攻势：

“你还是不是爷们啊？岂有此理！假如哪天要你去当兵，去战场上奋勇杀敌，那你怎么办？……唉！伊波利特！”

说完，奥梅拂袖而去，撂话说他闹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这么糊涂，把科学带来的好处拒之门外。

这个可怜的家伙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这事就像是个阴谋。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比奈，勒弗朗索瓦太太，阿尔特密丝，街坊邻居，甚至镇长图瓦什先生，所有的人都规劝他，教训他，让他羞愧难当；但最后让他痛下决心的，还是“因为手术不要他一分一厘钱”。连手术器械都被包法利慷慨地应承了下来，这是爱玛的主意，夏尔满口答应了，发自内心地觉得妻子是个天使。

遵照药剂师的建议，夏尔请细木工在锁匠的帮助下，反反复复重做了三次，终于做出了一个八斤重的盒子一样的东西，可是费了不少的铁料、木材、钢板、皮子、螺钉和螺帽。

然而，想弄清楚要割伊波利特的哪根筋，就得先搞明白他是哪种类型的畸形足。

他有一只脚足弓跟腿差不多在一条直线上，但依然阻止不了它往内歪，结果就弄成了一只轻微内翻的马蹄足，或者也可以说是有严重马蹄足倾向的轻微的内翻足。不过，这只马蹄足确实有马脚那么宽，皮肤粗糙，肌腱干枯，脚趾特大，黑指甲像极了马蹄铁上的钉子，长着如此畸形的脚却从早到晚像只鹿一样东奔西颠。只见他一刻不停地出现在广场上，紧围着大马车，往前丢着那条瘸腿，蹦来跳去。这条瘸腿看来似乎比另外那条腿更结实有力。由于总拿它派用场，这腿就好像培养出了坚韧刚强的道德品质，碰上别人让他干重活的时候，他更愿意用这条腿来支撑。

然而，既然是马蹄足，就得切断跟腱，而矫正内翻的前胫骨手术晚些时候再做吧，因为医生不敢冒险同时做两台手术，他甚至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生怕自己损害了某个他不熟悉的重要部位。

塞尔苏斯注122开了先河，在中断了十五个世纪后，不管是首次实施动脉的直接结扎术的昂布鲁瓦兹·帕雷注123，还是穿过厚厚的丘脑割开脓肿的迪皮特伦注124，抑或第一个切除上颌的让苏尔注125，他们肯定都不像包法利捏着“切腱刀”向伊波利特走过去时那样，心跳得那么猛、手抖得那么凶、神经绷得那么紧。于是，就像在医院里一样，只见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垒起了一堆旧布纱团、蜡线、很多绷带，药剂师店里的绷带全都搬来了，堆得像金字塔一样。从早上起，药剂师就在做所有这些预备工作，一来可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二来也可以显摆一下自己。夏尔扎破皮肤，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喀啦声。跟腱被割断了，手术大功告成。伊波利特怔怔地还没回过神来，他俯下身子在包法利的手上狂吻。

“好啦，冷静点，”药剂师说道，“过些时候再叩谢你的大恩人吧！”

说完，他走到楼下，把手术结果告诉了等候在院子里的几个围观的人，他们满以为伊波利特当即就可以稳稳当当地走出来了呢。夏尔用那个机械装置把病人的腿扣好之后就回家了，爱玛正心焦如焚地站在门边等着他。她扑上去拥抱他，然后他们开始就餐，他吃了很多东西，在吃甜点的时候，他甚至还想喝一杯咖啡，像这样放开肚皮，是只有在礼拜天应酬客人时他才允许自己破例的。

晚上相处的时光很温馨，两人相谈甚欢，言语中充满了共同的憧憬。他们谈未来的财富，谈家里需要做的修缮；他看见自己声名远扬，日子越过越舒心，妻子永远爱他；一种全新的、更健康、更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她感到神清气爽，终于对这个珍爱她的可怜男人动了一点心，这让她觉得欣慰。有一刻，罗多尔夫的影子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但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夏尔身上：她甚至吃惊地发现他的牙齿并不怎么难看。

两人已经在床上了，奥梅先生不顾厨娘的阻拦，兴冲冲地闯进了他们的卧室，手上拿着一份刚刚写好的文稿。那是他写给《鲁昂灯塔报》的通讯。他拿过来给他们先睹为快。

“您念给我们听一下。”包法利说道。

于是他念了起来：

“尽管偏见依然像大网一样罩着欧洲的一部分大地，光明却开始透进我们的乡村。星期二，我们的小城庸镇，成了外科手术试验的现场，这场手术同时也是一个博爱仁厚的义举。包法利先生，我们的一位最卓越的执业医师……”

“啊！过奖了！过奖了！”夏尔打断他，都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哪里过奖了，一点都不过！怎么说过了呢？！……‘给一个跛子动了手术……’我没有采用医学术语，因为，您知道，在报纸上……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要让普通群众……”

“那当然啦，”包法利说道，“请往下念。”

“那我继续念，”药剂师说道，“包法利先生，我们的一位最卓越的执业医师，给一个跛子动了手术，跛子名叫伊波利特·托丹，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寡居的勒弗朗索瓦太太开的‘金狮’客店做马夫，客店位于小镇的演兵场边。这次的手术尝试是个新鲜事物，大家对手术对象也很关心，很多居民被吸引了过来，手术间门外被挤得水泄不通。而且，医生刀法娴熟堪称出神入化，患者只是皮肤上流了几滴血，仿佛想告诉人们，那根顽固的腱子终于在精湛的医术面前屈服了。奇怪的是（这一点我们可以亲眼见证），患者并没有显示出痛苦。到目前为止，他没出现任何不良反应。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会很快痊愈。而且，谁敢断言，在下一次乡下过节时，我们忠厚的伊波利特不会在欢快的人群当中狂欢跳舞，用热力四射和击脚蹦跳来向所有人昭示他已经彻底痊愈了呢？让我们向妙手仁心的神医致敬！向为了治疗或缓解同胞病痛而孜孜不倦在灯下刻苦钻研的智者致敬！致敬！一次又一次地致敬！此时此刻不正是振臂高呼的时候吗——盲人将重见光明、聋人将听见声音、瘸子将行走自如？从前上帝答应给选民的东西，今天的科学把它普惠给了所有的民众！这次万众瞩目的手术后续阶段的情况，我们会向各位读者做连续报道。”

话虽如此，五天之后，勒弗朗索瓦大妈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叫：

“快去救人啊！他要死了！……我都要急疯啦！”

夏尔赶紧朝“金狮”飞奔过去，药剂师见他没戴帽子穿过广场，也撂下药房的活儿，跟着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里，满脸通红，惴惴不安，碰到每一个上楼的人都询问：

“我们这位备受瞩目的畸形足患者这是怎么了？”

畸形足患者抽搐得很凶，在那里扭来扭去，夹在他腿上的那个机械装置不住地往墙上撞，都要把墙撞穿了。

他们非常小心翼翼，避免碰到腿上动过手术的部位，取下了那个机械装置，发现情况很恐怖。那只脚肿得老高，已经没有了脚样，整个皮肤看上去都快要胀爆了，上面布满了那个古怪的机械装置压出来的瘀斑。伊波利特之前就抱怨过那装置夹得他很痛，但没人在意，现在必须承认他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于是同意暂时松开几个小时。可是，水肿才消退一点点，这两位神医随即就断定要把那个装置重新套上，而且箍得更紧了，想赶一下进度。三天之后，伊波利特再也忍受不了，他们再次卸下那个玩意，看到的情景却让他们大惊失色。铅灰色的肿胀正在向大腿蔓延，水疱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渗出黑色的液体。病情在恶化。伊波利特开始五心烦躁了，勒弗朗索瓦大妈把他安置在小客厅里，毗邻厨房，起码可以让他解解闷。

可每天都在那里用晚餐的税务员因为和这么个冤家同处一屋，一直愤愤不平。于是他们把伊波利特抬到了台球室。

他在那里，在厚厚的被子下面哼唧着，面无血色，胡子老长，眼睛凹陷，肮脏的枕头时不时被苍蝇袭击，他枕在上面转动着汗涔涔的脑袋。包法利夫人过来看他，给他送敷药用的布片，安慰他，给他鼓劲。反正，他并不缺人陪，尤其是在赶集的日子，乡下来的人在他周围打台球，把球棍当剑使，抽烟，喝酒，唱歌，大叫大嚷。

“你好吗？”他们拍着他的肩膀问，“啊！看上去不是很精神！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应该什么方子都试一下的。”

然后，他们跟他讲故事，说别人用不一样的法子就把病治好了。为了安慰他，他们补充说：

“你也太娇生惯养了！起来吧！瞧你日子过得跟国王一样舒服！啊！没关系，你就是个吹牛大王！你身上的气味可不太好闻！”

实际上，他腿上的坏疽一直在往上长。包法利也心焦得不行，差不多每时每刻都要跑过去。伊波利特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抽抽搭搭地说：

“我什么时候才会好啊？……啊！救救我！……我真倒霉！真倒霉啊！”

医生走的时候总叮嘱他要忌口。

“别听他的，我的孩子，”勒弗朗索瓦大妈说道，“他们把你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不是吗？再不吃东西的话，你会更加虚弱的。来，吃一口！”

她给他盛上原汁肉汤，一块羊后腿肉，一块大肥肉，有时还有小杯烧酒，但他都不敢送到嘴边。

布尼西昂神甫得知他病情恶化后，也过来看他，说是有人请他来的。他先是对他身患病痛表示同情，但转而又说要对此感到庆幸，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应该赶紧抓住时机求得上天宽恕。

“因为嘛，”教士用慈爱的语气说道，“你对自己的本分有些轻慢疏忽了，诵日课经的时候你总是难觅踪影，你已经有多少年没走近圣餐台了？我能理解，你每天从早忙到晚，杂事缠身可能让你自顾不暇，没考虑灵魂得救方面的事。可现在是好好思考一下的时候了。不过，你不要灰心；我见过一些罪大恶极的人马上就要到上帝面前接受审判了（你还没到这个程度，我很清楚），乞求他的宽恕，当然都死得很安详。希望你也像他们一样给我们树立个好榜样！所以，为了有备无患，你每天早晚念一遍‘万福马利亚，你充满圣宠’和‘我们在天上的父’，你这么做谁能拦得住呢？对，就这么做！看在我的分上，帮我一个忙。这不费你什么事吧？……能答应我吗？”

可怜鬼答应了。神甫随后几天都往那里跑。他跟客店老板娘聊天，还讲了些趣闻，穿插着玩笑和伊波利特不懂的文字游戏。然后，时机一到，他就回到宗教问题上，同时也变得一脸正色。

他的热心好像卓有成效，畸形足患者很快就表示，如果自己的病好了想去永援圣母堂朝拜，对此布尼西昂先生觉得并无不妥，做两手准备总胜过单一方案。“不会冒任何风险。”

药剂师对神甫的这种做法感到愤慨，斥之为“教士的险恶用心”，声称这种险恶用心会妨碍伊波利特的康复，他反反复复地对勒弗朗索瓦太太说：

“你们就别去给他添乱了！别去给他添乱了！你们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会扰乱他的精神状态！”

可是老太太再也不想听他的。他才是“这一切的元凶”。她还存心跟他作对，在病人床头挂了个装满水的圣水罐，里面还插了一枝黄杨。

然而，宗教好像比外科学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救不了他，溃烂的地方顽固地从脚趾往上蔓延，向腹部扩展。换药水、换药膏都不管用，烂掉的肌肉一天比一天多。最后，当勒弗朗索瓦大妈问夏尔，既然无药可救了，是不是要把讷沙泰勒的卡尼韦先生请来？那是个名医。夏尔点头同意了。

这位同行是医学博士，五十岁年纪，有头有脸，自命不凡，当他看到这条已经烂到膝盖的腿时，毫不客气，轻蔑地笑了起来。他态度明确地宣布要截肢，然后走到药剂师那里，痛斥那些蠢驴把一个可怜的人折腾成这副模样。他揪住奥梅礼服上的扣子，在药房里破口大骂：

“这就是巴黎搞来的糊弄人的东西！这就是首都的先生们的创意！斜视矫正、氯仿麻醉、膀胱碎石术，诸如此类极端残酷的做法，政府应该发布禁令才对！可是总有人想出风头，总给人胡乱下药，全然不顾后果。我们这些人，我们就没那些本事，我们不是专家，不是浮华子弟，也不是马屁精；我们只是开业医生，救死扶伤的人，我们不会异想天开地给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割上一刀，矫正什么畸形足！畸形足能矫正吗？这跟你想把驼子矫直不是一个道理吗？！”

奥梅听了这番话，心里很不痛快，可是他满脸堆笑把心里的不爽给掩饰住了，因为卡尼韦先生惹不起，他开的处方有时候会来庸镇拿药。所以，他没有替包法利说话，甚至没发表任何意见。他放弃原则，为了生意上能赚更多的钱，个人的尊严不要也罢。

卡尼韦大夫要做截肢手术，在庸镇可谓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一天，全镇的居民一大早就起来了，大街上人头攒动，气氛却阴森森的，就好像有人要问斩一样。大家挤在食品杂货店里谈论伊波利特的病情。店铺都不卖东西了，镇长的老婆图瓦什太太一动不动地守在窗口，急不可耐地想看见手术医生的到来。

他亲自驾着他的双轮轻便马车来了。马车右侧的减震弹簧长年累月受他肥胖身躯的压迫已经塌了，车子在行进途中总有些朝一边歪，只见他旁边的另一个坐垫上，放着一个大箱子，箱面上覆盖着柔软的红色羊皮，上面的三个铜扣亮闪闪的，显得十分威风。

医生像一阵旋风一样从“金狮”的门廊下穿过时，大声吆喝着叫人给他卸马，然后又去了马厩看他的马吃的是不是燕麦，因为，到病人家里后他最先关照的是他的那匹母马和他的马车。有人在说到这件事时甚至说：“啊！卡尼韦先生，那是个怪人！”他这种坚定不移、胸有成竹的气派使大家对他更加尊重。就算全世界的人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他的习惯也丝毫不会改变。

奥梅出来迎驾。

“我指望您了，”大夫说道，“都准备好了吗？齐步走！”

可是药剂师的脸涨得通红，他坦白说自己太敏感，看不得这样的手术。

“您很清楚，只是站在旁边看的话，”他说道，“很容易想歪的！而且我的神经系统非常……”

“啊，得啦！”卡尼韦打断他，“我觉得恰恰相反，您有中风的倾向。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药剂师先生，你们总是窝在厨房里闭门不出，久而久之体质也会发生变化。您看我，我每天四点钟起床，用冷水刮胡子（我也从来不觉得冷），而且我不穿法兰绒，我不会得任何感冒，胸肺都健康！我生活随意，这样过也行，那样过也没关系，保持豁达，能屈能伸。因此我不像你们那样娇贵，对我来说，给一个基督徒开刀，跟随手抓一只家禽来杀压根儿就没什么两样。这时，你们可能会说，这是习惯……习惯而已！……”

伊波利特正在毯子下面急得直冒汗，但那两位先生却对他不闻不问，只顾着聊天，药剂师说外科大夫的冷静跟将军有得一比；这种类比让卡尼韦觉得很受用，口若悬河地谈起对这门技艺的要求是何等严苛。他把医生当成一个神圣的职业，尽管其名声已经被一些开业医生给损害了。最后，话题总算回到病人身上了，他检查奥梅拿来的绷带，就是上次做畸形足手术时用的那种绷带，然后他要一个人帮他按住病人的腿。他们派人去把雷迪布杜瓦叫了过来。卡尼韦先生撸起袖子，走进台球房，药剂师则跟阿尔特密丝和客店老板娘待在一起，两位女士的脸色比她们的围裙还要白，都侧着耳朵凑在门上听。

这个时候，包法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在楼下的大厅里，坐在没生火的壁炉的一角，头垂在胸前，十指相扣，目光呆滞。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他心想，太让人沮丧了！凡是能想到的预防措施他可都做了呀！是命运从中作梗。可是，怪自己命不好又有何用？要是伊波利特没出几天就死了，那他就是杀人凶手了。而且，今后出去看病要是有人问起这事，他找什么借口搪塞呢？估计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点岔子？他绞尽脑汁想，但想不出。可是，那些赫赫有名的主刀大夫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呀。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的！相反，他们会嘲笑你，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件事会一直传到福尔热注126！传到讷沙泰勒！传到鲁昂！传得天下皆知！天知道那些同行会不会对他口诛笔伐？打起笔仗来，他还得在报纸上进行回击。伊波利特甚至会上法庭告他。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声名狼藉，倾家荡产，前程尽毁！他的脑子里涌进各种假设，被它们冲击得左摇右晃，宛如一只被海水卷走、在浪涛里翻滚的空木桶。

爱玛坐在他对面，一直在看他；他丢人现眼是他的事，她可不想分担，而让她觉得丢人现眼的，是她居然会认为这么个男人有什么能耐，都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她竟然还没有把他的窝囊看透。

夏尔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靴子在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给我坐下，”她说道，“烦不烦啊！”

他重新坐了下来。

她怎么（真是聪明一世啊！）又犯了同样低级的错误呦！而且，她怎么如此执迷不悟，总是屡屡做出牺牲，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上呢？她想起自己对奢华生活的一切本能向往，心灵的贫瘠，婚姻和夫妻共同生活的乏味，她那些像受伤的燕子一样掉落在污泥里的梦，所有她渴望过的、拒绝过的、她本可以得到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划破死寂小镇的上空。包法利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了。爱玛烦躁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想继续弄出个所以然来。那还不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这个孬种！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感觉不到！看他那副德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坐在那里，甚至都想不到自己会臭名远扬，沦为笑柄，让她也跟着名声扫地。她努力地爱过他，还为自己委身于另外一个男人挥泪懊悔过呢！

“兴许是外翻足！”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包法利突然叫了起来。

这句话迅雷不及掩耳地撞进了爱玛的心绪，犹如一只铅球砸进了银盘，她心惊肉跳，抬起头来揣摩他想说什么。他们俩默默地看着对方，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两人的距离已经被各自的心思拉得很远了。夏尔用醉汉的那种蒙眬的目光端量着她，一边纹丝不动地听着被截肢者最后面的几声惨叫，那叫声连成一片，忽高忽低，经久不息，中间还夹杂着尖利的咯咯声，就像远方传来牲口被宰时的嚎叫。爱玛紧咬着煞白的嘴唇，手里捻着一根被她折断的珊瑚枝，眼睛紧盯着夏尔，眸子里仿佛有两支火箭准备射出来。如今，他身上的一切都让她大为光火，他的那张脸，他的外套，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的整个人，总之他的存在。她对自己在过去的岁月里恪守妇道感到懊悔不已，仿佛那是一桩罪孽，而尚存的一点贞顺也在她咄咄逼人的傲慢气势的冲击下轰然倒塌。与别人勾搭成奸，是对他最恶毒的讽刺，让她心里觉得痛快。情人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万种风情让她如痴如醉，魂牵梦萦，一股新的激情把她席卷而去；而夏尔仿佛淡出了他的生活，马上就要死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一命呜呼，永远不再存在，不可能存在，已经化为乌有。

人行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夏尔抬眼望了望，透过放下来的百叶窗，他看见菜市场旁边卡尼韦大夫站在大太阳下用绸巾擦着头上的汗水。奥梅跟在后面，手上拎着一只红色的大箱子，两人一起朝药店那边走去。

这时，泄气的夏尔突然渴望有人抚慰，他转身对妻子说：

“亲我一下吧，亲爱的！”

“一边去！”她气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他愕然问道，“你冷静点！镇定点！……我爱你，你是知道的！过来！”

“够了！”她一脸凶色地叫道。

说完，爱玛奔出客厅，狠狠地摔门，把晴雨表从墙上震落下来，碎了一地。

夏尔颓然倒在扶手椅上，心乱如麻，想知道她是怎么回事，猜她得了神经病，禁不住潸然泪下，隐隐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祥的、莫名的东西在徘徊。

当天晚上，罗多尔夫来到花园里时，发现他的情妇正在台阶最下面的石级上等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所有的前嫌都像雪一样，在热吻中消融了。

注122 塞尔苏斯（约公元前1世纪），罗马百科全书编撰者，留下了大量医学著作，有“医学上的西塞罗”之称。

注123 昂布鲁瓦兹·帕雷（1509－1590），法国外科医生，近代外科学之父，曾担任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外科医生。

注124 纪尧姆·迪皮特伦男爵（1777－1835），法国解剖学家。曾担任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外科医生。

注125 让苏尔（1797－1858），法国里昂的一名外科医生。

注126 法国滨海夏朗德省的一个市镇。

Chap.12

远行计划

他们再次坠入爱河。甚至在大白天，爱玛也会突然给他写信，然后隔着玻璃窗朝朱思丹打个手势，朱思丹当即解下粗麻布围裙，向拉裕谢特飞奔而去。罗多尔夫来了；叫他来只是为了向他倾诉自己心里好烦，丈夫讨人厌，日子很煎熬！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有一天他不耐烦地嚷了起来。

“啊！只要你有心去做！……”

她坐在地上，被他夹在两腿之间，头发披散开，目光迷离。

“做什么？”罗多尔夫问道。

她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到某个地方……”

“你疯了，真的！”他大笑道，“这怎么可能呢？”

她说着说着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他假装听不懂，岔开了话题。

他不懂的是，两情相悦这么简单的事，干吗要掺杂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进去。她当然有她的动机，她的由头，那就像是对她的恋情的一种辅助。

实际上，在她丈夫的斥力下，这种温情每天有增无减，她越是钟情于这一个，对另一个就越是深恶痛疾。每次与罗多尔夫幽会回来，再与夏尔在一起时，夏尔都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讨厌，手指如此粗笨，脑子如此愚钝，举止如此庸俗。于是，她一边装出贤惠妻子的样子，一边欲火焚身，想着她外边的那个人：人家一头黑发卷曲着搭在晒黑的前额上，人家的身材既壮硕又优雅，人家脑子灵光，阅历丰富，性欲之烈，炽盛如火！为了他，她像个金银首饰雕镂工一样精心锉修指甲；为了他，她脸上敷的冷霜永远都不嫌多，手绢上洒的广藿香油也怎么都觉得不够。她用手镯、戒指和项链把自己全副武装。他要来时，她会把两只蓝玻璃大花瓶插满玫瑰，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她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就像一个交际花恭候王子驾临。女仆菲丽西黛得马不停蹄地洗衣服，整天都出不了厨房，小学徒朱思丹便去那里陪她，看她干活。

他把手肘支在她正在烫衣服的长木板上，垂涎欲滴地打量着所有那些摊放在他周围的女人服饰：麻纱衬裙、方围巾、细布绉领，还有腰部松垮、裤腿收紧、镶了束带夹层的裤子。

“这玩意儿干啥用的？”小伙子摸着裙子的衬托架或者搭扣问道。

“你当真从没见过？”菲丽西黛笑着问，“就好像你的老板娘奥梅太太不穿这种衣服似的。”

“噢，是的！奥梅太太！”

然后，他用寻思的语气补充道：

“她哪有你们家夫人贵气？”

可是，菲丽西黛见他老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变得不耐烦了。她比他大六岁，而且纪尧曼先生的仆人泰奥多尔已经开始向她求爱。

“你就别在这里晃了！”她一边挪浆罐一边说，“捣你的杏仁去吧。你一天到晚就想扎女人堆里，坏小子，想动歪脑筋，你还是等嘴上长毛了再说吧！”

“好啦，别生气了，我这就去帮您‘擦她的皮鞋’。”

才说完，他就从壁炉框上取下爱玛的鞋子，鞋子上沾满污泥——那是幽会时沾上的——他用手指一搓便化做粉尘，他看着粉尘在一道阳光中慢慢升腾。

“你还怕擦坏了呀！”厨娘说道，她自己擦皮鞋时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因为只要鞋面不光亮了，夫人就把鞋子扔给她穿。

爱玛的鞋柜里堆满了鞋子，她穿一双丢一双，一点都不爱惜，但夏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议。

她觉得从情理上讲，应该买一条假腿送给伊波利特，于是夏尔依言摸了三百法郎出来。那条木腿垫着软木，关节上有弹簧，有复杂的机械装置，外面套着一条黑裤子，脚上配了漆皮靴。但是这么漂亮的腿，伊波利特不敢天天都用，便央求包法利夫人另外给他弄一条更简单的。买这条假腿的钱，不消说，还得是医生自掏腰包。

于是，马夫慢慢又开始重拾旧业。大家看见他像从前一样，在镇上走街串巷，夏尔大老远听见木腿走在石板路上的生硬的脚步声，就赶紧错到另外一条路上。

假腿是商贩乐呵先生负责订的货，这使他有了和爱玛频繁接触的机会。他跟她说巴黎出了很多新货，新奇的女性饰物让人眼花缭乱，说话时显得特别热心肠，开口闭口从不提钱的事。爱玛是个心血来潮的人，这么容易让自己得到满足，便豁出去了。于是，听乐呵说鲁昂的雨具店里有一根非常漂亮的马鞭时，她就想着要买来送给罗多尔夫。一个星期之后，乐呵先生就把马鞭放在了她家的桌子上。

可是，第二天，他就拿了一张去了零头的两百七十法郎的发票，上她家来了。爱玛非常尴尬，写字台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他们还欠着雷迪布杜瓦半个月的工钱，欠着女仆三个季度的工钱，还有一堆别的欠账，包法利急不可耐地等着德罗泽雷先生送钱过来，这位习惯在每年的圣彼得节注127把诊费结清。

开始时她还能想方设法把乐呵打发走，但最后他没有耐心了：别人在追他的债，他的本钱都搭进去了，要是回不了一点儿本，他就只得把她所有的货都收回去。

“好吧！都收回去吧！”爱玛说道。

“啊！只是开个玩笑！”他回嘴说，“我只是舍不得那根马鞭。这么着吧！我去跟您先生要。”

“不行！不行！”她说道。

“啊！我总算把你逮住了！”乐呵暗想。

他对这个新发现信心十足，于是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轻轻吹起口哨，压低声音反复说道：

“好吧！咱们等着瞧！等着瞧好了！”

她正在挖空心思地琢磨如何脱身，厨娘突然进来了，把一卷蓝纸放在了在壁炉上，那是“德罗泽雷先生送来的”。爱玛扑了过去，把它打开来。里面有十五枚金币。是欠款。她听见夏尔在楼梯间，就赶紧把金币丢进抽屉最里面，拿走了钥匙。

三天之后，乐呵又来了。

“我有个建议跟您商量一下，”他说道，“要是说好的那笔钱给不出的话，您可以……”

“给！”她一边说，一边把十四个金币放进他手心里。

商人愣住了。于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失望，他忙不迭地又是道歉，又是心甘情愿为她效劳，但统统被爱玛回绝了。她把他找回的那两枚一百苏的硬币放进围裙口袋里，站在那里用手摸了好几分钟。她决心省着些花，今后好还上……

“啊！”她又一想，“夏尔想不到的。”

除了那根柄上镶了镀金银球的马鞭，罗多尔夫还收到了一枚印章，印章上面还刻了这样一句铭文：永结同心注128；另外还有一块御寒用的长围巾，最后还有一个雪茄盒，跟夏尔以前捡到、后来被她藏起来的子爵的那个雪茄盒一模一样。可是，这些礼物让他感到丢脸。他拒绝了好几回，但她坚持要他收下，罗多尔夫最后也只好由着她，但觉得她太跋扈，太不知趣。

而且，她脑子里满是稀奇古怪的念头：

“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她说道，“你要想我！”

而假如罗多尔夫坦白说自己没有像爱玛说的那样想她时，就会遭到她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末了问的永远都是这句不变的话：

“你爱我吗？”

“那还用说，我爱你！”他回答道。

“很爱吗？”

“当然了！”

“你没爱过别的女人，对吗？”

“你以为和我好上的时候我还是处男吗？”他大笑。

爱玛哭了起来，于是他极力安慰她，信誓旦旦中还穿插了很多文字游戏。

“噢！都是因为我爱你！”她又说道，“我爱你，已经离不开你了，你知道吗？有时，我好想见到你，爱之深则恨之切，满腹的怨恨撕扯着我的心。我问自己：‘他现在在哪里？也许他在跟别的女人说话？她们在朝他笑，他迎了过去……’啊，不，那些女人们你一个都不喜欢，对吧？她们当中有些比我漂亮，可我，我比她们更懂得爱！我是你的奴仆，你的嫔妃！你是我的国王，我的偶像！你人品好！你长相英俊！你聪明过人！你身强力壮！”

这些话他都不知听了多少次了，因此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新意可言。爱玛跟天底下所有的情妇一样，新鲜感慢慢就脱落没了，就像一件衣服脱落了一样，赤裸裸暴露在眼前的是感情永远不变的单调的一面，都是老调重弹，千篇一律。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但这个人分不清相似的爱情表白后面的感情有什么不同。因为不管是贪图肉体享受的荡妇，还是贪图他的钱财的拜金女，她们的嘴唇都喃喃说过类似的情话，因而不大相信爱玛说的是真心话，他心想，那些用来掩饰平庸感情的夸夸其谈，是不能放在心上的，就好比最空泛的隐喻有时候表达不出满腔澎湃的激情一样，因为无论你是谁，你永远都无法把你的需求、观念和痛苦千真万确地表达出来。人类的语言就像一只破铁锅，我们在上面敲击出悦耳的旋律，多想感动天上的星星，实际上却只能逗一逗狗熊跳舞。

有一类高明的批评家，无论在什么样的战斗中都站在后面，罗多尔夫便属于这一类人，他在这场爱情中发现有别的乐趣可以挖掘出来。他觉得所有的廉耻心都让人讨厌。他对她一点都不客气，把她变成一个百依百顺、腐化堕落的奴婢。这是一种愚蠢的依附，充满了对他的仰慕，也让她享受到肉体上的快乐，一种麻痹她、令她欲死欲仙的极乐；她的灵魂沉醉其中，浸泡，直至溺亡，就像泡在马姆齐酒桶里的克拉伦斯公爵注129。

这种醉生梦死成了习惯，包法利夫人的言行举止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大胆，说话也变得更加放肆；她甚至无所顾忌地和罗多尔夫一起散步，嘴上叼着一支烟，“就好像是对世人的一种藐视”。有一天，当街坊邻居看见她从“燕子”上走下来，身上像男人一样穿着紧身背心时，原先那些将信将疑的人已经不再怀疑了。老包法利太太跟丈夫大吵了一场之后，跑来儿子家避难，儿媳的做派也让她感到愤慨不已。让她窝火的事情多了去了：一来夏尔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没有禁止爱玛看小说；再就是，她看不惯“他们家里的这种风气”。她忍无可忍地发表了一些意见，有一次为菲丽西黛的事，婆媳俩吵得不可开交。

头一天晚上，老包法利太太从走廊里穿过的时候，撞见女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一个长着棕色络腮胡子、约莫四十岁的男子，那人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迅速地从厨房里逃走了。爱玛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但老夫人勃然大怒，声称除非自己不把道德当回事，否则做主人的应该管教好下人。

“您是何方神圣啊？”儿媳说这话时目光十分放肆无理，老包法利太太便反问她是不是在袒护自己。

“滚出去！”媳妇一跃而起叫道。

“爱玛！……妈妈！……”夏尔喊叫起来，想让她们俩和解。

但是，婆媳两人都怒气冲冲地跑走了。爱玛一边跺脚，一边反复骂道：

“啊！您可真有教养！土包子！”

他跑到母亲身边，母亲正在气头上，话都讲不清楚了：

“蛮横无理、臭不要脸的东西！都不知道有多坏！”

她说要是爱玛不过来向她赔礼道歉的话，她就马上走人。夏尔于是回头去了妻子那里，求她让一步，他跪了下来；她终于答应了：

“行！我去！”

她果真像个尊贵的侯爵夫人一样向婆婆伸出手去，对她说：

“原谅我，夫人。”

说完，她上楼回到卧室，一头扑到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和罗多尔夫有过约定，万一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她会在百叶窗上系一块纸白色的布条，要是他碰巧在庸镇，好让他赶到她屋外的小街上。爱玛把信号放了出去。她已经等了三刻钟了，突然她瞥见罗多尔夫出现在菜市场的角落里。她想开窗叫他，但他已经不见了。她重新陷入绝望之中。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好像听见有人在人行道上行走。可能是他。她走下楼梯，穿过院子。是他，就在外面。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小心一点啊。”他说道。

“啊！你哪里知道！”

然后，她把家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讲得很急，没有连贯，还夸大事实，添油加醋，说了很多不相干的事，听得他一头雾水。

“好啦，我可怜的天使，振作起来，别往心里去，再忍一忍！”

“可我都忍了四年了，我是在活受罪啊！……该把我们俩的爱情公之于世了！他们都在折磨我！我受不了了！救救我吧！”

她紧紧地依偎在罗多尔夫的怀里。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像水波下的火光在闪烁，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着。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爱她爱得那么深，以至于一时昏了头，问了她这么一句话：

“那该怎么办？你想怎么样？”

“把我带走！”她叫道，“把我抢走！……哦，我求你了！”

说完，她猛地堵住了他的嘴巴，就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接住他的吻里出其不意地吐出来的一个允诺。

“可是……”罗多尔夫说道。

“可是什么？”

“你女儿怎么办？”

她想了好一阵子，然后回答说：

“我们把她带上，没法子！”

“这女人！”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她刚刚逃进了花园里。有人在叫她。

接下来的那几天，老包法利太太都被儿媳的变化惊呆了。爱玛确实变得更温顺了，对婆婆毕恭毕敬，甚至跟她讨教腌制黄瓜的方法。

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蒙蔽那母子俩吗？还是想在充满快感的坚韧中更深切地感受一下即将被她抛弃的生活带给她的苦楚？可是，她其实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她这么行事是在提前品尝即将到来的幸福并沉醉其中。这是她和罗多尔夫闲谈时的一个永恒话题。她伏在他的肩头，喃喃道：

“嗯？当我们上了邮车！……你想过吗？有那种可能吗？我觉得，马车向前飞驰的那一瞬，跟我们坐气球升天，跟我们飞向云霄的感觉是一样的。你知道我在数日子吗？……你呢？”

包法利夫人从未像这段时期一样显得如此娇媚，她的这种美无法用语言描述，是从欣悦、热情和成功中焕发出来的，只能是气质和环境的和谐统一。她的贪欲、忧愁、肉体快乐的体验和永远稚嫩的幻想，就像厩肥、雨水、和风与阳光之于花儿，养育了她，使她茁壮成长，最终绽放出了全部的芳华。她的眼皮像是特意为她那顾盼生辉的明眸而生，用力呼吸时小巧的鼻孔就会张开，性感的嘴角就会翘起，在阳光下可以看见嘴唇上有一些黑色寒毛。那盘绕在颈子上的秀发就好像是一个诲淫的艺术家的作品。那头秀发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挽成一个沉沉的发髻，颠鸾倒凤时就会弄散。如今，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润，她的身段也一样；就连裙子的褶裥和足弓都别有韵味，让你心头为之一震。夏尔，就像新婚燕尔时一样，发现她仪态万方，勾魂摄魄。

他半夜回到家里的时候，不敢把她吵醒。瓷油灯摇曳的光圈映在天花板上，放下蚊帐的小摇篮就像一所白茅屋，在床边的阴影里鼓出来。夏尔看着蚊帐。他觉得听见了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她眼下在长个头，长得很快，每个季节都会高出一截。他仿佛看见她傍晚放学回来，笑靥如花，长袖内衣上沾着墨水，手上挽着篮子。过后可能要送她上寄宿学校，但学费很贵，怎么办？于是他陷入沉思。他想在附近租一个小农场，每天早晨，出诊的同时亲自去照看。把农场的收入攒起来，存到银行里，然后去哪里买点股票，随便去哪里买。而且，找他看病的客户会增加。他指望这个，因为他希望贝尔特有教养，希望她有才华，希望她学钢琴。啊！希望她今后，十五岁的时候，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到时候也像她的母亲一样，像她一样，在夏天戴着大大的草帽，远远望去，别人还以为她们是两姊妹呢！他想象着她晚上和他们在一起，在灯光下干活；她会给他绣拖鞋，她会料理家务，她会把自己的善良和快乐传递给全家人，让家里充满欢声笑语。最后，他和妻子会考虑她的终身大事：要给她找一个家境殷实的正派小伙子，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们会白头偕老。

爱玛并没有睡着，她在装睡；他在她旁边呼呼大睡了，她依然醒着，浮想联翩。

四匹马在飞奔，载着她走了八天，要去往一个新的国度，到了那里他们就不再回来。他们坐在马车里往前奔去，往前奔去，手臂紧紧地挽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常常登上山顶，一座五光十色的城市赫然映入眼帘，有穹顶，有桥梁，有船只，有柠檬树林和好几座白色大理石大教堂，教堂尖型钟楼上还有鹳雀筑的巢。因为是大块石板路，马儿开始缓步前行，地上丢满了穿着红色紧身胸衣的女子抛给他们的花束。教堂的钟声、骡子的咴叫、吉他的低吟和喷泉的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飞洒的水雾润湿了白色雕像脚下堆积如山的水果，雕像在水雾中满面笑容。然后，一天晚上，他们到了一座渔村，峭壁和窝棚旁边晾着一溜褐色的渔网在风中摆荡。他们要在那里留下来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他们会住在一座掩映着棕榈树的低矮的平顶房里，在一个海湾的最里面，在海边。他们会划条小船去海上兜风，躺在吊床上摇啊摇；他们的生活会就像他们身上的丝袍一样简单宽绰，像他们仰望的温馨夜空一样温暖宜人、星光灿烂。然而，让她魂牵梦绕的广袤未来中并无任何特别之物出现，所有的日子都是那么妙不可言，但千篇一律，像波涛一样；它们在天边荡漾，无穷无尽，和谐幽蓝，沐浴着阳光。可就在这时，孩子在摇篮里咳了起来，要不就是包法利的呼噜更响了。爱玛直到凌晨才睡着，这时曙光已经映白了玻璃窗，年轻的朱思丹已经在广场上打开药房的护窗板。

她把乐呵先生叫了过来，对他说：

“我需要一件大衣，有大翻领加衬里的那种，要大一点的。”

“您要去旅行吗？”他问道。

“不是！可是……没关系，我可以信赖您，对吗？要快！”

他弯腰行了个礼。

“我还要一个箱子，”她又说道，“不要特别重……实用就好。”

“好的，好的，我听明白了，九十二公分长五十公分宽，现在流行的那种。”

“还要一个旅行包。”

“很显然，”乐呵心想，“两口子吵架了。”

“给，”包法利夫人把挂表从腰带上抽出来，说道，“拿着，用它来抵账。”

但商人大声叫了起来，说她太见外，他们都是老熟人了，他还信不过她吗？太孩子气了！但她坚持要他至少把表链拿去，乐呵已经把表链放进口袋准备走了，但随即又被她叫住。

“这些东西全都放在您店里。至于大衣，”她好像想了一下，“也别拿过来；您只要把缝纫工的地址告诉我，叫他做好等我去拿。”

他们定在下个月私奔。她离开庸镇时，就好像要去鲁昂买东西一样。罗多尔夫负责预定车票，办妥护照，还要写信到巴黎，包一辆邮车直达马赛，再在马赛买一辆四轮马车，然后马不停蹄，直奔热那亚。她会偷偷地把行李送到乐呵的店里，然后再从那里直接把行李装上“燕子”，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起疑心了；所有这些周密的安排，都没有把她的女儿考虑在内。罗多尔夫避而不谈，她可能也没往那上面想。

他还需要两个星期，好把一些事务处理妥帖；一个星期之后，他又要求推迟两个月；然后他说自己生病了；然后他出了一趟远门；八月过完了，耽搁了这么久，他们最终决定把出发日期定在九月四号星期一。

终于，时间来到了出发之前的那个星期六。

那天晚上，罗多尔夫来了，比往常到的要早些。

“全都准备好了吗？”她问他。

“是的。”

然后，他们绕过花坛，走到平台附近，在墙边的石井栏上坐下来。

“你不开心。”爱玛说道。

“没有，干吗这么说？”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但眼神有些异样。

“是因为要离开了吗？”她又问道，“要离开你心爱的一切，你的生活吗？啊！我明白了……可我，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啊！你就是我的全部。所以，从今往后我也会是你的全部，我会是你的亲人，你的故乡；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会永远爱你。”

“你真可爱！”他边说边把她揽进怀里。

“真的吗？”她莞尔一笑问。

“你爱我吗？那你发誓！”

“我爱你吗！我爱你吗！我爱你都爱到骨子里去了，我的宝贝！”

绛红色的圆月从草场尽头贴近地面的地方升上来了。它在白杨树的枝丫间爬升得很快，月面不是这里就是那里被杨树枝遮挡住，杨树仿佛变成了一块满是洞眼的黑帘。不一会儿，月亮就出现在被它照亮的浩瀚的夜空，发出皎洁的光；这时，它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在小河里投下一个银盘，溅起了无数的星星。那银光恰似一条磷光闪闪的无头蛇，扭动着身子径直朝河水深处游去；又像一只巨型的大烛台，顺流而下的是一滴滴熔化的钻石。温柔的夜色弥漫在四周，大片大片的阴影布满了叶丛。爱玛半眯着眼睛，迎着扑面而来的清新的风，大口大口呼吸着。他们俩都不说话，都深深沉浸在各自绵绵不绝的遐想之中。平日的柔情又涌上心头，恰如流淌的河水一样丰盈、静谧，让人觉得浑身酥软，仿佛吸入了山梅花的芳香，还在他们的记忆中投下了一重重影子，这些影子比在草场上一动不动绵延开去的垂柳的影子还要庞大，还要惆怅。经常有一只夜出动物，刺猬或者鼬鼠之类，开始捕猎，把树叶弄得哗哗响，时不时地，也能听见一只熟透了的桃子兀自从树上掉落的声音。

“啊！多美的夜晚！”罗多尔夫说道。

“我们今后会有很多同样美的夜晚！”爱玛答道。

然后，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旅程会一帆风顺的……可我心里为什么有些伤感？难道是担心未知的将来……对自己抛下的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的不舍……还是……不，是因为太幸福了！我太脆弱了，是不是？原谅我！”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大声说道，“一定要想清楚了，将来你可能会后悔。”

“绝对不会！”她语气激昂。

说完，她把身子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我能遭遇什么不测呢？跟你在一起，没有什么沙漠、绝壁和海洋是我跨不过去的。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越久，我们的关系就会越紧密越完整，就像拥抱在一起一样！我们将没有任何打扰，不会有烦心事，不会有任何碍手碍脚的东西！我们过的将是两人世界的生活，我们俩的一切全都属于我们俩，永远属于我们俩……你说话呀，回答我！”

他很有节奏地隔一会儿回答一声：“是的……是的……”她用手摩挲着他的头发，尽管豆大的泪珠在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仍然用孩子般的声音说道：

“罗多尔夫！罗多尔夫！……啊！罗多尔夫，我最亲爱的罗多尔夫！”

午夜的钟声骤然响起。

“午夜了！”她说道，“好啦，那就是明天了！还要等一天！”

他起身要走了，这个动作仿佛发出了他们私奔的信号，爱玛突然变得欢快起来：

“你办好护照了吗？”

“办好了。”

“你没有落下什么吧？”

“没有。”

“你确定?”

“当然确定。”

“你是在普罗旺斯旅馆等我，对吗？中午十二点？”

他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见吧！”爱玛和他拥抱亲吻了最后一次。

然后她看着他走远。

他没有回头。她追了过去，站在荆棘丛中，朝水边俯下身子：

“明天见！”她喊道。

他已经到了小河的另一边，在草场上健步如飞地走着。

几分钟后，罗多尔夫停住了脚步；当他看见她那一身白衣像幽灵一样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时，他的心怦怦直跳得好厉害，他只得靠在一棵树上，以免跌倒。

“我真是个大傻瓜！好在，这个情妇长得很漂亮！”

说到这里，爱玛的美貌以及这段爱情带给他的所有欢乐一下子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开头他还有些爱怜，但不一会儿就对她产生嫌恶了。

“反正，”他挥动着两只手，大声叫道，“我不能去国外定居，还弄个孩子来拖累自己。”

他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更加坚定。

“而且，各种麻烦，开销。啊！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不能当那种冤大头！”

注127 即每年的6月29日。圣彼得或译伯多禄，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卒于67年6月29日。

注128 原文为意大利语：amor nel cor，字面意思是“爱在心中”。

注129 克拉伦斯公爵（1449－1478），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兄弟，曾图谋反对爱德华四世的克拉伦斯被囚在伦敦塔，被控叛国。定罪后，在1478年2月18日被“秘密处决”。因在莎士比亚戏剧《理查三世》中被溺死在马姆齐甜酒瓮里而闻名。

Chap.13

“那封信呢？那封信呢？”

罗多尔夫一回到家，就跌坐在书桌前，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鹿头，那是他狩猎时的战利品做成的标本。可是，他拿起笔来，却无从下手，于是他双手撑住脑袋，认真思考起来。爱玛似乎已经退回到遥远的过去，仿佛他刚才痛下决心，突然就让他们俩天各一方了。

于是，为了回味她的某些往事，他去床头的衣柜里找出一个旧了的兰斯饼干盒，女人给他的来信通常都被他藏在里面，一股湿尘土味和干枯玫瑰花的气味涌了出来。最先看到的是一块手绢，上面布满了白色斑块。那是她的手绢，有一回散步，她流鼻血时用过；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旁边有一幅尺寸比较大的肖像细密画把盒子的四角都挤满了，那是爱玛送的；他觉得她的那身打扮太招摇，“睥睨”的眼神更是无比拙劣。他一面使劲地盯着肖像画上的人脸看，一面翻来覆去地回想着原型的样子，爱玛的容颜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仿佛真人的面容与画出来的面容互相摩擦，把彼此都磨灭掉了。末了，他拿出她的信来读，信里通篇写的都是跟他们远行相关的事，很短，很实用，很急切，就像商务函件。他想再看看那些长信，从前的那些；要把它们从盒子底部拿出来，罗多尔夫就得把别的信先拿开。他机械地在这一堆纸和物品中翻寻着，胡乱地找出了一些花束，一根吊袜带，一个黑面罩，几枚饰针，还有一些头发——头发哟！有棕色的，也有金色的；有几根甚至缠到了盒子的合页上，开盒子时崩断了。

他就这样在他的纪念物当中游荡，他端量着这些信的笔迹和文风，可谓五花八门，跟它们的字体有得一比。有的信温情，有的欢快，有的诙谐，有的伤感；有些信向他索要爱情，有的则索要钱财。有时读到一句话，就让他想起她们的面孔，她们的某些姿态，以及说话的声调，但有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其实，这些女人在他的脑海里你追我赶，挤挤搡搡，结果都变小了，就像处在同一个爱情层次下面，都是半斤八两的货色。于是，他抓起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信，让它们像瀑布一样从右手落到左手，乐此不疲地把玩了好几分钟。最后，罗多尔夫玩烦了，打瞌睡了，便走过去把盒子放回衣柜里，自言自语道：

“全是哄人的鬼话！……”

这句话把他的看法全都囊括进去了。因为风流快活，就像在操场上踩踏的初中生，已经把他的心蹂躏得寸草不生，而他的心经历过的那些事，比孩子们还要大大咧咧，孩子们还会在墙上镌刻下自己的名字，但那些事却过了就过了，了无痕迹。

“好了，”他对自己说道，“咱们开始吧！”

他下笔写道：

挺住，爱玛！挺住！我不想把您的一生给糟蹋了……

“总之，这是大实话，”罗多尔夫心想，“我这是为她好，我是诚心诚意的。”

您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深思熟虑过吗？您知道我会把您推向什么样的深渊吗，可怜的天使？不知道，是吗？您太轻信，太疯狂，相信幸福，相信未来，为此奋不顾身……啊！我们太不幸，太不理智了！

写到这里，罗多尔夫搁下笔，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假如我跟她说我已经倾家荡产了行不行呢？……啊！不行，而且，即使这么说了估计也不顶用。过不了多久又会反复。对这样的女人晓之以理管用吗？”

他沉吟片刻后，接着写道：

我不会忘记您的，这一点请您务必相信，我会像以前一样对您忠心耿耿；可是，总有一天，那是迟早的事，这种热情（红尘之事都逃不出这样的宿命）十有八九会消退的！我们会心生厌倦，而且谁知道，当我看到您悔不当初、我自己也追悔莫及，我不会痛心疾首呢，既然那一切都是我铸成的？爱玛呀，只要一想到您愁眉不展的样子，我就痛不欲生！忘了我吧！我为什么要认识您呢？您为什么如此天生丽质？这是我的过错吗？哦，我的上帝！不，不，要怪也只能怪命运！

“这两个字总能立竿见影。”他寻思道。

啊！要是您像那些随处可见的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可以出于私利，去做一个试验，一件让您有风险的事。可是您这美妙的狂热激情，既让您妩媚动人，也让您饱受煎熬，让您这样一位令人倾心的女士无法理解——我们对未来的勾画是不切实际的。我也一样，刚开始时并没有往深里想，我就像躺在芒齐涅拉树注130下一样，躺在这理想幸福的绿荫下，没有考虑后果。

“她可能会以为我半途而废是因为吝啬……啊！无所谓了！算她倒霉，该做了断了！”

世态炎凉，爱玛。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它都会跟到哪里。您会受到冒昧的诘问、诽谤、鄙视，甚至可能还有侮辱。对您进行侮辱！噢！……我多么想让您坐上宝座啊！我要把您的念想像护身符一样带在身边！我给您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只有背井离乡才能惩罚我自己。我走了。去哪里？我一无所知，我快要疯了！别了！希望您永远都那么心地善良！请记住这个把您的生活给毁了的可怜虫。把我的名字告诉您的孩子，叫孩子为他祈祷吧。

两支蜡烛的烛芯摇曳得厉害。罗多尔夫起身去关窗户，当他重新坐下时，又一想：

“我觉得可以到此打住了。啊！还有一点要写清楚，防止她跑过来‘对我胡搅蛮缠’。”

您读到这些悲痛欲绝的句子时，我已经远走他乡；因为我想尽可能快地逃走，斩断再去与您相见的诱惑。不要自暴自弃！我会回来的；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会在一起非常冷静地谈论我们往日的爱情。别了！

末尾还有一个“别了”，只不过是分开写的：“别——了！”他觉得这样写显得意味深长。注131

“现在，该怎么写落款呢？”他琢磨着。“您最忠实的？……不好。您的朋友？……对，就这么写。”

您的朋友

他把信重新读了一遍。觉得蛮不错。

“可怜的小女人！”他有些怜香惜玉地想，“她会以为我的心肠比铁石还要硬。所以，我得在信上滴几滴眼泪；可是我，我哭不出来，这可不是我的错。”

于是，罗多尔夫往一只玻璃杯里倒水，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让它从高处落了一大滴到信笺上，在墨迹上弄出一个模糊的白块来；然后，他找印章给信盖封印，找到的恰好是那枚“永结同心”。

“这有点不合时宜……啊，就这么着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后，他抽完三斗烟，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罗多尔夫起床时（大约在两点钟，因为他睡得晚），喊人摘了一篮杏子。他把信塞在最底下的葡萄叶之间，然后立即吩咐帮他犁地的雇工吉拉尔郑重其事地给包法利夫人送过去。他用这种方法与她联络，给她送水果还是野味，视季节而定。

“要是她向你打听我的消息，”他交代道，“你就回复说我已经外出旅行去了。这篮东西要亲手交给她本人。去吧，小心一点！”

吉拉尔穿上他的新工装，在杏子上面盖上手帕并把四角系紧，然后踩着那双打了铁掌的木底皮面套鞋，迈开沉甸甸的大步，不慌不忙地朝庸镇走去。

当他赶到包法利夫人家里时，她正在和菲丽西黛在厨房的餐桌上整理一包衣物。

“这是我们东家送给您的。”雇工说道。

她大惊失色，一边在口袋里摸硬币，一边用惊恐的眼神打量着那个农民，而他同样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她，不明白这么点礼物何以让她激动成那个样子。最后他总算出去了。菲丽西黛还在那里。爱玛再也忍不住了，她跑进客厅，装作去那里放杏子，她把篮子翻倒，揭开叶子，找到了那封信，把它打开。然后，仿佛身后发生了一场可怖的大火一样，爱玛开始惊慌失措地朝卧室奔去。

夏尔在那里，他瞧见她了；他跟他说话，她一句都没听见，继续往楼梯上冲，气喘吁吁，惊恐万状，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手上一直攥着那张可怕的纸，纸页在她的手指间哗啦哗啦响，就像铁皮一般。她一直跑上三楼，在阁楼门前停下，那扇门关着。

这时她想到要保持冷静，她想到了那封信，必须把它读完，但她不敢。而且，躲到哪里去看？怎么看？会被别人撞见的。

“啊！不要紧，”她心想，“在这里就很好。”

爱玛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滚滚热浪从屋顶的板岩那里直冲下来，压迫着她的太阳穴，让她透不过气。她拖着脚步走到紧闭的老虎窗边，拉开插销，刺眼的阳光猛地灌了进来。

越过面前的一个个屋顶往外眺望，广袤的田野一望无际，尽收眼底。在她的身下是小镇广场，广场上阒无一人；人行道上的小石块熠熠闪烁，房屋上的风向标岿然不动；街角，一座楼房的底层传出一阵阵尖锐刺耳轰隆声。那是比奈在使用车床。

她靠着老虎窗的窗口，把信又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发出愤怒的冷笑声。可是，她越是聚精会神看信，她的思绪就越混乱。她仿佛又看见他了，她听见他说话，她用双臂搂着他；她的心咚咚直跳，仿佛有撞锤在她的胸腔后面猛敲，一锤比一锤快，缺乏连贯性。她举目四望，盼望大地塌陷。为什么不自行了断呢？还有谁挽留她吗？她是自由的。她往前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石板路面，对自己说道：

“去吧！去吧！”

从下面直接反照上来的耀眼阳光把沉甸甸的身体往深渊里拉。她仿佛觉得广场的地面在摇晃，在沿着墙壁上升，地板的一头则往下倾斜，像一条前后颠簸的大船。她站在窗户的边沿，几乎悬在空中，周围是浩渺的空域。天空的蔚蓝侵入她的身体，气流在她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回旋，她只需要依了自己，顺势而为，不管不顾就好了。车床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仿佛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在叫她。

“老婆！老婆！”夏尔在喊她。

她停住。

“你在哪里呀？快过来！”

想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吓得险些晕了过去。她闭上眼睛。然后，感觉有只手在碰她的袖子，更是把她吓了一跳，是菲丽西黛。

“先生在等您，夫人。汤已经上桌了。”

还得硬着头皮下楼！还得硬着头皮就餐！

她试着吃几口。但吃进去的东西如鲠在喉。于是，她展开餐巾，仿佛想看看织补的效果好不好，而且真的在专心致志研究它的手工，数起上面的纱线来。突然，她又想起了那封信。她是不是把它弄丢了啊？去哪里找回来？但是，她情思倦怠，怎么都编不出离开餐桌的借口。然后，她又变得很胆小，她对夏尔心生畏惧；夏尔全都知道了，肯定的！这不，他这句话就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咱们一时半会儿恐怕见不到罗多尔夫先生了。”

“谁跟你讲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问道。

“谁跟我讲的？”他对她这种生硬的语气有些吃惊，便反问了一句，“是吉拉尔，我刚才在‘法国咖啡馆’门口碰到他。罗多尔夫已经外出旅行去了，就算还没走也快了。”

她哽咽了一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总是这样隔三岔五跑出去找乐子，老实说，我赞成他！当一个人有的是钱又是光棍汉的时候！……而且，我们的这位朋友玩得可带劲了！他是玩女人的老手。朗格卢瓦先生跟我说……”

他适时地打住了话头，因为女仆进来了。

女仆把散落在搁架上的杏子都捡进篮子里。夏尔没发现妻子的脸涨得通红，让女仆把杏子拿过来，挑了一颗张口就咬。

“啊！真好吃！”他说道，“给，你尝尝。”

他把篮子递过去，被她轻轻地推开了。

“那你闻一闻，多香啊！”他把篮子递到爱玛的鼻子底下，递了好几次。

“我胸闷！”她腾地站起来大声说道。

不过，她用意志力把胸闷给压了下去，继而说道：

“没什么！”她说道，“没什么！是神经质！你坐下，继续吃你的。”

因为她怕他没完没了地嘘寒问暖，照护她，守在她旁边不肯走。

夏尔拗不过她，重新坐了下来，他把杏子核吐在手里，然后再放进盘子里。

突然，一辆蓝色的轻便双轮马车一溜烟似的从广场穿过。爱玛发出一声尖叫，直挺挺地仰面倒在地上。

原来，罗多尔夫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去鲁昂。可是，从拉裕谢特到布西没有别的路，只能走庸镇，必须穿镇而过，爱玛从马车的灯光认出了是他的车，那灯光像一道闪电一样划破了黄昏。

药剂师听见这边屋里闹哄哄的，便赶紧跑了过来。桌子连同所有的盘子一起打翻在地；调味汁、肉块、刀具、盐瓶、作料瓶架，撒得满屋都是；夏尔喊救人；贝尔特吓得大哭大叫；菲丽西黛双手颤抖着给夫人解开纽扣，夫人全身都在抽搐不止。

“我去配药室拿点香醋，”药剂师说道，“马上回来。”

不一会儿，见她嗅醋瓶时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说道：

“我蛮有把握的，这玩意儿死人都弄得醒。”

“跟我们说句话！”夏尔叫道，“跟我们说句话！醒一醒！是我，爱你的夏尔！你能认出我吗？这是你可爱的女儿，抱抱她呀！”

孩子朝她母亲伸出双臂去搂她的脖子。但爱玛把头扭到了一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不，不……都不要！”

她又晕了过去。大伙把她抬到床上。她躺在那里，嘴巴大张，眼睑紧闭，双手摊开，纹丝不动，白得像一尊蜡像。从她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来，泪水缓缓地流到了枕头上。

夏尔一直站着，站在床头凹室的最里面，药剂师在他旁边，若有所思地保持着沉默，这种沉默在人生的某些重大时刻合乎礼仪。

“您放心好了，”他用手肘捅了捅夏尔说道，“我相信她已经度过危险期。”

“是的，她现在情况比较稳定了！”夏尔看着她睡觉，回答道。“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又病倒了！”

于是，奥梅询问是怎么起病的。夏尔说是在她吃杏子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匪夷所思！……”药剂师接着说道，“但杏子引发晕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有些人群对某些气味非常敏感！这个课题倒是可以好好研究一番，不管是从病理学还是生理学的角度。那些神父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在举行宗教仪式时总会混着使用一些香料。就是为了麻痹你的智力，使你精神恍惚，在女性身上的效果更是立竿见影，因为她们比其他人更敏感。据说，有的人在闻到烧焦的角质物或者软面包的气味时，就会昏过去……”

“小声点，别把她吵醒了！”包法利低声说道。

“还不只是人类会碰到这种异常情况，”药剂师继续滔滔不绝，“连动物也不例外。说到这里，您肯定也知道俗称猫薄荷的荆芥有刺激猫科动物性欲的奇效；此外，我还可以举出一个我保证真实的例子，布里杜（我的一位老同学，现在住在马尔巴鲁街）有一条狗，只要给它闻鼻烟盒，它就会惊厥倒地。他还经常当着他朋友们的面，在吉约姆森林的小楼里面做试验。谁能想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引嚏物会给一只四足动物的机体产生如此大的损害呢？真是咄咄怪事，不是吗？”

“是的。”夏尔回答道，他根本没在听。

“这足以证明，”另一位带着几分自鸣得意的神情，笑吟吟地说道，“神经系统反常的例子不计其数。夫人的这种情况，在我看来，说实话，是一种实打实的神经过敏。所以，我并不建议您，我的朋友，使用那些所谓的特效药，那些药以对症为借口，实际上很伤身。不要用，不要用那些无效的药！注意饮食，万无一失！加点镇静剂，缓和剂，糖浆。此外，您不觉得应该触动一下她的思想吗？”

“用什么触动？怎么触动？”包法利问。

“啊！问题就在这里！这确实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That is the question！注132我最近在报纸上看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爱玛醒了，她喊道：

“那封信呢？那封信呢？”

两人以为她发谵妄说胡话。自半夜起她真的开始发谵妄了：他们断定她烧出了脑炎。

整整四十三天里，夏尔对她都是寸步不离。他把所有的病人都丢开了。他不睡觉，不间断地给她搭脉，给她敷芥子泥，敷冷水。他打发朱思丹到讷沙泰勒去找冰块，可冰块半路上就融掉了，他就叫他再去。他把卡尼韦先生请来会诊，他把自己的老师拉里维埃尔也从鲁昂请了过来，他感到绝望。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爱玛的衰弱，因为她不说话，听不见别人说话，甚至好像都感觉不到痛苦，仿佛她的身体和灵魂摆脱了所有的躁动，安息下来了。

快到十月中旬时，她可以在床上坐起来了，背后垫着枕头。看到她吃第一块抹了果酱的面包片时，夏尔哭了。她又恢复了体力，她下午会下床待几个小时，有一天她感觉好多了，他就试着搀住她到花园里转一圈。小路上的沙子被埋在了枯叶下面。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拖着拖鞋，肩膀靠在夏尔身上，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他们像这样一直走到最里头，平台旁边。她慢慢地直起身子，手搭凉棚往外望去；她看了一眼远处，最远的地方，但天边只有茅草烧起的大火，烟雾在山冈上缭绕。

“别把自己累着了，亲爱的。”包法利说道。

说完，把她轻轻地往凉棚下面推。

“在凳子上坐一下吧，你会好受些。”

“哦，不，不坐那里，不坐那里！”她声音虚弱地说道。

她一阵头晕目眩，一到傍晚，她的病又复发了，情况很不明确，确确实实，病症也更为复杂。一会儿心脏不舒服，一会儿又胸口、脑袋、四肢难受。她还会突然就呕吐起来，夏尔觉得那是癌症的先兆。

除了这些，这个可怜的人还在为钱的事犯难！

注130 毒番石榴，产于美洲，其果实有毒。

注131 原文Adieu（永别了）拆开写作“À Dieu”，有“到上帝面前（再见）”的双关意义。

注132 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名句。

Chap.14

初愈

首先，他在奥梅先生的店里拿了很多药，都不知道怎么偿还。尽管，作为医生，他可以不给钱，可毕竟是欠了人家的，他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然后就是家里的开销大得吓人，因为现在是厨娘当家，账单像雪片一样飞进屋里。供货的商贩牢骚满腹，乐呵先生更是缠着他不放。实际上，在爱玛病入膏肓的时候，这家伙趁火打劫，虚开发票，急不可耐地把大衣、旅行包、两只旅行箱而不是一只，和许许多多别的东西都送来了。夏尔说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但白费口舌，商贩口出狂言，说这些货全都是预订的，不予退货，而且夫人正在康复期，不要的话会惹她生气，先生要三思而行。反正，他已经横下一条心，要他放弃自己的权益，要他把货拿回去的话，他就上法庭去告。夏尔过后吩咐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但菲丽西黛把这事给忘了；他有别的事要操心，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乐呵先生又回来讨账，威胁和诉苦的手法轮番上演，被逼无奈的包法利最后只得写了一张半年期的借条。但他刚签完字，脑子里就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跟乐呵先生借一千法郎。于是，他一脸尴尬地问他有没有办法搞到这笔钱，并补充说，借期一年，利息好商量。乐呵跑回店里，把钱拿了过来，另外口授了一张借条，让包法利写明次年九月一号向他还清一千零七十法郎，加上已欠的一百八十法郎，总计一千二百五十法郎。如此一来，百分之六的利息，加上四分之一的手续费，那批货物能让他拿到至少三分之一的利润，一年下来，就能多挣一百三十法郎。他希望这笔交易不要到此为止，希望到时候对方还不上，跟他续约，让他的这点可怜巴巴的老本像住进了疗养院一样，在医生家里吃好喝好，将来有一天回到他身边时变成一个大胖子，胖得都要把他的钱包撑破。

而且，他现在样样都顺利。他是讷沙泰勒医院苹果酒供货的中标人，纪尧曼先生答应给他一些格鲁梅尼尔泥炭矿的股份。另外，他还盼望在阿尔格伊和鲁昂新开辟一条驿车专线，这条专线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让“金狮”的那辆破车靠边站，因为驿车速度更快，价格更低廉，可以装载更多的行李，如此一来庸镇的所有生意统统都掌控在他的手里了。

夏尔不止一次问自己，来年用什么办法还上这笔巨款；他绞尽脑汁，想着万不得已时用什么法子搞到钱，比方说去向父亲求助，或者变卖一些东西。可他的父亲可能会装聋作哑，而他自己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变卖。见自己落到了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想想都觉得沮丧，干脆还是不要去想了。他责备自己把爱玛撂在一边，就好像他全部的心思都属于这个女人，不心心念念地想着她，无异于偷了她什么东西。

这个冬天特别严酷。夫人的病久拖不决。天气好的时候，就让她坐在椅子里，把她推到临广场的那扇窗户边，她现在对花园很反感，所以靠这边的百叶窗总是关着。她想把马卖掉，她从前喜欢的东西，现在都让她觉得讨厌。她好像一心一意只顾着自己。她卧在床上吃些小点心，按铃叫女仆过来，问汤药熬好了没有，或者跟她聊聊天。这时节，菜市场屋顶上的积雪把一缕白光射进她的卧室，一动不动；过后，雨来了。日复一日，爱玛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些无足轻重、理所当然的事情重复发生，尽管这些事跟她毫不相关。而最大的事莫过于傍晚时分，“燕子”的归来。这时，客店老板娘大呼小叫，其他人在回应，而伊波利特则在车顶上找箱子，手上的小提灯犹如漆黑夜空中的一颗星星。中午时分，夏尔回到家里，然后他又出门。之后，她喝一碗肉汤，快五点钟，夜幕降临时，孩子们放学归来，在人行道上拖着木屐，个个都用尺子敲着护窗板上的渔网沉石，挨家挨户地敲。

布尼西昂先生总是在这个时辰来看她。他问她身体是不是好些了，跟她讲外面发生的一些新闻，在温存暖心、不失风趣的闲聊中劝她笃信宗教。一看到他的教袍，她心里就觉得慰藉。

在她病情最危重时的一天，她觉得自己大限到了，要求领圣体。大家在她卧室里为圣事做准备，用塞满了糖浆的五斗橱做祭台，菲丽西黛在地上撒大丽菊时，爱玛觉得有一股强大的东西从她身上穿过，让她摆脱了痛苦、感觉和全部感情。解脱后的肉体不再沉重，她开始了新生；她仿佛觉得自己的肉身正在升空飞向上帝，在对上帝的爱中化为乌有，正如燃烧的香化为烟雾一样。神父往床单上洒圣水，他从圣体盒中取出洁白的圣体饼；她伸出嘴巴接受救世主的圣体，天堂里的极乐让她晕了过去。凹室的帷幔在她周围柔柔地鼓起，恰似浮云，五斗橱上点着的两只蜡烛让她觉得是耀眼的荣光。于是，她重新让脑袋耷下，觉得听见了天空中天使们的竖琴声，看见了蔚蓝的天上，天父坐在黄金宝座上，在手拿绿色棕榈叶的圣人中间，光芒万丈，威势赫赫，一挥手便有许多长着火光翅膀的天使飞临尘世，把她抱走。

这幅壮丽的幻象烙在了她的记忆之中，是她所能梦想到的最绮丽的景象。时至今日，她还经常努力地想重新捕捉到那种感觉，它依然存在，只是没那么专一，但一如既往的甜蜜，清沁肺腑。她的灵魂为虚荣心所累，最后终于在基督教的谦卑中得到宁息；爱玛品味着柔弱女子的快乐，目睹自己意志力被摧毁，好为主恩的进入打开一个宽阔的入口。如此看来，在人世间的幸福之外，还有至福极乐，在林林总总的爱之外还有另一种大爱，绵绵不绝，愈爱愈深，地久天长！在她憧憬的幻象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漂浮于尘世之上，与天空融为一体，令她心驰神往。她想变成一名圣徒。她买来念珠，她佩戴护符，她盼望在卧室里，在枕边放一个镶了绿宝石的圣骨盒，每天晚上都可以吻它。

神甫对她表现出的意向赞不绝口，尽管他觉得爱玛的宗教热情过于火热，到头来可能会发展成为异端，甚至是邪教。但是，这方面的问题一旦超出一定的范围，他就不是很通晓了，于是给主教的书商布拉尔先生写了一封信，请他给寄一些“适合一位才情卓著的女性阅读的优秀读物”。那个书商不以为然，就像给黑人寄送粗俗的首饰一样，胡乱地包了一摞当下流行的宗教书籍。其中有答问小册子，有用德·梅斯特注133先生那种倨傲语气撰写的抨击性小书，还有粉红色纸壳封面、风格肉麻的小说，是以游吟诗人自居的神学院学生、或者幡然悔悟的女才子杜撰出来的。其中有《深思》，多次被授予荣誉勋位的德某某先生的《玛利亚脚下的名士》，适合年轻人阅读的《伏尔泰的谬论》等等。

包法利夫人还有些神志不清，要她全神贯注做一样事情有一定的难度，而且她读得太匆忙。她反感教规的条条框框，论战的檄文盛气凌人，对她不认识的那些人口诛笔伐，让她讨厌；而那些取材于宗教的世俗故事在她看来又写得太不食人间烟火，她希望通过阅读来检验真理，但这些书却在不知不觉中让她与真理渐行渐远。但她依然在坚持，每次放下书本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受到天主教最纤细的伤感情绪的浸染，这种情思只有纯洁高尚的灵魂才能感受得到。

至于对罗多尔夫的回忆，她把它沉积到了心灵的最深处；它躺在那里，比国王地下墓室里的木乃伊更庄严、更平静。这段用防腐香料保存的伟大爱情散发出的幽香，穿透层层包围，使得她想于其间生活的至纯氛围也洋溢着温馨的芬芳。当她跪在那张哥特式跪凳上时，她跟天主说的那些温柔的话，和从前跟情人野合翻云覆雨时诉说的绵绵情话没有任何分别。这么做是为了让信仰降生，但天上没有降下任何快乐，于是她站起身来，四肢酸胀，隐隐地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骗局。这种追寻，她寻思，只不过让她又累积了一些功德。她为自己的虔信感到骄傲，自比是从前的那些贵妇，她曾经凝视着拉瓦里埃注134的肖像梦想过她的荣耀，这些贵妇风华绝代地拖着花边曳地长裙，退隐到僻静之所，捧着一颗在生活中受伤的心，泪如雨注地匍匐在基督的脚下。

于是，她开始大发善心，但有些泛滥。她为穷人缝衣服，给产褥期的妇女送木柴；夏尔有一天回家时，发现厨房里有三个无赖坐在桌边喝汤。她把之前患病时被夏尔送到奶妈家寄养的女儿接回家里。她想教女儿认字，贝尔特怎么哭都没用，她就是不生气。她打定主意要逆来顺受，要大发慈悲。无论说到什么事，她的言语之中都充满最贴心的字眼。她是这样问女儿的：

“你肚子已经不疼了吧，我的天使？”

老包法利太太觉得儿媳挑不出什么毛病，真要挑的话，可能就是她最大的嗜好是给孤儿织毛衣，而不是缝补家里的抹布。可是，这位老婆婆在家里总和老伴吵架，吵得筋疲力尽了，到儿子这边可以享一点清福，所以她一直住到了复活节之后，省得回去之后被包法利老爹冷嘲热讽，老头子在节前的那个礼拜五注135，总要她弄根香肠给他吃。

明辨是非、举止庄重的婆婆陪在身边，让她重拾了几分自信，除了婆婆之外，爱玛差不多每天都有别的来往。来人当中，有朗罗瓦太太、卡隆太太、杜布罗伊太太、图瓦什太太，而奥梅太太在两点到五点之间一准来看她，这位太太宅心仁厚，从不相信别人传播的关于她这位女邻居的流言蜚语。奥梅家的孩子们也跑来看她，朱思丹陪他们来。他和他们一起上楼去她的卧室，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包法利夫人常常都没留意他，就开始梳妆。她先是取下梳子，猛一甩头；这个可怜的孩子，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一头散开的黑发鬈曲着披落到腿弯时，仿佛突然之间走进了一个神奇的新世界，光彩夺目的景象把他给吓着了。

爱玛可能没留意到他的这种默默的钦慕和腼腆的神情。她何曾料到，这种从她的生活之中消失了的爱情，竟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在这件粗布衬衫下面，在这颗向她光彩照人的美丽敞开心扉的少年的心中突突跳动。再说，现在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有些无动于衷，她说话亲热，眼神傲慢，态度反差大，因此她到底是自私自利还是大公无私，是道德败坏还是贤淑贞洁，你是分辨不出的。比方说，有天晚上，女仆想出去，结结巴巴地编借口希望她允许，她当即大发雷霆。然后，她突然问：

“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说完，没等羞红了脸的菲丽西黛回答，她又神色沮丧地补充说道：

“好吧，快去！玩得开心点！”

初春时节，她不顾夏尔的反对，叫人把花园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不过，见她终于表示了某种意愿，他还是挺开心的。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表示的意愿也跟着多了起来。首先，她想办法把罗莱大妈给炒了，这位奶妈在她康复期间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寄宿生进厨房，并且已经习以为常，而那个寄宿生的饭量大得吓人。之后，她又甩掉了奥梅家的老老少少，接二连三地撵走了所有别的访客，就连去教堂也没那么频繁了。这一点得到了药剂师的高度称赞，药剂师不失时机、语气亲切地对她说：

“您前段时间有点被教士的帽子给蒙住了！”

布尼西昂先生像从前一样，每天讲完教理课之后都会突然到访。他喜欢到户外“绿树成荫的林子里”呼吸清新空气，那是他给紫藤凉棚起的雅号。夏尔总是在这个时间回来。他们都很热，仆人端来甜苹果酒，他们一起为夫人的彻底康复干杯。

比奈也在那里，稍往下去一点的地方，正背靠着露台的墙壁钓鳌虾。包法利邀请他一起喝几杯，他对开瓶塞特别在行。

“要这样，”他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一圈周围，得意的眼神一直望到了田野的尽头，“把酒瓶在桌子上放平稳，把绳子割断之后，一点一点地，轻轻地，轻轻地，取出小木塞，要像餐馆里开汽水瓶一样。”

可是，就在他演示的时候，苹果酒经常溅他们一脸，这时，教士总会发出别人琢磨不透的笑声，不失时机地打趣说：

“好酒显而易溅注136！”

教士其实是个大好人。有一天，药剂师建议夏尔带夫人去鲁昂剧院，欣赏大名鼎鼎的男高音歌手拉佳迪的演唱会，让她散散心，教士竟然没有表示反对。奥梅对他的默许感到惊讶，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教士回答说，依他之见，音乐对风化的危害比文学要小。

但药剂师开始为文学辩护。他断言，喜剧就是用来鞭挞偏见的，它打着娱乐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传扬美德。

“‘移风易俗，莫善于笑注137’，布尼西昂先生！所以，您看伏尔泰的大多数悲剧作品，其中都巧妙地穿插了一些哲学思考，成了普通百姓上道德课和学习为人处世之道的真正学堂。”

“我呀，”比奈说道，“我以前看过一个名叫《巴黎顽童》的戏，里面有个老将军，演得真棒！一个富家子弟勾引一名女工，被他狠狠地收拾了一顿，结果……”

“当然啦！”奥梅接着说，“也有很烂的文学，就像有很烂的药房一样；可是把这门最重要的美学艺术一棍子打死，在我看来是一种愚蠢行为，一种野蛮的想法，跟囚禁伽利略的那个令人发指的年代一样可恶。”

“我当然知道，”神父反驳说，“好作品、好作者都是有的，可是，写来写去总是男女混杂的一群人，待在一个装饰得富丽妖娆、让人意乱情迷的宅子里，加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艳抹的浓妆，辉煌的烛光，嗲声嗲气的话语，所有这一切到头来都会让人想入非非，放荡不羁，心生邪念，受到淫邪的诱惑。这至少是所有神甫的看法。反正，”说到这儿，他用拇指搓着一小撮鼻烟丝，说话语气突然变得很神秘，“教会之所以禁止演戏，是因为有道理；我们必须服从教规。”

“教会，”药剂师问道，“为什么要将演戏的人逐出教会？因为，从前，他们在宗教祭祀仪式上公开亮相，是的，他们在唱诗班表演一种叫作神秘剧的滑稽剧，在表演中，礼规经常被触犯。”

教士只是低吟了一声，药剂师不依不饶地说：

“就像在《圣经》中，里面有……众所周知……很多细节……有意思……一些事……确实……很放荡！”

见布尼西昂先生做了个恼怒的手势，奥梅赶忙说：

“啊！您得承认，这本书不适合小孩子看，如果阿塔丽看它，我会发脾气的……”

“可要人们读圣经的，都是那些新教徒，”对方不耐烦地大叫起来，“不是我们！”

“是谁不重要！”奥梅说道，“我觉得奇怪的是，在今天，在这个民智开启的时代，还有人顽固地禁止这种无害的、教化人的、有时甚至有保健作用的精神娱乐，不是吗，大夫？”

“可能吧，”医生漫不经心地答道，要么他想的跟奥梅一样，但谁也不想得罪，要么是他没有想法。

谈话好像可以结束了，但药剂师突然觉得还可以最后再呛他一下：

“我认识一些教士，他们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去看舞女扭屁股。”

“您是在胡说八道！”神甫说道。

“啊！我认识他们！”

说完，奥梅拖长声调又重复了一遍：

“我——认识——他们。”

“好吧！他们不对。”布尼西昂万般无奈地说道。

“当然啦！他们干的好事还不止这些！”药剂师大叫。

“先生！”教士恶狠狠地看着他，药剂师被吓住了。

“我只是想说，”他用不那么粗鲁的语气说道，“宽容是吸引人们心向宗教的最靠得住的方法。”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老好人一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一边附和道。

可是，他只在那里待了两分钟。他一走，奥梅先生就对医生说：

“这就是所谓的打嘴仗！您也看见了，我把他打败了，在一定程度上！……总之，相信我没错，带夫人去看演出，就当是一辈子出格一次，气气那些教士，真是岂有此理！要是我能脱得了身，我会亲自陪你们去。抓紧时间！拉佳迪只有一场演出，英国花天价演出费请他过去。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只狡兔！他堆金积玉，财源滚滚！他随身带着三个情妇和他的厨师！所有这样的艺术大师都是蜡烛两头烧，糟蹋自己，挥霍无度；他们需要过放荡的生活来激发想象力。但他们都会死在救济院，因为年轻的时候没有节俭的意识。好了，你们慢用，明天见！”

看戏的念头很快就在包法利的脑子里生根发芽，因为他当即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妻子，爱玛先是一口拒绝，借口太疲惫，太麻烦，花销太大；可是，夏尔这一次铁了心，就是不肯松口，因为他觉得这种休闲必定对她有好处。他觉得她所说的都不是问题，他母亲给他们寄了三百法郎，他本来没指望这笔钱的，欠乐呵先生的钱还要过很久才到期，还不必考虑。而且，夏尔觉得她那么说是因为体谅他，就更要去了。最后，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就登上了“燕子”。

药剂师在庸镇并没有什么要事，但他总觉得自己脱不开身，看着他们俩出发，他叹了口气。

“好吧，一路顺风！”他对他们说道，“你们真是幸运的两口子！”

然后，他对穿着一条镶有四个荷叶边的蓝丝裙的爱玛说：

“我觉得您像爱神一样漂亮！您在鲁昂一定会‘艳压群芳’的。”

驿车在波瓦西纳广场的“红十字”宾馆下客。这种客店在外省的所有市郊比比皆是，马房很大，客房很小，院子中央还有母鸡在双轮轻便马车底下啄燕麦，那马车是旅行推销员的，车身溅满了泥浆。客店里都是带阳台的老房间，阳台的木栏杆被虫蛀蚀了，在冬夜的寒风中吱扭作响，却一直都是宾客盈门，人声喧嚷。上的是劣质饭菜，黑乎乎的餐桌上粘满发黏的“兑酒咖啡”，粗厚的玻璃窗被苍蝇染黄，湿沁沁的餐巾布满了劣质葡萄酒的酒渍。宾馆土里土气，就像农庄的仆从穿成城里人的模样，朝街那边有个咖啡馆，靠田野那边则有个菜园。夏尔马上跑去买票。他闹不清花楼和楼座，“池座”和包厢，问了好几遍还是没弄明白，售票员让他去问经理，他在客店和剧院直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把剧院到林荫大道之间的大半个城市都丈量了一个遍。

夫人给自己买了一顶帽子，一双手套，一束花。先生一直忐忑不安，担心错过了开场。于是，他们连汤都没来得及喝，就赶到了剧院门口，但剧院还没开门。

注133 德·梅斯特（1753－1821），法国神学家，著有《教皇论》等。

注134 见第45页注b。

注135 指耶稣受难日。

注136 原文sauter aux yeux为双关语，兼有“溅到眼睛”和“显而易见”之意。

注137 原文为拉丁文：Castigat ridendo mores。

Chap.15

歌剧

人群被围在两排对称的栏杆里面，靠墙站着。在临近的街角，一张又一张巨幅海报全都用巴洛克字体反复写着：“《拉美莫尔的露琪亚》注138……拉佳迪……歌剧……”天气晴好，他们都感到热，汗水在鬈发里流淌，所有被抽出来的手帕都在擦拭通红的额头。有时，从河面刮来一阵热风，没精打采地吹拂着小咖啡馆门前挂着的人字斜纹布遮阳篷边沿。可是，稍往下去一点点，就能感觉到一股冷丝丝的气流，夹杂着油脂、皮革和油的味道。这气味是从夏莱特街涌出来的，那里满街都是黑乎乎的大库房，有人在里面滚大桶。

爱玛怕被别人笑话，想在入场前到港口转一圈，包法利为慎重起见，把手伸进裤袋里，贴着肚皮紧紧地攥着两张票。

才走进前厅，爱玛的心就一阵怦怦乱跳。眼见人群从另一道楼梯往右边涌去，而她上的是“头等包厢”楼梯时，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虚荣的微笑。她像个孩子一样，喜不自禁地用手指推开挂着帷幔的宽大的包厢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廊道里的尘埃味，然后，当她在包厢里落座时，她挺直腰身，雍容娴雅，俨然公爵夫人。

剧场渐渐坐满了观众，他们从盒子里拿出小望远镜，那些常来这里的老戏迷，彼此看见后，隔老远打着招呼。他们平日里总为买卖发愁，来到这里，是想在艺术中放松身心；可是，他们到哪里都念念不忘自己的“生意”，谈的还是棉花、三六烧酒注139或者蓝靛注140。还能看见一些老者，凝神静气，面无表情，头发和面部都是灰白色，宛如蒙上了浅灰色水雾的银质勋章。风流倜傥的年轻人神气十足地坐在“池座”，粉红色或者苹果绿色的领带从背心上方的领口露出来。包法利夫人羡慕不已地俯视着他们，看着他们把被黄手套紧箍的手掌按压在手杖的金球上。

就在这时，乐池的烛灯亮了起来，天花板降下枝形吊灯，水晶棱面光芒四射，陡然将欢乐的气氛洒进剧场大厅；随后，乐手们纷纷入场，最先响起的是一通呕哑嘲哳的试音，有低音乐器的呼噜声，小提琴的嘎吱声，短号的嚎叫声，长笛和竖笛的叽叽声。忽然，演奏台上响了三下，定音鼓擂了起来，铜管乐器用力奏起了和弦，幕布升起，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道美景。

那是树林里的交叉路口，左边有一座喷泉，被掩映在一棵橡树下面。一些农民和领主，肩上斜披着苏格兰格子花呢长巾，齐声高唱一首猎歌，然后突然来了一名狩猎总管，他朝天空举起双手，祈求邪恶天使保佑；另外一名总管也出现了。他们俩走了，猎人们继续放声歌唱。

爱玛仿佛又回到少女时代读过的那些小说之中，沉浸在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世界。透过迷雾，她仿佛听见了苏格兰风笛在丛生的欧石楠中间回荡。而且，小说故事情节的重现有助于对歌剧剧本的理解，她一句接着一句地跟着情节走，而那些扑朔迷离的思绪在脑海里萦回，在排山倒海的音乐中转眼间烟消云散。她任由自己随着优美的旋律摆荡，感觉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受到震撼，仿佛小提琴的琴弓正从她的神经上拉过。演员服装，布景，人物，人走过时便会颤悠的彩绘树，还有天鹅绒帽子，斗篷，长剑，所有这些奇幻之物都让她眼花缭乱，就像在彼世一样，在悦耳的音乐声中欢腾跃动。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女郎向前走来，把一只钱袋丢给一个绿衣侍从。她独自一人，只听得长笛响起，笛声有如泉水淙淙流过，或者鸟儿的嘤嘤细语。露琪亚神情勇敢地唱起了G大调卡伐蒂娜注141，她咏叹爱情，祈求给她一双翅膀。她的歌唱到了爱玛的心坎里，爱玛多想从生活中逃走，与情郎相拥飞走。忽然之间，埃德加·拉佳迪出场。

他的脸色洁白，是那种灿烂绚丽的白，使他这个热情奔放的南方人有了一种大理石般的庄严之感。他的壮硕身材被裹在棕色的紧身短上衣里面，左腿上悬吊着一把镂花短刀，眼波怅然地流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有人说，一天晚上，一位波兰公主听见他在比亚里茨海滩上修小艇时唱歌，对他一见倾心。为了他，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毁了。他却抛弃她，另觅新欢。这种风流韵事只会抬高他的演艺名声。这个老谋深算的蹩脚演员总是有意在海报中加入一些诗句，暗示他多么有个人魅力、心灵有多敏感。一副好歌喉，一脸镇静而又恣意的神情，用体格掩盖智力的不足，用夸张的表演遮盖激情的匮乏，最后把这个集理发师和斗牛士于一身的江湖骗子的奇葩气质衬托了出来。

从第一场起，就把观众的情绪给煽动起来了。他把露琪亚紧紧抱住，他离开她，又返回来，好像很绝望：他大发雷霆，继而又悲伤地喘气，情意绵绵，音符从他裸露的脖子里涌出，充满呜咽和亲吻。爱玛弓着身子去看他，包厢的丝绒被她的指甲抓破。如泣如诉的歌声在低音提琴的伴奏下拖长，有如呼啸的暴风骤雨中海上遇难者的惨叫，把她的心都占满了。歌里唱的正是那曾经差点让她送命的所有痴狂和惶惑。女歌手唱出来的，在她看来，只是她的心声，这种让她如痴如醉的幻觉便是她生命中的某样东西。但是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像这样如痴如狂地爱过她。最后那个夜晚，在月光下，当他们俩道别说“明天见！明天见！”的时候，他没有像埃德加这样哭得如此呼天抢地。剧场大厅欢声雷动；演员们重唱整段密接和应；那对情侣说到他们坟墓上的鲜花，誓言，流浪，天命和希望，当他们永诀的时候，爱玛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叫声与最后的和弦颤音交融到了一起。

“这位老爷，”包法利问道，“为什么要逼迫她？”

“没有啊，”她答道，“那是她的情人。”

“可他发誓要报复她的家人，而另外那个男的，刚才出现的那个，却说‘我爱露琪亚，我相信她也爱我。’而且，他是和她父亲一块儿走的，两人还勾肩搭背。那个帽子上插着公鸡毛的又矮又丑的家伙的确是她父亲，不是吗？”

爱玛讲解了好半天，但当吉贝尔和他的主人阿西通唱二重奏宣叙调，道出他的阴谋诡计时，夏尔看到那只用来糊弄露琪亚的假订婚戒指，以为这是埃德加送的定情信物。反正，他承认自己没弄懂这个故事，以为音乐声太大，妨碍听清楚歌词。

“有什么关系呢？”爱玛说道，“别说话！”

“我就喜欢，”他伏到她的肩膀上说，“弄个一清二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说话！别说话！”她不耐烦地说道。

露琪亚由侍女半搀着走上前来，头上戴着橙树条花冠，脸色比她的白缎裙还要苍白。爱玛想起了新婚的那天；她又看见自己在那里，在麦田中央，在那条田埂上，跟着参加婚礼的客人一起朝教堂走去。她为什么没像剧中的这位女子一样又是反抗又是哀求呢？反而兴高采烈的，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往火坑里跳……啊！倘若她依然清纯美丽，没有遭受婚姻的耻辱和偷情的幻灭，那她还可以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一个伟大、坚强的男人，那样的话，贞德、柔情、肉欲和责任就可以水乳交融成为一体，她怎么都不会从幸福的高峰跌落到谷底。可是，那种幸福，可能是一个谎言，为心如死灰的人而编。现在，她知道了，艺术夸大的激情太微不足道了。于是，她尽力不去想它，只把这场表现她昔日痛苦的演出看成是一个可以饱饱眼福的、可塑的幻想作品，于是乎，当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在剧场尽头的丝绒门帘下面出现时，她怜悯轻蔑地在心里窃笑。

那名男子头上戴着一顶西班牙款式的大帽子，他做了个动作，帽子就掉了。乐器和演员随即开始了六重唱。埃德加怒火万丈，清脆的嗓音力压众人。阿西通用低沉的吼声向他发出不共戴天的挑衅。露琪亚尖声倾诉，阿瑟在一边让他的中音转调，牧师的上低音像管风琴一样呼呼响，而侍女们则同声重唱着他的歌词，优美动听。他们全都站成一条线，手舞足蹈；愤怒、复仇、嫉恨、恐惧、怜悯和惊愕同时从他们半开着的嘴巴里爆发出来。受辱的情郎挥舞着利剑，镂空花边的皱边跟着胸脯一起一伏不住地颠动，他穿着鞋口一直开到脚踝的软皮靴，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镀金的银马刺在地板上铮铮作响。爱玛心想，他一定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爱，才会如此喷薄而出，洒向观众。这名角色的盎然诗意使她深受感染，所有贬低他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对剧中人物产生的幻想使她把注意力转向了这个男子本人，她努力地想象着他的生活，这种轰轰烈烈、风风光光、非同凡响的生活，如果机缘巧合的话，她本人也是能过上的。她和他原本是有可能邂逅、有可能相爱的！和他一起周游欧洲列国，足迹踏遍一个个国都，分担他的疲惫，分享他的骄傲，捡起别人丢给他的鲜花，亲手给他的衣服绣花；然后，每天晚上，坐在包厢里，镀金栏杆后面，目不转睛，屏气凝神地聆听这个只为她一个歌唱的灵魂诉说衷肠；他在台上表演时，也会脉脉含情地看着她。这时，她脑袋一热：他正在盯着她看呢，绝对错不了！她真想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寻求他强有力的保护，就好像他是爱情的化身一样，然后对他说，对他大声呼喊：“把我劫走吧，带我远走高飞！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我的全部热情和我所有的梦想！”

大幕落下。

煤气灯的气味和人嘴里呼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扇子扇出的风使空气变得更加令人窒息。爱玛想出去，可人群堵在走廊里，于是她重新跌坐在扶手椅里，心悸让她透不过气。夏尔害怕看到她晕过去，跑到小酒吧给她买了一杯巴旦杏仁糖水。他费了老大的劲才回到座位，因为每走一步都有人碰他的手肘，因为他手上端着杯子，有四分之三甚至泼到了一个穿着短袖的鲁昂女人肩上，那女的感觉到有什么凉丝丝的液体流到了腰上，随即发出孔雀般的尖叫，就好像有人要杀她一样。她的丈夫是纱厂老板，朝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大发脾气；在他妻子用手绢擦着那条漂亮的鲜红色的塔夫绸裙子上的水印时，他用粗暴的语气嚷着说裙子花了多少钱，要赔偿，要赔钱。最后，夏尔总算回到了妻子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说：

“说真的，我还以为会被堵在那里回不来了呢！人真多啊！……到处都是人！”

说完，他补充说：

“你猜一猜，我在那里碰到谁了？莱昂先生！”

“莱昂？”

“就是他！他等一下会过来问候你。”

他才讲完这句话，庸镇以前的那名书记员就走进了包厢。

他像个不拘礼节的绅士一样伸出手来，包法利夫人机械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可能受到了某种强有力的意志的驱使。那个春天的傍晚，雨点打落在绿叶上，他们站在窗边道别，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那只手。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在这种场合得掌握分寸，所以费力地甩掉了那些昏昏沉沉的往事回忆，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了些套话。

“啊！您好……怎么会！您也来啦？”

“安静！”剧场正厅有人大声叫道，因为第三幕已经开始了。

“这么说您在鲁昂？”

“是的。”

“多久了？”

“滚出去！滚出去！”

人们转过头来看他们，于是他们不说话了。

可是，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听演唱了。嘉宾们的合唱，阿西通和他的男仆上演的那场戏，高亢的D大调二重唱，所有这些都离她远去，就好像那些乐器变得没那么响了，剧中的人物也退避到一边去了。在药剂师家打牌的情景，去奶妈家的那次散步，凉棚下的阅读，炉火边的促膝长谈，一幕接一幕在脑海里浮现，这一段可怜的爱情，如此幽静，如此绵长，如此审慎，却又如此甜蜜，居然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那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又是什么机缘巧合让他重新走进她的生活？他站在她身后，肩膀靠着隔板；时不时地，从他的鼻孔吹出来的暖暖的气息落到她的发梢，让她不禁战栗。

“您喜欢这戏吗？”他俯下身去问她，离得那么近，胡子尖都搔到她的脸颊了。

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啊！我的上帝啊，不！不是很喜欢。”

于是，他提议到剧院外面的某个地方去喝点冷饮。

“啊！还没演完！再听一会儿！”包法利说道，“她的头发都散开了，估计结局很悲惨。”

可是，爱玛对疯疯癫癫的戏不感兴趣，而且她觉得女演员的表演有些夸张。

“她叫得太大声了，”她转身对夏尔说道，夏尔正听得入迷。

“是的……也许……有点，”他回答道，是放弃自己的快乐，还是尊重妻子意见，他摇摆不定。

只听见莱昂叹气道：

“里面可真热……”

“热得难受！的确。”

“你不舒服吗？”包法利问。

“是的，我喘不过气。我们走吧。”

莱昂先生体贴地为爱玛披上她那条花边长披巾，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港口，在一家咖啡馆玻璃门前的露天座位坐了下来。

他们最先聊到的是爱玛的那场大病，尽管她时不时打断夏尔，照她的说法，是怕莱昂先生听了心烦。莱昂告诉他们，他来鲁昂在一家规模很大的事务所做两年，熟悉熟悉业务，在诺曼底的这些业务跟巴黎处理得不一样。然后，他问起贝尔特、奥梅一家子、勒弗朗索瓦大妈的近况。因为爱玛的丈夫在场，他们俩没有更多的话好说，很快谈话就打住了。

从剧场里走出来的人从人行道上经过，有的哼着歌曲，有的扯起嗓门大声怪唱：“美丽的天使，我的露琪亚！”于是莱昂装出一副热爱音乐的样子，谈起了音乐。他见过汤布里尼、鲁比尼、佩西亚尼、格里希；跟他们相比，拉佳迪尽管现在大红大紫，但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朗姆酒冰糕的夏尔打断他的话，“有人说他的最后一场戏演得非常棒。没看完结尾就出来很可惜，因为我开始看出点瘾头来了。”

“反正，”书记员说道，“他很快还要演一场的。”

可是，夏尔说他们第二天就要回去了。

“除非，”他转身对妻子说，“你愿意一个人留下，你愿意吗，我的小猫？”

年轻人见这个好机会不期而至、不请自来，便随机应变，大赞特赞拉佳迪在最后那场戏里的表演。说简直是登峰造极，无与伦比！于是夏尔坚持要她留下：

“你星期天再回去吧。哎，赶紧做决定！如果你觉得这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你就想错了。”

这时，周围的桌子客人都走光了。一名服务生悄悄地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夏尔明白后，掏出钱包；书记员连忙抓住他的手，抢先付了账，同时没忘记额外扔了两枚银币在大理石桌上，叮叮作响。

“真不好意思，”包法利嘟囔道，“让您出钱……”

那位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表示无所谓，并拿起帽子：

“就这么定了，对吗？明天，六点钟？”

夏尔再次嚷着说他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但没有任何事妨碍爱玛……

“只是……”她带着怪异的微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

“那好！你想清楚了，我们再决定，静夜出主意……”

然后他对陪同他们的莱昂说：

“现在您回到了我们这个地区，我希望您时不时地来我们家吃顿便饭，好吗？”

书记员回答说他一定会去，而且他要去庸镇为事务所办一件事。然后，他们在圣埃勃朗胡同口分手，大教堂十一点半的钟声正好在这个时候敲响。

注138 意大利著名歌剧作曲家葛塔诺·多尼采蒂以沃尔特·司各特的历史小说《拉美莫尔的新娘》为剧本所谱写的一部三幕歌剧。该剧故事内容为英国苏格兰安妮女王时代，互为世仇的阿斯顿家族和雷文斯伍德家族间所发生的爱情悲剧。该剧于1835年9月26日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圣卡洛剧院首演，多尼采蒂于1839年将该剧改编为法文版，同年于巴黎文艺复兴剧院演出。

注139 诺曼底生产的一种高于八十五度的高度酒。

注140 一种草本植物，经加工后可制靛青染料。

注141 一种咏叹调。

第三部

Chap.1

马车在鲁昂飞驰

莱昂先生先前一边攻读法律，一边较为频繁地光顾“茅屋”舞厅，舞厅里好些轻佻女子都对他情有独钟，觉得他“温文尔雅”。在同学当中，他最正儿八经了：留的头发不长也不短，不会在月初就把一个季度的生活费吃光用光，和老师们的关系也处得非常好。至于出圈的事，他是从来不沾的，一来因为他胆小怕事，二来因为他文质彬彬。

他在宿舍里看书，或者傍晚坐在在卢森堡公园的椴树下时，常常任凭《法典》掉落到地上，不由自主地想起爱玛。可是，这段感情渐渐地淡了，别的贪欲堆积在上面，尽管它仍在奋力地抗争；因为莱昂并没有彻底死心，他觉得还有一丝希望在未来若隐若现地晃荡着，就像吊在神奇树上的一枚金果。

三年不见而今再度相逢，他心中的激情苏醒了。他暗忖，这次必须痛下决心把她弄上床了。而且，跟那些比较放肆的女人一起厮混久了，他办起事来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缩手缩脚，而他这次回到外省，就很瞧不起林荫大道上那些不穿漆皮靴子的行人。要是在某位赫赫有名、得过勋章、拥有豪车的学者府上的客厅里，遇见的是一位身着花边长裙的巴黎女郎，这个可怜的书记员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战战兢兢；可是，在鲁昂这里，在港口，面对一个小医生的妻子，他就没有任何拘束，笃定自己能把她迷住。胆大脸皮厚是要看场合的：在夹层楼里说话跟在五楼说话自然不一样，有钱的女人仿佛把她所有的钞票都塞进了紧身胸衣夹层里，如护胸甲一般保护着贞操。

头天夜里和包法利夫妇道别后，莱昂在街上远远地跟随着他们；看见他们俩走到“红十字”前停下，他才转身离去，然后一整夜都在酝酿一个计划。

于是，第二天快五点钟的时候，他走进了宾馆的厨房，喉咙发紧，脸色苍白，像个下定决心要豁出去的胆小鬼。

“先生不在房间。”一个侍者说道。

莱昂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遂上楼。

见他一大早赶过来，她并没有慌神，反倒是一个劲地向他道歉说自己忘了把他们下榻的宾馆地址告诉他。

“啊！我猜到了。”莱昂说道。

“怎么猜到的？”

他说是本能随随便便就把他领到了这里。她一听就笑了，莱昂发现自己说了句蠢话，赶忙改口说，他其实找了她一早上，一家接一家地寻找，把城里所有的旅馆都跑遍了。

“您到底还是决定留下来了？”他补充道。

“是的，”她说道，“但我这么做很不好。一个人心安理得地享受不切实际的安乐是不应该的，尤其是家里千头万绪脱不开身的时候……”

“啊！我以为……”

“哦！不，因为您不是女人，您不是。”

但是男人也有男人的苦衷，如此一来，他们的谈话夹带了一些哲学思考。爱玛展开说了很多尘世间感情的拖累和永远的孤寂，心就好像被这种孤寂埋葬了一样。

年轻人为了赢得爱玛的青睐，抑或是受到她的情绪的感染，也天真地模仿起这种伤感来，声称学校里的学业一直让他烦不胜烦。诉讼案卷让他心里窝火，他想转到别的志向上去，而他母亲的每一封来信都会让他焦虑不安。他们说起让自己痛苦的原因，越说越具体，知心话渐渐多了起来，谈得兴头十足。但也不是推心置腹，有时候话到嘴边就停住了，然后力图用另一句话来表达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没有透露半点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一往情深；他绝口不提自己把她忘记过。

他也许记不得舞会之后和女工们一起吃夜宵的事，她可能也忘记了从前一大早跑着穿过草场去情夫家幽会的情景。他们几乎听不到城市的喧嚣。房间显得很小，就好像有意要让这两颗孤独的心灵相靠得更加紧密些。爱玛穿着一件麻纱晨衣，发髻靠在旧扶手椅的椅背上，墙壁上的黄色墙纸在她身后宛如金色布景，镜子里映着她那中间有条头路的光溜溜脑袋，耳尖从她的鬓发间露了出来。

“哦，不好意思，”她说道，“是我不好！我老是这样喋喋不休地抱怨，您一定都听烦了！”

“没听烦，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您要是知道……”她望着天花板，泪水在美丽的眼睛里打转，“您要是知道我曾经梦想过的一切就好了！”

“我还不是一样！啊！我也吃够了苦头！我经常从宿舍里走出来，溜到外面，拖着脚步，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晃荡，想在人群的喧闹声中麻痹自己，但还是无法摆脱萦绕不去的烦恼。林荫大道上有一家画店。里面有一幅意大利版画，画的是一个缪斯女神。她穿着一条宽大的长裙，凝望着月亮，披散的头发上插着勿忘草。总有一股力量不断地把我推向那里，我总要在那里待上整整好几个小时。”

紧接着，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的样子有些像您。”

包法利夫人掉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她嘴唇上感觉像要浮出的一丝抑制不住的微笑。

“时不时地，”他接着说道，“我会给您写信，但写完就撕掉。”

她没有答话。他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想，没准机遇一来，就会把您带到我的身边。我总以为在街角发现了您的身影，只要随便哪架马车的门帘里飘出一截披巾或者面纱，跟您的相像，我就跟在车子后面紧追不放……”

她似乎铁定了心要任由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不去插嘴。她环抱着双臂，低着头，凝视着拖鞋上的玫瑰花结，脚趾偶尔在缎子鞋面下轻轻动一下。

然而，她叹了口气说：

“最悲哀的，就是像我这样，在煎熬中虚度年华，不是吗？假如我们的痛苦对别人有用的话，想着自己做出的牺牲，也许还能感到些许慰藉！”

于是，他开始颂扬美德、责任和无私奉献，他本人就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献身的愿望，可惜未能如愿。

“我更愿意去济贫院里做修女。”她说道。

“唉！”他接话说，“可惜男人没有这种神圣的使命，我看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一种职业……也许除非做医生……”

爱玛轻轻地耸了耸肩膀，打断他的话，说起那场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大病来，可惜没死成啊！若是死了，她现在就不用再受苦了。莱昂马上随声附和，说他羡慕“坟墓里的安宁”，有天晚上，他甚至写好了遗言，要人们把他裹在那床漂亮的、有丝绒条纹的压脚被里下葬，因为那床被子是她送的。他们俩好想过那样的生活，把它描绘成了一种理想，现在他们就是照着这种理想来编排他们过去的生活。而且，话语就是一台压延机，总能压制、展延感情。

可是，扯到压脚被，她不解地问：

“为什么呀？”

“为什么？……”

他欲言又止。

“因为我深深地爱上您了！”

莱昂庆幸自己跨出了这艰难的一步，用眼角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就好像乌云被一阵狂风吹散了的天空，一直密布在她那双蓝眼睛里的愁云不见了，整个面庞显得容光焕发。

他一直等待着。最后她总算回答了：

“我早就料到了……”

于是，他们聊到那段远去了的岁月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刚才他们用一句话就概括了个中的欢乐与感伤。他回想起那个爬满了铁线莲的凉棚，她穿过的长裙，她卧室里的家具，她家里的一切。

“我们养的那些可怜的仙人掌怎么样了？”

“去年冬天被冻死了。”

“啊！我好想念它们，您知道吗？它们常常在我眼前浮现，就像从前，在夏天的早晨，阳光照在百叶窗上……我看见您光着的两只胳膊在花丛中穿插。”

“可怜的朋友！”她边说边把手伸给他。

莱昂赶忙把嘴唇贴在上面。然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您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吸引着我，把我的魂儿都给勾去了。比方说，有一回，我上您家里；不过，您可能记不得了吧？”

“记得，”她说道，“您接着讲。”

“当时，您在楼下门厅，正要出门，已经走到了最后那级台阶上，您还戴着一顶插着小蓝花的帽子。您并没有邀请我，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您后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干傻事，可我依旧跟着您，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想离开您。您进了一家店铺后，我就待在外面的街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您脱掉手套，在柜台上数硬币。您后面去了图瓦什太太家，您按了门铃，有人帮您开门，我就像个大傻瓜一样，站在那扇沉重的大门前面，大门在您的身后关上了。”

包法利夫人一边听他说，一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老了，所有这些重新提起的往事仿佛放大了她的人生，就好比那是一个在她记忆里萦回的广袤的情感世界；她时不时地，半眯着眼睛，喃喃地说：

“是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他们听见波瓦西纳街区不同的钟敲响了八点，这个街区布满了寄宿学校、教堂和被人舍弃不住的大楼。他们俩不再说话，可是他们凝视着对方，感觉脑子里有窸窸窣窣声，仿佛有什么发声的东西交互地从各自凝住的眸子里传了出来。他们刚刚抓住了对方的手，过去，未来，朦胧的回忆和梦想，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种甜蜜的沉醉中交融。暮色越来越浓，墙上暗影憧憧，四副版画上的浓墨重彩却依然放射出光芒，四幅画画的分别是《奈斯尔之塔》注142里的四幕场景，画的下方附有西班牙语和法语题词。从移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尖突屋顶之间的一角黢黑夜空。

她起身把五斗橱上的两支蜡烛点亮，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

“怎么？”莱昂问道。

“怎么？”她应了一声。

他正在琢磨如何续上已经中断的谈话时，她突然对他说：

“在这以前，还从没有一个人向我表白过这样的感情，为什么呢？”

书记员惊叫起来，说十全十美的完人，普通人是理解不了的。而他本人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爱上她了；要是当初天赐良缘，让他们早些相识，他们一定可以恩恩爱爱，不离不弃，幸福美满，只恨相见太晚，想想都觉得心酸。

“我有时也这么想。”她接过话说。

“一场春梦啊！”莱昂嗫嚅道。

他轻轻地摸弄着她那条白色长腰带上的蓝镶边，补充道：

“我们真要重新开始，谁又能拦得住呢？”

“不行，我的朋友，”她答道，“我太老了……而您还那么年轻……忘了我吧！会有别的女人爱上您……您也会爱上她们。”

“她们不能跟您比！”他大叫道。

“您真是个孩子！好啦，我们都该理智些！我希望这样！”

她明着说，他们俩相爱是不可能的，两人必须像从前一样，做亲如手足的普通朋友。

她这么说，讲的可是真心话？可能连爱玛本人都不清不楚，她完全被这种诱惑吸引住了，又觉得有必要加以抗拒。她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年轻人，轻轻地推开了他那双想抚摸她的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手。

“啊！对不起！”他边说边把身子往后缩去。

爱玛隐隐感到一阵发怵，这种怯生生的样子比罗多尔夫张开双臂迎向她的那种大胆更危险。在她眼里，还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像他这么英俊。一种美妙的单纯从他的举手投足中流露出来。他那细长的睫毛弯弯的，低垂着。他那细皮嫩肉的面庞——她暗忖——因为想要她而涨得通红，爱玛感到有一股想把嘴唇伸过去的无法克制的冲动。她朝座钟俯过身子，就好像想看时间一样：

“天哪！这么晚了！”她说道，“看我们聊的！”

他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开始找帽子。

“我都忘记看戏的事了！这个可怜的包法利特意把我留下来的！本来大桥街的洛尔莫先生要带我和他妻子一起去。”

机会错失了，因为她明天就要回去了。

“当真？”莱昂问道。

“是的。”

“可我还要再见您一面，”他说道，“我还有话要跟您说……”

“还有什么话？”

“有件事……很重要，很严肃。哦！别，您别走，您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您要是知道……请听我说……您还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您没猜到吗？……”

“可您讲得很好呀。”爱玛说道。

“啊！净拿我开玩笑！够了，够了！您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再见您一面……一面……就一面。”

“那好吧……”

她顿了片刻，然后，好像变卦了：

“啊！不是在这里！”

“在哪里由您来定。”

“您看……”

她好像在沉思，然后简明扼要地说：

“明天，十一点钟，在大教堂。”

“我会去的！”他抓住她的手喊道，但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了。他们俩都站着，他站在爱玛身后，因为爱玛低着头，他就朝她的脖子俯过身去，吻着她的颈子不肯放开。

“您真是疯了！啊！您真是疯了！”她边说边小声浪笑，而他的吻却越来越密集。

于是，他把脑袋从她的肩膀上探过去，好像想在她的眼神中看到默许的表示。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庄严郑重，冷若冰霜。

莱昂往后退了三步，准备告辞。他站在门口。然后，他用发抖的声音喃喃道：

“明天见。”

她点头算是回答，然后像小鸟一样飞也似的跑进了隔壁的房间。

当晚，爱玛给书记员写了一封长信，要取消原定的约会：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为了各自的幸福，他们不应该再见面。可是，把信封上之后，由于不知道莱昂的地址，她有些束手无策。

“他来的时候，我把信亲手交给他。”她心想。

第二天，莱昂敞开窗户，在阳台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给皮鞋上油，上了好几层。他穿了一条白色长裤，一双精细的短袜，一件绿色礼服，把他能找到的所有香水都洒到手帕上，然后，他把头发卷好后又弄直，让他的头发看上去显得更加自然美。

“还早着呢！”他看着理发匠那只会模仿布谷鸟叫的挂钟，心想，挂钟的时针指着九点钟。

他翻了翻一本旧时装杂志，然后出门，点了一根雪茄，走过三条街，心想是时候了，便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圣母院前面的广场走去。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上。金银器店里的银器闪闪发光，阳光斜照在教堂上，灰石块的裂口处熠熠闪烁。一群鸟儿在蔚蓝的天空中，围着教堂三叶形尖塔盘旋；广场上，吆喝声四起，铺砌路面的边缘花香扑鼻，玫瑰，茉莉，康乃馨，水仙和晚香玉，间隔在这些花中间的是不均匀的、绿油油的猫薄荷和繁缕；广场中央的喷泉哗啦啦地响着，巨大的遮阳伞下面，堆成金字塔状的甜瓜中间，一些没戴帽子的女商贩正在用纸把一束束紫罗兰包起来。

年轻人要了一束。这还是他头一次给一个女人买花，他吸着花香，胸膛因为自豪而高高地鼓起，仿佛这份留给女方的敬意返还给了他自己。

可是，他还是害怕被人瞧见，因此果断走进了教堂。

教堂侍卫此刻正站在门口，左边门廊中央，“翩翩起舞的玛丽安娜”浮雕下方。他的头盔上插着羽饰，身披长剑，手执权杖，比红衣主教还要威风八面，全身像圣体盒一样锃亮发光。他朝莱昂走过来，脸上带着教士盘问孩子时那种曲意奉承的和善的微笑，问道：

“先生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先生想看看教堂里的珍品吗？”

“不。”莱昂说道。

说完，他先是沿着侧厅转了一圈，然后走出教堂在广场上张望。爱玛还没到。他回到了教堂里的祭坛前面。

大殿的尖型拱肋，连同部分彩绘玻璃，都倒映在满满的圣水缸里。但彩绘的倒影在大理石边沿折断后，在石板地面上继续往前延伸，就像一块花花绿绿的地毯。外面的阳光通过三扇敞开的大门，把三根长长的巨大的光柱伸进教堂里面。最里头，时不时地，一个圣器管理员经过，在祭坛前面总要斜身屈个膝，就像那些匆匆而过、装作很虔诚的信徒。一盏盏水晶分枝吊灯岿然不动地悬吊在那里。祭坛里点着一盏银灯。从偏祭台和教堂阴暗处，时而传出叹息似的声音，以及铁栅门落下的哐当声，在高耸的穹顶下回响。

莱昂步履庄重，沿墙边走着。他感觉自己的生活还从未像现在这般美好过。她马上就要来了，风姿绰约，兴高采烈，留意着身后那些追寻她身影的目光。她穿一袭镶花边的长裙，戴着金色单片眼镜，足蹬纤巧的高帮皮鞋，显得仪态万方，他还从未领略过这样的女性风采，更何况她身上还散发出舍弃贞操的女人那种不可言喻的诱惑力。教堂就像一间巨大的贵妇客厅，环绕在她周围；穹顶躬身在暗处聆听她诉说衷肠；彩绘玻璃流光溢彩照亮她的面庞，香炉也会点燃，她在香烟缭绕中宛若天使。

可是她还是没来。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一块蓝色彩绘玻璃上，玻璃上画的是几名背着鱼篓的船夫。他聚精会神地看了好久，数着鱼身上的鳞片和船夫紧身上衣上面的扣眼，但他的思绪却飘忽不定，四下里找寻着爱玛的身影。

教堂侍卫站在一边，对这个冒昧地擅自参观教堂的家伙窝了一肚子火。他觉得这种行为骇人听闻，无异于对他打劫，简直是渎圣。

可是，石板上响起了一阵丝绸的窸窸窣窣声，一顶帽子的边饰，一件黑色的无袖短大衣……是她！莱昂起身追了过去。

爱玛脸上煞白。她走得很快。

“您看吧！”她边说边递给他一张纸，“……啊，不！”

她猛地缩回手，走进了圣母堂，靠着一张椅子跪了下来，开始祷告。

这种心血来潮的过分虔诚让年轻人看了很生气，可是，看见她在约会时像一个安达卢西亚的侯爵夫人一样潜心祷告，他觉得还是挺新鲜的；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感到心烦了，因为她没完没了。

爱玛祷告着，或者不如说是在逼着自己祷告，盼望老天爷突然赐她一个解决的办法。为了引来神助，她张大眼睛让圣体龛的光华尽收眼底，她使劲地吸着大坛子里散发出的白香芥的芬芳，她把耳朵伸进教堂的静谧中，可这静谧只是让她的内心变得更加躁动。

她重新站起来，他们准备离开了，突然那名侍卫快步走过来，说道：

“夫人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夫人想参观一下教堂里的珍品吗？”

“不！”书记员叫道。

“干吗不呢？”她说道。

因为她的妇德摇摇欲坠，能让她抓住的，只有圣母、雕像、坟墓了，能抓到什么就抓什么。

于是，为了让参观“有条不紊”地进行，教堂侍卫先是把他们带到广场边的教堂入口，用权杖指着一个黑石块铺成的大圆圈，那上面既没有铭文，也没有精雕细刻的图案。

“昂布瓦兹大钟的钟口周长有这么大。”他庄严地说道，“它重达四万斤。在整个欧洲绝无仅有。铸造它的工匠因为兴奋过度而死……”

“走啦。”莱昂说道。

那个好好先生开始往前走，然后，回到圣母堂，他伸出双臂，做了一个综合介绍的动作，比一个乡下财主显摆他的一排墙边果树还要得意。

“这块普普通通的石板下面，安葬着瓦雷那和布里萨克领主、普瓦图大元帅和诺曼底总督皮埃尔·德·布雷泽，他于1465年7月16日在孟雷里战役中阵亡。”

莱昂紧咬着嘴唇，直跺脚。

“右边，这位骑在腾起前蹄的骏马背上、全身披甲的贵族，是他的孙子路易·德·布雷泽，布雷瓦尔和蒙肖威的领主、莫雷里埃伯爵、摩尼男爵、王室侍从、骑士团骑士，同样也担任过诺曼底总督，死于1531年7月23日，那是个星期天，正如碑文上记载的。下面雕刻的这个正准备下葬的男子正是他本人。把死亡描绘得如此美轮美奂确实绝无仅有，二位觉得是不是？”

包法利夫人举起单片眼镜。莱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甚至都不想再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这两个人都打定了主意，一个唠唠叨叨个没完，一个满不在乎，整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喋喋不休的导游还在继续：

“在他旁边，这个下跪痛哭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戴安娜·德·普瓦捷，布雷泽伯爵夫人、瓦朗蒂诺娃公爵夫人，1499年出生，1556年去世；左边这位怀抱着婴儿的是圣母。现在，请转过来看这边，这是昂布瓦兹之墓。两位墓主都是鲁昂的红衣主教和大主教。那位是国王路易十二的大臣。他给大教堂做了很多善事。他立遗嘱把三万金埃居分发给穷人。”

他嘴巴一直讲个不歇，边讲边把他们俩推进一个小殿堂，里面堆满了栏杆，他移开一些栏杆，露出了一个石块，很可能是一座粗制滥造的石像。

“从前，”他呜咽着说道，“这座石像屹立在英格兰国王和诺曼底公爵、狮心王理查的墓边。先生，是加尔文派教徒把它捣毁成这个样子。他们心狠手辣，把它埋在大主教宝座底下的泥土中。你们瞧，大主教就是从这扇门回他的住处的。我们过去看怪兽檐口那边的彩绘玻璃。”

就在这时，莱昂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并抓住爱玛的胳膊。侍卫目瞪口呆，对这种不合时宜的豪爽莫名其妙，因为这个外地人还有很多地方没看。所以，他想把他叫回来：

“喂！先生，还有塔尖！塔尖！……”

“谢了。”莱昂回道。

“先生不看就可惜了！塔尖有四百四十尺高，只比埃及的大金字塔低九尺。整个用铁水浇铸而成，它……”

莱昂拔腿就跑，因为他觉得快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以来，他的爱情在教堂里已经像那些石块一样凝固不动了，再不走就要像一缕烟一样，从那座既像截断的管子、又像椭圆形鸟笼和开洞烟囱似的塔尖里灰飞烟灭了，这个奇形怪状的大家伙铤而走险地竖立在大教堂顶上，像一个异想天开的锅匠的恶作剧。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包法利夫人把手指浸在圣水缸里，突然他们听见身后传来呼呼的喘气声，喘气声中还夹杂着拐杖有节奏的掷地声。莱昂回过头去。

“先生！”

“什么事？”

他发现是那个侍卫，侍卫腋下夹着二十来本简装的书，这摞书紧紧地顶着肚子才没往下掉。都是些“研究大教堂”的著作。

“白痴！”莱昂嘟哝了一句，冲出教堂。

一个小孩子在广场上玩得起劲。

“去给我叫辆马车！”

那孩子像只皮球一样，飞也似的跑进了四风街；他们俩单独在一起待了几分钟，面对着对方，挺尴尬的。

“啊！莱昂！……真的……我不知……自己该不该……”

她在撒娇。然后，她又表情严肃地说：

“这非常不妥，您知道吗？”

“有什么不妥？”书记员反驳道，“在巴黎大家都这么做！”

这句话，就像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据，让她吃了定心丸。

可是，马车还没过来。莱昂生怕她又折回教堂。最后，马车总算出现了。

“你们最起码也要从北门出吧！”侍卫站在门口朝他们喊道，“看一下《耶稣复活像》《最后的审判》《天堂》《大卫王》，以及地狱之火中的《受永罚者》。”

“先生要去哪里？”马车夫问道。

“随便！”莱昂一边说，一边把爱玛推进马车。

于是那辆沉重的车子上路了。

马车沿着大桥街下行，穿过艺术广场、拿破仑滨河路、新桥，然后在皮埃尔·高乃依塑像前突然停下。

“继续走！”一个声音从车厢里面传出来。

马车再度出发，一过拉法耶特十字路口便开始顺街而下，飞奔着进了火车站。

“不，直行！”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马车驶出栅栏门，很快就上了林荫大道，在大榆树之间快步小跑。马车夫揩着前额，把皮帽放在两腿之间，把马车赶到了平行侧道外面，河边，靠近草地。

它沿着河边，行驶在铺满石子的纤道上，在瓦塞尔这边走了很久，离沙洲越来越远。

可是，马车突然之间开始飞驰，冲过了四水潭、索特镇、大河堤和艾博夫街，然后在植物园前面第三次停下。

“继续走哇！”那个声音更加气势汹汹地叫道。

马车当即重新上路，经过圣瑟维、库朗蒂埃滨河路、磨盘滨河路，再次驶过大桥、战神广场和济贫院的花园后面，花园里一些穿黑上装的老人沿着爬满绿油油常春藤的露台，在阳光下散步。它重新回到布富乐伊林荫大道，穿过考西瓦兹林荫大道，然后是整个蒙里布德，直到德维尔山坡。

它从那里折返，这一次，既没有主意也没有方向，便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只见它出现在圣波尔、雷居尔、加尔刚山、红潭、欢乐林广场、马拉德雷利街、迪南德利街，到了圣罗曼、圣微微昂、圣马克鲁、圣尼凯兹前面、海关前面，到了矮古塔、三烟斗和大公墓。时不时地，坐在驾驶座上的车夫朝那些小酒吧投去绝望的眼神。他不明白车厢里的人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让马车停下。他试过好几次，但当即就听到身后传来愤怒的呵斥声。于是，他的鞭子在两匹汗流浃背的马背上抽得更狠了，但车子怎么颠簸他都懒得管，怎么跌跌撞撞都懒得理会，一脸的沮丧，又渴又累又难过，恨不得大哭一场。

在河港，在四轮大车和木桶之间，在大街小巷，在界石的转角，看到这个在外省少见的玩意儿，当地人个个目瞪口呆，因为这车子窗帘紧闭，反反复复地出现，比坟墓还要密不透风，像船一样左摇右晃。

正午时分，车子行驶在旷野之中，烈日当空，强烈的阳光直射在镀银的旧车灯上，这时，一只光溜溜的手从小黄布帘下伸出来，把一把纸片丢到外面，纸片随风飘飞，像白蝴蝶一样，落到远处鲜花盛开的红三叶地里。

然后，接近六点钟时，马车终于在波瓦西纳街区的一条小街上停了下来，从车上走出一个女子，她脸上蒙着面纱，头也不回地走了。

注142 法国作家大仲马1832年创作的诗体悲剧。

Chap.2

遗产的全权委托

包法利夫人回到宾馆时，惊讶地发现驿车不见了。伊维尔在等了她五十三分钟之后，终于走了。

虽然没有什么事逼她回去，可她事先答应了当晚返回。而且，夏尔在等她，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做贼心虚后的那种低眉顺眼状，对很多女人来说，这既是对偷情的惩罚，也是一种赎罪。

她赶紧收拾好行李，付了房费，在院子里叫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催促马夫，给他鼓劲，不停地问走了多长时间、多少公里路，终于在坎康布瓦镇的头几座房子附近赶上了“燕子”。

刚在车厢角落里落座，她就闭上了眼睛，直到山坡下才再次睁开，在那里远远地看见菲丽西黛正站在马蹄铁匠家的门前守望。伊维尔勒住马缰，厨娘踮起脚凑到气窗边，神神秘秘地说：

“夫人，您得赶紧去奥梅先生家。有要紧事。”

镇里跟往常一样安静。在街角，小堆小堆的玫瑰色的东西在冒热气，因为正是做果酱的时节，庸镇家家户户都在同一天熬制储备。可是，药剂师的药铺前面的那一堆跟别家相比要大得多，让人赞不绝口，毕竟是开药房的，肯定比平头百姓的普通炉灶更有优势，个人家中再花样百出也比不上大众口味的普遍需求。

她走了进去。那张大扶手椅打翻了，连《鲁昂灯塔报》也丢在地上，横陈在两只研杵之间。她推开走廊的门；厨房中央，在装满去籽醋栗、砂糖、糖块的褐色坛子，放在桌子上的天平和放在火上的大盆之间，她发现奥梅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在，围裙一直系到了下巴，手上拿着叉子。朱思丹，站在一边，低着头，而药剂师则在大喊大叫：

“谁叫你去杂物间找的？”

“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

“出什么乱子？”药剂师回答道，“我们在做果酱：果酱正在那里熬；可是沸滚得太厉害，眼看就要溢出来了，我叫他再去拿只大盆子来。他可好，蔫不拉几，懒洋洋的，走进我的配药房，拿走挂在钉子上的杂物间钥匙！”

药剂师把顶楼一个装满了药用器具和药品的小房间称作杂物间。他经常独自一人在那里贴标签，倒腾液体，重新捆扎包装，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小杂物间可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库房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圣所，从那里出来的是他亲手调配的各种各样的小药片、大药丸、汤剂、洗剂和药水，使他赫赫有名。他还从来没有让旁人进去过；他把这个地方看得太重了，连打扫的活儿都是他亲力亲为。总之，如果说笑迎四方客的药房是他显摆资本的地方，那这个杂物间则是他的庇护所，他可以在这里全神贯注、乐此不疲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把其他的一切置之度外；所以朱思丹的莽撞行为在他看来是可怕的犯上，所以他的脸比醋栗还要红，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是的，杂物间的钥匙！锁着强酸和烧碱的钥匙！去那里拿一只备用盆！一个有盖的大盆子！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用的盆子！干我们这一行，每一道工序都非常微妙，一点都不能马虎！可你这不是见鬼了！把家用和药用的东西混为一谈，不晓得加以区分！这跟你拿解剖刀去杀鸡有什么两样，跟法官……”

“你别生气了！”奥梅太太说道。

阿塔丽扯着他的外衣叫着：

“爸爸！爸爸！”

“不行，让我把话说完！”药剂师接着说道，“让我把话说完！岂有此理！还不如去开杂货店呢，我发誓！好吧，就这么着！什么规矩都不要啦！打呀！砸呀！把水蛭放走！把蜀葵烧掉！用大药瓶腌黄瓜！把绷带撕烂！”

“您不是交代过……”爱玛说道。

“等一下！——你知道自己捅了什么娄子吗？……你眼睛长哪里去了，就没看见左边角落里第三块搁板上的东西？你说，你回答呀，又没人堵你嘴巴！”

“我不……不知道。”男孩结结巴巴地说。

“啊！你不知道！可我呢！我知道，我！你看见一个瓶子，蓝玻璃瓶，上面封着黄蜡纸，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瓶子上我还写了‘危险！’两字。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是砒霜，你要去碰它！拿旁边的一只盆子！”

“旁边？！”奥梅太太惊叫起来，双手合掌祈祷。“砒霜？你会把我们全家人都毒死！”

孩子们也开始尖叫，仿佛肚子里已经感觉到剧痛。

“或者毒死一名病人！”药剂师还不松口，“你是想让我坐到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是吗？想看到我上断头台？你难道没看见吗，尽管我已经得心应手，但我平时操作是多么小心翼翼啊！当我想到自己重任在肩时，经常不寒而栗！因为政府对我们紧追不放，而专门针对我们的那些荒唐法律就像一把名副其实的悬挂在我们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爱玛不想再问他们想要她做什么了，药剂师还在气喘吁吁地说个没完：

“我们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么感恩的！我对你像慈父一样关怀备至，你就是这样报答的！要不是我，你现在在哪里？你会干什么？谁会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让你读书，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可是要想得到这一切，你得像常言说的那样，老茧不离手，大汗不离身！‘熟能生巧，心无旁骛’注143。”

因为在气头上，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拉丁语。要是他懂中文和格陵兰语的话，那冒出来没准是这两种语言；因为他此刻脾气发作，灵魂深处埋藏着的那些东西全都不加区分地暴露无遗，就像大西洋在狂风暴雨中，从岸边的墨角藻到海底的沙子都会被翻搅出来一样。

他接着说：

“我已经很后悔收留你！我当初看见你满身污泥、穷困潦倒，真不该多管闲事！你只配去放牛放羊，别的就不要指望了！你没有一丁点搞科学的天资！只会贴标签！你住在我们家里，就像个牧师，就像只大公鸡，成天不务正业好吃懒做！”

这时，爱玛转身问奥梅太太：

“叫我来是……”

“啊！我的上帝啊！”这位好心的太太一脸难过地打断她的话，“我该怎么跟您说呢？……是个噩耗！”

她的话还没说完。

药剂师还在大发雷霆：

“倒掉它！洗干净！拿回去！动作麻利点！”

说完，他揪住朱斯丹的衣领摇着他，一本书从朱斯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孩子低下头。奥梅迅速地捡起那本书，看得目瞪口呆。

“《夫妻……之爱》！”他把四个字拆成两半说道，“啊！太好了！太好了！……真不错！还有插画呢！……啊！真不要脸！”

奥梅太太走到他跟前。

“不！不要碰它！”

孩子们想看插图。

“出去！”他蛮横地喝道。

孩子们听了赶紧跑出去。

他先是甩开大步，踱来踱去，手上拿着那本书，转动着眼睛，神情惊愕，脸部肿胀，像中风了一样。然后，他径直朝自己的徒弟走去，环抱着双臂站在他前面，说：

“小混蛋，你这是五毒俱全啊？……你给我小心点，你这是走在邪道上啊！……你为什么就不动动脑子，万一这本诲淫诲盗的书流落到我那几个孩子手上，会让他们脑子里产生歪门邪念，玷污阿塔利的纯洁，腐蚀拿破仑！他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你敢担保他们就没读过？你敢保证吗？……”

“可是，先生，”爱玛问道，“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确实，夫人……您的公公去世了！”

其实，包法利老爹前一天就死了，离开餐桌时，突然就中风死了。因为爱玛太敏感，夏尔担心过度，就请奥梅先生把这个噩耗谨慎地转告她。

药剂师字斟句酌地考虑过措辞的，他想好了一些婉转、精炼、有节律的句子。那是一部慎重、有过度、措辞委婉、精致的杰作，但是一生气起来，什么修辞都被气跑了。

爱玛不想再听任何细节，随即离开了药房，因为奥梅先生又开始教训人了。可他的怒火平息下来了，现在他用慈父般的语气低声抱怨，一边用那顶希腊式的帽子扇风。

“我并没有把这本书一棍子打死！作者是个医生。书里有些地方富有科学性，一个男人了解一下并不是坏事，要我说，一个男人还必须了解那些东西。但是要晚些时候，晚些时候！起码等到你成人，等你定型了再读。”

夏尔一直在等爱玛，听到门环声，他张开双臂迎上前去，声音哽咽着对她说：

“啊！我亲爱的……”

他微微弯下头去亲她。

可是，刚碰到他的嘴唇，她就想到了另外那个，于是颤抖着用手捂了一下脸。

不过，她还是接了话茬：

“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把母亲的来信拿给她看，母亲在信中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没夹带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她丈夫死的时候没有安排临终圣事，他同一些老军官吃了一顿爱国餐之后，死在杜德维尔的街上，一家咖啡馆的门口。

爱玛把信还给他。过后，在吃晚饭时，出于人之常情，她假装吃不下。可是，由于他一再要她吃点东西，她就坚决地吃了起来，而坐在她对面的夏尔则一动不动，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朝她投去深长的充满悲伤的目光。有一次，他长叹一声：

“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啊！”

她一直没答话。最后，她明白自己得说点什么：

“你父亲，他多大年纪？”

“五十八岁！”

“哦！”

就说了这些。

一刻钟之后，他补充道：

“我可怜的母亲。她现在怎么办啊？”

她表示她也不知道。

见她如此寡言少语，夏尔推测她是因为心里悲伤，所以他也强制自己什么话都不说，以免加重这重让他深受感动的痛苦。这时，他忍住自己内心的沉痛，问道：

“你昨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桌布撤掉了，包法利没有起身，爱玛也没有；她越是看他，这单调乏味的场面越是把她心中的那点同情给抹得干干净净。在她的心目中，他低微、脆弱、无能，反正就是一个可怜虫，无可救药。怎么才能甩掉他呢？这夜晚怎么如此漫无尽头啊！一种像鸦片烟一样麻醉人的东西让她变得头脑迟钝。

他们听见门厅里传来木棒打在地板上的生脆的声音。那是伊波利特，送夫人的行李过来了。他用那只假腿在地上吃力地画了四分之一圈，才把行李放下来。

“他把自己干的好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看着那个可怜鬼心想，汗水从他那大蓬的红头发里往外流淌。

包法利在他的钱包最里头掏着一枚两苏的硬币；伊波利特站在那里。包法利好像并不明白，那个人只要一出现，对他而言就是莫大的耻辱，就像是一种谴责的化身，谴责他不可救药的愚蠢。

“呀！你这束花好漂亮！”他发现壁炉上莱昂送的那束紫罗兰，说道。

“是的，”她无所谓地说，“我今天下午跟一个女叫花子……买的。”

夏尔拿起紫罗兰，把红肿的眼睛贴在上面润着，小心在意地闻着花香。她迅速地从他手里拿过花，插到了一个水杯里。

第二天，老包法利太太就过来了。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哭了很久。爱玛借口有事要吩咐，走开了。

翌日，要在一起商量丧葬的事。一家人带着针线盒，来到水边的凉棚下面坐好。

夏尔思念父亲，让他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对那个人的爱如此的深厚，而此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很淡漠。老包法利太太思念自己的老伴。从前那些闹心的日子回想起来也变得弥足珍贵了。漫长的夫妻生活变成了一种习惯，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其他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在她引针的时候，时不时地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鼻子往下滚去，在那里挂上小片刻。爱玛思念的却是四十八小时之前才发生的事，她和他在一起，与世隔绝，心醉神迷，深情对望，怎么看都看不够。她试图抓住那个一去不返的日子里各种微小的细节。可是，婆婆和丈夫在场妨碍她去回忆。她多么希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好安安静静、不被打搅地回味她的爱情，因为这份爱，无论她怎么做，都因为外部感觉的影响，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爱玛在拆一条裙子的衬里，碎片在她周围散了一地；包法利大妈头也不抬地把剪刀剪得咯吱咯吱响；夏尔脚上趿着粗布条拖鞋，身上穿着那件当便袍用的棕色旧礼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也不说话；贝尔特在他们旁边，穿着白色的小围裙，在用她的铁锹铲小路上的沙子。

突然，他们看见布匹商乐呵先生从栅栏门那里进来了。

他亲自登门，是“鉴于府上遭遇重大变故”，看看有什么事需要他效力。爱玛回答说，她觉得自己能应付得来。但商人毫不示弱。

“万分抱歉，”他说道，“我想跟您单独聊一会。”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是关于那件事……您知道吗？”

夏尔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

“啊！是的……当然。”

说完，他一脸尴尬地转向妻子：

“亲爱的……你可不可以……”

她像是听明白了，因为她站起身了，这时夏尔对母亲说：

“没什么！估计是家务事。”

他一点也不想让她知道借据的事，怕挨骂。

见没有外人在场，乐呵先生就开始直话直说，恭喜爱玛继承了遗产，然后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排贴墙种植的果树，今年的收成，还有他本人的身体，总是“马马虎虎，不好不孬”。实际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命地干活，也只是面包上多了一层黄油而已，外面的传言并不属实。

爱玛任由他往下说。这两天她都烦透了！

“您现在已经彻底康复了吧？”他接着问，“说真的，我看见您那可怜的丈夫真遭罪啊！尽管我和他之间有些不愉快，但他人很正派。”

她问他闹了什么不愉快，因为夏尔向她隐瞒了那批货物引起的争执。

“您最清楚了！”乐呵说道，“因为您一时兴起订购的那些旅行箱。”

他把帽子在眼睛前面压得很低，双手抄在背后，笑呵呵地吹着口哨，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副让人难以忍受的神气。他起疑心了吗？她心里各种忐忑，最后，他总算说话了：

“我们已经言归于好啦，我这次来是想建议他做一项安排。”

他所说的安排，是给包法利签的那张借据延期。反正，延不延期悉听尊便；尤其是现在，先生他有一大堆啰嗦事要操心，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惊动他。

“他最好把这事委托别人去办理，比方说委托您；您拿到了代理权，就方便多了，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做点小买卖……”

她听不明白。他把话说到这里却不再往下说了。接着，乐呵谈到自己的买卖，称夫人不能不去他那里买点东西。他会派人给她送一块巴雷热产的黑呢绒过来，十二米，可以做一条裙子。

“您现在穿的这条在家里穿穿还可以。要是外出，得另外做一条。我进来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可是火眼金睛。”

他没有派别人，而是亲自送上门。之后，他又过来量尺寸。然后又找了些别的借口登门，每一次都和蔼可亲，乐于助人，像奥梅说的那样，显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还总是就委托书的事给爱玛提一些建议。他只字不提借据的事，她也没往那上面去想。夏尔在她康复期开始时倒是跟她透露过一些情况，但是她心里经历了那些大风大浪之后，就记不得这件事了。而且，她提防着，不想因为钱财方面的事引发争吵；包法利大妈很是惊讶，把儿媳这种性情变化归功于生病时染上了宗教感情。

但是，婆婆前脚刚走，爱玛就迫不及待地用自己正确、务实的判断力让包法利惊为天人。要把情况了解清楚，核实抵押权，看看是否需要拍卖或者清算。她信手拈来的都是专业术语，开口闭口全是什么“继承人顺序”“未来”“远见”之类的夸大的字眼，反复夸大继承的麻烦。终于有一天，她把一张全权委托书的样本拿给夏尔看，上面写着“委托经营和管理其事务，处理一切借贷，签署和背书所有票据，支付一切款项，等等”。乐呵教她的那些东西让她受益匪浅。

夏尔天真地问她这纸哪弄来的。

“纪尧曼先生给的。”

然后，她从容不迫地补充道：

“我对他不是很信任。公证人名声都很坏！可能要去咨询……我们只认识……啊！没有人。”

“只有莱昂……”夏尔想了想，说道。

可是，写信很难讲清楚。于是，她自告奋勇要去跑一趟。他婉言谢绝。她坚持要去。两人都替对方着想，互不相让。最后她娇滴滴地叫了起来：

“不嘛！求你啦，我要去。”

“你真好！”他吻了一下她的前额说道。

第二天，她就坐上“燕子”，到鲁昂咨询莱昂去了，一去就是三天。

注143 原文为拉丁文：Fabricando fit faber，age quod agis。

Chap.3

“蜜月”

这三天过得很圆满，很美妙，很绚烂，乃是名副其实的蜜月。

他们住的是港口边的布洛涅饭店。他们住在里面，百叶窗关起，房门紧闭，地上摆着鲜花和冰镇果汁，那是服务生一大早就送到的。

黄昏时分，他们坐了一条带篷顶的小船，去一座小岛上用晚餐。

这个时刻，能听见在船坞周边回响着捻缝工的双头锤在船壳上敲击的声音。沥青的烟雾从树丛中钻出来，河面上大片的油污清晰可见，在紫红色的夕阳下不规则地摆动，宛如佛罗伦萨的铜片在水面上飘荡。

他们乘船顺流而下，从河面上停满的系泊的小船间穿行而过，斜拉着的长缆绳轻轻地摩擦他们乘坐的小船的上部。

马车的辘轳声，人的喧闹声，船舶甲板上狗的尖声吠叫声，所有这些城市的喧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远去。她解开帽子，他们登上了他们的小岛。

他们在一家小酒馆低矮的餐厅里落座，酒馆的门上悬挂着黑黢黢的渔网。他们吃着油炸胡瓜鱼、奶油沙司和樱桃。他们躺在草地上；他们躲开其他人在杨树下拥吻；他们多么想像两个鲁滨逊一样，永生永世地生活在这个小岛上，他们在至福中，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风光旖旎的胜地。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树木、蓝天、草地，也不是头一次听见水在流动，微风从树叶间吹过；可是他们可能从没像这样欣赏过，就好像大自然在这之前并不存在，抑或只是当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才开始变美了。

夜幕降临时，他们往回走。小船沿着小岛边前行。他们待在船舱里面，两人都隐藏在黑影之中，一句话也不说。方形的船桨在铁桨架上嘎吱嘎吱响，在静谧中仿佛节拍器在打拍子，而船尾拖着的掣缆，不停地在水里柔声地啪啪作响。

有一刻，月亮出来了。这时，他们没有忘记吟风弄月，因为他们觉得月儿凄清，充满诗意。她甚至唱了起来：

那个夜晚，你可否记得？我们划着小船……

悦耳、柔美的歌声融进波涛之中，晚风带走华彩经过句，莱昂听着它们经过，就像周围响起了拍翼声。

她在他对面，背靠着小船的舱壁，月光从一扇敞开着的百叶窗射进来。她那条黑裙子的裙褶摆开成扇形，把她衬托得更加苗条，更加高挑。她仰着头，双手合掌，两眼望向夜空。有时，杨柳的影子把她全身都挡住了，随后又突然出现，像月光下的一个幻影。

莱昂在她旁边席地而坐，手指碰到了一条深红色的丝带。

船夫看了一下，最后说：

“啊！可能是那天我载过的那帮人落下的。那天上船的是一帮爱开玩笑的人，有男有女，带了糕点、香槟酒、短号，诸如此类的东西！特别是其中有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留着小胡子，特别风趣！他们是这么说的：‘喂，给我们讲个笑话……阿多尔夫……多多尔夫……’我猜是叫这个名字。”

她打了个冷战。

“你不舒服吗？”莱昂靠过来问道。

“噢！没事。可能是因为夜里的寒气。”

“那男的应该也不缺女人。”老船夫轻轻地补了一句，他自以为对这个外地人说了一句讨好的话。说完，他朝手板上啐了一口唾沫，又划起桨来。

可是终有一别啊！离别太伤心了。他得把情书寄到罗莱大妈家。她对他反复仔细叮嘱，要用两个信封，他对她的这种爱的机灵赞不绝口。

“这么说，你可以向我保证一切妥妥的？”最后吻别时，她问道。

“是的，当然！”

“可那又是为什么，”分别后，他独自一人沿街返回时，心想，“这份委托书她为什么看得那么重？”

Chap.4

钢琴教育

莱昂很快就在同事们面前摆起架子来，不愿意和他们混在一起，交到他手里的卷宗他也压根儿不当回事。

他在等她的信，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他给她写回信。他用尽欲望和回忆的全部力量去思念她。这种想再见到她的渴望并没有因为离别而减退，反而越来越强烈，乃至于一个周六的早上，他开小差了，溜出事务所。

登上山坡顶，看见山谷里教堂的钟楼以及钟楼上随风转动的白铁旗时，他感到特别欣喜，这种欣喜中掺杂着春风得意的虚荣和自私自利的感怀，百万富翁衣锦还乡时一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他走到她家的房前，在那里来回转悠着。厨房里亮着灯。他守望着，期待她的身影在窗帘后面出现。但什么都没有。

勒弗朗索瓦大妈一见到他，忍不住惊呼起来，她觉得他“长高了，变瘦了”，但阿尔特密丝的看法则相反，觉得他“壮实了，黑了”。

他像从前一样，在小客厅吃饭，但这次是独自一人，税务员不在，因为比奈等“燕子”等得好烦，终于决定把开饭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现在他五点整吃晚饭，但他嘟哝得最多的依然是“那辆老破车又晚点了”。

莱昂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去敲医生家的门。夫人在卧室里，要一刻钟之后才能下来。先生再见到他，显得很高兴，可是他晚上不出去，第二天也会整天待在家里。

他晚上很晚的时候才跟她单独见了面，在花园后面的那条小街上——跟另外那个人一样，在同一条小街上！下起了大暴雨，他们俩借助闪电的微光，在一把雨伞下面互诉衷肠。

离别的滋味真不好受。

“生不如死！”爱玛说道。

她趴在他的肩上，一边哭一边抽动着身子。

“别了！……别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两人分头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拥抱在一起，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向他许诺说，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找到长久的、自由见面的机会，至少每周一次。爱玛信心十足。而且，她也充满期待。她很快就要有钱了。

她花钱给卧室添置了一副有宽条纹的黄窗帘，之前乐呵先生跟她夸口说过很便宜；她想要一块地毯，乐呵表示“这又不是海底捞针”，信誓旦旦地保证帮她弄一块过来。她已经离不了他的鞍前马后了。一天里她叫人去找他多少次，他都会立马撂下手中事务，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大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罗莱大妈为什么每天都到她家里吃午饭，甚至经常有私事求见夫人。

差不多在这个时期，也就是说在接近初冬的时候，她对音乐的热情大增，好像着了魔一样。

一天晚上，夏尔听她弹琴，同一段乐曲她连续重弹了四遍，每次都很气恼的样子，但夏尔听不出有什么不一样，惊叫道：

“太棒了！……太好了！……你不该停下来！继续弹吧！”

“哦不！太糟糕了！我的手指不灵活了。”

第二天，他求她“再弹点什么给他听”。

“那好吧，只要你高兴就行！”

夏尔如实承认她有些手生。她不是弹错谱，就是按错了键，最后，她干脆不弹了：

“啊！完蛋了！我也许该去上钢琴课了，不过……”

她咬了一下嘴唇，接着说：

“二十法郎一节课，贵死了！”

“是的，确实……有点贵……”夏尔傻呵呵地笑着说，“可是，好像也可能有不那么贵的，因为有些艺术家虽然没名气，但比那些名家弹得还要好。”

“那你去找找看。”爱玛说道。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他狡黠地瞥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有时候就只知道认死理！我今天去了巴福谢尔。怎么着！列热阿尔夫人告诉我说，她的三个闺女现在都在神恩修道院，她们也上钢琴课，每节课只要五十苏，老师还挺有名气的！”

她耸了耸肩膀，从此不再打开琴盖。

可是，每当她从钢琴边经过（只要包法利也在场），她都会唉声叹气：

“啊！我可怜的钢琴！”

别人来看她，她也会不失时机地说，她已经放弃音乐了，因为一些重要原因，现在想重新捡起来也不可能了。人家听她这么说，就很同情她。太可惜了！她那么高的音乐天分！甚至也跟包法利去说。大家都责备他，尤其是药剂师：

“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人的天赋是绝对不能荒废的。而且，您想想看，我的老兄，您现在让夫人去学琴，晚些时候您女儿在音乐教育上的费用就可以省下来！我呀，我觉得做母亲的都应该亲自教育孩子。这是卢梭的观点，也许还很新潮，但人们最终会接受的，我敢打包票，就像母乳喂养和疫苗接种一样。”

于是，夏尔重新提到了学钢琴的事。爱玛刻薄地说最好还是把琴卖了。这架可怜的钢琴曾给她带来那么多的虚荣和满足，要是不在了，在包法利看来，无异于割了她的心头肉啊！

“你真想学的话……”他说道，“偶尔上一次课，还不至于让我们家揭不开锅吧。”

“可是学琴，”她回答说，“要连续学才学得好。”

她就是用这个法子让丈夫同意她每周进城一次，与情人幽会。大家发现，一个月后，她的琴艺果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Chap.5

谎言艺术

那是个礼拜四。她起床，悄悄地穿好衣服，以免吵醒夏尔，他一醒就会怪她这么大清早就起来准备。然后，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站在床前，看着广场。曙光从菜市的立柱之间穿过，药剂师家的房子护窗板是关着的，药房招牌上的大写字母在熹微的晨光中隐约可见。

时钟上的指针指向了七点一刻，她来到“金狮”，阿尔特密丝呵欠连天地过来给她开门。她为夫人把埋在灰烬里的炭火挑了出来。爱玛独自一人待在厨房里，时不时地走出去一会儿。伊维尔不慌不忙地套马，一边却要听着勒弗朗索瓦大妈吩咐；大妈正从一个小窗口伸出戴着棉帽的脑袋，跟他交代要采购的东西，还解释了好半天，若是旁人估计会越听越糊涂。爱玛穿着皮鞋在院子的石板地面上跺脚。

最后，他喝完浓汤，穿好粗羊毛大衣，点上烟斗，抓起鞭子，安然地坐到了驾座上。

“燕子”快步小跑起来，才走了四分之三里路，就这里停停那里歇歇，搭载站在路边、院子篱笆前面守候着的乘客。前一天提前预约过的都是车子在等他们，有些家伙甚至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伊维尔又是叫，又是喊，又是骂娘，假如还是没人应就下车，跑过去狠狠地捶门。冷风从气窗的缝隙往车厢里钻。

最后，四条长凳终于都坐满了，马车飞奔起来了，一排排苹果树从车边掠过；公路不断地往天边延伸，越往前越窄，路的两旁是两条长长的、积满黄水的沟壑。

爱玛对这条路从头到尾都很熟悉。她知道，过了一个牧场之后，有一根桩柱，然后是一棵榆树，一个谷仓，要不就是养路工的棚屋；有时，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但前面还有多少路要走，她的心里总是有数的。

最后，砖房越来越近了，地面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回响，“燕子”在花园之间穿行，从花园的栅栏望过去，可以看见雕像、葡萄架、修剪过的紫衫和一个秋千架。然后，城市突然映入眼帘。

城市有如古罗马的圆形剧场，笼罩着一层薄雾，到了桥的另一头才变得芜杂开阔起来。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它起伏单调地上行，直到远处与苍白模糊的天底相连。像这样从高处俯瞰下去，整个景致一动不动宛若一幅风景画。抛锚的船只堆挤在一个角落里，河流在苍翠的小山脚下弯成了弧形，椭圆形的小岛浮出水面，恰似一条条被捉住的大鱼。工厂的烟囱吐出大团的棕色烟雾被风吹散。能听见铸造厂里的轰隆声，夹杂着矗立在烟雾中的教堂的排钟声。林荫大道上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变成了房屋中间的紫色荆棘，而那些被雨淋湿的屋顶在高低不一的街区闪耀着不一样的光。有时，一阵风把乌云吹向圣卡特琳娜山，仿佛气团在绝壁上静静地撞得粉碎。

从所有这些堆积在一起的存在物之中散发出的某种气息令她头晕目眩，她的心也因此大面积地膨胀，仿佛十二万颗在那里跳动的灵魂在同时向她发送她设想的那种热辣的激情。她的爱在这片广阔天地前面越变越大，还充满了隐隐约约汹涌而来的嗡嗡作响的喧闹。她则把这份爱重新倾倒出来，倾倒在广场上，倾倒在人们散步的地方，倾倒在街上，而这座诺曼底古城在她眼前展现，仿佛一座巨大的国都，仿佛她正步入的是一座巴比伦城。她双手趴在车窗上，呼吸着微风；三匹马在飞奔，石块在泥土中嘎吱嘎吱响，驿车颠簸着，伊维尔大老远就叫前面的马车靠边，前一天在吉约姆森林里过夜的市民则驾着他们的私家马车，不慌不忙地下山。

驿车在栅栏门前面停下。爱玛解开鞋套的扣子，换了一双手套，整理好披巾，“燕子”又往前走了二十步，她才从车里走出来。

这时，城市苏醒过来了。戴着希腊式便帽的伙计在擦着商店的铺面，一些女贩子挎着篮子，在街角不时地扯起嗓门高声叫卖。她贴着墙边，埋头走路，黑色的面纱压得低低的，面纱后面是快意的微笑。

担心被人看见，因此她通常不走最近的那条路。她突然拐进那些阴暗的小巷子里。到国民街街尾，离那座喷泉不远时，她已是大汗淋漓。这个街区满是剧院、小咖啡馆和风尘女。经常一辆运货马车从她身边经过，上面装着晃晃悠悠的布景。一些穿着罩衫的伙计把沙子倒在绿色小灌木之间的石板上。能闻到苦艾酒、雪茄和牡蛎的味道。

她转过一条街，她认出了莱昂那一头从帽子里钻出来的卷发。

莱昂在人行道上继续前行。她跟着他一直到饭店；他上楼，他打开门，他进去……两人紧紧相拥！

拥吻之后，是滔滔不绝的互诉衷肠，告诉对方一周以来的相思之苦、种种预感和盼信的焦急。可是现在那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他们面对面，互相凝视，尽情地笑着，温情脉脉地叫着对方。

床是一张小船形的桃花心木大床。红色的黎凡特注144里子绸床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到喇叭口形枕头那么低的位置才收紧腰身——她的棕色头发和白皙皮肤被这片大红色衬托得更加耀眼，她把两条裸露的胳膊并拢，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娇羞模样，真是美极了。

温暖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朴素的地毯，闹着玩似的装饰和静谧的灯光，似乎特别适合卿卿我我。要是有阳光照进来，壁炉柴架前部那两根顶端呈箭状的挡柱、铜制的圆花饰和大圆球霎时间就会闪闪发光。壁炉上，枝形大烛台之间，摆着两只粉红色的大贝壳，把它们贴到耳边还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他们多么喜欢这个虽然没那么光鲜却充满欢愉的安乐窝啊！他们每次来都会发现，家具还在老位置，有时还会看到她之前的那个星期四落在座钟底座下面的发夹。他们坐在炉火边一张嵌花红木独脚小圆桌边用餐。爱玛把肉切成小块，放到他的盘子里，流露出万种风情；香槟酒的沫子从轻巧的玻璃杯里溢出来，粘到她手指上的戒指时，她会发出大声的浪笑。他们忘情地沉醉在对彼此的占有之中，把那里当成了他们的爱巢，要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一直到死，就像一对不离不弃的小夫妻。他们是这么说的：咱们的卧室，咱们的地毯，咱们的扶手椅，她甚至还说：我的拖鞋，那是莱昂送她的礼物，当时她心血来潮要买。那是一双粉红色的缎子鞋，上面绣着天鹅。她坐在他的腿上时，自己的腿不够长，悬在半空中，这双小巧玲珑没有踵革的鞋子便兀自趿拉在光脚的脚趾头上。

莱昂平生第一次品味到女性难以言表的妩媚温情。他还从未见识过这种高雅的谈吐、含蓄的穿着，还有睡美人的姿态。她那颗欣悦的灵魂和短裙的花边都令他倾倒。而且，她不恰恰是一个“上流名媛”，一个已婚妇女，一个正儿八经的情妇么？

她情绪变化大，时而神秘，时而兴奋，时而絮叨，时而寡言，时而性急，时而慵懒，唤起了他心中的无数欲念，唤醒了他的各种本能或回忆。她成了所有小说中的恋人的化身，所有剧作的主角，所有诗卷中那个不明确的“她”。他在她的香肩上重新看到了“土耳其后宫浴女”注145的那种琥珀色；她的腰肢像封建领主夫人的腰肢一样细长；她还像“巴塞罗那的白脸女郎”注146，但她尤其像天使注147！

常常，在盯着她看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溜出体外，向她奔去，像波流一样洒在她脑袋的周围，然后往下被吸进她雪白的胸脯。

他在她面前，席地而坐，两肘支在膝盖上，仰着头，乐不可支地端详着她。

她朝他俯下身，就好像因为太陶醉而喘不过气似的，细声说道：

“啊！不要动！不要说话！看着我！你眼睛里流露出的柔情蜜意，让我感觉好舒服！”

她叫他“孩子”：

“孩子，你爱我吗？”

他的嘴唇猛地凑上来吻住了她的嘴巴，她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回答。

座钟上有一个铜制的小丘比特，他把手臂弯成圆弧形，托着一个镀金花冠，做着媚态。他们不止一次拿它开玩笑。可是，等到要分别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面对面，一动不动，一遍又一遍地说：

“周四见！周四见！”

突然，她双手抱住他的头，迅速地吻了一下他的前额，喊了一声“再见”，就冲进了楼梯。

她去剧院街的一家理发店，让人把她的头发梳理好。夜幕降临。店里亮起了煤气灯。

她听见剧院叫演员上场的铃声在响，她还看见街对面一些白脸男子和穿着褪色戏装的女人走过，从舞台后台门那里进去。

这个特别低矮的小屋子里暖烘烘的，暖炉在假发和发蜡中间呼呼作响。烫发钳的气味，还有那双倒腾她头发的油手，不一会儿就让她感到晕乎乎的，她披着理发围布昏昏欲睡。那个理发师在给她做头发的时候，经常向她推销化装舞会的门票。

然后她就出来了。她回到街上，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红十字”；她重新套上鞋套，早晨来的时候她把它们藏在了一张软垫长凳下面，然后挤进那些等得不耐烦的乘客中间坐下来。一些人在山坡脚下就下车了。车厢里这时只剩她一个乘客。

每拐一个弯，就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城市灯火，它们在混乱的屋顶上融成一片巨大的明亮的雾气。爱玛跪在坐垫上，目光迷离地望着耀眼的灯海。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呼唤着莱昂，跟他说些绵绵情话，送他好些个飞吻，都消逝在风中。

山坡上有个可怜的乞丐，他拄着棍子，在驿车之间游荡。他的肩膀上堆着好几层破衣烂衫，戴着一顶满是洞眼的海狸皮帽，帽子像个抽水马桶一样倒扣在头上，挡住了他的脸。可是，他摘掉帽子时，在眼部会露出两只血红的大眼洞，周围的肉已经烂成了一片片，红红的，从里面流淌出来的绿脓凝结在鼻子上，黑洞洞的鼻孔痉挛地吸着气。跟你说话的时候，他会扬起头，发出阵阵傻笑；这时，他那对青色的眼珠子会接连不断地转动，快要撞到太阳穴边的新鲜伤口上了。

他跟着那些驿车，唱着小曲：

晴天到来暖洋洋，

姑娘家时时想情郎。

往后紧接着还有鸟儿、阳光和树叶。

有时他会突然不戴帽子，出现在爱玛后面。她大叫一声，把身子缩了回去。伊维尔跟他开起玩笑来，叫他去圣罗曼集市卖唱，要不就是笑嘻嘻地问他女朋友是不是还好。

常常，车子在走，他的帽子却忽地从气窗那里进了车厢，他则在飞溅的泥浆中，用另一只手紧紧攀住车子的踏板。他的声音开始时微弱，像婴儿一样哇哇啼哭，后边就变成尖叫了。那叫声在夜空里拉长，仿佛若隐若现的、诉说莫名苦难的哀号，透过铃铛声、树木的窸窣声和空车厢的轰轰声，显得遥远悠长，让爱玛觉得惶惶不安。那声音一直下沉到她的灵魂深处，就像深渊里的漩涡，把她带入无边无际的忧伤之中。伊维尔发觉车子失去平衡，朝瞎子狠狠地甩了几鞭子。鞭梢的细绳抽在他的伤口上，他一声嚎叫，掉进了污泥之中。

“燕子”上的乘客终于睡着了，一些人张着嘴巴，一些人则垂着脑袋，靠在邻座的肩膀上，或者胳膊伸进皮拉手吊带里，有节奏地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车外晃荡的车灯照在马屁股上，反光从巧克力色的布帘子渗进车内，把血红色的阴影投在这些一动不动的乘客身上。深陷忧伤的爱玛虽穿了很多衣服，却不住地打着哆嗦，脚上也感觉越来越冷，心也死了。

夏尔正在家里等她，“燕子”星期四总是晚点。夫人终于到家了！她勉强亲了一下孩子。晚餐还没准备好，那又何妨！她没有责怪厨娘。如今女佣做什么好像都能得到她的许可。

丈夫见她脸色苍白，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爱玛回答。

“可是，”他辩驳说，“你今晚好像有些异样？”

“哦！没事！没事！”

有那么几次，她甚至刚一回来，就上楼去了卧室。朱思丹在那里，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比贵妇的高级侍女伺候起她来还要乖巧。他摆好火柴、烛台、书籍，整理她的短上衣，替她掀开毯子。

“好啦，”她说道，“挺好，你走吧。”

因为他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好像不经意间被某个幻想的万千思绪给缠着了。

第二天过得很不开心，接下来的那几天更是不堪忍受，因为爱玛迫不及待想重新感受她的幸福：强烈的欲望，被历历在目的情景点燃，到了第七天才能在莱昂的爱抚中酣畅淋漓地爆发出来。而莱昂的热情则深藏在对她与日俱增的赞叹和感激之中。爱玛审慎而又专注地品味着这份爱情，通过各种温存的办法维护着它，一想到某一天会失去它就不寒而栗。

她常常用温柔伤感的声音对他说：

“啊！你有朝一日会离我而去的，你！……你会结婚！……你会跟别人一样。”

他便问她：

“别人是谁？”

“还有谁，男人呗。”她回答道。

然后，她楚楚可怜地推了他一下，补充说：

“你们男的，都是下流胚！”

一天，他们不动声色地聊到了人世间的幻灭，她提到（为了检验他的嫉妒心或者可能是太想一吐为快了）在他之前，她爱过一个人：“跟你不一样！”她立即改口，用她女儿的脑袋发誓说，“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年轻人相信了她的话，但还是追问她，想知道那人是做什么的。

“他是船长，我亲爱的。”

这么一说，难道不是很省心吗？既省得他刨根问底，同时又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因为那位船长必定是个威风八面、受人景仰的男子，连这样的男子都抗拒不了她的所谓的魅力呢。

于是，书记员感到自己地位卑不足道了，他对肩章、十字勋章和头衔十分神往。所有那些东西她肯定非常喜欢：从她花钱如流水的习惯，就能猜出个几分。

可是，爱玛还有很多荒唐的想法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比方说她想要一辆蓝色的英式轻便双轮马车接她到鲁昂，套上英国马，赶车的是个穿着有翻口的长靴的年轻马夫。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是受了朱思丹的启发，朱思丹央求过她，求她雇他做贴身男仆。缺了这么一辆车，尽管每次赴约的乐趣不会减少，但回程的痛苦肯定是大大增加了。

他们一起聊天聊到巴黎的时候，最后她总会喃喃地说：

“啊！咱们要是能去那儿生活该多好！”

“我们在这里不也很幸福吗？”年轻人伸手拂了拂她的头发，柔声说道。

“是的，确实，”她说道，“我真糊涂。亲亲我！”

她对丈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给他做开心果奶油，晚饭后为他弹圆舞曲。于是，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爱玛也过得逍遥自在，直到有天晚上，突然被夏尔问起：

“给你上琴课的是朗佩勒小姐，对吗？”

“是的！”

“呵！我今天下午见到她了，”夏尔说道，“在列热阿尔夫人家。我跟她说起你，但她说不认识你。”

就好像五雷轰顶。不过，她处变不惊地说：

“啊！她可能忘记我的名字了吧？”

“在鲁昂，”医生说道，“可能有好几个教钢琴的老师叫朗佩勒小姐吧？”

“有这个可能！”

然后她急切地说：

“可我有她开的收据，稍等！给你看。”

说完，她走到写字台边，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把里面的纸翻得乱七八糟，最后都要失去理智了，夏尔于是一个劲地劝她，那些收据毫无价值，没必要如此劳神去找。

“噢！我会找出来的。”她说道。

这不，接下去的那个星期五，夏尔在存放他衣物的那间小黑屋里，把脚伸进一只皮靴时，感觉袜子和鞋垫之间有张纸，他拿起来读：

今收到三个月课酬及杂费总计六十五法郎。

收款人：音乐教师费丽喜·朗佩勒

“见鬼，怎么跑到我靴子里来了？”

“大概是从隔板边上那只放发票的旧纸盒里掉出来的。”她回答道。

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便只有连篇的谎言，她把那份爱情裹在谎言中，就像裹在面纱里一样，让它掖着藏着。

说谎成了一种需求，一种嗜好，一种乐趣，以至于到了这个份上：假如她说昨天她是打一条街道的右边过的，那你就得相信，她实际上走的是左边。

一天早晨她走的时候像平常一样穿得很单薄，她刚走，天空突然就下起雪来。夏尔在窗口看天气时，见布尼西昂先生正搭乘图瓦什先生的轻便马车去鲁昂。于是他飞奔下楼，拜托教士把一块厚披肩捎给夫人，一到“红十字”就送过去。布尼西昂一到旅馆，就打听庸镇医生的太太在哪里。老板娘回答说，她很少来店里。所以，当天傍晚，在“燕子”里发现包法利夫人时，神甫把自己当时的窘态说给她听，但显得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他话题马上转到了一位传教士身上，他极力夸赞那位传教士，说他在大教堂的讲道精彩纷呈，所有的太太都跑去聆听。

尽管他没有刨根问底，但碰到别人嘴巴可能就没那么紧了。所以，她觉得最管用的就是每次出来都在“红十字”下榻，村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看见她上楼去房间，就不会疑神疑鬼了。

可是有一天，乐呵先生看见她挽着莱昂从“布洛涅”饭店出来。她很害怕，想着他会把这事抖搂出去，但他没那么蠢。

不过，三天之后，他走进她的卧室，关上门说：

“我急需用钱。”

她说给不了。乐呵长吁短叹，重提自己帮过她的各种忙。

实际上，夏尔签的两张借据，爱玛到目前为止只清讫了一张。至于另外那张，商人在她的央求下，同意换成另外两张，甚至还变成了期限相当长的长期票据。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没有结算的供货单，上面有窗帘、地毯、扶手椅的面布，好几条裙子，不同种类的化妆品，总额大约两千法郎。

她垂下头。他接着说：

“可是，您虽然没有现金，但有‘房产’啊。”

他指的是坐落在奥马尔附近的巴讷镇的一所没什么价值的破房子，没多大收益。那房子以前是小农庄的一部分，但农庄被包法利老爹卖掉了，乐呵连占地面积和邻居的名字在内，什么都打探清楚了。

“换作是我呀，”他说道，“我会先把欠债还了，然后还有余钱。”

她嫌买主难找，他说有望找到。于是，她问如何才能经她的手出售。

“您不是有委托书吗？”他回答。

委托书这三个字出现，有如清风扑面。

“把账单留给我。”爱玛说道。

“啊！这就没那个必要了！”乐呵说道。

隔周他又来了，夸口说，自己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找到一个名叫朗格洛瓦的人，此人好长时间一直在打这个房产的主意，但不知道价钱。

“价钱好说！”她叫道。

不可以这样，得再等等，去探探那个人的口气。这笔生意值得亲自跑一趟，既然她本人去不了，他可以过去那边，代为接洽。刚回来，他就通报说，买主愿意出四千法郎。

爱玛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喜上眉梢。

“说老实话，”他补充说，“这个价很划算。”

她随即拿到了一半的房款，正想把旧账结清时，商人对他说：

“我发誓，看到这么大的一笔‘巨款’只是过了一下您的手，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于是，她看了一眼那沓钞票，想着要是有这两千法郎，无论多少次幽会的开销都不在话下：

“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她期期艾艾地说道。

“啊！”他憨笑着，说道，“发票上的名目想怎么写都没问题。两夫妻过日子，我难道还不清楚？”

说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拿着两张长纸条，在手指间捻来捻去。最后，他打开钱夹，把四张期票摆在桌面上，每张一千法郎。

“在上面签上您的名字，”他说道，“现款您可以全部留下。”

她又叫了起来，这次是因为生气。

“可是，如果我把剩余的钱留给您，”乐呵放肆地说，“是不是帮了您一个大忙呢？”

说完，他拿起笔，在账单下面写道：“今收到包法利夫人四千法郎。”

“您担心什么呢？六个月后，您就可以拿到那房子的尾款，我还把最后那张期票的支付期限放在了收到那笔尾款之后。”

爱玛被这笔账绕来绕去，绕糊涂了，耳边一直在叮当作响，仿佛那些撑破了口袋的金币在她周围的木地板上滚了一地。最后，乐呵跟她解释说，他有个要好的朋友叫凡萨尔，是鲁昂的银行家，那位朋友会兑付这四张期票，过后，他会在扣除实际欠款后把余额给夫人送上门来。

可是，他送上门来的不是两千法郎，只有一千八，因为好朋友凡萨尔（“理所当然”）抽走了两百法郎，作为佣金和贴现扣息。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写张收据。

“您明白……在商言商……有时……日期，请写明日期。”

一幅美好梦想可以实现的前景在爱玛前面展现。她还是比较谨慎的，存了一千埃居，等头三张期票到期时用来还款，可是第四张很不凑巧地在一个礼拜四送到了家里，夏尔一时慌了手脚，只好耐心地等妻子回来，好问个究竟。她之所以没把这张期票的事告诉他，是为了让他省去料理家务事的烦恼；她坐在他的腿上，抚摸着他，跟他喁喁私语，列了一长串赊购的生活必需品。

“话说回来，你得承认，这么多东西，也不是特别贵吧。”

束手无策的夏尔，当即就跑去求助甩不掉的乐呵，乐呵发誓要平息事态，只要先生跟他签两张借据，其中一张写七百法郎，三个月后还钱。为了能还上欠款，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哀婉动人的信。母亲没写回信，而是亲自登门。当爱玛问夏尔是否从母亲那里要到一点什么时，夏尔回答说：

“是的，但她要看发票。”

第二天，天刚破晓，爱玛就跑到乐呵先生家，央求他另做一份账单，不要超过一千法郎；因为要公开四千法郎的那张，就得讲明她已经付完了三分之二，由商人经手转卖房子的事就不打自招了，这事还是晚些让人知道才好。

尽管每样货物价钱都极其低廉，老包法利太太还是觉得太铺张。

“就不能不买地毯吗？扶手椅上的包布用得着翻新吗？我那个时候，家里就一张扶手椅，给老人家坐的——起码，在我母亲家就是这样，我母亲是个很实在的女人，我保证……世界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钱的！再有钱也经不起挥霍呀！我要是像你们这样贪图享乐，我这张老脸都不知往哪里搁了！而且，我老了，需要照顾……还有这些！还有这些！就知道装饰！就知道讲排场！怎么！用缎子做衬里，两法郎！……轧光布十个苏就能买到，甚至八个苏，不是一样好用吗！”

爱玛倒在那张双人圆靠背沙发上，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回答说：

“哎！夫人，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老太太却在继续教训她，预言他们一家人迟早会死在济贫院里。而且，这都是包法利的错。幸好他答应让那份委托书作废……

“怎么？”

“哦，他向我发过誓了！”老婆子说道。

爱玛打开窗户，叫住夏尔，可怜的人只好招认是母亲逼他发誓的。

爱玛跑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不卑不亢地把一张厚纸递给她。

“多谢了！”老太太说。

说完，她把那份委托书丢进了火炉里。

爱玛狂笑起来，笑声刺耳，洪亮，停不下来：她的神经又犯了。

“啊！我的上帝啊！”夏尔惊叫道，“唉！妈妈你也不该这样！你一来就对她大呼小叫！……”

他母亲耸了耸肩膀，声称“她这么做全都是在演戏”。

但夏尔平生第一次和母亲作对，为自己的妻子辩护，所以包法利老太不想再待下去了。她第二天就走，她站在门口，见他试图挽留她，便回答说：

“不必啦！不必啦！你爱她胜过爱我，这没什么不对，也很正常。再说，很糟糕！你将来会明白的！……小心自己的身体！……因为我不会再过来，像你说的那样，对她大呼小叫了。”

夏尔愧对母亲，也同样愧对爱玛。爱玛毫不掩饰自己心中对他的怨恨，因为他居然不信任她；他苦苦哀求了不知多少次，她才答应重新接受他的委托书，他甚至亲自陪他去纪尧曼先生家，让他再弄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我很理解，”公证人说道，“一个搞科学的人不能被生活琐事缚住手脚。”

夏尔听了这句曲意奉承的话，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句话给他的懦弱披上了一层崇高事业的华丽外衣。

随后的那个星期四，在旅馆，在他们的房间里，和莱昂在一起时，她是多么的放纵啊！她又哭，又笑，又唱，又跳，叫人送来果汁冰糕，想抽烟，让他觉得很放浪，但又可爱，很迷人。

他不知道她的整个生命中哪来的这股反作用力，把她猛地推向对骄奢淫逸生活的追逐。她变得容易动怒，贪吃，纵欲；她和他一起在街上散步，高昂着头，正如她自己所言，毫不担心自己的名誉受到影响。可是，有时爱玛一想到会突然碰到罗多尔夫就不寒而栗。因为尽管他们俩永远分道扬镳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彻底摆脱对他的依附。

一天晚上，她根本就没回庸镇。夏尔都快急疯了，小贝尔特没见到妈妈就不想上床睡觉，哭得撕心裂肺的。朱思丹盲目地跑去公路上等。奥梅先生也从药房里出来了。

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夏尔终于忍不住了，他套上轻便马车，跳了上去，鞭打着他的马，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赶到了“红十字”，却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他想书记员可能见过她，可是他住哪儿呢？幸好夏尔记起了他老板的地址。他朝那里奔去。

天开始蒙蒙亮。他看清了一扇门上面的标牌。他敲门。有人喝问他有什么事，并没有开门，还破口大骂那些大半夜里跑来扰人清梦的人。

书记员住的那所房子既没有门铃，也没有门环和门房。夏尔狠狠地擂着护窗板。一名警察过来了；他害怕，赶紧走了。

“我真蠢，”他寻思，“八成是洛尔莫先生留她在家里吃晚饭了。”

洛尔莫先生一家已经不在鲁昂住了。

“她应该是留下来照顾杜布罗伊夫人了。可是，杜布罗伊夫人十个月前就去世了！……她到底在哪里呀？”

他突然冒出个主意。他在一家咖啡馆里，要来了一本“年鉴”；迅速地查找朗佩勒小姐的名字，这位小姐住在雷纳尔-德-马洛基尼埃街74号。

他刚走进这条街，爱玛本人就在街的另一头出现了。他与其说是一把抱住她，还不如说是扑到她身上，大叫道：

“昨晚谁留你过夜的？”

“我病了。”

“哪里不舒服？……在哪里？……怎么搞的？”

她摸了一下额头，回答说：

“在朗佩勒小姐家里。”

“我早料到是在那里！我正要去。”

“哦！不必了，”爱玛说道，“她刚刚出去了。但以后有这种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你知道，要是我知道自己晚回去一点点，你就慌成这样，那我就哪里都不方便去了。”

她这是给自己开了一张放行条，有了这张条子，她以后就可以无拘无束地想走就走了。她随心所欲地充分利用这么好的机会。突然心血来潮想见莱昂的时候，她就随便找个借口走了，由于那一天莱昂没在等她，她就直接上他的事务所去找。

头几次还觉得是天大的幸福，可很快他就不再瞒她，而是实话实说：他的老板很不喜欢像这样被人打搅，对此颇有微词。

“啊，没关系！来吧。”她说道。

于是，他溜了出来。

她想要他穿一身黑色礼服，下巴上留一撮小胡子，像路易十三那样。她想参观他住的地方，发现那里很一般；他为此感到脸红，她不在意，然后建议他买两幅窗帘，像她用的那种，但他推说那会花费不菲。

“哈！哈！你舍不得你那点埃居！”她大笑道。

每一次，莱昂都得向她一五一十地汇报上次约会以来的所作所为。她要他写诗，给她写诗，一首专门写给她的“爱情诗”；但他才写到第二行就找不到押韵的词了，最后为了交差，他从一本纪念册上抄了一首十四行诗。

他这么做，倒不是虚荣心作祟，唯一的目的还是博得她的欢心。他对她的任何想法都没有异议，他对她的兴趣爱好都是通盘接受，与其说她是他的情妇，倒不如说他是她的情妇。她的话情意绵绵，再加上她的吻，他的魂都被勾走了。她这种深藏不露、近乎虚幻的腐化堕落，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注144 一个模糊的地理名称，广义指“意大利以东的地中海地区”。

注145 1855年的世博会专门为法国画家安格尔设了一个大展厅，展出他以土耳其后宫姬妾为题材的系列画作，包括后宫浴女系列，此处似指他的《浴女》（1806）、宫女系列，尤其是《卧着的宫女》（1819）。

注146 影射法国作家缪塞的诗作《安达卢西亚女郎》（1829）：“在巴塞罗那，您可曾见/一位乳房褐色的安达卢西亚女郎？/脸色苍白有如美丽的秋日/那是我的情妇，我的母狮……”

注147 “天使”一词在拉马丁、缪塞、雨果等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Chap.6

厌倦

莱昂来镇上看她时，常在药剂师家吃晚饭，他觉得应该还礼，必须回请他一次。

“好极了！”奥梅先生回答道，“再说，我也该再出去锻炼锻炼了，因为老窝在这里不动，屁股上都要起茧了。我们去看戏，去下馆子，我们也闹出点动静来！”

“啊！孩子他爹！”奥梅太太柔声细语地说道。丈夫打算去冒那些不着边际的危险，可把她吓坏了。

“哎，怎么？你觉得我长年累月在药房里闻药味对我的身体毒害得还不够严重吗！反正，女人都是这副德性：她们不只是嫉妒科学，你想参加一些合情合理的消遣活动，她们也是持反对意见。没关系，这事包在我身上。等哪天，我赶到鲁昂，我们一起‘砸钱’去。”

要是在以前，药剂师是绝口不说这种话的；可是，他现在对巴黎那种疯疯癫癫的风气很是着迷，觉得那才是高级趣味。于是，他像他的女邻居包法利夫人一样，好奇地跟书记员打听首都的风俗习惯，甚至冒出一些巴黎的俗语来迷惑镇上的人……什么“蜗居”“摊子”“款爷”“舞客”“装雅”“布雷达丝锥特”注148，还有不说“我走了”而是“我撤了”。

于是，有个星期四，爱玛非常吃惊地在“金狮”的厨房里碰到了穿着旅行服的奥梅先生，所谓旅行服，就是一件让人认不出来的、他的旧外套，他一手拎着一只皮箱，另一只手则拿着药房里的毛皮暖脚袋。这次出行计划他没跟任何人透露过，担心他不在家会让镇上的人想七想八。

他的青春岁月是在鲁昂度过的，想到要故地重游，应该很兴奋吧，因为一路上他都在口若悬河没停过嘴。然后，一到目的地，他就迅速地从马车上跳下来，要去找莱昂；书记员拗不过，奥梅先生非要带他去那家大咖啡馆——“诺曼底”，他庄严地走进咖啡馆，没脱帽子，觉得在公共场所脱帽子未免太土气了。

爱玛等莱昂都等了三刻钟了。最后，她跑去他的事务所，东想西想，怪他没把她放在心上，也骂自己太软弱，她把额头贴在窗户玻璃上，过了一个下午。

都两点钟了，莱昂和奥梅两个人还在咖啡馆里，面对面坐着。大厅已经空了。火炉的烟管像棕榈树，镀金的顶端呈集束状，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弯成了弧形；在他们旁边，玻璃窗后面，阳光灿烂，一条细小的水柱在大理石水池里汩汩地往外喷，水池里，在水田芥和芦笋之间，三只迟钝的鳌虾把钳子都伸到了扎堆侧卧着的鹌鹑身上。

奥梅情绪高涨。尽管咖啡馆的奢华比美味佳肴更令他飘飘然，但是珀玛尔葡萄酒一下肚，人兴奋了，话也就多了起来，朗姆酒煎蛋上来时，他对女性发表了一些不道德的高见。最吸引他的，是“优雅”。他欣赏家具讲究的房子里衣着典雅的女人，至于形体，他并不讨厌“美人胚”。

莱昂绝望地看着挂钟。

药剂师还在喝呀，吃呀，说个没完。

“您在鲁昂一定守身如玉吧。”他突然说道，“不过，您的红颜知己住得并不远。”

见对方脸红起来，他开始紧追不放：

“好啦，从实招来！您敢否认在庸镇没有……？”

年轻人结巴起来。

“在包法利夫人家，您没献过殷勤？”

“说的谁呀？”

“女佣啊！”

他不是在开玩笑，但莱昂的面子挂不住，便顾不得谨慎，忍不住抗议起来。再说啦，他只对棕发女人情有独钟。

“我同意您的观点，”药剂师说道，“她们性欲更旺。”

说完，他凑到这位朋友的耳朵边，告诉他从哪些特征可以判定一个女人性欲是不是很旺。他甚至扯开话题，说到人种学：德国女人迷离，法国女人放荡，意大利女人多情。

“那黑女人呢？”书记员问。

“艺术家才好那口。”奥梅说道。“服务生！……再上两个半杯！”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莱昂最后不耐烦了。

“Yes。”

但在走之前，他还想见识一下咖啡馆老板，跟他客套几句。

于是，年轻人为了甩掉他，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

“啊！我陪您一起去。”奥梅说道。

他跟莱昂一起下楼梯，边走边聊他的妻子、孩子、他们将来的打算和他的药店，说他的药店从前多么衰落，后来终于被打理得十分兴隆。

走到“布洛涅”饭店前面时，莱昂突然离开他，登上楼梯，见到情妇时发现她情绪失控。

一听到药剂师的名字，她就暴跳如雷。可是，他列了一条又一条正当的理由，这不是他的错，她难道还不了解奥梅先生吗？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喜欢和他在一起？但她扭过身去，他去拉她，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揽住她的腰，做出一副好色、求饶、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两眼充满怒火，凶巴巴地看着他，甚至有些吓人。不久，眼泪漫上来了，红红的眼睛垂下来，她把双手伸给莱昂，莱昂接过来放到嘴唇上，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走过来，说有位先生求见。

“你还回来吗？”她问道。

“回来。”

“什么时候？”

“要不了多久。”

“这是我使的一个‘招数’。”药剂师看到莱昂时说道，“我好像觉得我这次来访，您心里老大不乐意，我都想走人了。咱们一起去布里杜那里喝杯加鲁斯健胃酒注149吧。”

莱昂对天发誓说，他必须回事务所了。

听了这话，药剂师就拿那些无价值的文件，那些诉讼案卷来取笑。

“见鬼，您就不能把库加斯和贝拓尔注150暂时搁一搁吗！谁拦着你啦？有点大丈夫的样子吧！我们去布里杜那里，您会见到他的狗。那条狗很奇怪！”

可书记员执意不肯去。

“那我跟您去事务所。我一边等您，一边看报纸，或者翻翻法典。”

爱玛发火，奥梅聒噪，也许还有午餐给胃部造成的滞胀，把莱昂搞得晕头转向，他变得优柔寡断，好像被喋喋不休的药剂师下了蛊一样。

“我们去布里杜那里！他在马尔巴鲁街，就两步路。”

于是，由于软弱，由于犯傻，由于怂恿我们做出最讨厌行为的卑劣感情作祟，他跟着药剂师去了布里杜那里，他们发现他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正在监督三个年轻工人干活，那三个人正气喘吁吁地转动一台机器的大轮子制作苏打水。奥梅给他们出主意，他和布里杜拥抱了一下，他们一起喝加鲁斯。莱昂不下二十次想告辞，但另一位总是拉住他胳膊，对他说：

“再坐一会儿，我就走。我们去《鲁昂灯塔报》，拜访那几位先生。我把您介绍给托马森。”

可他还是摆脱了奥梅的纠缠，三步两步就奔到了旅馆。爱玛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才走，气急败坏地走了。现在她恨死他了。说好的约会，他却如此言而无信，在她看来这是对她的侮辱，然后她还找了很多别的理由来冷落他：他不像个男人，脆弱，属等闲之辈，比女人还优柔寡断，还小家子气，胆小怕事。

事后，她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污蔑他。可是诋毁所爱的人总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疏离。偶像千万不要去碰，一碰手上就会沾上金粉。

他们终于发展到了这一步，最常谈论的都是些跟爱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爱玛在写给莱昂的信中，说的都是花呀，诗呀，星星月亮呀，式微的感情试图借助一切外力，借助这些天真的办法来升温。她一直在下决心，下一次约会，一定要来个欲死欲仙，事后却老实承认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乎寻常之处。这种失望很快就被新的希望抹去，爱玛更加火热、更加渴望地回到他身边。她猛地脱掉衣服，扯掉紧身胸衣的细带，那衣服就像一条游蛇一样嗖地从她腰间滑下。她踮着光脚尖再一次去看房门是否锁好，然后她呼啦一下把全身的衣服都抖落到地上。然后，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猛扑进他的怀里，身子一股劲地抖个不停。

然而，在这张沁满冷汗珠的额头上，在这两瓣嗫嗫嚅嚅的嘴唇上，在这两只迷迷离离的眸子里，在这两只胳膊的搂抱中，莱昂感觉到有什么极度的、模糊的、凄惨的东西轻轻地钻进了他们两人之间，就好像要把他们分开。

他不敢向她提问，但是，见她如此老练，莱昂不由得寻思，她一定有过各种痛苦和欢欣的体验。从前让他神魂颠倒的种种现在有点让他不寒而栗了。而且她的飞扬跋扈日甚一日，让他十分反感。他恨爱玛是永远胜利的那一方。他甚至努力地逼迫自己不再珍爱她；可是，一听到她那双皮鞋的咯吱声，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如同酒鬼看到了烈酒一样。

她对莱昂体贴入微倒是不假，从一日三餐的搭配，到穿衣打扮，再到忧郁的眼神，事无巨细。她把玫瑰放在怀里，从庸镇带过来丢到他的脸上；担心他的身体，对他的行为提出建议；为了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她甚至希望老天爷也许能帮她一把，于是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一枚有圣母像的圣牌。她还像一位贤惠的母亲那样，打探他的同事。她对他说：

“别跟他们混在一起，别出去，一心一意想着咱们俩，只爱我一个！”

她好想监视他的生活，甚至想过让人到街上跟踪他。饭店附近总有一个流浪汉和游客攀谈，让他去盯梢他是不会拒绝的……可是她的自尊心反对她这么做。

“哎！算我倒霉！就让他对我不忠吧！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在乎吗？”

有一天，他们俩早早就分别了，她独自一人顺着林荫大道往回走，看见她从前待过的那座修道院的围墙，于是，她在榆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那个时候生活是多么宁静啊！她通过书本想象出来的那种不可言喻的爱情，多么令她神往！

结婚的头几个月，在树林里骑马兜风，跳华尔兹的子爵，引吭高歌的拉佳迪，所有的一切都从眼前掠过……莱昂突然之间显得跟那些人一样遥远了。

“可我心里爱着他！”她寻思。

爱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她过得不幸福，而且从来就没幸福过。人生的这种不圆满是怎么造成的？为什么有些东西她靠不得，一靠上去就腐烂？……可是，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男子吗？他强悍英俊，英勇无畏，既狂热又文雅，他有着天使的外表和诗人的心灵，他怀抱铜弦琴，向苍天奏出荡气回肠、献给新人的颂歌，真有这样的男子吗？有的话，她怎么就偶遇不着呢？啊！多么不可能办到的事！而且，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去追寻，一切都是欺骗！每一丝微笑下面都隐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每一个快乐后面都隐藏着一场不幸，所有的快意下面都隐藏着厌恶，连最甜美的吻在你的嘴唇上都只会留下对更大快感的无法实现的渴望。

一阵金属般的长鸣从空中拖过，修道院里钟响了四下。四点钟了！她感觉自己在那张长椅上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一分钟可以容纳无尽的感情，就像一个小空间可以容纳一大群人一样。

爱玛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事，像大公夫人一样，对金钱方面的事懒得过问。

可是，有一天，一个体形单薄、满脸通红、脑袋秃顶的男子来到他们家，声称受凡萨尔先生的委托，专门从鲁昂赶来。他的绿色长外衣的侧面口袋用几根别针别着，他取下别针，扎在袖子上，然后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纸。

这是一张七百法郎的借据，上面有她本人的签名，乐呵先生尽管信誓旦旦保证过，但还是把它转给了凡萨尔。

她派佣人上门去找他。但他不能来。

于是，那个一直站着的陌生人，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在金黄色的浓眉下骨碌骨碌地转着，一脸天真地问：

“我怎么给凡萨尔先生回话呢？”

“哦！”爱玛回答道，“就跟他说……我没钱……下个礼拜吧……让他等一下……是的，下个礼拜。”

那哥们没说什么就走了。

可是，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就收到了一张拒付证书。一看到那张印花公文纸，而且上面好几个地方用粗体制印着“布西执达员阿朗”几个字，她当即被吓得六神无主，便火速赶到了布商家里。

她看见布商在店里，用细绳捆一个小包。

“有何贵干？”他说道，“鄙人听候吩咐。”

乐呵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一个大约十三岁有些驼背的小女孩在给他打下手，既当店员又做厨师。

不一会儿，他的木套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他领着包法利夫人上楼，把她带进一个狭窄的房间里，那里摆着一张笨重的杉木写字台，上面放着一堆账本，账本横着压了一根加了挂锁的铁条。靠墙的地方，一堆印花布头下面，隐约可见一台保险箱，体积很大，里面装的一定不只是借据和钱。乐呵先生实际上一直在发放抵押贷款，包法利夫人的金链子就锁在里面，还有特里埃老爹的耳环，可怜的老头最后不得不把耳环卖掉，在坎康布瓦买了一个没什么存货的杂货铺，在那些还没有他的脸色黄的蜡烛中间，被支气管炎折磨得死去活来。

乐呵一屁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草垫扶手椅里，问道：

“又有什么事？”

“您瞧。”

她把那张公文纸递给他。

“哦！这种事我哪管得了？”

于是，她发怒了，说他保证过不会把那些借据转给别人；他承认自己是保证过。

“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

“眼下会出现什么情况？”她问道。

“噢！挺简单的：法庭判决，然后是扣押，就算‘完事’了！”

爱玛强忍着没打过去，心平气和地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凡萨尔先生通融通融。

“啊，您说得到轻巧！……让凡萨尔通融，您不知道他的为人：他可是相当心狠手辣。”

可是，事到如今还得要乐呵先生出面周旋才行啊。

“您得听清楚了！到目前为止，我好像对您够仗义了。”

他边说边翻开一个账本。

“您瞧！”

他的手指在顺着纸面往上移着。

“瞧瞧……仔细瞧瞧……八月三日，两百法郎……六月十七日，一百五十……三月二十三，四十六……四月……”

他打住了，好像害怕干什么蠢事似的。

“我还只字未提您先生签的借据呢，一张七百法郎，另一张三百法郎！至于您的那些小笔的赊账，那些利息，更加数不胜数，让人越算越糊涂。我再也不会掺和这种事了。”

她哭了起来，甚至喊他“我的好乐呵先生”。可他只管把责任往“凡萨尔那个坏蛋”身上推。而且，他已经身无分文了，眼下个个都跟他赖账，个个都搜刮他的钱财，像他这种可怜的店主哪有那么多钱往外赊。

爱玛不说话了，乐呵先生咬着鹅毛笔上的毛，可能她的沉默让他感到不安了，因为他接着这么说：

“除非最近几天我有回款……就可以……”

“其实，”她说道，“只要巴讷镇拖欠的那笔欠款……”

“怎么？……”听说朗格洛瓦还没有付清那笔尾款，他显得特别吃惊，然后他用谄媚的声音说：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您看……”

“啊！由您来定！”

于是，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写了几串数字，声称他摊上的麻烦不小，事情很棘手，他这回“把棺材本都搭上了”，然后口授了四张各两百五十法郎的借据，还款期限各间隔一个月。

“但愿凡萨尔不会刁难！反正就这么说定了，我说到做到，我这个人特别好说话。”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给她看一批新进的货，但照他的意思，这些东西和夫人都不搭。

“想想，我说这种裙料七个苏一米，并且保证不褪色。他们竟然就信了！您是个明白人，我才不会告诉他们实情呢！”他招认自己蒙骗别人的事，就是想让爱玛完全相信他对她的坦诚相见。

然后，他把她叫住，拿出一段三古尺注151长的凸花花边，那是他最近在一场“扣押品拍卖会”上抢到的。

“多好看啊！”乐呵说道，“现在都流行用这种花边做扶手椅的靠背巾，很有品位。”

说完，他动作比魔术师还要麻利，用蓝纸把花边卷起，塞到了爱玛的手上。

“至少，要让我知道价……”

“啊！以后再说吧！”他转背撇下她走了。

一到晚上，她就催促包法利给母亲写信，要她把遗产的尾款赶紧汇过来。婆婆回信说已经一无所有了，遗产清理已经结束，除了巴讷镇的那所房产，就只剩下六百利弗尔的年金了，这笔钱她会按时结给他们。

于是，包法利夫人往两三个病号家里寄诊费欠单，这办法很管用，她便扩大了使用范围。在附言中，她都很留心地写上这么一句：“切勿跟我先生提及此事，您知道他爱面子……很抱歉……为您效劳……”有客人在信中抗议，她就把信中途截住。

为了搞到钱，她开始变卖她的旧手套、旧帽子、旧铁器；她讨价还价，贪得无厌，唯利是图，毕竟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而进城的时候，会捎上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其他人不要，乐呵先生肯定会收下。她贩卖鸵鸟毛，中国瓷器和箱子；她跟菲丽西黛借钱，跟勒弗朗索瓦太太借钱，跟“红十字”的老板娘借钱，无论在哪里，碰到谁就跟谁借。巴讷镇那笔尾款终于拿到手后，她还掉了两张借据，另外一千五百法郎又到期了。她只好重立借据，永远都是这样！

有时，她也确实想把账目算一下，但她发现数额巨大，大得让她无法相信。于是，她重新开始算，很快又算糊涂了，干脆丢在一边，懒得再去想它。

家里现在的境况可悲惨了！经常看见供货商恼羞成怒地从她家里出去。手绢在炉灶上丢得到处都是，小贝尔特穿着满是洞眼的袜子，让奥梅太太看了都觉得丢脸。要是夏尔吞吞吐吐的想提点什么意见，她就会粗暴地回击说，这根本就不是她的错！

她怎么会如此暴躁易怒？他都是从她以前得的神经功能症上找原因；他很自责，怪自己把她的疾病当成了缺点，怪自己太自私，很想跑过去抱抱她。

“啊！不成，”他心想，“我会让她心烦的！”

然后，他就待着没动。

晚饭后，他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他把小贝尔特抱在腿上，打开他的医学刊物，尝试着教她认字。那孩子什么都没学过，不一会儿就把伤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哭了起来。于是，他安慰她，他用喷水壶装来水，在沙子上弄出河流，或者折一些女贞树枝条放到花坛里扦插，这么做不大会破坏花园的美观，因为那里现在已是杂草丛生。他们欠雷迪布杜瓦好多工钱了！然后，孩子感到冷，叫着要妈妈。

“你还是叫你的保姆吧，”夏尔说道，“我的孩子，你知道，你妈妈不想要别人打搅她。”

秋天到了，树叶开始飘落，就像两年前她发病时一样！所有这一切何时是个头啊！……他继续走着，双手背在后面。

夫人在卧房里。没有人上楼去。她一整天都那么待着，显得麻木，身上几乎不穿什么衣服，时不时地让人烧些从鲁昂一个阿尔及利亚人开的店里购买的宫廷香锭。为了不让这个一躺下就呼呼大睡的男人晚上睡在她身边，她不断地给他脸色看，最后终于把他逼到三楼去了；她整夜整夜地读那些稀奇古怪的书，里面有描绘酒神节饮酒作乐的插画，还有许多血腥场面。有时，她吓得大叫，夏尔赶紧跑过去。

“啊！你走开！”她说道。

也有些时候，被偷情煽旺的欲火烧得更猛烈了，她喘气，激动，欲火焚身，便打开窗子，吸着冷飕飕的空气，让沉重的头发随风飘荡，然后仰望着星空，盼望着王子的爱情。她想念他，想念莱昂。她此时此刻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来一次让她的欲望得到满足的幽会。

幽会的日子便成了她大喜的日子。她希望这些日子灿烂辉煌！他一个人负担不了开销时，她会慷慨地垫上，几乎次次如是。他试着让她明白，他们换个地方，到一个更简朴的旅馆，也一样快活，但她总是反对。

有一天，她从包里拿出六只镀金的小银勺（那是胡奥老爹送的新婚礼物），要他帮她马上拿到当铺去。莱昂虽然很不乐意，但还是去了。他怕自己的名誉受到牵累。

过后，他仔细一想，发现他的情妇行为怪异，想把她甩掉可能也并不为过。

实际上，有人给莱昂的母亲写了一封长长的匿名信，告诉她，她的儿子“正和一个有夫之妇勾勾搭搭”。老太太的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死缠烂打破坏她家庭的丑八怪，就是那种虚幻地栖居在爱巢深处神出鬼没的害人精、祸水、妖怪，她赶紧给莱昂的老板杜波卡热先生写了一封信，让他去处理再好不过。老板找他谈了三刻钟，想让他擦亮眼睛，提醒他别往深渊里跳。这种通奸的事今后会对他的事务所声誉造成损害。他恳求莱昂跟那女的一刀两断，就算不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做出牺牲，至少也要为他杜波卡热想一想。

莱昂最后发誓不再与爱玛见面。他为没有信守诺言自责不已，心里还权衡着这个女人还有可能带给他的所有难堪和闲话，还有他的同事们早上围坐在火炉边拿他的事说笑。再说，他要升职了，升为第一书记：到了好自为之的时候了。所以，他放弃了长笛，放弃了激昂的感情，放弃了想入非非——因为每个人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一分钟，他都以为自己可以豪情万丈，成就伟业。最平庸的登徒子都梦想过苏丹的后妃，每个公证人身上都有诗人的残留。

现在，爱玛突然在他胸前抽噎时，他会心烦；他的心，就像那些只能承受一定剂量音乐的人，再也不能从爱情的嘈杂中识别出温情，这颗心因为冷漠而开始沉睡了。

他们太熟悉彼此，那种能让快乐增强百倍的鱼水之欢再也不能带给彼此惊喜。她对他产生厌恶，就像他厌倦了她一样。爱玛在奸情中体会到了婚姻中一样的平庸乏味。

可是，怎么才能甩掉呢？而且，她徒劳地觉得这种幸福卑贱屈辱，自己已经和它难舍难分，因为习以为常了，要不就是破罐子破摔。每天，她都在热烈地追逐着它，因为胃口太大，这种宏福枯竭了。她把落空的希望归罪到莱昂头上，就好像是他背叛了她一样；她甚至希望来一场大灾大难把他们从此分开，因为她没有勇气下决心斩断。

但她给他写情书并不比以前少，依照的观点是，一个女人就应该永远给她的情人写情书。

但写着写着，她看到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一个由她最炽热的回忆、最脍炙人口的读物、最强烈的欲念凝结而成的幻象；末了，这幻象变得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让她惊叹不已，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却又无法清晰地想象出他的模样，因为他像个神一样变幻莫测、深藏不露。他住在那个幽蓝之境，绸梯子在阳台间，在扑面而来的花香中，在皎白的月光下，荡来荡去。她感觉到他就在近旁，他就要过来了，吻着她带她远走高飞。然后她再次坠落下来，有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因为这种无以名状的爱情冲动比纵欲放荡更让她身心俱疲。

爱玛现在总是连续不断地感到周身疲惫。甚至，在收到法院传票、印花公文纸的时候，她常常都懒得去看。她真不想活了，要么就像那样一直长睡不起。

四旬斋狂欢日注152那天，她没有回庸镇。当晚她去了化装舞会。她穿了一条丝绒长裤和一双红色长袜，戴了一个有发髻的假发，耳朵上歪着一顶三角帽。她通宵达旦地跟着长号狂暴的乐声起舞。人们在她四周围成一个圈；一大早，她发现自己在前厅和五六个戴着假面、化装成装卸女工和水手的人倒在一起，那都是莱昂的同伴，他们正说着要去吃夜宵。

周围的咖啡馆都人满为患。他们在港口发现一家非常寒碜的餐馆，老板在五楼给他们开了一个小包间。

几个男的在一边角落里嘀咕着什么，可能是在商量怎么付账。其中有一个是书记员，两个医科学生和一个店员：她都跟什么样的人为伍啊！至于那几个女的，爱玛从她们讲话的腔调上很快就发现，她们应该都是来自最底层的。她心里发怵，把椅子往后一挪，垂下了眼帘。

其他人开始吃了起来，她没有吃。她的额头火辣辣的，眼皮有针扎似的感觉，肌肤则冰凉冰凉的。舞厅的地板依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依然在无数双跳舞的脚有节奏的踢打下反弹着。而后，潘趣酒的味道，外加雪茄的烟雾，熏得她晕晕乎乎的。她晕了过去，他们把她抬到窗户边。

天开始破晓。一大片红霞在圣卡特琳娜教堂那边的苍白的天空上扩散。铅灰色的河水在风中微微颤动。桥上没有一个人，路灯渐次熄灭。

这时，她苏醒了，突然想起了贝尔特，贝尔特在那边，正睡在保姆的房间里。可是，一辆装满长铁条的运货马车经过，震耳欲聋的金属声把房屋的墙壁都震动了。

她突然溜到外面，甩掉戏装，对莱昂说她得回去了，最后终于一个人留在了“布洛涅”饭店里面。所有的一切连同她自己都让她觉得不堪忍受。她多想像只鸟儿一样飞走，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在纯洁无瑕的国度，再一次焕发青春。

她走到外面，穿过林荫大道，库西瓦兹广场和市区，直到一条树木不多、下边有花园的街道。她走得飞快，户外的空气让她平静下来，渐渐地，人群的面孔、面具、四对舞、分枝吊灯、夜宵，还有那些女人，全都烟消云散。然后，她回到“红十字”，扑到三楼的小房间的床上，那里挂着几幅《奈斯尔之塔》版画。下午四点钟，伊维尔把她叫醒了。

她刚回到家，菲丽西黛就从座钟后面拿出一张灰纸来交给她。她读了起来：

“依照判决书副本，执行判决……”

什么判决书？前一天，有人确实送了一张她没见过的文件，所以，当她读到这些文字时，当即傻了眼：

“以国王、法律和司法之名，向包法利夫人下达支付催告……”

然后，她跳过好几行，看见这句话：“限二十四小时之内。”什么意思？“支付总计八千法郎。”再往下看，还有：“将依法对她采取一切法律手段，主要包括查封其家具和衣物。”

这可如何是好？……限期二十四小时，明天！她寻思，乐呵这次估计还是想吓唬她，因为她突然就摸透了他的种种伎俩，他讨好她的别有用心。这笔巨款注153太匪夷所思，反而让她悬着的心掉了下来。

可是，由于没命地买，没命地赊，没命地借，没命地签借据再加上延期借据，每次到期票据就像滚雪球，最后终于为乐呵先生准备了一桶金，他正急不可耐等着拿去做投机生意呢。

她故作轻松地来到他家。

“您知道我遇到什么好事吗？这大概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您什么意思？”

他慢慢地转过身，把双臂抄在胸前说道：

“我亲爱的女士，您真以为我会永无止境、不求回报地为您供货，拿钱给您用吗？我借出去的钱总得收回来吧，我们总得讲公理吧！”

她大叫大嚷，说没欠那么多债。

“啊！可惜！法院已经认定了！下了判决的！判决书已经给您送去了呀！而且，不关我的事，是凡萨尔干的。”

“您就不能……”

“哦！我爱莫能助！”

“不过……可是……总要讲道理吧。”

她开始顾左右言他：这件事她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太突然了……

“怪谁呢？”乐呵先生冷嘲热讽地说，“我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时候，您可是在享受好时光啊。”

“啊！用不着您来教训！”

“这些话有益无害！”他反驳。

她现在只能服软，请求他，甚至把一只修长白净漂亮的手搭在商人的膝上。

“请您把手拿开！您好像是在勾引我！”

“您是个混蛋！”她大叫道。

“啊！啊！瞧您说的什么话！”他笑着说道。

“我要拆穿您的老底。我要告诉我丈夫……”

“行啊！我呀，我也要让您丈夫看样东西！”

乐呵从保险柜里抽出一张一千八百法郎的收据，那是凡萨尔贴现本票时，她写给他的。

“您以为，”他补充道，“那个可怜的老好人，他真不懂您的这种盗窃行为？”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比挨了一记闷棍还要难过。他从窗户边踱到写字台前，嘴巴不停地说：

“啊！我要让他好好看一下……我要让他好好看一下……”

说完，他走到她跟前，柔声说道：

“这并不好玩，我知道；反正，谁也不会为此丧命，而且，因为这是让您归还我的欠款的唯一办法……”

“可我去哪里找那么多钱啊？”她拧着胳膊问道。

“啊，得啦！您不是有那么多朋友吗？！”

他两眼直视着她，目光如此锐利如此可怕，直看得她心惊肉跳。

“我向您保证，”她说道，“我会签字……”

“您的签字，我已经受够了！”

“我还会卖。”

“算了吧！”他耸了耸肩膀说，“您已经一无所有了。”

说完，他朝开向店堂的窥视孔喊道：

“阿奈特！别忘了那三块十四号零头布料。”

女仆过来了。爱玛明白是在撵人，便问“是不是要拿钱才能撤销所有那些诉讼”。

“为时晚矣！”

“可是，要是我给您送来几千法郎，四分之一，三分之一，差不多全都还清呢？”

“唉！不行，已经没用了！”

他把她轻轻地朝楼梯推过去。

“我求您啦，乐呵先生，再宽限几天！”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啦！行啦！眼泪有什么用！”

“您把我逼上绝路了！”

“那我可管不着！”他边说边关上了大门。

注148 原文为英语：Breda-street，是法语地名“la rue de Bréda”（布雷达街）的英译名。布雷达街是巴黎罗莱特圣母院街区的一条街，那里住着很多被情人包养的女人。

注149 一种酏剂。

注150 库加斯（1522－1590），法国法学家。贝拓尔（1313－1356），意大利法学家。

注151 1古尺约合1.2米。

注152 四旬斋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四。

注153 当时的8000法郎相当于20世纪90年代末法国使用欧元之前的16万法郎，但购买力要大得多。

Chap.7

梦醒

第二天，当执达员阿朗先生带着两个证人来到她家登记扣押物品时，她显得泰然自若。

他们从包法利的诊室开始下手，那个医学头颅标本并没有被登记，被他们当成了“专业器具”；但是，他们清点了厨房里的盘子、铁锅、椅子、蜡烛，以及卧室里层架上的各种小摆设。他们检查她的裙子，内衣，卫生间；她的私生活，直至最私密的角落，就像一具待解剖的尸体，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这三个男人目光之下。

阿朗先生，穿一件扣得整整齐齐的单薄的黑礼服，打着白领带，系在鞋底下扣紧长裤脚管的带子绷得很紧，他时不时地问：

“可以吗，夫人？可以吗？”

他还常常发出欢呼：

“可爱！……太漂亮了！”

然后，他把笔放进角质墨水瓶里蘸两下，继续往下写。

他们登记完房间里的东西后，上楼去了阁楼。

她在那里放了一张书桌，罗多尔夫给她写的情书就锁在里面。那个也必须打开。

“啊！信函！”阿朗先生微微一笑说道，“那就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必须核实清楚盒子里没有装别的东西。”

说着，他把信纸轻轻地倒转过来，就好像要从里面倒出拿破仑金币似的。看着他那只长着鼻涕虫一样软塌的红手指的粗手捏着这些曾让她心荡神怡的纸页，她感到怒不可遏。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走了！菲丽西黛回来了。她派她蹲守在外面好把包法利支开；她们俩赶紧把看守扣押物的那个人藏到了顶楼，此人发誓待在那里不动。

她觉得夏尔一晚上都满腹心事。爱玛焦虑不安地偷看他，感觉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谴责她。然后，她把目光投向装着中式隔热屏的壁炉，投向窗帘、扶手椅和所有那些冲淡过她生活中的辛酸的东西，她感到悔恨，或者不如说是莫大的惋惜，这种悔恨不仅没有泯灭她的激情，反而激发了它。夏尔双脚搁在柴架上，心平气和地拨着壁炉里的火。

有一刻，那个看守大概是躲在那里躲烦了，弄出了一点响动。

“有人在上面走动吗？”夏尔问。

“没有。”她答道，“有扇一直开着的天窗被风吹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动身去了鲁昂，登门造访所有她知道名字的银行家。他们不是在乡下，就是外出旅行去了。她并没有气馁。能被她找到的那些，她就跟他们借钱，称自己急需用钱，保证会还。一些人当面嘲笑她。所有的人都断然拒绝。

两点钟的时候，她跑去找莱昂，敲他的门。没人应门。最后他总算出现了。

“怎么是你？”

“打扰你了吗？”

“没……可是……”

他实言相告说房东不喜欢他在出租屋里接待“女客”。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说道。

他伸手掏钥匙。她止住他说：

“哦！不，去那边，咱们那里。”

然后，他们去了“布洛涅”饭店他们俩的房间。

她一进去就喝了一大杯水。她脸色煞白。她对他说：

“莱昂，你要帮我一个忙。”

然后，她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摇着他说：

“听着，我需要八千法郎。”

“你疯了吧！”

“还没有。”

她当即把扣押的事跟他说了，跟他大倒苦水，因为夏尔还蒙在鼓里，她婆婆讨厌她，胡奥老爹一点忙都帮不上；可是他莱昂，他得帮她跑跑腿筹到这笔救命的钱……

“你让我怎么……”

“你怎么那么不中用！”她大叫起来。

于是，他傻傻地说：

“你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吧。也许千把埃居哄哄他，那位仁兄就不跟你闹了。”

这就更有理由想出一些举措了，总不可能连三千法郎都凑不到吧。而且，莱昂可以替她担保。

“去吧！去试试！必须去啊！快跑！……噢！要全力以赴！全力以赴！我会好好爱你的！”

他出去跑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郑重其事地说：

“我去了三户人家……白跑了一趟！”

然后，他们在壁炉的两个角落面对面坐了下来，一动不动，默默无语。爱玛一边跺脚，一边耸肩膀。他听见她低声说：

“我要是你，我，我肯定能弄到手！”

“上哪儿弄去啊？”

“去你的事务所！”

她瞅了他一眼。

她那如炬的目光流露出让人受不了的大胆，眼皮淫荡而又撩拨地眯缝着——年轻人于是明白了，这个女人虽没有明说，却是在教唆他犯罪，他感到无力抵抗了。于是，他害怕了，他不想再听她多费口舌，便拍了拍脑门叫了起来：

“莫莱尔今晚应该会回来！他不会拒绝我的，我希望（那是他的一个好朋友，一个相当有钱的批发商的儿子），我明天就把钱给你送过来。”他补充说道。

爱玛听到这个大好消息，好像并没有显得像他想象的那么高兴。难道她怀疑他在撒谎？他红着脸又说道：

“不过，要是你三点钟没见我来，就不要再等了，亲爱的。现在我该走了，抱歉。再见！”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但感觉它已经没有活力了。爱玛已经没有力气来感知任何东西了。

四点钟敲响了，她站起来准备回庸镇，就像一个自动木偶一样，听凭习惯支配。

天气晴朗，这是明媚料峭的三月里的一个日子，太阳在白晃晃的天空中光芒万丈。盛装打扮的鲁昂人在散步，脸上洋溢着幸福。她来到教堂前广场。人们刚做完晚祷从教堂里出来，人群从三扇大门出来，就像一条大河从一座桥的三个桥拱里涌出一样，在正中间站着那个教堂侍卫，岿然不动有如磐石。

这时，她想起了那一天，那么急切，那么满怀希望地走进这座教堂的大殿，大殿又深又长地在她前面延伸，但再深再长也没有她的爱情深长。她继续往前走着，在面纱下面失声痛哭起来，她晕头转向，踉踉跄跄，都快支撑不住了。

“看路！”一声喝叫从一扇敞开的通马车的大门里传出来。

她停下来让一辆由一匹黑马拉着的轻便马车通过，马在车辕里踢蹬着前蹄，驾车的是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绅士。那是谁呀？她认识他……马车向前飞奔而去，转眼就不见了。

哦，当然是他了！是子爵！她转过头去，街上阒无一人。她是如此的沮丧，如此的悲伤，不得不靠着一面墙，以防止自己倒下。

她转而想是自己搞错了。再说，她已经完全糊涂了。她身上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弃她而去。她觉得自己已经完了，正不由自主地滚进莫可名状的深渊。当她到达“红十字”，看到热心肠的奥梅的时候，心里几乎感到了一阵喜悦，奥梅正盯着一个装满药品的大箱子装车。他手里拎着用一块包头布包着的六块“西米诺”注154，那是买回去给老婆吃的。

奥梅太太很喜欢吃这种不容易消化的小糕点，它形似包头布，大家习惯在四旬斋期间抹上咸黄油吃：哥特人的食品也就这个糕点流传下来了，它的历史也许可以追溯到十字军东征的那个时期，从前体格健壮的诺曼底人在餐桌上，在火把的黄光中，在一罐罐香辛酒和大块猪肉之间，吃这种糕点的时候，都觉得是在啃撒拉逊人注155的脑袋。药剂师的妻子像他们一样嚼着，显得壮怀激烈，尽管她的牙齿不好。因此，奥梅先生每次进城，都会给她捎带，而且每次都要去马萨克街那家大店里去买。

“真高兴在这里遇见您！”他边说边把手伸给爱玛，拉她上“燕子”。

然后，他把“西米诺”挂在行李网袋的皮带上，摘下帽子，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做拿破仑式的沉思状。

可是，当那个瞎子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山坡脚下时，他叫了起来：

“我不明白政府怎么还容忍这种罪不可赦的行当！应该把这些疯子关起来，强迫他们劳动！还说社会在进步，照我说，跟乌龟爬没什么两样！我们依然在蛮荒时代艰难跋涉！”

瞎子伸出帽子，帽子在车门边晃荡着，就像车厢壁布脱落了一块。

“他这是长了瘰疬。”药剂师说道。

尽管他认识这个可怜鬼，他还是假装第一次见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角膜”“乳浊角膜”“巩膜”“气色”一类的词，然后用和蔼的语气问：

“朋友，你落下这种可怕的残疾有些年头了吧？你最好不要去酒吧酗酒，注意忌口。”

他劝他喝好红酒，好啤酒，吃上好的烤肉。

瞎子继续唱他的歌，看上去几乎是个白痴。

最后，奥梅先生打开了钱袋。

“给，这是一个苏，找我两里亚注156。别忘了我的叮嘱，你会觉得好受一些的。”

伊维尔竟敢大声怀疑他所说的是否见效。药剂师打包票说用他自己调制的消炎膏能把他治好，还把地址给了他：

“我是奥梅先生，住菜市旁边，广为人知。”

“喂，大家这么关心你，你是不是应该有所回报呀，”伊维尔说道，“你得来一段表演让大伙高兴高兴。”

瞎子于是蹲下身子，把头往后一仰，一边转动着绿幽幽的眼睛，拖着舌头，一边用双手在腹部擦来擦去，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就像一只饿狼。爱玛一阵恶心，从肩膀上面投了一枚五法郎的硬币给他。这是她全部的财产了。她觉得像这样把钱扔给他也不赖。

马车重新上路，奥梅先生突然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大喊道：

“不要吃有淀粉的食物，也不要碰奶制品！毛料衣服贴身穿，害病的部位用刺柏浆果烟熏！”

路边熟悉的景象一一从眼前掠过，让她慢慢忘记了此刻的痛苦。一丝难以忍受的疲惫向她袭来，到家的时候她神情呆滞，十分丧气，差不多睡着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想。

而且，谁知道呢？哪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大事发生，怎么就不会呢？乐呵甚至有可能一命呜呼了。

早上九点钟的时候，她被广场上的喧哗声吵醒。菜市旁有一群人围着看贴在一根柱子上的大布告，她看见朱思丹爬到一根石柱上去揭它。可就在这时，乡村警察揪住了他的衣领。奥梅先生从药房走了出来，站在人群之中的勒弗朗索瓦大妈好像在大放厥词。

“夫人！夫人！”菲丽西黛跑进来惊叫道，“太可恶了！”

那个可怜的女孩情绪激动，把刚才从门上撕下来的一张黄纸递给她。爱玛一晃眼就看明白了她的全部动产都要拍卖。

她们俩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她们这对主仆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最后，菲丽西黛叹道：

“夫人，我要是您的话，我就去找纪尧曼先生。”

“你觉得？”

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认识他家仆人，了解他家的情况，那个做主人的有时是不是提起过我？”

“是的，去吧，错不了。”

她穿好衣服，穿的是那条黑裙子，戴上那顶镶了煤玉珠子的帽子，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广场上聚了很多人），她绕到村外，从河边的那条小路走。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公证人家的栅栏门前。天空阴沉沉的，飘了一点雪花。

听到门铃声，穿着红背心的泰奥多尔来到了台阶上；他过来给她开门，几乎不拘礼节，就像给熟人开门一样，然后把她领到餐厅里。

一个很大的陶瓷火炉在呼呼作响，火炉上方有棵仙人掌把壁龛都占满了，墙上贴着橡木色的墙纸，黑木相框分别镶着施托本的《艾丝美拉达》注157和肖邦的《波提乏》注158。上好了饭菜的餐桌，两只银炉子，水晶做的门把手，橡木地板和家具，全都亮光光的，显示出英国式的干净整洁和细心呵护。玻璃窗的每个角落都装饰了彩色玻璃。

“这才叫餐厅啊，”爱玛心想，“我就想要这么个餐厅。”

公证人进来了，左臂紧夹着绣了棕榈枝的睡袍，另一只手脱下然后又迅速戴上了那顶栗色丝绒帽，帽子自命不凡地歪到了脑袋右边，三股头发从后脑勺那里往前，绕在他光秃秃的脑瓜上，金发的发梢从那里掉了出来。

他请她坐下后，自己也坐下来用餐，一边为自己的失礼连声道歉。

“先生，”她说道，“我想请您……”

“夫人有何贵干？我洗耳恭听。”

她开始跟他讲述自己的处境。

纪尧曼先生对此心中有数，因为他跟布商暗中有勾结，有人请他办理抵押手续，布商总为抵押贷款提供资金。

所以，他清楚（比她本人还要清楚）那些借据的来因去果，刚开始时微不足道，背书人的名字不同，借期间隔较长，然后反反复复地续签，直到有一天，布商把所有的拒付证书都集中到一起，委托他的朋友凡萨尔以自己的名义追债，这样就不会在乡亲们中间背上畜生的骂名。

她一边讲一边骂乐呵混蛋，公证人听了只是时不时无伤大雅地回应一句。他吃着排骨，喝着茶，下巴压在天蓝色的领带上面，领带上别着两枚用一条金链子连在一起的、镶了钻石的领带夹。他笑得很诡异，很肉麻，很暧昧。见她的脚都走湿了，他说道：

“您靠近火炉烘一下……脚抬高一点……靠在陶瓷上面。”

她怕把炉子弄脏。公证人用谄媚的语气说道：

“好看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弄脏的。”

于是，她试着感动他，她自己先动了感情，跟他讲起自己家境不好，千头万绪，开销很大。他表示理解：一个漂亮女人嘛！他一边继续吃他的东西，一边把身子整个地转向她，膝盖碰到了她的靴子，靴底在炉子上烘弯了，还冒着热气。

可是，当她张口跟他借一千埃居时，他先是咬住嘴唇，然后对以前没有做她的理财顾问深表惋惜，因为哪怕是针对一位妇人，都有上百种非常便利的方法让钱生钱。不管是格鲁梅尼尔的泥炭矿，还是勒阿弗尔的地块，钱砸下去几乎是一本万利，万无一失。听他这么一说，想到自己原本可以十拿九稳地赚到大笔大笔的财富没了，她都要气疯了。

“您怎么就没早点来找我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说道。

“为什么，嗯？……我就那么让您害怕吗？倒苦水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们几乎都没打个照面！我对您却是忠心耿耿的。我这么说，您是不会怀疑的吧？”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贪婪地吻了起来，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一边轻轻地捏弄着，一边甜嘴蜜舌跟她说话。

他的声音平淡乏味，低声诉说着，像一条流动的河水；一道亮光透过他那闪烁的镜片从他的瞳孔里射出来，他的双手往上朝爱玛的袖口探过去，要去摸她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一股急促的气息吹到了她的脸上。这个男人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霍地站起身来，对他说道：

“先生，我在等您回话呢！”

“什么？”公证人问道，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那笔钱。”

“可是……”

强烈的欲火已经烧上来了，让他无法自已：

“可以！行！……”

他跪着向她爬去，也顾不上他的睡袍了。

“行行好，别走！我爱您！”他搂住了她的腰。

包法利夫人的脸上蓦地泛起一阵红晕。她一脸狰狞往后退去，边退边喊：

“先生，您落井下石，真是恬不知耻！我是可怜，但我不出卖肉体！”

说完她扬长而去。

公证人惊呆了，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绒绣拖鞋。那是情妇送给他的礼物。这一看终于让他心里感到了安慰。而且，他想了想，惹上这种事只怕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坏蛋！那个土鳖！……那么卑鄙！”她暗暗骂道，一边骂一边飞速地跑到路边的山杨树下。平白无故受一顿侮辱让她气不过，没弄到钱的沮丧更让她气上加气。她好像觉得老天爷就喜欢折磨她，于是她变得更加清高了，她从未如此高看自己，也从未如此蔑视别人。一股昂扬的斗志激励着她。她真想去揍那些臭男人，朝他们的脸上啐口水，把他们剁成肉酱；她继续快步朝前走去，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窝着一肚子气，泪眼婆娑地望着空荡荡的天边，仿佛她非常喜欢这种让她窒息的刻骨仇恨一样。

当她一眼瞧见自己的家时，身体却突然僵住了。她走不动了，可她必须走。再说，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菲丽西黛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不成！”爱玛说道。

然后，她们俩在一起合计了一刻钟时间，把庸镇上可能愿意向她伸出援手的人都细数了一遍。但菲丽西黛每讲到一个名字，都被爱玛否掉了：

“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愿意的！”

“但先生就要回来了！”

“我当然知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下。”

她全都试过了。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等下子夏尔出现的时候，她就跟他摊牌：

“退出去。你踩的这块地毯已经不属于我们了。你这屋子里，没有一件家具、一枚别针、一根麦秆是你的了，是我把你毁了，可怜的人！”

于是，他开始时会抽抽噎噎地哭，然后嚎啕大哭，最后，惊魂甫定，他就会原谅她了。

“是的，”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会原谅我的，可是，想让我原谅他当初认识了我，就算他给我一百万都没门！绝对没门！绝对没门！”

想到包法利比她高出一筹，她都要气死了。反正，不管她说还是不说，过不了多久，今天下午或是明天，他就会知道家里大祸临头。所以，只得等着看那可怕的一幕情景发生，然后承受他的宽宏大量之重。她想再回去找乐呵：可那又何必呢？写信给父亲：为时太晚。也许她现在开始后悔先前没有委身给公证人，就在这时，她听见小路上快步小跑的马蹄声。是夏尔，他打开栅栏门，他的脸比石灰墙壁还要苍白。她冲下楼梯，迅速地从广场上逃过，镇长的老婆正在教堂前跟雷迪布杜瓦聊天，看见她进了税务员家里。

镇长老婆跑去告诉卡隆太太。两个女人爬上阁楼，躲在晾衣竿上的衣服后面，可以非常方便地看清比奈屋里的全部情况。

他独自一人在顶楼，用木料仿造一件很难描述的象牙制品，上面有月牙和一个一个镶套在一起的天球，整个笔直得像座方尖碑，派不上什么用场。他正在裁切最后一个部件，马上就要成功了！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中，金色的木屑从车床那里往外飞，好似奔驰的马铁蹄下飞溅的火星；两个轮子在旋转，在轰鸣；比奈脸上挂着微笑，低着下巴，张开鼻孔，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天大的幸福之中：这种幸福只有从平凡的事务中才能获得，通过攻克容易攻克的难关来激发大脑潜能，一旦大功告成就能获得满足感，一无所求了。

“啊！她在那里！”图瓦什太太说道。

可是，因为车床声音太大，根本不可能听见她在讲什么。

最后，这两个婆娘觉得听见了“法郎”两个字，图瓦什大妈压低声音说：

“她求他缓交税金。”

“好像是！”另一个说道。

她们看见她走来走去，仔细看着墙上的那些餐巾环、烛台、楼梯扶手圆球，比奈则在那里满意地捻着胡子。

“她可能是去跟他订购什么东西吧？”图瓦什太太说道。

“可他什么都不卖呀！”另外那个反驳道。

税务员好像在听她说话，一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好像听不懂似的。她继续往下说，样子很温柔，像是在乞求。她靠近他，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他们都不说话。

“她是在勾引他吗？”图瓦什太太问。

比奈脸红到了耳根。她抓起了他的双手。

“啊！太过分了！”

她十有八九是跟她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要求，因为，税务员——他可是个勇士，曾经在包岑和吕岑注159战斗中身先士卒，参加过法兰西战役注160，甚至获得过“十字军功章提名”——却突然像看到一条毒蛇一样，一边往后退得远远的一边惊叫：

“夫人！您这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女人就该用鞭子抽！”图瓦什太太说道。

“她到哪里去了？”卡隆太太问道。

因为就在她们俩说话那会儿，包法利夫人不见了，然后，见她走进那条大街后往右拐去，好像要去墓地，她们俩被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罗莱大妈，”包法利夫人一到奶妈家就喊道，“我喘不过气了！……帮我解开胸衣带子。”

她倒在床上。她呜呜地哭了起来。罗莱大妈给她盖了一条衬裙，然后站在她旁边。后来，发现她不吱声，那婆娘就走了，回到纺车边开始纺线。

“啊！别弄了！”她小声说道，还以为听见的是比奈的车床声。

“谁招惹她了？”奶妈很是纳闷，“她来这里干什么？”

她跑到这里来，是受恐惧的驱使，恐惧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东西，尽管她像个白痴一样固执地盯着看。她出神地望着墙壁上剥落的薄片，两块两头燃烧冒烟的木头和一只在她头顶上方的梁缝中爬行的长蜘蛛。最后，她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一块了。她想起……有一天，和莱昂……噢！多么遥远啊！……太阳在河面上熠熠闪烁，铁线莲花香四溢……往事就像一股奔涌的激流一样将她席卷而去，她很快又想起了前一天的那一幕幕。

“几点钟了？”她问道。

罗莱大妈走到屋外，朝天空最亮的那边抬起右手手指，然后一边慢慢走回屋里一边说：

“三点钟，很快了。”

“哦！谢谢！谢谢！”

因为他就要来了。错不了的！他会搞到钱的。但他可能会去那边，想着她会在那里；于是，她要奶妈跑到她家里去把他叫来。

“快点！”

“好的，我亲爱的太太，我马上去！马上去！”

这时，她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没先想到他；昨天，他保证过的，应该不会食言。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去到乐呵家，把三张银票摊在他的写字台上。然后要做的，就是编个故事跟包法利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怎么编呢？

可是，奶妈去了老半天都没回来。这间茅屋里没有钟，爱玛心想多半是自己觉得时间过得慢。她开始在园子里一步步地转悠；她走到篱笆边的那条小路上，然后迅速返回，希望那婆娘从另一条路回来了。最后，她等烦了，各种疑惑涌进她的脑海，她再也搞不清自己在那里待了一百年还是一分钟，她坐在一个角落里，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栅栏门吱扭一声：她猛地跳了起来；她还没开口问，罗莱大妈就告诉她：

“您家里没来人！”

“怎么会？”

“噢！没有外人！只有先生在哭。他叫着您的名字。大家到处找您。”

爱玛一言不发。她直喘气，眼珠子在周围不停地转着，那个村妇被她的表情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以为她疯了。突然，她一拍脑门，大叫一声，因为罗多尔夫的形象，就像黑暗夜空中的一道强烈电光，从她的灵魂中穿过。他是那么热心，那么体贴，那么慷慨的一个人！而且，假如他犹豫要不要帮她这个忙，她也有办法让他就范，因为她只需一个媚眼，就能让他回想起他们俩那一段旧情。于是，她朝拉裕谢特走去，并没意识到她这种送上门去的倒贴跟下午那桩令她义愤填膺的事情属于同一个性质，也丝毫没有怀疑过这其实就是去卖身。

注154 一种四旬斋期间吃的糕点。

注155 中世纪欧洲人对阿拉伯人或者西班牙穆斯林的称呼。

注156 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

注157 查尔·德·施托本（1788－1856），原籍德国的法国画家，父亲为俄国军官。擅长画历史题材画。艾丝美拉达是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

注158 弗雷德里克·肖邦（1804－1880），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画家让·格罗的学生。波提乏是《圣经·创世记》中埃及法老的卫队长。

注159 包岑和吕岑为德国东部城市。1813年5月2日爆发的吕岑会战是第六次反法同盟的第一战，1813年5月8至9日，俄普联军和拿破仑一世的军队在此交战。

注160 法兰西战役指第六次反法同盟（1813－1814）战争期间发生在法国本土上的系列战役，从1813年12月底到1814年4月10日。

Chap.8

砒霜的效用

她一边走一边问自己：“我怎么开口呢？从哪里说起呢？”往前走啊走啊，她又认出了那些灌木丛，那些树木，小山上的那些荆豆，还有那边的城堡。她又有一种情窦初开的感觉，她可怜的压抑的心又充满了浓浓爱意。一阵和风拂过她的脸颊。雪融化了，一滴一滴地从芽苞落到草丛里。

她像从前一样从花园的小门走了进去，然后到了前院，院子两边种了两排枝繁叶茂的椴树。它们晃动着长长的枝丫，簌簌地响着。狗窝里的狗全都叫了起来，叫得震天动地，却不见一个人影出现。

她登上两边有木栏杆的宽大的直楼梯，楼梯通向那条铺了石板的走廊，石板上积满了灰尘，走廊边是好几个并排的房间，就像修道院或者旅馆里一样。他的那间卧室在顶头，最里面、左边的那间。她把手放在门锁上时，突然就没有了力气。她生怕他不在里面，又特别希望他不在，但这却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的救命稻草。她站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定神后，想到眼下都火烧眉毛了，便重新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他坐在生了火的壁炉前，两只脚搁在壁炉框上，正在抽烟斗。

“呀！是您呀！”他边说边嚯地站起身来。

“没错，是我！……罗多尔夫，我有一事相求。”

尽管费了老大的劲，她还是开不了那个口。

“您还没有变。您还是那么妩媚！”

“哦！”她不无苦涩地说道，“这种妩媚很悲哀啊，我的朋友，连您都不屑一顾。”

于是，他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用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为自己辩白，因为他编不出更好的借口。

一听到他的话，尤其是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她就开始任他摆布了；于是她假装相信，也有可能是真的相信他为他们俩关系破裂找到的借口。那是个秘密，跟另外一个女人的名誉甚至生命息息相关。

“算啦！”她幽怨地看着他说道，“我为此吃够了苦头。”

他用旷达的语气回答说：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分手之后，”爱玛说道，“您的生活至少过得还好吧？”

“哦！马马……虎虎吧！”

“要是一直没分开可能会好些。”

“是的……可能！”

“你相信？”她边说边靠到他的身边。

她长叹一声。

“罗多尔夫！你要是知道……我爱你爱得那么深！”

说着，她拉住了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着待了好一会儿——就像第一天，在农展会上！但好马不吃回头草，他的内心在感动中挣扎着。不过，爱玛却扑到了他的怀里，对他说：

“那个时候没有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已经过惯了那种幸福的生活，怎么能够说没了就没了呢！我当时多么绝望啊！还以为活不长了呢！我会把那一切全都说给你听的，你听了就会明白。你呢？你总躲着我！……”

因为，三年来，由于男性天性中的卑怯，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爱玛的脑袋在他的怀里娇媚地拱着，比一只发情的母猫还要温存，她继续说：

“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别不承认。啊！我理解她们，去！我不怪她们。你勾引她们，就像当初勾引我一样。你是个男人，你！你身上具备了让女人爱恋的一切条件。但我们会重新开始，是吗？我们会相爱的！呀，我笑了，我很幸福！你说呀！”

她看上去真的很迷人，眼里闪着泪光，就像暴风雨后留在蓝花萼上的一滴水珠。

他把她拉到腿上，用手背抚弄着她那柔滑的发丝，那发丝在黄昏的微光中像金箭一样闪耀着最后一抹阳光。她低着头，他终于吻到了她的眼睑，用唇尖，蜻蜓点水一般。

“你哭过了！”他说道，“怎么回事？”

她嚎啕大哭起来。罗多尔夫以为是爱情爆发。由于她不说话，他把她的这种沉默视为害臊，于是他叫道：

“啊！原谅我！你是我唯一喜欢的女人。我那时太蠢太坏了！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的。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就告诉我！”

他在她前面跪了下来。

“唉！……我破产了，罗多尔夫！你得借我三千法郎！”

“可是……可是……”他一边缓缓地站起身，一边说道，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你知道，”她赶紧接着说，“我丈夫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一个公证人那里，那个公证人逃走了。我们借了债，客户都赖账。而且，清偿还没弄完，我们晚些时候才能拿到钱。可是，今天，因为拿不出这三千法郎，有人要查封我们，就是现在，此时此刻；考虑到我们的情分，我就来找你了。”

“啊！”罗多尔夫心想，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最后，他语气平静地说：

“我没有钱，亲爱的夫人。”

他没有撒谎。要是有钱，他可能会给的，尽管这种义举通常令人不愉快：爱情有时会遭遇狂风大作，提金钱上的要求则是最彻骨的寒风，最能把爱情连根拔除。

她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没有钱！”

她连着说了好几遍：

“你没有钱！我真不该死到临头了还来这里丢人现眼。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跟别的男人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真相毕露，不知所措。

罗多尔夫打断她，声称自己目前“手头很紧”。

“啊！我可怜你！”爱玛说道，“是的，好可怜好可怜你！……”

说完，她把目光停在一把镶嵌了金银丝图案的马枪上，马枪在全部甲胄中闪闪发亮。

“可是，一个人要是没钱的话，他是不会在枪托上镶银的！是不会买这种镶嵌了玳瑁的座钟的！”她指着那个布尔注161式大时钟接着说道，“也不会给自己的马鞭镶上镀金的银哨！”她碰了碰那些哨子！“也不会给自己的手表配这些小饰物！啊！他什么也不缺！连卧室里都配了酒柜。因为你只爱自己，你生活阔绰，你有座城堡，有农庄，有树林；你围猎，你去巴黎旅行……嗬！哪怕就这个，”她拿起壁炉上的衬衫袖口翻边的链扣叫道，“哪怕就这种最无聊的东西，都能卖到钱！……啊！我不要！你留着吧！”

说完，她把那两根链扣甩得远远的，上面的金链子碰到墙壁后断成了两截。

“可我呢，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可以把一切都卖了，可以亲自干活，可以到大路上去要饭，就为了博得你的一笑，为了你的一个眼神，为了听见你说声谢谢！而你则心安理得地坐在你的扶手椅上，就好像以前让我遭的罪还不够似的。你难道不知道，要不是你，我会生活得很幸福！谁逼你了？是跟谁打的一个赌吗？你可是爱我的，你亲口说的……刚才还在说呢……啊！最好把我赶出去！我的双手还暖暖的，上面还有你的吻印，而且就是在这个地方，在这块地毯上，你还跪着发誓说会永远爱我。你让我相信：整整两年，你让我做着最美好最甜蜜的梦！……嗯！我们的旅行计划，你不会忘记吧？噢！你的那封信，你的那封信！它把我的心都撕碎了！……然后，当我回到他身边，回到他这里——他有钱，开心，自由自在！回到他这里低声下气、情真意切地求他帮一个忙，一个是谁都愿意帮的忙，他却一口拒绝了，因为这么做要花掉他三千法郎！”

“我没有钱！”罗多尔夫十分平静地回答道，这种平静像一块盾牌一样，把心头强压着的怒火给挡住了。

她走了出去。墙壁在晃动，天花板向她压下来。她重新走过那条长长的小道，在那堆枯叶上面踉踉跄跄地走着，风吹得树叶四处飘散。最后，她终于走到栅栏门前面的界沟，她的指甲在锁头上碰断了，因为她急着想把它打开。然后，才走了百来步，她就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摔倒在地，她停了下来。这时，她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座无动于衷的城堡，还有花园，菜园，三个大院，以及正面所有的窗户。

她僵在了那里，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只听得见脉搏的跳动，她觉得它都要跳出来了，像震耳欲聋的音乐充满了整个田野。她脚下的土地比水波还要柔软，一块块田畦就像一波波褐色的巨浪，汹涌澎湃。她脑海里的所有回忆再现、想法都同时奔涌而出，就像烟火的成千上万颗火星。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乐呵的那个小房间，她和莱昂在那儿的卧室，另一片景致：她要疯了，她害怕，然后终于恢复镇静，但还是稀里糊涂，是真的；因为她想不起是什么原因让她落到如此可怕的境地，也就是说，想不起钱的事情了。她只为爱情而痛苦，觉得她的灵魂在回忆中已经离她而去，就像那些受伤者临死时感觉人生从他们流血的伤口离去一样。

夜幕降临了，小嘴乌鸦在飞翔。

她突然觉得有一些火色的小球像炸弹一样在天空中爆炸，然后转啊转的，最后落下来溶到了树枝之间的积雪上。每一个火球中间，都露出了罗多尔夫的脸。它们在增多，在靠近，涌入她的体内；全都消失不见了。她辨出了原来是房屋的灯光，在远处的雾霭中闪烁。

这时，她的处境，就像一道深渊一样展现在眼前。她气喘吁吁，胸部都要喘爆了。然后，她突然觉得豪情万丈，有些心花怒放，她跑着奔下山坡，穿过过牛的木板桥、小路、过道、菜市，终于走到了药剂师的店门前。

没有人。她就要进去；可是，听见门铃声，就会有人出来。于是，她从栅栏门那里溜了进去，屏住呼吸，触摸着墙壁，一直走到厨房的门口，火炉上点着一支蜡烛。朱思丹穿着衬衣，端了一盘菜。

“啊！他们在吃晚饭。稍等。”

他回来了。她敲了一下玻璃窗。他出来了。

“钥匙！阁楼的钥匙，在哪……”

“什么？”

他看着她，被她苍白的脸色惊住了，那张脸在黑夜中显得特别苍白。她在他的眼里显得异乎寻常的美丽、庄严，有如幽灵；他不明白她想要什么，预感到有什么可怖的事情要发生。

她又急促地说了一遍，声音很细、很温柔，让人身子发酥。

“我想要！把它给我。”

由于隔板很薄，能听见餐厅刀叉在盘子上的当啷声。

她声称家里闹耗子，弄得她睡不安稳，需要毒老鼠。

“我得通知先生。”

“不要！站住！”

然后，她用淡淡的语气说：

“哎！没必要，等下子我会告诉他的。走，给我照路。”

她走进通向配药房的走廊。

墙上挂着一把贴着“杂物间”标签的钥匙。

“朱思丹！”等得不耐烦的药剂师在喊。

“上楼！”

他跟在她后面。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她径直朝第三块隔板走去，因为她记性很好，她拿住蓝色大口瓶，取掉瓶塞，把手伸进去，抓了一大把白色粉末，自个儿吃了起来。

“停下！”他朝她扑过去惊叫道。

“住嘴！有人会来的……”

他感到绝望，想叫人。

“不要说出去，否则你家主人要承担全部责任！”

然后，她转身回家，心中的躁动突然平息下来，就好像完成了一个义务那样安之若素。

夏尔被家里财产遭扣押的消息弄得惊慌失措，回到家里时，爱玛刚出去。他又是喊，又是哭，晕了过去，但她还是没回来。她会在哪里呢？他派菲丽西黛去奥梅家，去图瓦什家，去乐呵家，去“金狮”，到处找遍；在焦虑恐惧的间歇，他看到自己身败名裂，家财尽失，贝尔特的前程被毁！究竟是因为什么？……没有一句话交代！他一直等到晚上六点钟。最后，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心想她许是去了鲁昂。他来到大路上，走了半里，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他又等了一些时间，然后就回家了。这时她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跟我解释一下！”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写了一封信，慢悠悠地把它封好，添加了日期和时间。然后，她郑重其事地说：

“你明天再读，从现在起到明天，拜托，不要向我提任何问题。不要，一个问题都不要！”

“可是……”

“哦！让我歇一下！”

然后，她整个身子躺在床上。嘴巴里一股呛人的味道把她弄醒了。她瞥见夏尔，又闭上了眼睛。

她好奇地守候着，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很痛苦。没有感觉呀！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听见座钟的嘀嗒声，炉火的噼啪声，夏尔站在床边，直喘气。

“啊！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心想，“我要睡了，然后就一了百了啦！”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脸朝向墙壁。可恶的墨水味在继续。

“我渴啊！我好渴啊！”她叹了一声。

“你哪里不舒服？”夏尔问道，说着递了一杯水给她。

“没什么！……把窗打开！……我透不过气！”

这时，她突如其来一阵恶心，刚抓到枕头下的手帕就吐了。

“把它拿走！”她赶紧说，“扔掉！”

他问她情况；她不应。她一动不动，怕稍动一下又会吐。这时，她感到一阵冰凉从脚底一直漫上心脏。

“啊！现在开始起效了！”她喃喃道。

“你说什么？”

她的脑袋恐惧地、轻轻地转动着，上下颚持续地张着，就好像舌头上搁了什么非常烫的东西。八点钟时，呕吐又开始了。

夏尔观察到，盆底有一些白色的颗粒，黏在瓷壁上。

“怪事！太奇怪了！”他重复道。

但她大声说：

“不，你看错了！”

于是，他轻轻地、几乎像是爱抚地揉了一下她的腹部。爱玛发出一声尖叫。他吓得直往后退。

然后，她开始呻吟，开始还很微弱。她的肩膀开始猛烈颤动，脸色比被她僵直的手指攥着的床单还要白。她那不均匀的脉搏这时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现在她的脸色发青，像是在金属蒸汽散发时凝固成的，汗珠不停地往外渗。她的牙齿在咯咯打架，圆睁着的眼睛迷离地看着周围，问她什么问题，她一律用摇头来回答；她甚至还笑了两三次。渐渐地，呻吟声越来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尖叫。她说她会好的，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起床了。可是她开始惊厥了，她叫道：

“啊！这不好受啊，我的上帝！”

夏尔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说话！你吃了什么？回答我，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他无限温柔地看着她，双眼流露出的脉脉温情是她未曾见过的。

“好吧！那……那儿！……”她声音微弱地说。

他一跃而起，冲到写字台边，撕开信，大声念了起来：“希望你们不要责怪任何人……”他停下来，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念。

“怎么！救命呀！快来人呀！”

他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两个字：“服毒！服毒！”菲丽西黛跑到奥梅家，奥梅在广场上向大家通报这个消息；勒弗朗索瓦太太在“金狮”听见了；一些人从床上爬起来跟邻居打探，全镇的人彻夜未眠。

夏尔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差不多要倒了，他在卧室里转着圈。他撞家具，扯头发，药剂师看到如此恐怖的场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回家给卡尼韦先生和拉里维埃尔大夫写信。他已经被吓昏头了，他重复打了十五次草稿。伊波利特启程去讷沙泰勒，朱思丹用脚后跟驱着包法利的马前进，到吉约姆森林的山坡上时，马已经筋疲力尽，半死不活，他只得把马丢在那里。

夏尔想翻一下药典，但他什么也看不见，那些字行在他眼前跳来跳去。

“冷静！”药剂师说道，“只需给病人服强力解毒药就可以了。中的什么毒？”

夏尔让他看那封信。是砒霜。

“哦！”奥梅说道，“得化验。”

因为，他知道，只要是中毒的症状，就必须做化验；另外那个不懂，就说：

“啊！做吧！做吧！救救她……”

然后，他回到她身边，倒在地毯上，头靠在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要哭了！”她对他说，“很快我就不会再折磨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啊？谁逼你的？”

她回答说：

“我必须这么做，我的朋友。”

“你过得不幸福吗？我哪里错了吗？可是，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呀！”

“是的……是真的……你是好人，你！”

说完，她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面，慢慢地。这种甜蜜的感觉却让他伤心得无以复加；一想到就要彻底失去她了，他就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在绝望地坍塌，而恰在这个时候，她又表露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他无计可施。在需要当机立断、不能惊慌失措的时刻，他却束手无策，什么都不敢做。

她寻思，她就要跟所有的背叛、卑鄙无耻的行径和让她饱受折磨的无数贪欲、跟所有这一切做个了断了。现在，她不恨任何人了，她的脑海仿佛被黄昏时的混沌笼罩，人世间的所有嘈杂喧嚷都消逝了，爱玛现在只听得见那个可怜的人儿断断续续的悲叹，柔柔的，听不真切，就像一支远去的交响乐最后的回声。

“把孩子带过来。”她抬了抬手说道。

“你没那么痛了，对吗？”夏尔问道。

“没！没！”

保姆抱着孩子进来了，孩子穿着长长的睡裙，两只光脚丫从裙子里露出来，她睡眼惺忪，一脸严肃。她吃惊地打量着乱糟糟的房间，眨巴着眼睛，家具上点着的蜡烛很刺眼。点亮的蜡烛可能让她想起了新年或者四旬斋的那些个早晨，像这样早早地在烛光中被叫醒，来到母亲的床边等着要新年礼物，因为她是这么说的：

“妈妈，东西在哪里呀？”

见大家都不说话，她接着说：

“可我没看见我的小鞋子！注162”

菲丽西黛让她朝床铺俯下身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壁炉那边。

“是奶妈拿走了吗？”她问道。

一听到这两个让她回想起她的奸情和苦难的字眼，包法利夫人就把头转到一边，就好像有另一种毒性更烈的毒药已经呕上来了一样。贝尔特依然伏在床上。

“啊！妈妈，你的眼睛好大呀！脸色好白呀！好多汗呀！”

她母亲看着她。

“我怕！”小女孩身子往后一缩。

爱玛拿着她的手想吻，但她甩开了。

“行啦！把她带走！”夏尔一边叫，一边在凹室里呜咽。

然后，病人的症状安定了一会儿，她显得没那么躁乱了。她只要随便说句并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要她胸口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他就重新燃起希望。卡尼韦终于到了，夏尔眼泪汪汪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啊！您来了！谢谢！您真好！她好些了。瞧，您看看她……”

但这位同行跟他的看法完全相反，他就像本人所说的那样，不“转弯抹角”，所以他开了催吐药，把胃彻底洗干净。

她马上就开始吐血了。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她的四肢僵直，身上布满了褐斑，脉搏像一根绷紧的线，像竖琴就要崩断的弦，滑得都摸不到了。

然后，她开始大叫，很恐怖。她诅咒这毒药，痛骂它，求它快点下手，僵硬的胳膊把夏尔试着让她喝下去的东西全部推开，而夏尔比她更加不死不活。他站在那里，用手帕捂住嘴巴，发出嘶哑的喘气，哭哭啼啼，抽抽噎噎地哭得透不过气，连脚跟都在抽动。菲丽西黛在卧室里跑来跑去；奥梅一动不动，唉声叹气；卡尼韦先生向来沉着冷静，现在也开始慌神了。

“见鬼了！……可是……她已经催吐了，只要发病的诱因解除……”

“毒性也该消除，”奥梅说道，“这是当然了。”

“救救她吧！”包法利喊道。

药剂师大胆推测“这也许是对身心有益的病情极期”，但卡尼韦并没有听他的，而是准备用复方鸦片剂，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鞭响，所有的玻璃窗都在轻微抖动，一辆由三匹泥浆一直溅到耳朵的马拉着的四轮马车从菜市拐角里猛地冲出来。拉里维埃尔大夫到了。

就算天神驾到也不至于引发更多的激动。包法利举起双手，卡尼韦突然停下，奥梅在大夫还没进门之前就早早地摘掉了他那顶希腊式帽子。

拉里维埃尔大夫隶属于比沙注163创办的那个声名显赫的外科学派，是如今已然消失的那一代豁达明理、亲自看病的医生中的一员，那一代医生珍爱他们的技艺到了狂热的程度，行医时满腔热血，充满远见卓识！他要是发起气来，他的整个医院都会震动，他的学生都把他奉若神明，一朝开业，都会竭尽全力仿效他；如此一来，人们都会发现，周围的各个城市里的医生都像他一样，穿着美利奴毛料长外套和黑色的宽大礼服，衣袖的扣子总是解开着，把肉乎乎的手都罩住了一部分——那是一双特别漂亮的手，从来不戴手套，就好像不戴手套就可以迅疾地深入苦难一样。他蔑视十字勋章、各种头衔和学会，对穷人热情、慷慨、慈祥，想都不用想就开始积德行善，而假如不是他太睿智，以至于别人就像惧怕魔鬼一样对他望而生畏，他简直会被尊为圣人。他的目光比他的手术刀还要锋利，能直插你的灵魂，通过引证和谨慎戳穿一切谎言。他就是这样，一身的威严和温厚，这种威严和温厚是他对自己才华横溢、成就卓著心中有数，和四十年的勤勤恳恳、无懈可击的职业生涯赋予的。

刚进门，看见爱玛躺在床上，张着嘴巴，脸色像死人一样，他就皱起了眉头。然后，一边好像在听卡尼韦先生介绍情况，一边把食指放到病人的鼻孔前，重复道：

“好！好！”

可是，他的肩膀慢慢耸了一下。包法利看到了：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这个人，尽管对痛苦的场景司空见惯了，但还是有一滴眼泪忍不住滚了出来，落在外衣的襟饰上。

他想叫卡尼韦到隔壁的房间里。夏尔跟了过去。

“她的情况很糟糕，是吗？用芥子泥治疗行不行？我已经糊涂了！请您想个办法吧，您救过那么多人！”

夏尔用双臂抱住他，用恐惧、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差点在他怀里晕过去。

“好啦，我可怜的老弟，坚强些！无力回天啦。”

拉里维埃尔大夫转过身去。

“您就走啦？”

“我会回来的。”

他走到外面，好像有什么吩咐要对马车夫说，卡尼韦跟在后面，他也不愿意看见爱玛死在自己手上。药剂师追到广场上。他天生喜欢结交名人。因此，他恳求拉里维埃尔先生不要嫌弃，请他光临寒舍，吃顿便餐。他当即就派人去“金狮”买鸽肉，去肉铺买排骨，去图瓦什那里买奶油，去雷迪布杜瓦那里买鸡蛋，药剂师亲自准备，奥梅太太则拉紧短上衣上的绳子，说：

“先生，请您见谅，因为我们这里是穷乡下，又没有提前打招呼……”

“拿高脚杯！”奥梅悄声说。

“要是在城里，我们起码还能要到塞馅猪脚。”

“闭上你的嘴巴！……请入席，大夫！”

才吃了几口，他就觉得应该为这场灾难提供一些细节。

“我们先是发现她咽部干燥，然后上腹出现剧烈疼痛，然后呕吐，然后昏迷。”

“她是怎么服的毒？”

“我不知道，大夫，我也不是很清楚她是从哪里搞到这种亚砷酸的。”

这时，端了一叠盘子的朱思丹全身哆嗦。

“你怎么了？”药剂师问道，年轻人听他这么一问，所有的盘子全都哗啦啦地掉到了地上。

“窝囊废！”奥梅叫道，“笨手笨脚！蠢头蠢脑！蠢驴！”

可是，他突然控制住了自己：

“大夫，我想过做化验，首先，我小心翼翼地插了一根试管……”

“那还不如，”外科大夫说，“把您的手指插进她的喉咙里。”

他的那位同行卡尼韦一言不发，因为用了催吐药，刚才已经被拉到一边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所以，尽管上次处理畸形足时如此狂妄、嘴巴不饶人，今天却显得非常谦虚；他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笑意，外科大夫说什么他都随声附和。

奥梅作为晚宴东道主甚是自豪，喜笑颜开，而一想到包法利的悲惨遭遇，从自私的角度反躬自省，他隐隐约约有些幸灾乐祸。而大夫的大驾光临让他喜不自胜。他炫耀自己的渊博学识，信口开河地扯到什么斑蝥、见血封喉、芒齐涅拉树和蝰蛇。

“大夫，我甚至看到书上说，有很多人因为食用烟熏过度的猪血香肠而中毒，就像遭雷劈了一样！怎么说，那都是一本妙趣横生的书，是我们药学界的一位权威人士撰写的，是我们的一位大师，赫赫有名的卡岱·德·加西库尔！”

奥梅太太又出来了，手上端着一只晃晃悠悠的、用酒精做燃料的机器；奥梅一定要在餐桌上煮咖啡，那咖啡也是他亲手烘焙、亲手碾磨、亲手调配的。

“砂糖注164，大夫，”他边说边把糖递给去。

然后，他把所有的孩子都叫到楼下，很想听听外科医生对他们的体质发表一番高见。

最后，拉里维埃尔先生要走了，奥梅太太却突然要他给自己的丈夫检查一下。他脑血变稠了，每天晚上一吃完晚饭就想睡。

“哦！那他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大夫说着这句没被人听懂的玩笑话，笑呵呵地打开了大门。但药房里面堆满了人。图瓦什先生很难摆脱，他担心妻子患了胸部炎症，因为她总习惯往炭灰里吐痰；然后还有比奈先生，他有时会饿得发慌；还有卡隆太太，身上刺痒；还有乐呵先生，老是头晕；还有雷迪布杜瓦，患了风湿病；还有勒弗朗索瓦太太，胃老是反酸。最后，三匹马拉着马车跑了，大家普遍认为这位大夫态度不够友好。

可是，布尼西昂先生一到，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布尼西昂拿着圣油，从菜市下面经过。

奥梅有自己的原则，他总把神父比作乌鸦，哪里有死人的气味就往哪里钻。就他个人而言，看到教士就让他觉得不舒服，因为教士的长袍让人联想到裹尸布，他厌恶教袍是因为有点恐惧裹尸布。

然而，在他所谓的“使命”面前，他是不会退缩的，于是他陪着卡尼韦回到了包法利家里，拉里维埃尔先生临走之前敦促他务必完成这个步骤；而且，要不是妻子反对，他会把两个儿子也带上，让他们习惯这种极端场面，算是给他们上一课，给他们一个教训，让这个庄严的画面日后铭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进去的时候，房间充满了死亡的肃穆气氛。做针线活的桌子上铺了一块白毛巾，五六个小棉花团放在一个大十字架旁边、两只点燃了的蜡烛台之间的一个银盘里。爱玛，下巴磕在胸前，眼皮撑得特别开；她那双可怜的手拖在床单上，临死的人那种可怕而又悠缓的动作，仿佛想早点用裹尸布盖住自己一样。夏尔脸色苍白得就像大理石像，两眼红得像烧红的木炭，他站在床脚边，面对着她，不再哭泣，而神甫则单膝跪地，在喃喃祈祷。

她慢慢地转过脸，看到紫色的圣带，好像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可能是在极度的平静中重新找回了当初感受过的、激动的宗教感情，那种消逝了的精神上的快感，永恒的真福幻象开始出现。

神甫站起来拿十字架；于是她伸长脖子，就像一个口渴的人，把嘴唇贴在基督的身体上，用尽临死前的全部力气，把这一生从未给过别人的最情深意浓的爱吻给了他。接着，他开始诵读“愿主慈悲”和“宽恕罪孽”，把右手拇指蘸了圣油，开始敷圣油仪式：开始是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如此觊觎尘世奢华；然后是鼻孔，贪求过和风与爱的芬芳；然后是嘴巴，曾经张开只为撒谎，为虚荣而吟哦，在淫荡中喊叫；然后是手，爱享受甜蜜的触摸带来的舒坦；最后是脚板，曾为了寻欢作乐足下生风，现在却再也走不动了。

神甫擦了一下手指，把蘸过圣油的棉签丢进火里，然后走回来，坐在临终者旁边，告诉她，现在要把她个人的痛苦跟耶稣-基督受过的磨难结合，献身于上帝的仁慈。

结束告诫之后，神甫试着让她拿住一支祝圣过的蜡烛，那是即将环抱她的天国荣耀的象征。爱玛虚弱至极，手指已经握不拢了，要不是布尼西昂先生帮擎着，蜡烛可能会掉到地上。

不过，她的脸色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白了，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安详的表情，仿佛临终圣事把她的病给治愈了。

这一点神甫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甚至跟包法利解释说，上帝要是觉得对灵魂得救有帮助，有时会延长某些人的生命。夏尔回想起有一天她也领过圣体，当时也是差不多没命了。

“也许不应该绝望。”他心想。

实际上，她扫了一眼周围，就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然后，她用清晰的声音叫人把她的镜子拿过去，她俯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几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然后，她把头往后一仰，叹了口气，倒在了枕头上。

她的胸部随即开始急速起伏。全部舌头都拖到了嘴巴外；她眼珠转动着，就像两盏行将熄灭的灯一样暗淡下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两肋也开始令人恐惧地急剧抽动，就好像有灵魂在里面上蹿下跳急着脱身一样，但如果不是这样，会真以为她已经死了。菲丽西黛跪在十字架前，药剂师双膝微弯，卡尼韦先生则茫然地看着广场。布尼西昂开始祷告，脸冲着床沿，长长的黑教袍拖在身后的房间里。夏尔在另一头，双手伸向爱玛。他抓住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心每跳一下，他也跟着战栗一下，就好像废墟倒塌时受到反冲一样。嘶哑的喘气声越来越响，教士的祷告也越念越快；祷告声和包法利的泣不成声交织在一起，有时，所有的一切都像要消逝在拉丁语音节沉闷的嘤嘤嗡嗡声中，这声音有如丧钟在鸣。

突然，人行道传来一阵大板鞋和拐杖戳地的声音，只听见有人扯起嗓门，用沙哑的声音唱道：

晴天到来暖洋洋，

姑娘家时时想情郎。

爱玛像一具触电的尸体一样，猛然直起身子，她披头散发，瞳孔不动，嘴巴大张。

又是一年麦收季，

镰刀唰唰不停地挥。

麦子散落到田沟里，

娜奈特埋头拾麦穗。

“瞎子！”她大叫起来。

然后，爱玛开始大笑，笑得很残忍，很疯狂，很绝望，她以为又见到那个可怜的瞎子那张丑八怪的脸，那张脸就像可怖的怪物，在永恒的黑暗中高高抬起。

那天风儿特别大

她的短裙吹飞啦。

一阵惊厥把她撂回床垫上。所有的人都围上前去。她已经气绝身亡。

注161 布尔为17世纪末18世纪初木器工人，其产品专供国王和宫廷，价值非常高，在七月王朝和第二帝国时期非常流行。

注162 在圣诞节，法国的孩子习惯把鞋子放在壁炉旁边，让圣诞老人来时把礼物放在鞋里面。

注163 玛丽·弗朗索瓦·格扎维埃·比沙（1771－1802），法国医生、卓越的解剖学家和生理学家。

注164 原文为拉丁文：Saccharum。

Chap.9

守夜时分见闻

一个人死后，周围的人都会显得很震惊，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很不愿意相信。可是，夏尔发现妻子不动了，就扑到她身上，哀号起来：

“永别了！永别了！”

奥梅和卡尼韦把他拖到卧室外面。

“节哀顺变！”

“是的，”他挣扎着，说道，“我会理智的，我不会想不开的。可是，请放开我！我想见她！她是我妻子呀！”

他大哭。

“哭吧！”药剂师说道，“让自己哭个够，哭完了就会好过些！”

夏尔变得比一个孩子还要脆弱，他被带到楼下的客厅里，奥梅先生很快就回家去了。

他在广场上碰到瞎子，瞎子费了好老大的劲摸到了庸镇，指望讨到药剂师的消炎膏，每碰到一个过路人都会打听药剂师住哪里。

“得，真有你的！就好像我闲得发慌似的！啊！不凑巧，你过些时候再来吧！”

然后，他迅速地走进药房。他有两封信要写，要给包法利配一副镇静剂，要编出一套谎话来掩盖服毒事件，要给“灯塔报”写个报道，还没包括那些等着要他提供消息的人呢；当庸镇人个个都听到包法利夫人在做香草奶油时误把砒霜当白糖的故事之后——故事是奥梅编的，他再次回到了包法利家。

他只看到包法利一个人（卡尼韦刚走了）坐在窗户边的扶手椅上，痴痴傻傻地看着客厅地面上的石板。

“眼下，”药剂师说道，“您得自己定一下举行仪式的时间。”

“为什么？什么仪式？”

然后，他结结巴巴、惊恐不安地问：

“啊！不，对吗？不，我要把她留下来。”

奥梅装模作样地拿起层架上的一只玻璃瓶去给天竺葵浇水。

“啊！谢谢，”夏尔说道，“您真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药剂师的这一举动唤起了他无数回忆，让他声音哽咽。

于是，为了让他分心，奥梅觉得可以跟他聊一聊园艺，植物需要水分。包法利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而且，阳光灿烂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哦！”包法利说道。

药剂师没招了，开始轻轻地打开玻璃窗上的小帘子。

“呀，图瓦什先生打这儿经过。”

夏尔像台机器一样重复道：

“图瓦什先生打这儿经过。”

奥梅不敢再提丧葬的事。最后是教士让包法利下定决心的。

他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拿起笔，呜呜地哭了一阵之后，他写道：

我希望她穿上婚纱，穿着白缎鞋，戴着花冠下葬。让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备三口棺材，一口橡木，一口桃花心木，一口用铅做的。希望大家都不要劝我，我会挺住的。要在她最上面盖一大块绿丝绒。我希望如此。请遵照执行。

包法利有这么多浪漫的想法，挺让那帮先生惊讶，但药剂师当即就跟他说：

“这块丝绒我看有些多余。而且，花销……”

“这关您什么事吗？”夏尔大叫起来，“我的事不用您来管！您又没爱过他！您走吧！”

教士挽着他的胳膊，带他到花园里转转，跟他讲尘世之事的虚妄，上帝很伟大，很仁慈，世人必须毫无怨言地服从他的旨意，而且还要对他感恩。

夏尔大骂起来：

“您的那个上帝，我恨死他了！”

“您身上的反叛意识还在。”教士叹道。

包法利已经走远了。他甩开大步，沿着墙壁，靠着那一排果树走，他咬牙切齿，将怨恨的目光望向天空，可是没有一片树叶在动。

下起了小雨。夏尔因为光着前胸，终于打起颤来。他回到屋里，在厨房里坐下。

六点钟的时候，广场上传来一阵铁器相碰的哐当声：是“燕子”回来了。夏尔前额抵在窗户玻璃上，看着纷纷下车的乘客。菲丽西黛给他在厨房里铺了一张床垫，他一头倒在上面，睡着了。

奥梅大大咧咧，但对死者还是很尊重的。所以，他没有和可怜的夏尔一般见识，晚上照常过去给死者守灵，带了三本书，和一个活页本，好做读书笔记。

布尼西昂先生也在那里，那张床已经从凹室里拖出来，床头点着两支大蜡烛。

卧室里一片死寂，药剂师觉得很难受，没过多久就开始怜惜起这位“红颜薄命的女子”来；神甫说现在只需为她祈祷就够了。

“可是，”奥梅接着说，“两种情况，二者必居其一：要么她的死是蒙主洪恩（就像教会说的），这种情况她就无须我们祈祷；要么她的死是因为恶习难改（我相信，这是教士的说法），这样的话……”

布尼西昂打断他的话，用粗暴的口气驳斥说，祈祷必不可少。

“可是，”药剂师反唇相讥，“既然上帝对我们的需求了如指掌，那祈祷还有什么用？”

“怎么能这么说！”教士说道，“祈祷！您难道不是基督徒？”

“对不起！”奥梅说道，“我崇尚基督教。它首先使奴隶获得了自由，将一种道德引入世界……”

“不是这么回事！所有的经文……”

“噢！噢！说到经文，翻开历史，我们知道经文都被耶稣会会士篡改过。”

夏尔进来了，他一边朝床走去，一边慢慢拉开床幔。

爱玛的脑袋歪向右边肩膀。她的嘴巴一直张着，使得脸的下部就像一个黑洞；两根拇指在手心里弯曲着；睫毛上布满了白色尘埃一样的东西，她的眼睛开始在一层黏稠的白膜中消逝，就好像蜘蛛在上面结了细细的网。被单从胸部往下一直凹陷到膝盖，然后到脚指头那里又凸起来：夏尔好像觉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教堂的钟敲了两下。能听见在平台脚下，在黑暗中流淌的河水的汩汩声。布尼西昂先生时不时地大声擤鼻涕，奥梅的笔在纸上沙沙沙地响。

“好啦，我的老弟，”他说道，“您别待在这里了，您看了只会伤心！”

夏尔一走，药剂师和神甫又开始争论不休了。

“读一读伏尔泰吧！”其中一个说，“读一读霍尔巴赫注165吧，读一读《百科全书》吧！”

“我劝你读一读《葡萄牙犹太人信札》注166，”另一个不甘示弱，“读一读前任行大法官尼古拉注167写的《基督教论》吧！”

他们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同时说话而且都不听对方讲。布尼西昂对如此放肆的言行十分愤慨；奥梅对如此愚蠢的见识深感震惊。他们差不多就要互相破口大骂了，夏尔却突然出现，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让他不停地上楼梯。

他站在她面前，想好好看她，然后沉浸在这种凝视中，由于越来越深沉，这种凝视不再让他觉得痛苦了。

他想起强直性昏厥的故事，还有动物磁气注168的奇迹；他心想，要是心特别诚的话，他也许能把她唤醒。有一回，他甚至朝她俯下身去，低声地叫着：“爱玛！爱玛！”由于呼吸比较重，蜡烛的火光颤颤悠悠地歪向了墙壁。

拂晓时分，老包法利夫人就赶来了。夏尔抱着妈妈，又一次嚎啕大哭。她像药剂师一样，对葬礼的花销提了一些意见。他听了大发雷霆，老包法利夫人只好不言语了，他甚至要她赶紧进城去把需要的东西都买齐。

整个下午，夏尔独自一人待着，贝尔特被送到了奥梅家；菲丽西黛一直在楼上的卧室里，和勒弗朗索瓦太太待在一起。

晚上，陆续有人来吊唁。他站起身，跟客人握手却说不出话，然后来人跟其他人一起，围着壁炉坐成半圈。他们低着头，跷着二郎腿，左右摇摆，时不时地发出一声长叹；每个人都闲得无聊，但没人离开。

奥梅九点钟回来的时候（两天以来广场上只能看到他的身影），拿了一包樟脑、安息香和香草。他还拿了一个装了漂白水的罐子，用来祛疫气。这时，佣人、勒弗朗索瓦太太和包法利大妈围着爱玛转，给她穿好衣服；她们把她那块又长又硬的新娘头纱拉下来，一直罩到了缎子鞋。

菲丽西黛啜泣不止。

“啊！我可怜的主人！我可怜的主人！”

“你们看，”客店老板娘说道，“她还是那么娇媚可爱！说不定等一下就会起床呢！”

然后，她们弯腰给她戴花冠。

可是，戴的时候要稍稍抬起脑袋，这时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她的嘴巴里涌出来，像是呕吐出来的。

“啊！我的上帝！婚纱，小心！”勒弗朗索瓦太太叫道，“帮帮我们！”她朝药剂师喊道，“您难道是害怕不成？”

“我，害怕？”他耸耸肩膀反驳道，“哦，告诉您吧！我学药学的时候，在主宫医院已经见过很多啦！我们在梯形解剖实验室里做潘趣酒！死亡是吓唬不了一个哲学家的。我还常说，我很想把我的遗体捐献给医院，留下来为科学事业尽绵薄之力。”

神甫一回来就问先生的情况怎么样，听了药剂师的回答，他接着说：

“您很清楚，他才遭受这么大的打击！”

奥梅恭喜他无须像所有的人一样承受丧偶之痛，结果又引发了一场神甫终身不结婚的争论。

“因为，”药剂师说道，“一个男人不找女人是不合乎情理的！有些常见的犯罪……”

“你这个木头人！”教士骂道，“一个人要是卷进了婚姻，他怎么能保守，比方说忏悔的秘密？”

奥梅转而抨击忏悔。布尼西昂为忏悔辩护；他借题发挥，说忏悔能让人洗心革面。他举出了很多劫匪突然变好人的轶事。有些军人刚靠近忏悔室就像拨云见天一样看到自己的错误，从前在福利堡有个牧师……

他的死对头睡着了。卧室里的空气太闷，他有些喘不过气，便打开了窗户，把药剂师吵醒了。

“喏，来一撮鼻烟！”他说道，“拿着吧，可以提神醒脑。”

远处某个地方传来连续不断的拖长的犬吠声。

“您听见狗叫了吗？”药剂师问。

“据说它们能闻到死人的气味，”教士答道，“就像蜜蜂：有人死了，它们就从蜂箱里飞出来。”

奥梅没有反驳这种天方夜谭的说法，因为他睡着了。

布尼西昂先生身体更强壮，嘴巴还在念念有词、小小声声地动了好一阵子；然后，他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头，放下了那本厚书，开始打起呼噜来。

他们俩面对面，鼓着肚子，眼睛浮肿，面带愠色，两人闹了那么多分歧之后，终于在人类共同的弱项上所见略同了。他们一动不动，跟边上的那具也像是睡着了的尸体并没什么两样。

夏尔回来时，没有惊醒他们俩。他这是最后一次，来和她永诀。

香草还在冒烟，袅袅上升的蓝幽幽烟雾在窗边与涌进来的雾气融为一体。天上挂着几颗星星，夜色恬静柔和。

蜡烛油像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样落在床单上。夏尔看着蜡烛燃烧，眼睛在昏黄的烛光照射下疲倦了。

绸缎婚纱如月光一般洁白，上面的云纹在微微抖动。爱玛在里面看不见了；他仿佛觉得她已经在她四周散开，消逝在周围的一切当中，消逝在寂静、夜色、吹过的风、涌上来的潮湿的气味当中。

然后，蓦然之间，他看见她出现在托斯泰的花园里，坐在那张长椅上，靠着荆棘篱笆，又或者是在鲁昂的大街上，他们家的大门口，贝尔托农庄的院子里。他依然能听见在苹果树下跳舞的男孩子欢快的笑声；卧室里弥漫着她的秀发的芳香，她的婚纱在他的怀里颤动，发出火星迸发的声响。那件婚纱跟她现在穿在身上的，是同一件啊！

他像这样，久久地回忆着所有已经一去不返的幸福，她的神态，她的手势，她的嗓音。一阵悲痛欲绝之后，紧随其后的还是悲痛欲绝，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犹如决堤的潮水。

他心中突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他慢慢地，用手指头，颤颤悠悠地掀起她的头纱，但随即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把另外那两个惊醒了。他们俩把他架到了楼下的客厅里。

不一会儿，菲丽西黛上楼来跟他们要头发。

“剪呗！”药剂师说道，见她不敢下手，他便拿过剪刀，亲自走上前去。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太阳穴那里好几块皮肤都被他戳破了。最后，奥梅豁了出去，胡乱地在她的头上剪了两三刀，一头美丽的黑发就这样被他剪得露出了几块白头皮。

药剂师和神甫继续各忙各的事，但时不时会打盹，一觉醒来，他们又开始相互攻击。这时，布尼西昂在房间里洒圣水，奥梅则往地上倒点漂白水。

菲丽西黛在五斗橱上给他们俩留了一瓶烧酒、一块奶酪和一大块松甜圆面包。到清晨四点钟的时候，药剂师再也顶不住了，叹了口气：

“说老实话，我好想吃点东西维持体力！”

教士一点也不客气，他出去做了一下弥撒就回来了。然后他们开始吃东西，碰杯子，一边有说有笑，不知何故，人在经历悲伤场面之后会产生一阵无以名状的快乐，他们俩正是受着这种情绪的感染；在干最后一小杯的时候，神甫一边拍着药剂师的肩膀，一边说：

“我们到最后一定会合得来的！”

他们在楼下的前厅里，碰到陆续赶来的工人。夏尔在连续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迫忍受锤子叮叮当当敲木板的声音。然后，他们把她抬进橡木棺材，再把橡木棺材嵌入另外那两副。可是由于棺材之间的间隙太大，得往缝隙里塞一张床垫里的羊毛。最后，当三块盖板被刨平，被钉紧，被焊死后，棺材被抬到了门口；大门敞开，庸镇的人开始涌过来。

胡奥老爹来奔丧。他一看见那块黑布，就晕倒在广场上。

注165 保尔·霍尔巴赫（1723－1789），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跟狄德罗、卢梭、伏尔泰等同为《百科全书》的编撰者。

注166 即《几个葡萄牙人、德国人和波兰人写给伏尔泰的信》，是盖内神甫为《圣经》辩护、与伏尔泰论战的信札。

注167 奥古斯特·尼古拉，法国律师、神学家，《基督教论》即他的《基督教的哲学研究》。

注168 18世纪德籍医生麦斯麦提出的一种学说，用以解释他所施行的一种类似催眠术的医疗方法。

Chap.10

葬礼行列

胡奥老爹在女儿出事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才接到药剂师的信；奥梅先生怕老人家太敏感，所以在信里写得不清不楚，让人看得一头雾水。

老爷子开始时像中风一样一头栽到地上。然后，他明白女儿还没死。但可能活不久了……最后，他穿上罩衣，戴上帽子，鞋子套上马刺，骑上马向庸镇飞奔而来。一路上，胡奥老爹气喘吁吁，焦急得要命。有一次，他甚至不得不下马。他什么也看不见，听见周围人声鼎沸，他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天亮了。他看见三只黑母鸡在一棵树上睡觉，他不寒而栗，被这个预兆吓懵了。于是，答应圣母玛利亚会捐三件祭披给教堂，会光着脚从贝尔托公墓一直走到瓦松镇的小教堂。

他策马冲进马罗姆镇，一边大声叫着小客栈里的人，一肩膀撞开客栈的大门，扑向燕麦袋，在石槽里倒了一瓶苹果酒，然后重新跨上那匹小矮马，马的四只蹄子火星四溅。

他心想，医生可能会把她救回来的，医生会找到解药，那是肯定无疑的。他想起别人跟他讲过的所有那些奇迹般的药到病除的故事。

然后，他又觉得女儿已经死了。她就在那里，在他前面，躺在公路中央。他勒住缰绳，幻觉消失了。

在坎康布瓦，为了给自己鼓鼓劲，他一杯接一杯连喝了三杯咖啡。

他寻思，是不是有人写信时写错了收信人的名字。他在口袋里找信，摸到了，但不敢打开看。

他甚至猜测，这也许是个闹剧，是什么人在报复，一个酒喝多了的人的恶作剧；而且，她要是死了，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不会的！周围的田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天空蓝莹莹的，树木随风摇曳；一群绵羊经过。他望见镇子了。镇上的人看见他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向这边奔来，他狠狠地打马，血从马鞍上的肚带上往下流。

但他重新恢复知觉之后，老泪纵横地扑倒在包法利的怀里：

“我的闺女呀！爱玛！我的孩子呀！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啊……”

女婿抽噎着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个不幸。”

药剂师把他们拉开。

“讲那些可怕的细节毫无用处。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老先生的。现在客人都来了。哎呀，庄重一些！凡事想开一些！”

可怜的老兄想显得坚强一些，便重复了好几遍：

“是的……要挺住！”

“好吧！”老爷子大叫道，“我会挺住的，奶奶的！我要去送她最后一程。”

钟响了。一切准备就绪。葬礼仪式要开始了。

他们在祭坛的神职祷告席一一坐下，只见三个唱诗班成员唱着诗篇，在他们前面不停地走来走去。蛇形风管吹奏者吹得十分卖力。布尼西昂先生披挂上阵，高声唱着；他向圣体盒鞠躬，高举双手，伸出胳膊。雷迪布杜瓦手握鲸骨条在教堂里巡回，在唱诗台旁边，棺材停放在四排蜡烛中间。夏尔想站起来把它们都吹灭。

可是，他还是极力激发出自己对宗教的虔诚，满怀期待能在来生与她重逢。他就想象，她这是要出门旅行，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去很久。可是，当他想着她就在棺材里面，想到一切都结束了，想到她会被埋到地底下，他就被一股强烈、阴郁、绝望的情绪彻底包围。有时，他觉得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了，他一边享受着这种痛苦减轻的滋味，一边骂自己太混账。

石板地上响起包铁木棍有规律的击地声。这声音从教堂最里面传来，在教堂的侧厅戛然停止。一个穿着肥大的棕色外套的男子吃力地跪了下去。那是伊波利特，“金狮”的伙计。他刚刚换上了那条新的假腿。

一个唱诗班成员在中殿兜着圈子募捐，大铜板一枚接着一枚叮叮当当地落进那只银盘里。

“动作快点呀！我受不了了，我！”包法利一边喊，一边气愤地往他那里丢了一枚五法郎的硬币。

唱诗班的那个人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大家一起唱圣歌，跪跪起起，没完没了！包法利想起早年有一次，他和爱玛一起来看弥撒，当时他们俩坐的是另一边，右边靠墙的地方。钟声又响了起来。只听见椅子的稀里哗啦声。抬棺材的人将三根木棍插入棺材底下，把它抬出教堂。

朱思丹这时站在药房门口。但他突然缩进屋里，脸色苍白，打着趔趄。

镇上的人都站在窗口看送葬队伍经过。夏尔走在前头，昂首挺胸。他装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向那些突然从小巷子或者门洞里钻出来加入送行队伍的人点头致意。

那六个抬棺材的人，每边三个，有些气喘吁吁地迈着碎步。那些教士、唱诗班成员和神甫的侍童唱着哀悼经《自深深处》；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在田野上空来回飘荡。有时行至小路拐弯处，他们就不见了，但那副高大的银十字架一直在树丛中高高举起。

女人们跟在后面，穿披着帽子翻下的黑披风，手里都拿着一支燃烧的大蜡烛。夏尔听着没完没了的重复祷告，看着蜡烛的烛光，闻着蜡烛和教袍令人恶心的气味，觉得快支持不住了。一阵清新的微风吹过，麦子和油菜绿油油的一片，露珠在路边的刺篱上颤悠。各种各样欢快的喧闹声在远方连成一片，运货马车在远处驶过车辙时的咔嗒声，公鸡一遍又一遍的打鸣声，或者小马驹从苹果树下跑出来的蹄子声。纯净的天空上印着粉红色的云块，蓝幽幽的轻烟压在长满鸢尾花的茅屋上。夏尔走过时，认出了那些院落。他想起那些个早上，就像今天一样，在给某个病人看完病之后，他从院子里走出来，就往家里赶，赶回到她的身边。

盖在棺材上的黑绒布缀满了白色的泪珠状装饰，绒布时不时地掀起来，露出那副棺材。抬棺材的人累得放慢了脚步，棺材前进的时候一直一颠一颠的，就像一艘随波浪纵摇的小艇。

墓地到了。

男人们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块草地上，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墓穴。

大伙在坟坑周围排队站好。神甫念经的时候，之前翻挖上来堆在边上的红色泥土从角落里流下去，无声无息，持续不断。

然后，四根绳子摆好之后，棺材被推到了上面。夏尔眼睁睁看着棺材往下放。一直一直往下坠去。

最后终于听到了撞击声，绳子吱吱嘎嘎地被抽了上来。这时，布尼西昂拿过雷迪布杜瓦递给他的铲子，他左手用铲，右手洒水，使劲地推了一大铲土进去。棺材的木板被石块一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来世的回声。

教士把洒圣水器递给旁边的人。那是奥梅先生。他庄重地晃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夏尔，夏尔跪在泥土中，大把大把地扔着土块，一边大喊：“永别了！”他向她送飞吻，他向墓穴爬过去，要和她埋在一起。

人们把他拉走。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也许像所有的人一样，为终于了结了一桩事而隐隐约约地感到欣慰。

胡奥老爹回去的路上，平静地抽起烟斗来；奥梅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很不合适。他还发现比奈先生这一天人影都没见，图瓦什弥撒一完就“溜之大吉”，公证人的仆人泰奥多尔穿的是一件蓝礼服，“就好像连一件黑色礼服都找不出似的，没规没矩的，见鬼！”他从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当中，跟他们交流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大家都为爱玛的离世感到难过，尤其是乐呵先生，他一定要过来送葬。

“这位可爱的女士真是命苦啊！她丈夫不知该有多痛苦！”

药剂师接话说：

“您哪里知道，要不是我，他可能早就自寻短见啦！”

“这么善良的一个女人！要说上周六我还在我的店里见过她呢！”

“我是没空，”奥梅说道，“不然我会拟几句悼词，在她的墓前念一念。”

夏尔一回到家里就脱掉了衣服，胡奥老爹也重新穿上了他的蓝罩衣。罩衣是新的，但由于一路上都用袖子擦眼睛，脸都被染成了蓝色；脸上的灰尘也被眼泪冲成了一条条沟壑，显得脏污不堪。

老包法利太太跟他们在一起。三个人都默默不语。最后，老先生长叹一声：

“我的朋友，您还记得吗，您的第一任妻子过世时，我来过托斯泰一回。那个时候我还安慰您呢！那时我还有话说；可现在……”

说到这里，他又一声长叹，整个胸部都鼓了起来：

“啊！您看，我彻底完了！我看着我的妻子离世……然后是我儿子……今天又轮到我女儿！”

他想马上就返回贝尔托，称自己在这样的房子里睡不着。他甚至不想见外孙女。

“不！不见！见了会让我难过得受不了。请您代我好好亲她一下！再见了！……您是个善良的小伙子！至于那个，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他拍拍大腿说，“别担心！您会准时收到您的火鸡的。”

可是，当他走到山坡顶上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就像从前他在圣维克多那条路上和她分别时回头一样。夕阳在草场上西沉，在斜照的阳光下，村里的窗户全都光芒四射。他手搭凉棚。他看见天边有一堵围墙，黑魆魆的树丛东一片西一片，长在白色的石块之中，然后他继续赶路，只能小跑，因为他的那匹马腿跛了。

晚上，夏尔和他母亲尽管很累了，还是在一起聊了很久。他们说起从前的日子和今后的打算。她会搬来庸镇住，帮他料理家务，母子俩不再分开。她心灵手巧，待人和蔼，重新找回失去多年的母子情，她心里还是暗暗高兴的。午夜的钟声敲响了。镇子像往常一样，万籁俱静，夏尔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怀念妻子。

罗多尔夫为了散心，一整天都在树林里打猎，晚上在城堡里睡得很安稳；莱昂在那边也睡得很香。

这时，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一个男孩跪在冷杉之间的坟墓前哭泣，哭得撕心裂肺，胸部急速地起伏着，他感到无比的悲痛，这悲痛比月光更温柔，比夜色更深不可测。墓地的栅栏门突然嘎吱一声。是雷迪布杜瓦，他过来找他下午落下的铲子。他认出了翻墙的人是朱思丹，终于知道那个偷他马铃薯的坏蛋是谁了。

Chap.11

“要怪就怪命运！”

第二天，夏尔就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嚷着要妈妈，大人就跟她说妈妈出门去了，会给她带玩具回来的。贝尔特又提了好几次，久而久之，她就不再想她了。孩子快活的样子让包法利看了总是很伤心，另外他还得忍受药剂师的安慰，让他受不了。

钱方面的事情没过多久又摆到桌面上了，乐呵先生再次怂恿他的朋友凡萨尔，夏尔保证偿还那笔巨额债务，因为他绝不同意拍卖任何一件属于“她”的家具。她母亲为此大为光火，但他的火气比她还大。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母亲撇下这个家走了。

于是，什么人都来“浑水摸鱼”。朗佩勒小姐索要六个月的教琴课酬，尽管爱玛从未上过一次（虽然她给包法利看过那张有签章的发票）：那是她们俩私下约定的协议。出租图书的老板索要三年的租书费；罗莱大妈索要二十封信的送信费，可是当夏尔要她解释是怎么一回事时，她回答得倒是很巧妙：

“啊！我啥也不知道！都是她的个人事务。”

夏尔每还完一笔账，都以为还清了。但后面依然一债接一债，没完没了。

他去讨要以前看病拖欠的医药费。人家就拿他妻子写的那些信给他看。于是，他连声道歉。

菲丽西黛现在穿的都是夫人的裙子，不是全部，因为夏尔在爱玛的梳妆间藏了一些，他经常把自己关在里面看那些裙子。佣人的身材跟爱玛差不多，所以佣人从卧室里出来时，夏尔从背后看见了，产生错觉，大叫道：

“哦！别走！别走！”

可是，在圣灵降临节那天，她还是跟着泰奥多尔，从庸镇逃走了，把衣橱里剩下的那些衣服也席卷一空。

大概是在这个时期，孀妇迪皮伊太太不胜荣幸地给他寄来结婚请柬，告知“她儿子莱昂·迪皮伊先生，伊夫托的公证人，将与蚌德镇的莱奥卡蒂·雷伯夫小姐举行婚礼”。夏尔回信表示祝贺，其中还特地加了这么一句：

“我可怜的妻子要是在天有灵，会多么开心！”

有一天，他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转悠，一直转到了顶层的阁楼，他发现拖鞋下面有一个小纸团。他打开读了起来：“挺住，爱玛！挺住！我不想把您的一生给糟蹋了。”这是罗多尔夫最后写来的那封信，掉在地上的箱子中间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天窗的风不久前把它吹到了门口。夏尔在这里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站着，那时，也是在这同一个地方，爱玛感到万念俱灰、不想再活下去。

最后，他在第二页的末尾发现一个小小的“罗”字。“罗”是谁？他想起了罗多尔夫曾经来得那么勤快，后来却又突然消失了，后来有那么两三次与她不期而遇时他那不自在的神色。但这封信中的恭敬语气没让他往坏处想太多。

“他们也许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他心想。

再说，夏尔也不是那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面对证据，他选择了退缩，那点朦朦胧胧的嫉妒很快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忧伤之中了。

他暗忖，人家一定爱慕过她。所有的男人肯定都对她垂涎欲滴。于是，她在他的心目中显得更美了；一种经久不息的狂热欲望油然而生，点燃了他的绝望，而且因为实现不了而变得漫无际涯。

就好比她还活在人世一样，为了讨得她的欢心，他采纳她的偏好，她的主意。他给自己买了漆皮靴，戴上了白领带。他在小胡子上搽发油，也像她一样签借据。她进了坟墓还在腐蚀他。

他不得不一件接着一件卖掉家里的银器，然后再卖客厅里的家具。所有的房间都空了；可是那间卧室，她的卧室还跟从前一样。

晚饭之后，夏尔上楼去那间卧室。他把那张圆桌子推到壁炉前，把“她的”扶手椅移过去。他坐在对面。其中的一个镀金烛台里点着蜡烛。贝尔特在他旁边，在往版画上填颜色。

见女儿穿得如此邋遢，半筒靴没有鞋带，罩衫的袖窿一直破到了腰部，可怜的人心如刀绞，因为女仆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可女儿特别可爱，特别乖巧，小脑瓜歪下去时漂亮的金发垂到粉扑扑的脸蛋上的模样特别优美，这时他心中又充满无与伦比的欣慰，这是一种夹杂着苦涩的快慰，就像那种闻起来有树脂味的、没酿好的葡萄酒。他帮她修补玩具，用纸板给她做牵线木偶，或者帮她缝补玩具娃娃撕烂了的肚子。过后，要是他的目光和那只针线盒相遇，一段绸带露出来，又或者桌子的缝隙里有根别针，他突然之间就会陷入幻想之中，他的神情如此忧伤，女儿也跟他一样忧伤起来。

如今，再也没有人来看他们了：朱思丹逃到鲁昂去了，在杂货店当起了伙计；药剂师的孩子们跟小贝尔特在一起玩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因为社会地位悬殊，奥梅先生不愿意他们的亲密关系继续下去。

瞎子的眼病没有被他的药膏治好，回到吉约姆森林的山坡上，跟过往的游客讲药剂师的药没效，逢人便讲，搞得奥梅进城的时候总要躲在“燕子”的布帘后面，以免碰见他。他对瞎子恨之入骨，为了自己的名声，想不遗余力地把他搞掉，为此他制订了一套深藏不露的计策，显示出他是多么老谋深算和用心险恶。读者接连六个月都可以在《鲁昂灯塔报》上读到内容如下的短文：

所有去往皮卡第富饶地区的客人可能都注意到，在吉约姆森林的山坡上，有一个面部长着可怕伤口的流浪汉。他胡搅蛮缠，追逼你，狮子大开口地跟乘客索要过路费。难道我们还处在中世纪骇人听闻的时代，放任流浪汉在我们的公共场所炫耀他们从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麻风病和瘰疬吗？

或者：

尽管法律规定禁止流浪行乞，我们大城市的周边依然被三五成群的乞丐侵扰。我们还能看到一些乞丐单独行动，其危险性未必就比集体行动的小。我们的市政官员对此有什么打算呢？

然后，奥梅还杜撰了一些逸闻：

昨天，在吉约姆森林的山坡上，一匹容易受惊的马……

然后，他讲述了一场因为瞎子的出现造成的事故。

他编得天衣无缝，于是瞎子被监禁了起来。可是不久又被放出来了，故态复萌，奥梅也故技重施。这是一场斗争。奥梅赢得了胜利，因为他的对手被判终身监禁在一所收容院里。

这一场胜利使他勇气倍增，从此，这片地区只要有一条狗被轧死，一座谷仓起火，一个女人被打，没有一件这样的事不是由他立马公之于众的，对社会进步的热爱和对教士的仇恨驱使他采取行动。他拿普通小学和无知兄弟注169会做比较，对后者进行贬损，听说拨给教堂一百法郎的津贴，他就重提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大屠杀，他还揭发流弊，冷嘲热讽。这是他的口头禅。奥梅在搞颠覆活动，变成了危险人物。

可是，报纸的局限性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很快他必须要写书，写大部头了！于是，他撰写了《庸镇地区统计一览附气候观测报告》，统计学又把他推向了哲学领域。他关注重大问题：社会问题，穷人阶层的教化，鱼类养殖，橡胶工业，铁路事业，等等。他为自己是个小市民感到羞愧难当。他装出一副“艺术家派头”，嘴上叼着烟！他买了两尊蓬巴杜风格的“典雅”塑像装饰客厅。

他并没有甩手不管药业，恰恰相反！他对新的科学发现了如指掌。他积极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巧克力运动之中。他是把“巧可”注170和“体复康”注171引进到下塞纳河地区的第一人。他对普尔维玛切尔电疗带注172赞美有加，自己就买了一条来绑在身上；晚上，当他脱掉法兰绒背心，人不见了踪影，但见金光灿烂的螺旋形电疗带，奥梅太太感到目眩神迷，对这个比斯基泰人注173捆绑得还要结实、比古代波斯的祅教祭司还要还要光彩夺目的男人更是爱得无以复加。

对于爱玛的坟墓他有一些奇思妙想。他先是建议用一截雕有褶裥的圆柱，然后想到了金字塔，然后是维斯太注174神庙，一座类似圆亭一样的……要不，“像一堆古城遗址”。在所有的方案中，奥梅不愿松口的是一株垂柳，认为那是忧伤必不可少的象征。

夏尔和他专程去了一趟鲁昂，在一家墓碑店里看了样品，陪同他们的是一个绘画艺术家，名叫沃夫里拉，是布里杜的朋友，一直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笑话。他们看了上百种图样之后，终于编制了一个预算表，并再次赶到鲁昂，夏尔决定要一座陵墓，墓碑主要的两面各雕一个“手擎一个熄灭火炬的守护神”。

至于碑文，奥梅觉得再美不过的是“Sta viator”注175，想到这里却不知下文。他绞尽脑汁。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Sta viator ……”最后他终于有了：“Amabilem conjugem calcas！”注176被夏尔采纳了。

奇怪的是包法利，他一边绵绵不断地思念着爱玛，一边又慢慢地把她遗忘。尽管他千方百计想把她的音容笑貌留在心里，但他还是感觉到她正在从他的记忆中消逝，他为此感到绝望。可是，每天夜里，他都梦见她，总是同一个梦：他走近她的身边，可是，当他要去拥抱她时，她就从他的怀里腐烂掉了。

有人看见他整整一个星期晚上都去教堂。布尼西昂先生去探望过他，去了两三次之后就放弃了。而且，照奥梅的说法，这鬼教士如今变得很偏狭，很狂热；他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每隔半个月在讲道时，总不会忘记讲伏尔泰的临终故事，说什么众所周知，伏尔泰是吃大便而死的。

尽管包法利省吃俭用，但欠下的旧债离还清还差得老远。乐呵拒绝续签任何期票。查封财产的日期日益逼近。于是，他向母亲求救，母亲同意用自己的财产做抵押，但是说了很多爱玛的不是；她做出这番牺牲是需要回报的，想要一条没被菲丽西黛卷走的披巾。夏尔没有答应。母子俩关系闹僵了。

母亲最先开口要言归于好，提议把孙女接回自己身边，这样一来可以减轻他的家庭负担。夏尔同意了。但临出发时，他又反悔了。这一回，母子间的关系彻底破裂，覆水难收。

亲情都没了，他和女儿更是相依为命。她却让他很担心，因为她偶尔会咳嗽，脸上长了红斑。

他家对门的药剂师家却是生意红火、欢天喜地、顺风顺水。拿破仑在配药室给他当助手，阿塔丽给他绣制希腊式软帽，伊尔玛剪裁圆纸片用来盖果酱，富兰克林能一口气背完九九表。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最幸运的男人。

这么想就错了！暗藏的野心啮噬着他的心：奥梅想要十字勋章。需要的条件他都具备：其一，霍乱时期，以无限的牺牲精神著称；其二，自费出版数部用于公益的著作，比方说……（他提及自己那篇名叫《论苹果酒的酿造和药用价值》的论文；另外，还有寄给科学院的蚜虫观测报告，那本统计学专著，直到他的那篇药剂师论文），此外本人还是好几个学术机构的成员（他只是其中一个机构的成员）。

“总而言之，”他踮着一只脚转了个圈说道，“仅凭我在救火时出生入死的大无畏勇气，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我呀！”

于是，奥梅向权力低头。省长大人在竞选期间，奥梅暗中帮了大忙。他出卖自己，投身权贵。他甚至给国王写了一封请愿书，请他“伸张正义”。他称他为“我们贤明的圣上”，把他比作亨利四世。

每天早晨，报纸一到，他总是一把抢过去，想看到自己的提名，但一直见不到。最后，实在等不及了，他就叫人在花园里种了一块勋章形的草坪，草坪顶部还修剪出两小片卷来卷去的形状，模仿勋章的绶带。他双臂交叠在胸前，围着那块草坪散步，心里暗暗骂着政府的愚蠢和世人的忘恩负义。

出于尊重，或者是为了追求某种感官享受，夏尔迟迟没有打开爱玛生前常用的那个红木写字台的暗抽屉以探个究竟。终于有一天，他在写字台前面坐了下来，转动钥匙，推开了锁簧。莱昂所有的来信都装在里面。这一次，是铁板钉钉了！他从第一封读到最后一封，搜遍了所有的角落，所有的家具，所有的抽屉，还有墙壁后面，他呜咽，嚎叫，混乱，发狂。他找到了一个盒子，一脚踹开。罗多尔夫的小像夹在一堆翻乱了的情书中间，赫然在目。

他突然变得万念俱灰，周围的人看了都觉得奇怪。他不再出门，不再见人，甚至拒绝出去给人看病。于是，有人声称“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闷酒”。

偶尔有人觉得好奇，便从花园的篱笆上踮起脚尖往里探，惊愕地发现这个人胡子长长的，身上的衣服邋里邋遢，一副凶相，一边走一边嚎啕大哭。

夏天傍晚，他带着女儿去墓地。夜幕降临后才回家，此时广场上已经没有光亮，只有比奈的天窗还透着灯光。

可是，他的痛苦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分担而变得不完整。他就跑去找勒弗朗索瓦大妈，好跟她说说“她”。但客店老板娘没怎么听，像他一样，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因为乐呵先生的“商宠运输”公司到底还是开起来了，而伊维尔在进货方面名气很大，要求增加薪水，还威胁说要去“竞争对手”那里另谋高就。

一天，夏尔去阿尔格伊集市卖马——他最后一个可以卖钱的东西——时，与罗多尔夫狭路相逢。

见到对方，两人都脸上煞白。爱玛去世时，罗多尔夫只送了一张表示悼唁的卡片，所以他先是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歉疚的话，然后他鼓起勇气，甚至有些厚颜无耻（那是在八月份，天气很热）地请夏尔去酒吧喝杯啤酒。

罗多尔夫坐在夏尔对面，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咬着雪茄瞎聊，夏尔在爱玛爱过的这张面孔前面陷入了沉思，好像又见到了她的一样什么东西。真的很神奇。他多么希望自己就是这个男人。

另外那个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什么庄稼呀，家畜呀，厩肥呀，凡是会让人联想到那件尴尬事情的，他都用拉家常的话一句带过。夏尔没在听他说话；罗多尔夫察觉到了，从他脸部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在回忆往事。那张脸渐渐涨红了，鼻翼翕动得很快，嘴唇瑟瑟发抖；甚至有那么一刻，夏尔怒不可遏地直视着罗多尔夫，罗多尔夫大惊失色，不敢再往下说了。但不一会儿，夏尔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忧郁、厌世的表情。

“我不恨您。”他说道。

罗多尔夫说不出话。夏尔两手抱头，用有气无力、逆来顺受的口吻，又说了一遍：

“不，我不再恨您了！”

他甚至说了一句大话，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要怪就怪命运！”

罗多尔夫安排过这个命运，他觉得一个男人到了这个份上还说这种话，也实在宽宏大量过头了，甚至很滑稽，还有点卑鄙无耻。

第二天，夏尔走到花园里，坐在凉棚下的那张长椅上。阳光透过网架照下来，葡萄叶在沙地上勾画出它们的影子，茉莉花散发出芳香，天空蔚蓝，斑蝥在盛开的百合花周围嗡嗡地叫着，夏尔感到透不过气，就像一个少年郎忧伤的心被朦朦胧胧的爱的气息充满了一样。

七点钟，一整个下午都没见到父亲身影的小贝尔特跑过来叫他吃晚饭。

他的脑袋靠在墙上，双目紧闭，嘴巴张开，手上握着一长绺黑发。

“爸爸，快来呀！”她叫道。

她还以为爸爸在跟她闹着玩，便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倒在地上。他死了。

三十六小时之后，在药剂师的请求下，卡尼韦先生来了。他做了尸检，没发现什么异常。

全部家当变卖之后，只剩下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作为包法利小姐去祖母家的路费。善良的老太太当年也过世了；胡奥老爹已经瘫痪，小姑娘被寄养在一个姨妈家里。姨妈家里穷，为了能让她自食其力，把她送进了一家棉纺厂。

包法利死后，庸镇相继来了三位医生，但都没有支撑下去，因为他们一来，奥梅先生就挖他们的墙角。奥梅的主顾不计其数，当局对他网开一面，舆论充当他的保护伞。

他刚刚拿到了十字勋章。

注169 人们对一直主导教会学校的圣-让-德-迪欧兄弟会的蔑称。

注170 一种巧克力粉品牌。

注171 一种以滨豆粉、豌豆粉和玉米粉为原料的保健食品。

注172 英国人艾萨克·普尔维玛切尔发明的一种电疗带，外形像扭转的子弹带，1851年在伦敦的首届世博会亮相后即风靡一时。

注173 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位于中亚和南俄草原上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族之游牧民族。

注174 罗马神话中的女灶神。

注175 拉丁文，意为“游客，请止步”，选自17世纪法国军事天才孔岱亲王的墓志铭：“游客，请止步，你会踩到一位英雄。”

注176 拉丁文，意为“你的脚下是一位值得珍爱的妻子”。

附 录

福楼拜年谱

1821年 诞生 12月12日凌晨4时，居斯塔夫·福楼拜在鲁昂出生，他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出生时父亲已经37岁，母亲28岁，大哥阿西尔8岁。

“我出生在医院（鲁昂市立医院，我父亲便是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他因为医术高超而声名远扬），我在人类的所有苦难之中成长——中间有一堵墙把我和那些苦难隔开。小时候，我在梯形解剖室里玩耍过。这就是为什么，也许，我总显出一副阴郁而又玩世不恭的神情。我不喜欢生活，也不惧怕死亡。”（致勒罗瓦埃·德·尚特比小姐，1857年3月30日）

“我在这一块留下了多么奇特的记忆啊！主宫医院的梯形解剖室正朝着我们家的花园。多少次，我和妹妹一起，我们爬上棚架，吊在葡萄藤之间，多么好奇地看着那些陈列的尸体啊！阳光照在上面：在我们头上和鲜花上飞来飞去的同样的苍蝇飞过去落在那些尸体上，然后又飞回来，嘤嘤嗡嗡！……我仍然可以看见我父亲从解剖的尸体上抬起头，叫我们走开的样子。”（致路易丝·科莱，1853年7月7日）

1824年 3岁 心爱的妹妹兼玩伴卡洛琳出生。1813至1824年间他们家还有另外三个孩子出生后夭折。

1825年 4岁 朱莉来到福楼拜家当保姆和仆人，一干就是五十年，像母亲一样照顾福楼拜直到他去世，福楼拜曾在《一颗淳朴的心》中向她表示敬意。她比福楼拜多活了三年。

1829年 8岁 与欧内斯特·谢瓦利埃的友谊开始，那是他“生死与共的挚友”。

1831年 10岁 才学会读书识字，他就开始写作：“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合作写东西的话，我呢，我会写剧本，你呢，你就写你的梦想好了。因为，总有一位女士来我们家，尽说蠢话，我会把这些蠢话记录下来。”（致欧内斯特·谢瓦利埃，1831年1月1日）

1832年 11岁 在友谊、戏剧、写作和阅读中度过的一年。“我要开始写一个剧本，标题为《吝啬的情人》。”（致欧内斯特·谢瓦利埃，1月15日）“但还是不要写那个，我会写我脑子里的小说。写美丽的安达卢西亚女子和化装舞会。”（致欧内斯特·谢瓦利埃，2月4日）受《堂吉诃德》启发很大：“我在阅读《堂吉诃德》这本书时找到了我所有的灵感源泉，这本书的内容在我识字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了。”（致路易丝·科莱，1852年6月19日）5月15日，进入鲁昂皇家中学读八年级。

1833年 12岁 和家人一起到诺曼底、凡尔赛、枫丹白露和巴黎旅行。

1834年 13岁 到海滨城市特鲁维尔度假。得知前一天还见过的一位漂亮女士在海里淹死，感受到“人生的无常”：“要不是我的脑海和笔端有一个十五世纪的法国女王，我会彻底厌弃生活，早就已经用一颗子弹将我从别人称之为生活的滑稽可笑的玩笑中解脱出来。”（致欧内斯特·谢瓦利埃，8月29日）

1835年 14岁 与欧内斯特·谢瓦利埃合作，在学校创办手抄报《艺术与进步》，他本人担任文案编辑，发表《地狱之旅》。与路易·布伊雷相遇，两人成为终身挚友，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便是题献给他的。

1836年 15岁 暑假期间，与艾丽莎·施莱辛格相遇，她二十六岁，他十五岁，两人一见钟情。这一年，福楼拜写了十多篇故事、历史小说、哲学小说和奇幻小说，包括《佛罗伦萨的鼠疫》等。两人的关系持续了六年。艾丽莎后来精神失常，在收容所里度过余生。

1837年 16岁 这一年写作的故事主题似乎倾向于后来创作的作品：写撒旦诱惑的《地狱之梦》，写一个通奸女人服毒自杀的《激情和贞德》等。这一年，他的作品第一次被印成铅字，《藏书癖》和《博物学课》在鲁昂的《蜂鸟》杂志上发表。

1838年 17岁 阅读拉伯雷和拜伦，写了拉伯雷的长篇论文，拉伯雷一直为福楼拜创作提供很好的参照。创作浪漫历史长剧《路易十一》，在阅读卢梭《忏悔录》的同时创作三个自传体文本：《末日》《怀疑的想法》和《一个疯子的回忆录》，献给好友阿尔弗雷德·德·勒普瓦特万——这位好友的妹妹劳尔是卡洛琳的密友，莫泊桑的母亲。

1839年 18岁 创作《斯玛赫》《地狱之梦》和《诱惑》，阅读萨德作品。因为和其他人一起对老师起哄并拒绝做罚抄而被开除出哲学班。

1840年 19岁 参加完高中毕业会考之后，福楼拜前往比利牛斯山和科西嘉岛：在旅行途中和旅行归来后撰写游记，创作《回忆、日记和内心想法》。途经马赛时，与客栈的老板娘欧拉丽·福高·德朗拉德相识，后者成为他的情妇。

1841年 20岁 11月，开始就读于巴黎法学院。

1842年 21岁 “我学的是法律……但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我的旧爱，我那个一直没变的想法：写作！我脑子里有三部小说，三部不同类型的故事，要求采用一种非常特别的写作方式。这足以向我证明自己是否有天赋，是或否。”（致古尔高-杜佳宗，1月22日）这三个文本应该是《苦行僧的七个儿子》《布瓦尔和佩居榭》和《十一月》。

1843年 22岁 开始写《情感教育》。与作家马克西姆·杜冈、维克多·雨果相识。没通过二年级的法律考试。

1844年 23岁 1月，驾驶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在通往蓬莱维克镇的路途中癫痫发作。中断学业。父亲5月在鲁昂西郊买下科瓦塞别墅，全家人搬到了那里居住。

1845年 24岁 完成《情感教育》初稿。妹妹3月3日结婚；福楼拜和全家人一起度蜜月，一边在普罗旺斯、意大利、瑞士旅行，一边创作。在热那亚，看到布吕格赫尔画的《圣安东的诱惑》，产生创作《圣安东的诱惑》的念头。

1846年 25岁 1月15日，福楼拜的父亲去世，《包法利夫人》里写到的拉里维埃尔大夫被认为是这位父亲的写照。同年3月，妹妹卡洛琳去世，留下一个小女儿，女孩的父亲不久精神失常，福楼拜从此负责外甥女的教育。与比福楼拜大十一岁的著名女诗人路易丝·科莱相遇，开始一段热烈的私情和书信往来，两人的关系维持了八年。“自我父亲和妹妹去世之后，我已经没有任何抱负了……”（致路易丝·科莱，10月14日）

1847年 26岁 “我不禁对那些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还有那些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怀有永远的怨恨，后者更糟糕。”（致路易丝·科莱，1月21日）冬天，与布伊雷一起写剧本——悲剧和喜剧，作为消遣；夏天则和杜冈一起去布列塔尼海岸旅行，三个月后两人共同撰写游记《穿过田野，穿越海岸》，直到1858年才发表了其中的一个章节。

1848年 27岁 “1848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年，我非常开心，我发誓，身体也非常好！”（致布莱纳夫人，1878年8月1日）“二月革命”爆发。福楼拜和布伊雷一起到巴黎，“从艺术的角度”审视街头暴乱。8月与路易丝·科莱闹翻。开始撰写《圣安东的诱惑》第一稿。

1849年 28岁 《圣安东的诱惑》于1849年9月12日完稿。布伊雷和杜冈三十二个小时读完，并做出“终审判决”：“我们认为我们应该把这玩意儿扔进火里，不要再谈论它了。”福楼拜感到备受打击。布伊雷建议福楼拜写“德拉马尔”的故事，福楼拜接受了。

1850年 29岁 到埃及、巴勒斯坦、希腊罗得岛、小亚细亚半岛、君士坦丁堡和希腊旅行。构思《庸见词典》。8月5日，他未来的文学“徒弟”、劳尔·德·勒普瓦特万的儿子居伊·德·莫泊桑诞生。

1851年 30岁 从希腊和意大利游历归来。在开始写《包法利夫人》之前，与路易丝·科莱言归于好：“我昨晚开始写小说了。我依稀感觉到会遭遇风格上的挑战，这让我心生畏惧。”（致路易丝·科莱，9月20日）12月2日的政变给他的心情蒙上了阴影，他即将庆祝他的生日：“下周五我就30岁了。我已经到了人生的中场。一想到还要活三十年，我就不寒而栗。”（至昂利叶特·顾里埃，12月8日）。实际上他只需再活二十九年。

9月下旬至10月初与母亲一起前往伦敦旅行。

1852年 31岁 埋头写作“包法利”：在七月完成了第一部。根据写作期限，在巴黎等地安排与路易丝·科莱的会面。非常担心为人父的风险：“一想到要把某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就让我感到惶恐不安。如果我是父亲，我会诅咒自己的。”（12月11日）与杜冈的友谊降温。

1853年 32岁 写作“包法利”的第二部。明确放弃写自传的诱惑：不会写自己的回忆录。给维克多·雨果寄了一封漂亮的雨果式的信。路易丝·科莱丈夫去世后，希望能和福楼拜结婚。福楼拜秃顶，为此烦恼。

1854年 33岁 “包法利”的第二部进展顺利。路易丝·科莱的纠缠让他不胜其烦，4月22日福楼拜给她寄去最后一封信：“我一直努力（但在我看来，我失败了）让你成为一个崇高的雌雄同体的人。我要你到达男人腹部的高度。你纠缠我，打扰我，你用女性的因素把自己给毁了。”与女演员贝娅特丽克丝·佩尔森关系密切。

1855年 34岁 《包法利夫人》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是在年底取得进展，但福楼拜到巴黎圣殿大道42号（他每年冬天都去那里小住）住下时，小说里的那个小女子还没有“服毒”。3月6日，他向路易丝·科莱写了最后一张字条：“我得知您昨晚煞费苦心已经三次来我家了。我不在家……处世之道让我警告您：我永远也不会在那里出现。”在这张纸条上，路易丝·科莱写道：“我是1855年3月5日去的——那个小人、懦夫和流氓。”

1856年 35岁 4月，《包法利夫人》完稿：四年半时间的写作，三千八百三十一页发黑的稿纸，平均四到五天写一页。从10月到12月，《包法利夫人》分六期在《巴黎杂志》上发表。《艺术家》杂志发表《圣安东的诱惑》节选。这一年在法律追诉的声浪中结束：“我被指控……有人说我败坏善良风俗，触犯宗教。”（至埃德蒙·帕格纳雷，12月31日）

1857年 36岁 审判于1月29日进行。帝国律师皮纳尔指责小说的“淫秽色彩”和爱玛的“挑逗之美”。福楼拜家族的朋友塞纳尔律师为道德和教化辩护。福楼拜于2月7日被判无罪，部分由于来自“高层”的支持，但判决条款对他进行了谴责，重申“文学的使命必须是通过启迪智慧和净化风气来使读者的心灵得到充实、获得愉悦”。这部小说于4月出版，在街谈巷议中取得巨大的成功（6月份卖出15000册），这让福楼拜很恼火：因为这种喧闹跟艺术毫不相干。他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永远都是《包法利夫人》的作者，批评家都凭借这本书来贬低他的其他作品：“‘包法利’让我很恼火。人们用这本书把我锯成两截。因为此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复存在。”（致乔治·查彭蒂埃，1879年2月16日）

1858年 37岁 在巴黎过“上流社会”生活。遇到了一小群作家：龚古尔兄弟、圣伯夫、波德莱尔、勒南等。前往阿尔及利亚和迦太基遗址参观，为创作《萨朗波》搜集素材。

1859年 38岁 埋头进行《萨朗波》第四章和第六章的写作。唯一的消遣是阅读路易丝·科莱的小说《他》，福楼拜作为反面人物被写进书里。

1860年 39岁 继续《萨朗波》第七章到第十章的创作。

1861年 40岁 福楼拜把自己关在科瓦塞别墅，埋头《萨朗波》第十一到第十四章创作。时不时地邀请龚古尔兄弟到家里做客。

1862年 41岁 历尽五年，终于完成《萨朗波》的创作。该书于11月24日出版，每天销售一千册，但遭到圣伯夫的批评。

1863年 42岁 乔治·桑撰写的一篇有关《萨朗波》的热情洋溢的文章标志着两位作家之间友谊和通信的开始：两人之间的柔情战胜了美学和政治分歧。福楼拜在《布瓦尔和佩居榭》和《情感教育》的两个创作计划中犹豫不决。

1864年 43岁 与布伊雷一起拟定《情感教育》的创作计划，并从9月1日开始动笔：“现在我已经为一部将在巴黎发生的现代风俗小说工作了一个月了。我想撰写我们这一代人的道德历史，用‘情感’将更加准确一些。这是一部爱的书，一部充满激情的书。”（致勒罗瓦埃·德·尚特比小姐，10月6日）经常在玛蒂尔德公主家、杜伊勒里宫和王宫出没。

1865年 44岁 完成了《情感教育》的第一部分。去了伦敦，然后又去了巴登，马克西姆·杜冈住在那里。

1866年 45岁 8月16日，荣获十字勋章。继续《情感教育》第二部的写作。

1867年 46岁 通过信件和实地考察搜集《情感教育》的创作资料。

1868年 47岁 前往圣欧热妮医院，看望有哮吼的孩子。为小说情节的需要，游览枫丹白露。每周三，和龚古尔兄弟等人一起在玛蒂尔德公主家吃晚饭。

1869年 48岁 5月16日，星期天，清晨，5点差4分钟，历时五年完成二千三百五十五页纸的《情感教育》的创作。在公主家公开朗诵这部小说。6月回到科瓦塞后，续写《圣安东的诱惑》。7月18日，被他称为自己的“指南针”和“接生婆”的老朋友路易·布伊雷去世。10月13日轮到圣伯夫去世——“我创作《情感教育》，部分是为了圣伯夫。他却一行文字都没读到就死了！”（致他的外甥女，10月14日）这本书于11月17日出版，评价很糟糕。在诺昂的乔治·桑家度过圣诞节让他略感安慰。

1870年 49岁 为了纪念布伊雷，福楼拜开始重新创作一篇在死者的稿纸中发现的剧本《弱性》。6月20日，儒尔·德·龚古尔去世。普法战争爆发，福楼拜的科瓦塞别墅被普鲁士兵征用，他和老母亲被迫去鲁昂避难。

1871年 50岁 福楼拜前往布鲁塞尔拜访流亡的玛蒂尔德公主。普鲁士人离开后，他发现科瓦塞几乎完好无损。重新疯狂投入到《圣安东的诱惑》的创作。

1872年 51岁 为了纪念布伊雷，福楼拜1月26日在《时代》发表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致鲁昂市政府的信，因为市政府拒绝为布伊雷的半身像提供安放地点。他母亲4月6日去世。福楼拜在悲伤和孤独中完成《圣安东的诱惑》。然后开始了他生命中的另一部作品《布瓦尔和佩居榭》的创作。

1873年 52岁 4月，福楼拜去诺昂养病。继续为《布瓦尔和佩居榭》创作阅读文献和游览，期间总共翻阅了一千五百本书。完成剧本《弱性》。6月20日第一次给莫泊桑写信。

1874年 53岁 3月31日《圣安东的诱惑》出版，十分畅销。

1875年 54岁 福楼拜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变差：“我觉得自己老了，精力衰竭了，我厌恶一切。我正经历着无尽的孤独，不知道该去往何方，而我同时既是沙漠，又是旅行者和骆驼！”（致乔治·桑，3月27日）外甥女婿破产，为了让他们脱离困境，福楼拜卖掉了多维尔的一个农场，离开了他的巴黎公寓。放弃《布瓦尔和佩居榭》的写作。

1876年 55岁 福楼拜偶然得知路易丝·科莱3月8日去世，百感交集。6月8日乔治·桑去世。开始创作中篇小说《一颗淳朴的心》，8月17日完稿。

1877年 56岁 《三个故事》（现代、中世纪、古代）先在报纸上连载，之后于4月24日结集出版。这本书很受欢迎。3月，福楼拜决定续写《布瓦尔和佩居榭》，为了创作第三章和第四章，9月去下诺曼底进行实地考察。

1878年 57岁 完成《布瓦尔和佩居榭》涉及历史、文学、政治、爱情、哲学的第四至第八章，结束“迷失在形而上学和宗教中的一年”（致布莱纳夫人，12月30日）。

1879年 58岁 福楼拜在薄冰上滑到，造成腓骨骨折。出现财务困难，被迫接受政府发放的每年三千法郎的年金。

1880年 59岁 创作《布瓦尔和佩居榭》第一卷最后一章。读到接受过他严格风格训练的徒弟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在准备前往巴黎时，于5月8日死于中风，留下未完成的《布瓦尔和佩居榭》。

Table of Contents

导言 罗曼史的自毁与新生

第一部

Chap.1 包法利其人

Chap.2 贝尔托

Chap.3 要是她结婚……

Chap.4 婚礼

Chap.5 托斯泰

Chap.6 肇始

Chap.7 心结

Chap.8 舞会

Chap.9 愁闷

第二部

Chap.1 庸镇

Chap.2 金狮客店

Chap.3 做母亲的种种

Chap.4 莱昂

Chap.5 女神

Chap.6 离愁

Chap.7 变数

Chap.8 农展会

Chap.9 林中驻马

Chap.10 诱惑

Chap.11 新疗法

Chap.12 远行计划

Chap.13 “那封信呢？那封信呢？”

Chap.14 初愈

Chap.15 歌剧

第三部

Chap.1 马车在鲁昂飞驰

Chap.2 遗产的全权委托

Chap.3 “蜜月”

Chap.4 钢琴教育

Chap.5 谎言艺术

Chap.6 厌倦

Chap.7 梦醒

Chap.8 砒霜的效用

Chap.9 守夜时分见闻

Chap.10 葬礼行列

Chap.11 “要怪就怪命运！”

附 录

福楼拜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