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情人

红城堡

泪壶

化身

浮舟

幻觉

魂断阿寒湖

男人沉默 女人雄辩

北海道物语

我永远的家

情人/（日）渡边淳一著；祝子平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2

ISBN 978-7-5552-7889-4

Ⅰ.①情… Ⅱ.①渡…②祝…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48620号

メトレス愛人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1991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名 情人

著者 （日）渡边淳一

译者 祝子平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 刘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张 10.75

字数 200千

印数 1-10000

书号 ISBN 978-7-5552-7889-4

编校印装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4006532017 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短夜

旅路

浮桥

初夏

阳光

灯火

夜长

秋色

斜阳

冬野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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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夜

林立的高楼上空，春天的晚霞凝住了似的，但从底下望去一条条线似的天空还是相当的亮堂，给人一种天色尚早还可出门去什么地方玩一会儿的感觉。

然而时间确实是已近傍晚六时了，街市上下班的人流已经十分热闹。

这边是一伙伙吵闹着找个什么地方去喝一杯的同事们，那边是一对对年轻的朋友们，更有那些中年的男人们神情严肃，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铁车站。

人流如潮，行色匆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华灯初上，绚丽多彩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起它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片桐修子就喜欢赤坂马路上这种暮色中的景色。

一天工作结束了，约上三两知己晚餐，或者独自漫步街头，欣赏着那些商店大橱窗的陈列商品，或者就干脆直接回家。反正都由着自己。这段晚霞映照下的时间是完全向自己敞开着胸怀的。

记得幼时，突然有许多的蛋糕点心摆在了自己的面前，选哪一个呢？总是十分的犹豫不决。然而有这么多的品种能让自己挑选，这种自由却使心里感到十分的满意。当然，蛋糕与时间不能等同而言，然而下班从公司出来，那种犹豫的感觉却是相似的。一种可以自由地支配时间的快感和一种怎样来支配这段时间的犹豫往往老是搅和在一起。

尤其是这种春天的乍暗还明的时光，望着那还像白昼似的天空，修子总是茫然无措，可是今天她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踌躇。

从公司出来走了约三分钟便到了溜池，在那里她扬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纪尾井街……”

一瞬间，司机扭着头没有反应过来，确实这段路走过去有些远，坐车又太近，正是那种所谓尴尬的距离。

终于司机也没说什么，把准了汽车的方向盘。也许是看到修子已经坐进了车里，也许是听到修子去的是一家宾馆，感到去那里肯定会有生意的。

坐在车座上，修子将自己的黑提包放在双膝上，另一只白色的纸袋放在了边上的座位上。这是一个小小的厚厚的纸袋，里面装着待会儿送给远野昌平的礼物。

昨天下班后，她费了好些心思，才买下的这件礼物。从赤坂一直走到了银座，当她总算找到这件称心的礼物时，天已完全地暗下了。所以说昨天、今天，修子的这段傍晚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远野。

车子在全由木结构组成的古朴风雅的宾馆旧楼门口停住。这宾馆在面临赤坂大街处已造起了一幢高大气派的现代化新楼，但远野还是喜欢这宾馆旧楼的酒吧与餐厅，修子对他的这种执着也是十分欣赏的。

进入旧楼，修子径直去了化妆室。虽说已是迟到了五分钟，但远野是不会为此生气的。

化妆室里，修子面对着大镜子，望着自己的脸，修子感到自豪的是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子。学生时总感到自己这上翘的鼻子就像粘上了一团糯米糕似的，希望能像外国的女明星似的再尖一些。

然而到了大学里和进了公司，好多男同学和周围同事都说她这鼻子长得可爱，于是才渐渐地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今后修子青云直上，高不可攀，我们就更加难以接近啦！”

修子当上了社长秘书，男同事们感到十分的惋惜，实在是由于她的那只上翘的鼻子，平时给人一种温柔和亲热的感觉。

“有这么个好鼻子，将来老了也不会像那使魔法的老婆子那样惹人讨厌的。”

远野也曾经这么恶作剧似的说过她的鼻子，可反过来说也许正是对她的一种赞美呢。鼻子暂且不说，年龄已经三十二岁了，修子双眼角上已经爬上了鱼尾纹。记得最初注意到时是三年前，她慌慌张张地朝眼角上拼命地涂脂抹粉，却还是掩盖不了。现在虽说还是浅浅的，皱纹却已经有两条了。肌肤也失去了二十岁时的那种光泽弹性，只有这微微上翘的鼻子，还是与年龄无关，显得十分的青春。

前些日子，英国总公司来的负责销售的头头看到修子，曾说她是“CUTE”，这是对年轻姑娘十分赞美的言语。还有其他公司的先生们看到她也总是问她：“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啦？”这当然有一种恭维的意思在里面，但这只往上翘的鼻子却是确确实实地使不少人产生了错觉。

修子用粉饼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鼻子与双颊，又涂上一遍口红。头发微微地有点波浪，不长不短的，很自然地披在了肩上，临从公司出来时已经精心化过妆，现在还保持得很好。修子在镜子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才悠然地朝酒吧门里走去。酒吧店堂深处的座位上，远野正举着手在向她招呼。

细长的吧廊中间深海般的漆黑，两边的一张张桌子上亮着蜡烛似的小灯。

“早来了吧？”

“没有，我也才刚到。”

远野的公司在八重洲口，所以要比修子稍微早些出发。

“现在就去餐厅，不过先来一杯怎样？”

见远野喝着利久酒，于是修子也同样要了一杯。

“今天的打扮，真漂亮呀。”

“前些天，狠狠心，在自由之丘的店里买的。”

修子上身一件微敞胸口的真丝衬衫，腰间一条黑皮带，下身一条灰色的裙子。

“显得高雅，而且美丽。”

从年轻时，修子就喜欢欧洲典雅风格的服装，看来这也十分投合远野的趣味。

“外面，那晚霞真美极了。”修子将途中所见到的高楼林立之间的傍晚景色，向远野描述着，“真想信步街头，悠闲地享受一下呀。”

“你是说在这黑窟窿里喝酒，可惜糟蹋了好时光吧！”

“要是就我们两人，倒还是蛮有情趣的。”

确实现在的东京到处都是人与车的嘈杂世界。

“这里，可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的。”

利久酒送来了，两人举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生日，恭喜啦！”

“都这么个岁数了，还说什么恭喜……”

远野今天是满四十九岁了，修子也已不是十七岁了。

“庆祝生日，老是用恭喜这种说法，日本的语言也真太贫乏了！”

“那么，用什么语言呢？说沉痛悼念怎样？不感到别扭滑稽吗？”

“为了美好的岁月干杯—用这种语言不是更能调节一下心情吗……”

远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修子的手。

“不知道，今天能有什么生日礼物呀？”

“当然有啰，我给你带来了。”

修子拿出那个白纸袋，远野赶紧伸手去接。

“不好意思呀，迫不及待地向你索要礼物。我是嫌待会儿去餐厅，灯光太亮。”

远野说他怕餐厅太亮，其实是怕周围人太杂，堂堂大男人在众人眼前接受一位女士的礼物有些不好意思。

“称不称你心，我没把握……”

在半明半暗的桌子下，远野柔软的手打开了白纸袋。修子注意着远野此时的表情，就像少年打开百宝箱时的感觉，这种乳气未泯的稚气，很难想象他是一位领导两百人企业的社长。

“太棒了……”

远野大大的手掌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钻石吧。”

圆形的领带夹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太漂亮了！如此礼物，我还是第一次收呢。”

“我说是送给有些年纪的人的，店里的人便提醒我说钻石太小，老花眼恐怕看不清楚。”

“我还没有老花眼呢。”

“这自然知道，所以才送你这礼物的呀。”

看到远野一说他老花眼便认真，修子感到十分好笑。远野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条纹领带上用那领带夹比试着。

“OK，今晚就戴着这领带夹吃饭啦。”

说着便将原来的领带夹取下，换上了这镶着钻石的领带夹。

餐厅在二楼，楼梯是螺旋的，整个餐厅也都是木结构，保持着一种古色古香的西洋风格的宁静与坦然。

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又要了香槟酒，干了一杯。

“好看不好看？”

迎着远野的询问，修子美丽的笑靥，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大一分太俗，小一丝太暗，正合适。”

“是呀，再大一些就像黑社会的老大了。”

“可为了找这么合适的礼物，我可花了大心思呢。”

“是呀，很贵吧。”

“这个嘛，你就不用担心啰。”

修子的公司是专门经营水晶玻璃器皿的“皇家水晶公司”的日本分公司。她担任分公司社长的秘书，因是外资企业又会英语，所以报酬也不低，要比同样的日本公司的女职员高出一倍，所以日子也就过得比较宽余。

当然，花十万元买一件礼品对修子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这是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且又是一年一度的生日。

“明年，就要五十了呀。”远野一边喝着汤，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那么，明年举行一次更盛大的生日庆祝会。”

“喂喂，修子，你是看我一年年老下去，心里高兴吧？”

“年龄快些大上去，不讨女人的喜欢，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你是在吃醋了吧？”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修子与远野交往是四年前的事。二十八到三十二岁的女人是最会动摇的时候，她接受了远野的爱，不得不说是她真心地喜欢上了他。

然而，说她是吃醋了，这也不太正确。喜欢是喜欢，可也不想整天将人家强扭在一起。刚才说远野“年龄快些大上去，不讨女人的喜欢，是件好事情”，与其说是吃醋，倒不如说是一点小小的讽刺罢了。

远野确实是爱着自己，但有时也会浪蝶于其他女孩子之间。当然对此远野是不会承认的，但从平时的谈话中能够感觉得到的。然而，自己也不想将远野的一举一动都盯得死死的，本来男人就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德行。

而且远野有家庭，自己是知道这一切才与他要好的，所以其他女人怎样，说起来只有让大家感到没趣。虽说与远野的关系已经相当密切，可修子心里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的。喜欢是喜欢，可不想介入他与自己以外的生活，只要与他在一起时两人感到快乐、幸福，这就足够了。

修子能如此清醒地处理与远野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幼时受她父亲在外乱找女人的影响。自从懂事起，修子就不常见父亲回家，父亲只是在他想起时，才偶然回家。回家来的父亲对修子十分慈祥，对母亲却似凶神恶煞。然而，到了二十岁，修子对父亲慢慢地有了几分理解，或许是母亲对父亲过分乖巧，过分依赖，才促使父亲在外面寻找寄托。男人与女人并不是整天厮守在一起才算幸福，男人女人如果没有共同理想，各自没有独立的能力，很难保持男女间的关系自始至终。

四年来，修子与远野的情人关系能持续下来，其间也没发生什么大的危机，很大程度是由于修子正确处理了她与远野关系的缘故。

“修子的生日，还有些日子吧。”

远野突然想起似的说道：“是七月十三日吧？”

修子用叉子叉住一块色拉中的蟹肉，点了点头：“记得真牢呀。”

“是巴黎节的前一天，所以不会忘的。”

去年生日时，修子得到了一只白金镶着一颗大珍珠的戒指，现在这戒指正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渐渐地，我们的年龄差距会越缩越小的。”

远野的理论是三十五岁与二十岁的差距很明显，可七十五岁与六十岁就看不出什么差距了。确实，随着年龄增大，年龄差距的比率随之缩小，这也是事实。

“今后，我会越来越接近你，安安心心地等着吧。”

“想起来了，黄金周有什么打算呀？”

当煎小羊排的正菜上来时，远野突然向修子问道。

“五月一日、二日，英国总公司有人来，要去公司上班，其他时间休息。”

“那，三号、四号去箱根住一晚上吧。”

修子掏出笔记簿翻了几下。

“难得的机会，可我四号不行呀。”

“怎么啦，刚才不是说一号、二号有事吗？”

“与人约好要去弘前赏樱花呢。”

“赏樱花倒是第一次听说，和谁去？”

“小泉、安部，还有一些人。”

修子报出几个大学时同学的名字。

“安部的家乡在青森，以前曾好几次约我去，这次好不容易定下来的。”

“赏樱花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换个日子也没关系的嘛。”

“不行，好不容易约好了的。”

“可是我，黄金周一半不能休息，只有三号至五号好不容易有些空。”

"……"

“在箱根订一间好房间，自由自在地过上一夜，第二天再去玩高尔夫球。你与女友约好去弘前看樱花，有什么趣味？趁早回绝了才是。”

“事到如今，不能回绝了。”

“求你了……”

远野将头深深低了下去，修子却将脖子扭到了一边：“这样突如其来的，我不能违约的。”

“就这么一次，求你还不行吗？”

“可赏樱花是两个月之前就约好了的，让我现在突然反悔，太自私了吧？”

“真是个倔姑娘……”

远野深深地叹了口气，修子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用刀和叉子吃着盆里的菜。两人交往的最初一年里，往往被远野强行地打乱过自己的不少计划，但是现在，自己感到不行时便断然地拒绝了。

事实已确实如此，当他提出约会时，自己的安排有时就会受影响，虽说他来相约也是好意，但修子也有自己的生活。这并不是说修子怎么傲慢或者是对其感到讨厌，实在是感到该拒绝时干脆地拒绝并不是对远野的爱的不尊重。对于修子来说，远野是她心爱的人，但是她并不想使自己卷进远野的圈子里，跟着他团团转。

“黄金周以外的日子，也还能安排得出时间吧？”修子以安慰的口气说道。

可是远野似乎还是不肯死心：

“难得有机会，想两个人轻松一下……”

“但是黄金周到处都是人，尽是那些拖儿带女的家庭旅游者。”

修子对节假日去旅游胜地会撞上很多的家族旅游者，最是讨厌。这也许是因为她不习惯于孩子的嬉耍和吵闹，或者说看着别人全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景对她这个单身者来说有些心烦意乱的感觉。

“但是，平时有空也不可能特意跑去箱根呀。”

“五月中旬，我可能请得出假的。”

修子是社长秘书，所以社长不在公司时她容易请假。五月中旬社长要去关西、九州出差一个星期。

“五月中旬……”

远野手举葡萄酒杯想着。

“这时间，客人很少，那里会很清静的。”

远野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因为自己是老板，所以时间也就可以自由地安排。

“好吧，就照你说的，放到五月中旬吧。”

“我尽考虑自己，真对不起呀。”最后，修子还不忘不失时机地向远野赔个不是。

“哪里，是我相约在人家后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远野嘴里谦虚地表示理解，但他心里到底是理解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晚餐后，又喝了少许的白兰地，待端上咖啡已是九点钟了。

“今天，你可是吃得比平时多呢。”

远野似乎心情好了些，表情柔和地问修子。

“好久不吃西餐了，感到特别好吃。”

修子出生在海边的新潟，要说喜欢还是以鱼为主的和食，远野也一样是和食的坚定派，可今天的生日，他们却选了正宗的法国菜。

“差不多了吧。”

远野看了看表，向招待做了个结账的手势。

“谢谢你这么精美的晚餐。”

今天是远野的生日，本来修子想请客的，但想想已经送了一份贵重的礼品，不便再请吃这顿晚餐了。两人并肩走下楼来，远野说道：

“我的车已打发先回去了。”

远野与修子约会时总是打发自己的车子先回去，表面上是公私分明，实际是不想让司机察觉自己的秘密。

走到外面，春夜已经降临，夜色分外迷人，宾馆雪白的墙上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十分显眼。修子非常喜欢这旧楼静谧祥和的气氛。她贪婪地欣赏着此时的景色，这时出租车来了。

“去濑田，先送你？”

坐进车里，远野征询地看着修子。

修子住的公寓在世田谷不远的濑田，这是五年前她向自己父亲借了钱买下的，二室一厅，现在看来是买得十分合算的。虽说每月的按揭是一笔够呛的开支，可房子的价格比买时要涨了好多。

“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房子，了不起呀！”

远野总是这么赞美她，可她自己知道当时并不是预计到这房子会涨价才买的，只是感到既然要在东京工作下去，就想要有一个安稳的地方。远野的家经过濑田顺环线八号朝南，地名叫久之原。如果将濑田、久之原及他们工作的东京中心三个地方用线连起来的话，正好是一把扇形。修子曾经从地图上寻找过久之原的地方，当时感到这三地正好似三角关系。事实上，修子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是远野的妻子。

远野的妻子是远野的妻子，自己又是自己，连面都没有见过，所以也谈不上嫉妒或者吃醋什么的。

修子觉得，只要自己与远野两人在一起时感到充实就可以了，有时也会产生些小矛盾，但从与远野认识开始她自己就这么想的，除此以外她不想再考虑什么别的事情。

车子顺着青山道朝涩谷方向驰去，道路两边的商店的大橱窗也不时透出春夜的风情。眺望着这些街景，远野情不自禁地轻声哼了起来：

“啦啊……啦啦……啦啊……”

远野高兴时，总是喜欢哼这段《威尼斯之夏》的曲子。默默地听着的修子，感到远野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也许是葡萄酒加白兰地的缘故吧，人感到有些飘飘然的，修子也感到身体火一样地发烫，全身懒洋洋的真舒服。

修子的公寓在地铁用贺车站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因为是女人，所以要夜里晚归也不要紧的地方才好，因此她选定了这离车站近，又十分清静的地方。公寓是五层楼结构，进大门右手一转弯就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朝里便是电梯。乘上电梯到五楼下来，房间是靠左端的五○一室。

修子先用钥匙开了门进去打开灯，又转身为远野放好拖鞋。二室一厅的布局，进门便是一间十叠[1]的带厨房的起居厅，再里面有一间六叠的寝室。

“乱七八糟，不好意思啊。”

修子匆匆地将桌子上的书、信件什么的整理了一下，又去阳台上将晾干了的衣服收进来。

远野自己不肯动手，但却十分爱干净。特别是对那些长毛绒小动物什么的装饰品非常讨厌，曾经有一次从画报上看到一位女演员的房间装饰得太厉害而对其大肆抨击。

修子房间的格调倒并不是为了迎合远野胃口，只是她自己就喜欢干净，房里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干净，心里便会感到不自在。房间保持整洁的关键是将多余的东西清除出去，这是远野的论调，但要做到这一点还是非常困难的。本来修子不是那种执着的姑娘，但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干脆利落的性格，也许正是她与那些喜欢用各种装饰品点缀自己的姑娘的不同之处吧。

“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来，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使人心情会一下好起来。”

今晚，远野果然心情很好，一进屋便脱掉上衣，解开领带。修子马上为他准备了睡衣，这是一套米色的睡衣，修子特意为身材高大的远野买了XL尺寸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子长长的就像变戏法的魔术师，但是远野还是乖乖地换上了那套睡衣。

“要不要喝些什么？”

“是呀，有什么醒酒的东西没有？”

“那么，喝文旦汁吧。”

修子走到厨房里，取下手上的戒指，将它放入餐具柜上的一只水晶玻璃盒子里。

“噢，原来是放戒指的呀。”

远野喃喃地回头眺望着那个放入戒指的水晶玻璃盒子。

“这是专门放宝石的？”

“放什么都可以，不过放进戒指不是更漂亮吗？”

修子的公司是进口水晶玻璃制品的公司，全是世界一流的名牌，所以可以想象这盒子一定是很贵的。公司进口的葡萄酒杯，一只都要卖到一万至三万，修子是公司职员，可以得到原价的六七折优惠。尽管如此，起先她还只买几只白兰地酒杯什么的，直到最近才买了这个水晶的盒子。这盒子的用途不定，买来时先放些椿树叶、紫阳花瓣什么的作为欣赏用，最近才开始放戒指、项链。这随意放进去的首饰，在水晶特有的多棱面反射下，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更加光彩耀眼。

“这水晶盒，只放一只珍珠戒指呀！”

“放得少，才显得出光彩来呢。”

“我们公司今后送礼品时用这盒子也不错呀。”

“一定请用这盒子，大量购买时，还可以给你优惠。”

修子满脸推销员的神色，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文旦汁倒进了杯子里。

“今晚那葡萄酒，满满两瓶是稍稍多了一些。”

“我还认为你能再帮我多喝掉一些呢。”

远野喝着文旦汁，修子去寝室换了身衣服。当修子换上她喜爱的象牙色真丝套装回到起居室时，远野穿着那身魔术师的睡衣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电视节目是夜新闻，文旦汁已经喝空了。

“再来一杯好吗？”

修子一问，远野却用手指着寝室：

“我去睡一下可以吗？”

是葡萄酒喝多了，远野有了些醉意。

“请吧。”

趁远野进屋去睡觉的当儿，修子从信箱里取了两封信，看过信又将洗过的衣服整齐地叠好，这时听到远野在叫唤。

“喂……”

听他叫了两次，修子便走进寝室，只见远野一个大字地仰卧在床上。

“要睡，便好好地睡。”

修子随手将床罩掀起，突然远野的手伸了过来。

“放开手。”

修子想将远野的手扳开，但身子让他一下拉了过去，坐在了床上，随即又身不由己地倒在了远野的胸口上。

“黄金周不肯跟我去玩，要罚你一下。”

“这本来是你的不是呀。”

远野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修子。

“口红，要粘上的呀。”

一瞬间，远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马上便一下子吻住了修子的嘴唇。起先还是慌里慌张地吻着修子的嘴唇，慢慢地当修子无法抵抗远野强行的乱吻时，他便很老练地趁机将舌头伸进了修子的嘴里。舌头在修子的嘴里柔软地旋转，修子的双唇也慢慢地夜开花似的开放了，不知不觉地修子的舌头也随着对方的节奏欢快地蠕动起来。这时，远野才放下心来，感到火候已到，便一边继续柔柔地亲吻，一边腾出一只手去解修子胸前的纽扣。

修子闭着眼睛，感到自己正在顺着远野的动作一步步滑向深渊。不愧是远野，从来就是这样，绝不强求，而是用柔柔的情意将修子引向深渊，修子完全相信远野会使自己陶醉。与远野约会，他话不多，但每次总能让修子像一具尸首似的任他剖割。从这巧妙的感受中，修子充分感觉到了远野那男人的魅力。

过去一定接触过不少的女人，这些经验和自信，以及反映出来的技巧，现在却展示在自己的身上。说实话，修子有时为自己竟会适应于一个花花公子而反感，然而心灵深处又不得不承认、理解这个现实的自己。

“啊……”

远野不断地爱抚和挑逗，使得修子的身体无比柔和，浑身舒服得燃烧起来。修子一边感受着这种无从摆脱的快感，一边还是轻声地反抗着：

“我不要嘛……”

快感与反抗，修子犹豫地游离在两者之间，最后总是像吸毒者似的不能自已，于是便一下坠进爱的世界里去了。

据说一般男人回到家里都不会对妻子有太多的激情。修子公司里的男同事们结婚几年后，也都说与妻子失去了初恋时的激情，现在纯粹是一起生活的同居人而已。

“与同居人产生激情，是不可能的吧？”

有些男人公开就这么说的，还有些男人更加肆无忌惮：

“和老婆嘛，每星期来一次已经是不错的了。我就是一个月一次，还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的呢。”

这些话本来也许应该是在外出旅游或朋友间喝酒开玩笑时说的。

然而确实结婚后，生活在一起，相互间的新鲜感与感情的交流就慢慢地淡薄了。这当然不仅仅是做妻子的责任，做丈夫的也有一定的责任的。

修子的朋友也向她慨叹，结婚才一年便感到丈夫的魅力消失了。

那么远野又怎样了呢？回到家里仍然热烈地和妻子亲热吗？对此修子是不太想关心的，而且也不想去打听这些事。记得有一次，远野无意中漏出一句“回到家里就是睡觉”。这也许是他向修子表示只有她才是唯一的爱人，但修子却并不想介入他回到家里以后的事。

远野回到家里想与妻子好，尽管好就是。这样想当然不是件舒心的事，但修子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无权介入的世界，自己最好还是省些心思为好。远野与妻子关系如何，每次见面从远野的言谈举止中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远野使修子称心的也正是这一点。他有妻子，有两个孩子，然而与修子在一起时，绝对没有一点父亲与丈夫的味道。

对修子来说，他永远是恋人，是情人。除此以外的远野与修子毫无关系，她也根本不想知道。

大多数女性，一旦爱上男人，随着与他的关系日益加深，便会想知道他所有的一切。不管他与自己是否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搞个一清二楚。

但是，修子不是，她只要得到自己感到充实的爱，便心满意足了，她喜欢将这种感受深深地埋在心里。事实上，今天晚上她从远野身上得到了爱，确实不是敷衍了事的玩弄，是真真实实地燃着激情，透着热烈甜味的爱。

远野醒来时，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

“几点啦……”

就像一座大山似的，远野翻了个身，修子也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了过来。

“将近一点了吧。”

修子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远野慢慢地仰过身子，凝视着天花板。

看着不声不响的远野，修子碰碰他的脚，感觉得出他是准备回家了。

每星期一天，远野是住修子这里的。这一天他总会自言自语“今晚慢慢来吧”。这一天大都是星期五或是星期六，第二天是休息天。慢慢地修子也习惯了，只要他这么自言自语便知道今晚是住在这里的。同时由远野的一举一动，修子也能猜出他的心理，比如今晚他是想准备回家了，修子马上就感觉到了。

远野看来大大咧咧，可是有使人意想不到的细腻，随时随地他都很有分寸，注意不要伤了修子的心。修子对此非常感激，同时对他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也感到有些压抑。要想回去就干脆说出来，修子对此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把有妻儿的远野紧紧地拽在自己身边，修子压根儿也没有这么想过。

远野还是默默地看天花板，修子忍不住轻声地问道：

“该起来了吧。”

远野轻轻地伸了个懒腰：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看你睡得太香了，不忍心叫醒你呢。”

“可是，修子你也睡着了吧。”

“迷迷糊糊，睡了大约三分钟吧。”

他们相好开始时，远野睡着了，修子总是睡不着的。现在习惯了，远野一睡，她便像被感染似的也跟着睡着了。

“起来吧……”

远野说着，十分得体地轻轻抱了抱修子。

“爱你。”

轻柔的声音在修子耳边响起，修子睁着眼却没有反应。远野感到稍稍不安，又嗫嚅起来：

“真想再睡下去呀……”

修子还是没有反应，眼前只感到男人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他说真想再睡下去，修子却知道他是真想回去了。他自己也知道必须要回去了，但又不好意思起来穿了衣服就走。

修子对远野的这种犹豫倒是并不讨厌。有人也许会说他优柔寡断，说他没有男子汉气，但在修子看来，这正是远野作为男子汉善解人意的地方。

“好，起来吧。”

修子感到今晚与远野相处得很愉快。一年一度的生日，肯定他公司的同事、朋友、家里的妻儿都在等他，为他庆祝生日。然而他却置这些于不顾，把整个晚上都给了修子，仅这一点，修子就感到满意极了。

远野还躺着没动，修子先起来，去起居室打开了电灯。刚才远野喝文旦汁的杯子还放在桌子上，修子将它洗干净放好，这时远野也起来了。

远野已换上了自己的衬衣、裤子，但是头发蓬蓬散散的，领带也没戴上，一看便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来，把脸洗一洗，领带系好……”

修子将热水器打开，招呼着远野，可远野好像还是不好意思似的怕修子生气。

“不用了，反正都半夜了。”

“但是，路上碰上谁也是说不准的呢。”

远野这才无可奈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系上了领带。

“要不要喝些什么？”

“有没有冰的大麦茶？”

修子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倒了一杯，远野一口气喝干了。

“真解渴，这下脑袋清醒多了。”

“车子，要不要打电话？”

“时间还早，出去到大路上拦一辆吧。”

远野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随即又回过头来：

“明天，有什么安排？”

“平平常常，去公司上班。”

远野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胸口：

“明天开始，我一直戴这个领带夹。”

“不要睡昏了头，弄丢了呀。”

“保证不会。”

说话间，远野在门口穿上鞋，打开门时，又回过头来。

“又干吗呢？”

修子扭着头，远野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轻轻地吻了吻修子的额头：

“再见……”

终于放心似的，远野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又一次回身向修子招手：

“晚安。”

修子微微地点点头，等到远野关上门，便将房门下了锁。

房间里就一个人了，修子将头发挽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好像一场大风暴刚刚过去，周围终于平静了下来。修子围着浴巾，将浴缸放满热水，把身子埋进水里。继承了北陆出生的母亲的遗传，修子的皮肤雪白，年轻时真正白得不敢见人，曾几何时她多么憧憬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呀。但是自从碰上远野后，他总是赞美修子的皮肤“这么白的皮肤，瞧一眼，我便会热血沸腾的”“白皮肤好呀，还会变颜色的呢”。这些男人眼光真是厉害，修子现在想起还有些脸红。

浴缸里，修子的皮肤在热水中得到充分的滋养。不可思议的是，每当与远野相爱时，修子的皮肤便会十分光柔，这是二十岁年龄才会有的现象，真是不可思议。

修子仔细地将身子洗好，又洗了一下头发，再一次将身子在热水中泡了一会儿，待全身感到发热了，才起来去到镜台边上。镜子里双眼角上的鱼尾纹也是没有办法掩盖的，远野却总是说“稍稍有几条皱纹，反而显得成熟”。这话不管他是安慰还是讨好，总之，修子听来是十分开心的。

出了浴室，脸上涂上美容营养液，又吹干了头发，修子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到这一天将结束了。

已是深夜二时了，再也不会有谁来打搅，现在完完全全是自己的时间了。修子坐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将双脚伸了开去。

小时候学芭蕾舞的时候，右脚拇指的指甲受伤坏死了，从那时起，这只脚一直羞于见人，现在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了。修子感到有些口渴，便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又顺手将桌子上的半导体收音机调到FEN[2]。这节目是英语广播的音乐节目，对修子来说既能练习英语，又能欣赏音乐。修子听着广播重新将身子埋进了沙发里。

与自己喜爱的人相处后，洗个澡，喝杯啤酒，听听音乐，这房间便成了天堂，是一个谁也不会来打搅的天堂。

修子就喜欢在这种气氛下悠然地享受人生，不管怎么爱着这个男人，也不想失去自己一个人时的清静，自己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是最重要的。

一个女人，单身的女人，三十岁一过，已经形成自己的生活习惯，不管怎样要好的朋友，也不想让他来破坏自己的习惯，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修子至今不想结婚，潜意识中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吧。

喝干了一杯啤酒，又倒了一杯，与音乐声混在一起的电话铃声响了。电话筒的电线很长，所以修子不用起身，一伸手便将话筒抓过来，话筒里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现在刚到家，在自己书房里。”

远野使用的电话是他书房里的专用线路电话。

“还没有睡吗？”

“洗了个澡，现在喝啤酒呢。”

“不想睡吗？”

夜太深了，远野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刚才不该睡的时候睡过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那么，我陪你一起不睡吧。”

“干吗呢，你去睡好啦。”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寂寞呀。”

突然远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修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听见啦？”

“当然听见啦。”

“好像不相信我啊！”

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远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好，再见啦。”

“晚安。”

修子放下话筒，似乎要拂去刚才的谈话似的将收音机音量又调高了一些，重新端起了盛满啤酒的杯子。

旅路

黄金周的五月三日，修子与安部真佐子、小泉绘里三人在羽田机场约齐了，一起飞向了青森。三人是大学时的同学，真佐子在丸之内口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还没结婚；绘里在赤坂的某电视台当编导，五年前与同台的一位男同事结了婚，但去年又离婚了。所以说来说去，三人现在都是单身女子。

大学时的同学大半都已成家，开始时还时常碰面，有时也会被已婚的同学邀请去她们家里，但慢慢地便疏远起来了，只剩她们几个情趣相投的单身者还保持着往来。这也许真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而且女人成家与否，她们的趣味、言谈便大相径庭，即使是单身者，如修子她们三人也分别有三人的不同之处。

真佐子，她从大学毕业便一直渴望着快些成家，只是要求太高或者说缘分不到，至今独守闺房。像真佐子这样的可以称为结婚愿望派，三人当中，她可以说最具大家闺秀气质，长得漂亮，皮肤又白，如果找到个好夫家，该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的。

与真佐子相比，绘里皮肤稍稍黑一些，长长的脸型给人一种劳动妇女的感觉。现在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去年离了婚，好在具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所以离婚后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修子正好处于两者中间，三十二岁了还不结婚，与一个有妻儿的男人远野厮守在一起。当然她并不能说不想结婚，如果有合适的人，有合适的机会，结婚也是可以考虑的。但是让她一本正经、匆匆忙忙地找男人，她又没有这般兴趣了。一句话：结婚也好，单身也罢，她都无所谓。说她是结婚怀疑派，还不如说她是不拘形式的结婚派，或者应该说是自由派。

修子的婚姻观的形成，与她看到母亲的遭遇是有很大关系的。

修子的母亲现在还健在，住在新潟乡下。经营海产品批发公司的父亲，在修子上高中时与别的女人好上便弃家出走了。从此，虽说父亲按时提供生活费，母亲的生活并不十分拮据，可寂寞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母亲。母亲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抚养修子和两个儿子而已。而且大儿子结婚后，母亲与儿媳相处得不太好，结果六十多岁的母亲只能与儿子分开，独自一个人生活着。

修子幼时还看到父母关系和睦，当她稍大些，父母便分居了。而且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结果也靠不住，看着母亲的遭遇，修子不得不想想结婚到底为了什么。为了结婚而结婚，修子是无论如何不肯迁就的；草率地成个家，依靠男人生活，修子办不到，她不想失去自食其力的生活。从母亲身上得到的感想，也许正是她不想成为像真佐子那样，一心憧憬着找一个好男人的女人。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很有道理。三个女人，现在就像学生外出郊游似的，无拘无束地离开了羽田机场。

今天三人的打扮各具特色，绘里是粉红的夹克，粉红的赛马裤，大圆边的帽子，一身鲜艳的打扮，就像将赤坂最流行的时装搬到东北去似的。真佐子是白色衬衫，白色裤子，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胸前镶着一条宽宽的波浪形花边。修子是外面深藏青夹克套装，里面白色衬衣，在三人中显得稍稍老成了一些。

黄金周的青森，春意还没来到，街上的树木大多光秃秃的。真佐子的家在青森西南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叫黑石的地方，据说她家是开酒厂的。果然，下了飞机一出机场，就有一位她家酒厂里的小青年来接她们了。

时间还刚过晌午，三人便请青年开车去青森市内看看街景。

“先去港湾看看吧。”

按真佐子的吩咐，车子便朝着青森港湾驶去了。

青函摆渡船[3]不见了，让人感到有些失落感，但这休闲的海港氛围还是洋溢着醉人的旅情的。

“果然，北边的海，男人似的刚健有力，美极了！”

“滚滚波浪天上来的感觉呀。”

绘里与修子对着大海各自谈着感想，这时真佐子用手指着海那边说：

“天气再晴一些的话，从这方向能望见北海道呢。”

“那前面是津轻海峡吧。”

“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石川啄木的和歌呢。‘船儿荡漾，心儿醉，眺望眼前的津轻海，妹妹柔情似水啊，想起此情此景’……”

“嘿，真佐子还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呢。”

“是呀，我们东北地方人，外表大大咧咧的，内心其实是十分富有浪漫气质的呢。”

三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修子突然发现开车的青年人独自远远地立在车边上。

“啊呀，我们不会太冷落了那青年人吧？”

“不要紧的，他就是不合群，倒不是讨厌我们。”

这样说来，倒使修子想起，那青年人从刚见面说了声“你好”以后，就一直没再开过口。

“该不会，他是喜欢上了真佐子吧？”

“别开什么玩笑，我都已是离开这个家的人了。”

“你尽讲些漂亮的话。”

绘里开始了她的讲演：

“以前在什么书里读到过，全国各县中，初次与人见面，最最木讷不善言语的是青森县的人。”

“这是因为这里的人纯朴呀。”

“另外，对年长的人，即使委屈自己也违心求全，也是青森县的人数多呢。”

“别说了，你是想说我不够开放，对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表面冷冷淡淡的，内里却很是热心的人。”

“不对，青森人都是较真的人，是认死理一点也不肯通融的顽固分子。”

“是这样吗？可我看真佐子你一点也不顽固呀。”

“但是我说的顽固是进取的意思呢。”

“是这样，所以你才几次三番让人介绍男朋友呀。”

说到这里，三人都大笑起来，一起回到了车里。

天气晴朗，但风还是有些刺脸。途中有好几处地方的樱花已开了，使人感到一些春天的气息。

三人都由于有开车的男青年在场，嘴巴不敢太放肆。三十分钟左右，到了真佐子的家。黑色的木板围墙一直伸到街角，大门是冠木门，不愧为富甲一方的酒厂老板的家。

“是呀，你还是这里的小姐呢。”

绘里又一次十分敬佩地看着真佐子。

“对小姐，可不能讲话没有分寸呀。”

“好了，你们少说两句不会被当成哑巴的。”

大门口，真佐子的母亲和嫂子迎了出来。修子、绘里赶紧上去答礼，接着便被带到二楼的房里。

“不太宽敞，这房间将就一下吧。”

“说不太宽敞，实在是太宽敞了！”

房间有十叠大，窗边上都装有栏杆。

“这房子，要在东京真是不得了呀。”

绘里惊叹地说着，修子便讥讽地说：

“什么都与东京比，这正是东京人差劲的地方。”

喝了茶，吃些点心，又稍事休息了一下，三人便在青年人的陪同下，去市内的盛美园游玩。这里以古时京都的公卿建造的枯山水[4]庭园而闻名，园内有多处御宝殿、御灵屋的珍贵建筑，是津轻的第一名园。

“这景色，真好像是东北地区的小京都呀。”

“真佐子的气质为什么这么温文尔雅的道理，我总算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是想编派我是津轻乡下佬吧。”

“怎么会呢？我是想说你可能有着公卿王族的血统呢。”

“果然，有眼力呀。”

很快地真佐子心情愉快起来，拖着那青年给大家照相。

从盛美园出来又去黑温泉乡转了一圈，回到真佐子家已是六时了。

真佐子的家习惯全家一起就餐，怕她们受拘束，便在二楼的房间里为她们几个另开了一桌。三人正吃得起劲，真佐子的父亲走上楼来，他的身材十分魁梧，着灰色的丝质和服，腰间扎着宽宽的腰带。

“欢迎你们呀。”

真佐子的父亲在门口站定了，朝修子与绘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家真佐子，一直受着你们的关照。”

绘里与修子慌慌忙忙地赶紧坐直了身子。

“这次冒昧地打扰贵府，真是非常感谢。”

“这么个乡下，没什么招待，请不用太客气。”

真佐子父亲两手把着宽宽的腰带，说着又轻轻地鞠了躬，下楼去了。听着嚓嚓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绘里使劲地点起头来：

“真佐子，你不结婚的理由，我这下真正明白了。你是拿所有的人与你父亲比较吧。”

“又在瞎说了。”

“有这样优秀的父亲，东京那些小家子气的男人是不会让你称心的，我能理解。”

“不要什么都主观瞎猜好吗！”

真佐子一个劲地否认着，可绘里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真佐子父亲刚才站的地方出神。

桌子上满满的，有比目鱼、金枪鱼、鲍鱼的生鱼片，有拌蟹肉黄瓜，有蕨菜、蜂斗菜、山菜的大杂煮，还有油煎鲜贝等等，挤满了一桌子。

当然，主人是酒厂老板，清酒、烧酒、冷酒应有尽有。

“这样丰盛的菜肴，我是久违了的呀。”

喜欢喝酒的绘里双眸闪着兴奋的光芒，先喝了一大口冷酒。

“呵，好喝，修子你也来一口。”

修子平时喝威士忌，但她其实更喜欢喝清酒。现在被绘里一劝便也尝了一口，一下子一阵说不清的香味在嘴里散发开来。于是赶紧劝真佐子：

“真佐子，你也稍微喝一些吧。”

真佐子是酒厂老板的女儿，但却几乎滴酒不沾，喝一点便满脸通红起来。

“今晚不用担心晚了回不去什么的，放心地喝吧。”

绘里就像到了自己家里，随心所欲地畅饮了起来。

酒一下肚，自然话就多了，谈话内容还是老问题：结婚、恋爱，婆婆妈妈。

“你有那么优秀的父亲，恐怕很难找到称心的男人了。”

绘里还在想着真佐子的父亲，赞叹道：

“话不多却十分厚实，给人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我真是被真佐子的父亲迷住了呢。”

“喂，你这丫头，不要信口胡言呀。”

修子慌忙地堵住绘里的话头。

“不是吗，喜欢的人应该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时时地想他才有味道呢，老是待在一起才没劲呢。”

“你这样认为，可我却不这么想。”

已是满脸通红的真佐子对绘里的论调不能赞同：

“自己喜欢的人，还是赶紧结婚，恩恩爱爱地在一起才有趣呢。”

“真佐子还是孩子呢，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

“好了，好了，没像你这样结了婚又离婚，是我的不是啦。”

“你不懂，结了婚一起生活，相互间就没有神秘感了。睡不醒的傻相，歇斯底里的蠢态都将暴露给对方。”

“暴露了又怎样，只要真心相爱的话。”

“可是人并不是这样的呀，结婚不是浪漫的幻想，是现实的生活。每天重复着烦琐的生活，丈夫也好，妻子也好，便会麻木起来，夫妻便会成为纯粹的同居者的。”

“这个，既然是夫妻，就要面对现实的啰。”

“问题就在这里，当夫妻变为同居者时，男人就不是男人，女人就不是女人了。什么同情呀，什么爱情呀，都随即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应该夫妻两人共同努力呀。”

“你这个人，怎么说都是无用的了。”

绘里张开两手，一脸无奈的表情朝着修子求救地说：

“喂，修子，这位浪漫主义的小姐，你动动脑筋让她醒醒。”

“修子也与我一样想法，只要有了爱，其他一切都无所谓的。”

两人都要修子帮自己说话，修子只好苦笑了起来。

确实，爱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仅仅有爱，一切都无所谓是不现实的。

“你们俩都有道理的。”

“不要讲这种没有原则的话，干脆点表明自己的观点嘛。”

“要想结婚的人但结无妨，不想结婚的人不结也罢。”

“这还是不能表明你的态度呀。”

“修子可一直是清醒的呀……”

绘里这么讲话的当儿，真佐子嫂子的脸伸了进来：

“片桐小姐，楼下有你的电话……”

“是谁呀……”

修子扭着头，跟着真佐子嫂子下楼去。

电话是放在楼梯对面的一间木板隔着的房间里的。修子拿起话筒一听，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一切还好吗？”

“唉，挺顺利的，有事吗……”

临出来时，修子将真佐子家的电话告诉了远野。

“果真去了青森啦。”

“你是当我在胡说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担心，听到你的声音就放心了。是后天回来吧？”

“是的，要傍晚六点左右呢。”

“要去羽田机场接你吗？”

“有绘里、真佐子在一起，不用了。”

“那么，我就去你家等你，不要紧吧？”

远野说到此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

“越快越好，真想你呀。”

“你这张嘴巴，太讨人喜欢了。”

“那好，就这么说定啦。”

“好的，我明白了。”

正好真佐子的嫂子走了过来，修子便马上换了一种与他人谈事情的语气，谦虚地点着头：“祝您晚安！”说着便搁下了电话。

修子回到房里，绘里便马上迎了上来：

“谁来的电话？”

两个人都知道修子与远野的关系，所以便接着问：

“是他打来的？”

修子只好点点头，绘里便紧追不舍地道：

“寂寞到这种地步啦，人刚到，电话便追了过来。”

“不是这样的。”

“真不错呀，看来我也得赶紧找个心上人呢。”

“啊，绘里不是有人吗？”

真佐子说得不错，绘里近来与一位共同搭档采访的摄影师相互有些好感。

“别瞎说，那个人看上去不错，可是没有一种踏实感。男朋友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靠得住哩。”

“那么，你托修子帮你找一个呗。”

“是呀，修子，有什么好人儿，介绍一下吧。”

绘里这么一问，真佐子马上打圆场说：

“可是，比我们年纪大的男人，大都已结婚了呀。”

“这不是问题，我又不打算与他们结婚。”

“这种想法……我还是不能接受有家小的男人呢。”

“正因为你这么死脑筋，所以现在还长不大。”

“可是，允许我问一句，你们与有妻儿的男人鬼混，难道不感到有什么罪恶感吗？”

也许是有了酒意，今晚真佐子的话十分尖锐。

“什么罪恶感，有也罢无也罢，我们又没有夺人家男人的意思。”

“可是，这男人的妻子、家庭却由此而变得不幸。”

“这可是她们的事，我们可没什么关系的呢。”

“这么不负责任，与偷汉贼有什么两样？”

“你这话，这话可……”

恨不得堵住真佐子嘴巴似的，绘里生气地盯着真佐子的脸。真佐子也感到有些过分，便向着修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在说你什么不好。”

“不要紧的……”

修子苦笑地颔颔首。

真佐子讲的应该是对的，谁也没有反驳的道理。但是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也不是瞎说，世界上就是有着这种不合道理的道理，这要靠每个人的良知与道德修养来做出评判。

修子深深地爱着远野，但这仅仅是与自己在一起时的远野。一旦离开自己，去公司上班，回家里与妻儿团聚，这时的远野便与修子没有关系了。这便是修子对远野应有的良知，也是她道德的准则。

当然，这只是修子自己这么认为，周围人对她的看法就不会这样的了。不知内情的人，可能就会与真佐子一样认为修子是偷汉贼的。

“确实，他是别的女人的丈夫。”

“修子自己这么说，可不行呢。”

绘里擎着酒盅，身子冲着修子，嚷道：

“被人说成偷汉贼，可又不是你自己找上去的，是他来找你的呀。所以说，要说对不起妻子、家庭，应该是他自己考虑的事呢。”

“你是说，全部该由男人自己负责？”

“我不是说全部，是说不该全由女方负责，男人也有责任的。就是说，男人与女人间的问题，不是简单地责怪男人或女人，是双方的问题。”

“所以说，从一开始便不应染指那种有家庭的男人才是。”

“这大道理谁都懂得的。”

绘里感到无法说服真佐子，深深地叹着气：

“只有你也碰上个喜欢的、有家庭的男人，才会理解的呢。”

“不敢当，我已再三说过，我不会喜欢有妇之夫的。”

“知道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个望族人家的公子的。”

“这又是在挖苦我呀。”

“哪敢呀，只是说你这么位保守的大家名门闺秀，应该门当户对才是呀。”

确实，真佐子的父母，也希望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你这是在说我没有交男朋友的经历是吧？”

“男女之论，各人由于经历不同，当然见解也会随之不同的。”

绘里有些认真地将真佐子的话顶了回去。可这话也许真是今夜三人争论的结论呢！

第二天，三人睡了个懒觉，又悠然地吃了早饭，才由真佐子开着车去了弘前。

从真佐子家所在的黑石到弘前，大约十公里。夜深人静时，开车过去十分钟便到，但现在还是放假的时候，加上赏樱花季节，所以汽车开了足足三十分钟才到。而且弘前城附近停车场又是满满的，好不容易找到停车的地方，又离弘前好长一段距离。

“弘前樱花唯一的缺点，便是开在黄金周的时候。”

真佐子说得不错，城里不但本地、东北各地的，连修子她们这样的东京游客也是到处可见。

“可正因为黄金周时开花，我们才有空来观赏呀。”

“但是，今天的人还是特别的多呢。”

黄金周，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通向弘前城去的道路上人满为患。

弘前城是庆长十六年（1611年）由第二代津轻藩主信牧建造的古城。城里以天守阁为主的巽箭楼、艮箭楼、大城门、六角门等古迹，至今保存完好，是一座为数不多的古雅风格的古城。从城正面看去，迎面的是大城门，比城门更高的城墙上盖着瓦片，更显得威风凛凛。城门左右两端的城墙是雪白的灰泥粉墙，墙上有一个个凹口的枪口，显得威严、气壮。进门后便是樱花夹道的细石小径，沿着小径走去，经过南大门，便可到广场，广场上可一目了然天守阁的风姿。

“哇，真雄伟呀！”

三人一起叫了起来，仰望着君临于满院樱花之上的天守阁。

不知什么缘故，修子仰望着城楼，除了一样壮丽、凝重的美之外，全身感到一种无从把握的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出来有些害羞，这好像是被男人拥抱着，激烈地涌动时的感觉。这座城好像具备着一种男性的骚动似的魅力。

“这城……”

修子对着绘里想说又突然打住了话头。

这城具有的男性般的魅力，说给对男人颇有经验的绘里听，也许她能理解，但想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这话不妥当，便赶紧止住了。

“我说呀……有没有像这城那样的男人呢？”

修子改变了一下方式，问出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真佐子马上接口：

“像这城一样的男人？”

“是呀，雄壮气派，毫无修饰，难道不像个男人吗？”

仰望着城楼，修子禁不住想起了远野。他也正像这城楼，雄壮气派，但有时也有柔软的时候，看上去刚毅坚强，内里却蕴藏着脆弱的气质。

“爱上男人，还不如爱上这城楼实在呢。”

“可是，我要的男人，也希望他似这城楼历经风雪雨霜，始终威风凛凛的。”

修子嘴里这么喃喃地叹息着，心里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在此时此地产生这种联想呢！

三人继续走，过了下乘桥，沿着石围墙登上了城楼中心。到了这里，周围的景色便尽收眼底了。

“那是岩木山呢。”

顺着真佐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岩木山上还积着雪，白皑皑的。盛开的樱花，苍绿的劲松，点点白雪，连绵的山峰，向人们展现出一幅津轻春光烂漫的景色。

“太美了！这博大的自然怀抱中，能够一直在这里生活，该是……”

绘里情不自禁地叫嚷着，向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不想再回东京那嘈杂拥挤的地方了，真佐子，你干吗又到东京去呢？”

绘里这么一问，真佐子却口气冷冷地说：

“要喜欢，你就在这里住下呗。”

“如有可能，我当真希望住在这里呢。”

“当然可能，我家那间屋就给你住，吃饭也不用你花钱，这样没什么问题了吧？”

“可是，东京我有工作呀。”

“你看你看，什么工作，全是遁词。东京人就是一到乡下马上一口赞美乡下大自然怎么怎么美，一旦让他住下，便马上以工作为借口，堂而皇之地逃避了。其实，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有在乡下生活的想法，只是一时地乘兴、风雅而已。”

难得真佐子十分不客气地说着，修子、绘里听了只好闷声不响。

“总之，在东京人看来，乡下只是偶尔换换心情的地方，只是纯粹的游玩场所而已。”

“你这么说，我们也确实是旅游来的，只好由你说了。”

“我是说，来旅游就是来玩的，不要动不动就想在这里住下呀？”

看两个人沉默不语，真佐子才口气缓和了一些说：

“其实，我也习惯了东京，也有同你们相同的想法。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都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呦！”

确实，难得来观光旅游的人与长期在此生活的，对这自然景色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来，照几张相吧。”

为了调节气氛，绘里建议道，于是三人重新开始观赏起周围的景色来。首先各人轮流照了张以岩木山为背景的照片，接着又央求路过的两位青年人为她们三人照了一张。当青年将相机还给她们时，便与她们搭起了话头。

“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你们呢？”

两个青年都是北海道的学生，是从函馆来的。

“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呢，打扮的感觉就与众不同嘛……”

“你们真会讲话呀。”

三人被两个青年人一说，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这样，我们两个和三位照张相可以吗？”

“我们三人都是老太婆了，不要紧吗？”

“哪里的话！”

于是五人便相互各照了几张照片，最后绘里将自己的名片拿了出来：

“我们的照片，请按这个地址寄来就可以了。”

“唉，是电视台的编导呀。”

青年人看看名片，又看看绘里。

“我们毕业后也想进电视台工作呢。”

“好好努力吧，看你们两个，问题不大。”

绘里完全地用一副老大姐的口气说着，与青年握了握手。

从城楼中心穿过观光展览馆，去到西端的护城河边上，沿河小路上樱花争艳，花枝交叉地将路变成了一个花的隧道。

“这里的樱花一到花谢时，真是花雪花雨的景色呢。”

这时刚有几枝开始花谢了，所以还只一片两片的感觉。望着这樱花，令人动容、叹为观止，每人的神色都因这花而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这里，总共有多少棵樱花呀？”

“大约五千棵，这里是东北地区首屈一指的。”

真佐子自豪地说明着，为这别处不多见的樱花名胜而骄傲。

三人穿过樱花隧道，过了护城河，沿途欣赏了一些古时武士居家门前的垂樱，最后才回到车子里。

“待会儿，再去后面的寺庙看看。”

“先休息一会儿吧。”

绘里一屁股坐进车里，点上了香烟。

“这回真是赏够了樱花的景色啦。”

“是呀，可有些累了。”

也许太美丽的樱花会使人累的。

“可樱花就是这么拼命地表现美丽的。”

“也许有人认为它不必这么认真，可它却做不到的。”

绘里吐了一口烟，打开了车窗。

“看这樱花，不感到一种可怕吗？你看，就像一个男人实实在在地逼了过来。”

“是呀，是呀。”

绘里狠狠地点着头。

“是那样。啊，真讨厌。特别是现在的青年人，就有这么个毛病，稍微交往一下，就要求结婚啦，同居啦……”

“自己喜欢的人这么说，不是蛮好吗？”

“就是喜欢的人，这么胡搅蛮缠也讨厌。”

“这一点，修子你的那位倒是很知趣的呢。”

被绘里这么一说，修子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绘里继续说：

“那位不愧是位大人了，万事都明白，有包容力，不知怎么的，我也想做他的情人呢。”

“别这么恶作剧……”

“以前曾有一本杂志称—法国的克勒松首相是密特朗总统的曼特莱斯，这比喻真是恰到好处。”

“什么，你说的曼特莱斯是什么意思？”

“法语中的意思就是情人。”

“不是叫阿曼吗？”

“不对，阿曼是男情人的意思，是说那些讨女人喜欢的年轻男人。”

三人都是大学英语专业的，可这法文显然是绘里从别的地方得来的知识。

“日本通常说的情人是指女性，所以法文应该是曼特莱斯。”

“克勒松首相是总统的情人，这是真的？”

“真也好，假也罢，意思是说首相像情人一样可靠呢。”

“可是，这比喻太不确切了！”

“克勒松首相是位女人，就把她写成总统的情人真是够损的呀！可是被称为情人的对此也满不在乎，也确实使人不可思议。”

“那么，波伏瓦可以说是萨特的曼特莱斯啦？”

“是的，是的，一点不错。”

这么说，我是远野的曼特莱斯了，修子想到这里，绘里马上插上来说：

“把首相比作是情人，可是了不起的呢。”

“是完全有能力自立的情人呢。”

“不但能自立，这样十分能依靠的情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

有这种情人，修子有些吃惊，自己如让人这么说，心里肯定会有些不是滋味的。

“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许会有人公开指责说我是谁的曼特莱斯的呢。”

绘里这么说着，试探地看着修子的神色：

“怎么样，修子？”

突然的问题，修子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

“我可不能说自己不会被人说。”

“可是，曼特莱斯的感觉不是很坏吧？”

“这个，也许是吧。”

“我也真想当个曼特莱斯试试呢。”

“别说这种风凉话……”

绘里一变戏谑的口吻，换了正经的口气说：

“可是你自己感到不喜欢就不会去做，不是吗？你与他好，又不打算与他结婚，完全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不是吗……”

“我是想保持现在的局面，这对我最适合的了。”

“这不是一种借口吧？”

“这不是借口，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呢。”

“可是，这样年纪一年年大上去，不会后悔吗？”

突然，坐在司机位上的真佐子凑了过来。

“会感到后悔的，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绘里又抢着说：

“没办法？这么简单呀，没有孩子的老人是很孤独的。”

“可是，有孩子也一样孤独的呀。”

“不会的，有孩子会很热闹，越多越好。”

修子沉默不语，绘里将烟熄灭在烟灰盒里：

“好了，先想想今晚怎么乐一下子，该走啦。”

听这口气，绘里今晚还想喝个痛快，然后再继续昨晚的男人、女人的话题呢。

观赏了盛开的樱花以后，三人又从誓愿寺、草香寺、长胜寺、最胜院的五重塔，一路看了过去。这些都是与津轻藩主有着很深关系的寺院，是国家或县里指定的珍贵的文化遗产。同时，寺院林立的禅林街和龟甲街上比邻豪华的商店也是这里的一大景色。

“确实，这里的风物有小京都之称呢。”

正如绘里所说，这里的建筑风格都透着一种历史的典雅、凝重。

“还有几处寺院没有看完呢。”

“够了，看了这么多，可以啦。”

尽管有小京都之称，但寺院总是有一种单调感的。于是她们便就近看了看旧陆军将校俱乐部、外国人传教士馆和旧国立五十九银行总行旧址等明治时代的名迹。

“弘前，没想到竟是这么漂亮的城市呀！”

绘里由衷地感叹着，真佐子便调侃地接嘴道：

“本来只认为最多不过是苹果的产地吧。”

“说起苹果，什么时候是季节呀？”

“当然是秋天啰，隔不了多久，这满街便是苹果的芳香呀。”

“苹果花，是白色的。”

“一望无际的雪的海洋，加上初夏的微风……”

修子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苹果气氛》，这优美的旋律，这遍野的雪一样洁白的苹果花，弹奏出一首津轻初夏的风物诗。

“是呀，是呀，好不容易来到了苹果的故乡，该请你们喝一杯苹果汁呢。”

突然想起来的真佐子，便带着她们去了苹果加工厂，在那里请她们喝了百分之百纯度的苹果汁。

“怎样，与东京的味道不一样吧？”

确实有着浓浓的天然味道，还有这清爽的空气也使这果汁更加令人回味。

“时间不早，该打道回府了吧。”

从黑石出来还是晌午，赏花、参观寺院、逛街、喝苹果汁，不知不觉已是暮色降临了。远处东京难得一见的夕阳也已沉入津轻的原野里了。

“是呀，感到有些凉意了。”

对绘里的话，修子点头表示同感，突然又想起了远野。他现在干吗呢？说是今天去箱根打高尔夫的，现在该结束了，也许正泡在澡盆里呢。相隔千里，却突然感到他最好就在自己身边，修子的这种莫名的空虚，也许是受这津轻落日之前的寂寥气氛感染的吧。

“好，直接回去吧。”

津轻姑娘真佐子要强地掩盖着疲倦的感觉，把正了汽车的方向盘。

今晚，真佐子家里也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生鱼片、煮山菜，也许感到天气有些转冷，还特地准备了鸡肉火锅。还是在二楼的大房间里，真佐子母亲特地上来为她们烧好火锅。

“没什么好东西，尝尝这面条吧。”

真佐子讲的是地道的标准语，她母亲的话里就不时地透出了津轻的方言。这方言单从字面理解，也许有些粗野，但言语之中却透着十分朴实的情感。特别是昨天刚进门时，她母亲出来迎接时的一句“你们来得好啊！”，一下子使人倍感亲切和温暖。

肚子饿了，所以三人也不客气地吃起火锅来，由于真佐子母亲在一旁，所以还不敢放肆地喝酒。

“天转凉了，喝些酒取取暖吧。”

不愧是酒厂的老板娘，讲话十分地善解人意，就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几杯好酒下肚，三人一下子感到浑身舒服无比。于是便开始谈论起朋友的闲事来，真佐子母亲也突然插话道：

“真佐子，也该快些找个婆家啦，成了老姑娘，真让人不放心哩。”

真佐子轻轻蹭了一下母亲的胳膊：

“妈，成了老姑娘，又不是我一个人呢。”

被这么一说，真佐子母亲才恍然大悟，慌忙颔首不住：

“对不起哪！我是胡说八道，不过这里是乡下，不像东京那么开化呢。”

“反正，我又不住家里，你们也就别太操心了。”

“话是这么讲，可怎么能不操心呢……”

“好了，这事就不说了吧。”

东京也好，乡下也好，姑娘大而不嫁总是会招来些流言蜚语，这在修子的家乡新潟也一样，过了三十还不嫁人，在旁人的眼里就有些不正常了。

“妈，好了，接下来我们自己会弄的。”

真佐子打发着母亲，她母亲也只好低头告退了出去。房间里剩下了三个人，大家同时深深地吐了口气。

“真佐子，你干吗想着快些结婚，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可告诉你们呀，单纯想结婚，我可是有一大把男人呢。”

“这当然，我们大家都一样，只是你感到老让你母亲操心，于心不忍呀。”

“所以每次回家都是一次灾难呢。这里的乡下人总感到是在为你操心，可说这些话会伤我心境，他们却一点也不觉得。”

平时总是夸耀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现在也不自觉地贬损起乡下人来了。对真佐子来说，自己的家乡，有时可爱，有时可恨，真所谓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这思想，不仅是这乡下，全日本都是一样的。反正对别人的事，非欲干涉到底而后快的呢。”

“是的，一点也不错。”

对绘里的理论，修子、真佐子一致拍手赞同，于是绘里更加起劲起来：

“为什么女人一到二十五六岁非得嫁人不可？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罢，又不碍人家什么事，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说到底，这是男人的自私，即使在东京，女人一到年龄，便会有人来劝‘该做新娘了吧’。”

“这是一种威胁，是想逼着女人快些离开自己的工作。”

“可是，女人也一样，周围一有到年龄的姑娘，她们便会在背后瞎议论。”

“本来嘛，女人所谓到年龄了，本身就不正常。”

“说得有道理。”

一谈到这个话题，三人的意见便格外统一。

“到年龄了，这种歧视女人的语言，绘里，你应该在电视台搞个不许使用这种歧视女人语言的节目呢。”

“是呀，这个节目蛮有趣的呢。”

“总之，我们三人是要团结起来战斗到底的。”

“可是，真佐子，看上去是要最先当叛徒啦。”

“别说这种怪话好吧？”

“那么，我问你，你永远单身一人，敢发誓？”

“这么讲，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呀。”

“所以说，你还是不敢发誓的？”

“可是，不许使用有歧视女性的语言，我是赞成的啰。”

“说到底，说到单身主义，修子是比真佐子坚决得多啰。”

绘里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看着修子：

“你是不赞成结婚的吧？”

“可是，我也并不反对呀。”

“不过，至少现在，你是不会结婚的。即使有人向你求婚，你也会拒绝的，对不？”

修子不置可否，脑子里映出冈部要介的影子。冈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职员，这公司与修子的公司有生意往来，两年前他便对修子表示了好意。

曾有一次借酒意，他对修子说过“与我结婚吧”的话。修子当时也只当酒话听过，没放心里去。从那以来，虽说没有再明确地向她求婚，但只要修子有意思，他是会接受修子的。

“要说修子，她是有男朋友的啦。”

真佐子为修子解释着。

修子也并不一定是因为有了远野而不肯结婚的，而只是自己认为现在一个人生活最适合自己而已，但是这种想法是无法对真佐子说得明白的。

“当然，有那么体贴入微的男朋友，便不用再有他求了。我如果是修子也会安于现状的。”

绘里帮着修子讲话，可她毕竟还是不能理解修子心里的真正想法。

“不管远野怎么可靠，这种关系总是不能安于现状的。”

“可是，他是个男人，又有经济条件。”

“我可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经济好处呢。”

“是的，修子也不是这种人呀。”

“而且，又不是人家的老婆……”

不管男人有多少钱，这都与修子无关。现在法律只保护妻子的权益，除此之外的女人，一律不受法律保护。

“果然，明媒正娶的夫人，权力很大的呢。”

“这当然，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呢。”

真佐子与绘里一语来一言去地说得很起劲。

“结婚，就像买一份保险，是吗？”

修子突然刺出这么一句话，两人都笑了起来。

“什么呀，保险……”

“就是说，结婚是为了预防万一的。”

修子以为人情妇的立场，说出这话来，两人也只好首肯：

“是呀，结婚就是加入保险嘛！”

“只要有了保险，上了年纪也好，生了疾病也好，便会有人负责了。”

“可是，情人生了病什么的，将会怎样呢？”

“当然，会被一脚踢开的。”

修子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头，两人听了不由怔了一下：

“那么修子，你对此无所谓吗？”

“无所谓也好，有所谓也好，自己找的呗……”

“你可真了不起呀。”

真佐子又一次佩服地看着修子，接着说道：

“我可没你这么坚强啊！”

“当然，你这种人就得赶紧结婚呢。”

“可是，修子为什么不快些买一份保险呀？”

对着一脸认真的真佐子，修子微微地笑了笑：

“保险加入了，也有加入了的坏处的，譬如想退保就不那么容易了。”

“是的，是的，是有这个问题。”

有过一次结婚经历的绘里十分理解修子的话。

“凭一时兴趣，心血来潮地加入这种保险，有时反而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的。”

“可是，这样可以安心，年纪老了也有个依靠。”

“这是指好的情况，加入了保险便可安心，是不一定的。保险也有千差万别的，有使人安全的保险，也有不尽如人意，甚至使人背上一身债务的保险。”

“这是，你是说去那些穷人家当媳妇？”

“我可有言在先，我至今为止，还是坚持不会找靠双手劳动生活的男人的，要结婚必须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

“这当然，绝不会委曲求全的……”

“可是，加入了好的保险，太放心了也不行的。稳稳地坐在夫人的宝座里，终日无所事事，渐渐地发福起来，整天以说他人闲话度日……”

绘里是电视制片人，这种夫人她是看得多了。

“可是，结了婚，一点不见老，还是风采依旧的也不少呀。”

“这当然不是没有，可一个人的生活有了一定保障便会失去紧迫感，成天围着丈夫、儿女转，等到儿女成人，刚可缓口气时，已是老太婆一个，这样的人是大多数呢。”

“可是养儿育女是件大事，不感到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这当然是有意义，但是你难道不想成为不受此累的轻松女人？”

有着孩子的离婚者绘里，与一心想结婚成家的真佐子之间还是存在分歧的。

“总而言之，没有一件事是十全十美的。”

“你是说，结婚求安定，或者不安定求自由，两者各有千秋是吗？”

“传统来说，女人都求安定，可最近的女人并不全是如此的呢。”

“可我没有修子这么坚强，我还是求安定的好。”

“我并不是什么坚强，只是有些任性而已。”

“现在不想受家庭之累，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可是这想法，到时总会变化的！”

“当然有可能会变化，但也有可能不会变化。”

“这么顽固，看来你是嫁不出去的了。”

“你别威胁我呀！”

“不是威胁你，是为你担心。”

“可是，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说得好。”

绘里用拳头“咚咚”地敲着桌子。

“还是修子坚强！”

绘里这么说，修子只有苦笑，她心里知道，自己并不坚强，只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逼得坚强起来的。

浮桥

每天早上，修子总是八时不到就出门。从濑田的公寓到赤坂的公司，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够了。所以修子到公司时，离九时上班时间总要早好些时候。

可是，修子不喜欢急匆匆地赶时间，早些到公司，还可以将自己的办公桌什么的整理一下。

每天到公司，首先做的是社长室和自己办公室的卫生打扫。虽说打扫卫生是专门的清洁公司负责的，但是一些细活，擦桌子、书橱、窗沿及给盆里的花加水、剪枝什么的，修子总喜欢自己干。

为此，来社长室的客人经常称赞社长室“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修子当然不能自吹自擂，但自己对自己的房间打扫还是十分满意的，这种爱清洁的习惯也是从小受母亲潜移默化的教育而来的。

今天与往常一样，擦好桌子什么的，修子将瓶里的鲜花都换上了新的，然后准备好了咖啡。这是规定，每星期一换新花，平时只加些水。花有各种品种，社长室有一个水晶玻璃大花瓶，主要是插各种应季的西洋品种的鲜花，另外社长的办公桌上有个小小的水晶玻璃瓶，里面放入水再插上几朵牡丹或香豌豆花。

卫生工作结束后，修子便去资料室，将昨晚一夜各地来的传真看一下，将要把社长亲自审阅的整理出来。接着便是将各类报刊浏览一遍，看到有与公司有关的资料、消息什么的剪贴出来。这些日常的工作做好，时间便已是十时多了，这时马场社长也就到公司了。

“早上好。”

不管什么时候，修子对这早上第一声的问候，总是努力使声音显得精神明快。社长今年五十二岁，比远野大三岁，但是不管外表还是气质都与远野很不相同。远野身材高大，马场社长矮胖身材；远野性格细腻，马场社长粗犷豪放。也许正因为马场的果断明快，才成为这家外国公司的日本分公司社长的。在行业中，他是以能干、严厉而著称的，但对修子却很温和，修子也感到他是一位通情达理的社长。

这社长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英语不太流畅，当然看是看得懂一些，但是会话不行。

外国企业的日本分公司，英语不行能不能胜任，有人曾经有过这么个疑问，但因为公司办在日本，用日本人比到外国要人有利得多，至于英文，只要能通大意便可以了。所以两年前，他便被总部正式任命。修子因而就多了一项工作，便是弥补社长的语言不足。

社长在办公室坐定，修子便先端上咖啡，然后便将整理出来的传真递上去。看着社长将传真看过一遍，便接着将今天的日程安排做一下说明。

皇后水晶公司的产品，这几年在日本销量日益增加，现在已经达到最初的三倍了。产品高档，价格也不菲，但由于日元升值，所以各种企业都还是喜欢将其作为公司礼品使用，接下来马上是中元节了，礼品公司的商业竞争战又是一个高潮了。为此，公司的产品，东京、大阪是中心，怎样进一步打入中京[5]、北海道、九州等地的市场是个首要的课题。现在，以东京公司为主，各地分公司的职员已有二百多人，看来今后还得增加人数。

这么一家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公司的社长，每天的日程当然是排得满满的。

今天十点半先有一个加强销售的会议，接下来要接待两档来访的客户。下午是总公司、香港总部的东京总负责人沙泽朗特先生要来，有重要的会谈。接下来要去参加品川的一家宾馆里举行的行业公司宴会。

修子陪社长参加的是与负责人沙泽朗特的会谈，当然修子的工作是翻译，负责人曾任过东京公司的社长，所以气氛会相当轻松的。

修子在日本学完了英文课程后，又去伦敦待了三年，负责人曾十分赞赏，说她的英语是“漂亮的英语”。沙泽朗特是个正宗的伦敦绅士，他嘴里表扬修子的英语好，使修子对自己的英语水平有了十分的自信。当然她心里也希望有可能再去伦敦留学一下，哪怕是半年也好。

社长听完日程安排，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着桌子上的水晶玻璃瓶里的花。

“这可不多见呀，是日本的花吧？”

“这是铁线莲花，放在水晶玻璃瓶里会相互辉映的。”

最近，修子的趣味有些改变，不时地买些日本的花回来。今天也是，不知怎么买了茶室中用的铁线莲花回来，插在了这长颈的花瓶里。并且为体现这细细枝叶的风致，她特意使大部分细枝留在瓶外，让细枝垂下，映在水晶瓶上，令人看上去十分优雅。

“这种插花法，外国人是不能的吧？”

“显得不伦不类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向总公司建议，接下来我们公司也应开发些日本式花瓶的产品了。”

水晶玻璃产品除了食品器皿、花瓶、盛器以及各种器具，品种是很多的，再加上一种日本式花瓶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你懂插花技术，有空想一下，怎样的花瓶式样比较好。”

社长对修子说着，突然想起又问道：

“京都的宾馆，订好了吗？”

“是的，星期六，一个晚上。”

社长那天去大阪出差，晚上要住在京都。

“房间是单人大床的吧。”

“应该，是的吧？”

“那么，能给换个双人房吗？”

说着社长又慌里慌张地补充道：

“就我一个人住宾馆，双人房宽敞。”

“我知道了。”

作为秘书，对社长一举手一投足的意思都是了如指掌的。

最近，社长与赤坂一家酒吧的女郎有了交往。这次去大阪出差，也许会将她也带去呢。修子这样感觉是有理由的。首先，这几天有个自称叫冈田的女人来过两次电话。所有给社长的电话都由修子先接后再转给社长，所以有谁来过电话，修子都心中有数。其次，每次出差的新干线票都是由修子去买的，可这次社长自己去买了，现在又要求将旅馆由单人房换成双人房。当然，正像社长说的双人房比单人房宽敞，但他神色慌张地说明，却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不过，修子根本不关心此事，也当然不会向旁人瞎说什么，保守社长的秘密，是秘书的本职工作嘛。但是修子感到有趣的是，表面上严肃认真的社长，还有他另一个秘密的侧面，男人大概全是一样的吧。看着社长，修子想起远野来了。

由于工作，远野也经常出差，但没感觉到他与其他女人一起出差过。当然，并不是说远野没有这种事，只是修子自己不去注意，或者说不去寻根刨底地多想而已。说穿了，修子只要远野与自己在一起时，能真心诚意爱自己就满足了。除此之外，对他的行动一概不想过问。

不少女同伴认为对男人太迁就，男人就会得寸进尺的，应该不断地对男人唠唠叨叨，才能使男人不去胡来。可修子认为对男人盯得太紧，反而会产生反作用，自己就是从不为这种事情与远野发生口角的。

当然，男人也许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就拿社长来说，夫人是个十分漂亮的美人，虽说四十几岁的人了，但气质绝对高贵，大部分的职员见了，都叹惜“嫁给社长，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了这么好的妻子，外面还要与女人去出差。而且不仅是社长，其他男人不爱家花爱野花的也大有人在。当然有这样的男人，就有这样的女人。那些表面正经的男人，心里也是很羡慕这些男人的。

而且事实上，那些不太正经的男人往往在公司里却是生气勃勃的工作好手呢。修子在公司时就有一个男人对她屡屡献殷勤，这男人也有妻儿，而且是公司里一致认为的工作模范，这使得修子心里真正糊里糊涂了：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呀？看来这东西，与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呀！

“本性下贱”，但是换一种角度想想，这种男人不是也挺可爱的吗？总而言之，修子爱远野，但又保持一定距离，这是她看男人的眼光比世人来得冷静的缘故。

这天与沙泽朗特会谈很顺利，会谈的内容是马场社长要求增加产品在日本国内的市场占有率，为此要求增加公司的经费。作为总负责人的沙泽朗特对此表示完全同意。修子作为翻译，会谈结束临分别时，沙泽朗特对她称赞道“还是魅力不减呀”。这句话也许是出于礼貌，但修子听了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负责人离去后，修子心情十分轻松，正坐在打字机前打一份材料，冈部要介的电话打了过来。

“今晚的事，还记得吧？”

与平时一样，电话里冈部的声音听去总像是在生气似的。

“是怕你不记得了，才打电话提醒一下的。”

与冈部约好今晚六时，在赤坂的宾馆一起吃晚餐的。

“我可能会早一些，你来后便到进门的右边大堂咖啡酒吧来找我。”

修子一边答应着，一边想起一个月前与远野的那次生日约会，也是在同一家宾馆，只是远野是在旧楼，今晚是在新楼。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去公司附近接你的。”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的。”

冈部是大月生，所以实际年龄要比修子大一岁，三十三岁了。工作单位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中坚贸易公司—大同物产。父母老家在仙台，经营着一家很大的家具店。说来也是个富裕人家的少爷，不知怎的偏偏看上了修子这么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姑娘。谁都不会太相信他是真的，可他本人却实在是十分认真且真心诚意的。两个月前见面时，他曾对修子说：“像你这样的姑娘，是我长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口气也仍然带着些许的生气口吻。从那以后，又连着约她好几次，都被修子拒绝了，今晚的电话也许是他又怕修子会临时生变呢。

“那好，你一定要来哟。”

又叮咛了一声，冈部才将电话挂上。过了还不到十分钟，又来电话了，这次是远野打来的。

“现在在干吗？”

“还在打字呢。”

远野稍稍停了一下，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电话。

“今天晚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修子的手指按着打字机键，反问道。

“难得有空，想与你一起吃晚饭，可又突然有件急事插了进来。”

远野有些不是想真的与修子吃晚饭的感觉。

“但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完的，修子你呢？”

“我也有事，不会太早的。”

“去哪里呀？”

“是去吃晚饭。”

“和谁呢？”

修子稍稍顿了一下，答道：

“和朋友。”

“回到家里，估计几点？”

“十点以前，应该到家了。”

“那好，我也在那时去吧，不要再迟了呀。”

自己有事从来也不与修子说明，可对修子的事却喜欢寻根刨底：

“今晚的朋友，是女朋友？”

“那当然的啰……”

修子点头答应着，对自己不假思索地说谎也感到有些吃惊。

修子如约六时整到了赤坂宾馆的大堂咖啡吧，冈部果真已经等着了。

“这宾馆的旧楼，有家不错的餐馆，我们去那里好吗？”

那餐馆无疑便是上次与远野去过的餐馆，可修子却装作第一次去的样子，首肯表示同意。于是冈部便走在前面带路，乘上电梯，通过去旧楼的通道来到旧楼二楼的餐馆。

“我是冈部。”

好像是预定了座位，冈部报上了自己的姓名，餐厅领班礼貌地鞠了个躬，抬头望见修子，神色一下子“哎呀……”地浮起一丝疑云。

“请，这边来。”

领班将他们领到一个离门口不太远的桌前。

今晚冈部一套灰色西服，领带是胭脂红的，显得很不协调。大学时他曾是橄榄球运动员，宽宽的肩膀，至今还显出一种神气。

“这里，你来过吗？”

突然被冈部这么问，修子只好搪塞道：

“很久以前……那个……”

“在闹市区里，却十分雅静，氛围也十分不错……”

“非常安静呀。”

也许时间尚早，整个餐厅只有两桌客人。

“想吃些什么？”

冈部看着菜单，然后指着一份最贵的套菜问：

“这套菜，怎么样？”

“我最好要再清淡一些的。”

“不要紧的，吃不了，留下来没关系。”

冈部不由分说又打开了酒单。

“有什么喜欢的葡萄酒？”

“随便什么，都可以的。”

修子的意思是便宜些的酒没关系，可冈部却要了最高级的葡萄酒。一旁司酒的服务员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对修子轻轻地鞠了个躬。

这里与远野是来过好几次了，所以领班也好，服务员也好，都认识修子的。当然不是怕人知道经常与远野来这里，只是今晚冈部一片好意，如果让他知道，难免会有些不妥的。

“来，干杯。”

冈部端起倒满葡萄酒的杯子，修子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味道怎样？这是沙特爵士1975年的陈酒。”

“蛮好喝的。”

“1975年那年是葡萄丰收年，那些年份产的葡萄酒是最上品的。”

冈部对葡萄酒似乎很有研究，滔滔不绝地对修子讲述着。也许正是为了今晚的约会，特意记了这么多的葡萄酒的知识，而且又迫不及待地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这也许便是年轻人沉不住气的一种表现吧。所以，说老实话，修子感到与远野一起，心情要比现在轻松多了。当然，与远野在一起，他也不会对葡萄酒唠叨个没完，喜欢吃的，喜欢喝的，就悠然地品尝，不用考虑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只要顺其自然便是了。可是现在，冈部这种殷勤的态度，使得这么高级的餐厅，这么高级的菜肴，都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味。

“最近，在青山一带，也新开了家不错的餐馆……”

前菜上来了，冈部一边吃着一边向修子介绍道。好像在他眼里，修子是经常出入这种高级餐馆的人。当然，作为秘书，工作陪社长应酬，有时与远野一起也偶尔为之。但修子自身的经济情况是绝不会涉足这种场所的。同时，冈部这种年龄的人去高级餐馆的机会也不多，所以要装出十分在行的派头。

看着冈部的这些表现，虽说是同岁的，但修子却感到他太幼稚了。本来，男女同龄的情况下，大都是女人比较成熟，这不仅仅是外表的问题，实在是在社会经验、个人经历各方面都是这样的。修子至今交过三个男朋友，第一个是大学时代的历史课助教，第二个是在伦敦时的一位公司职员，第三个便是远野。当然，这三人中她与远野的交往最深，所以受的影响也最大；与远野相比，其他两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当然，男人接触多了，不能说社会经验就丰富了。但是与有妻室的远野交往以来，自己作为情人，修子感到了一种至今为止没有感到过的男女关系一种新的内涵。

修子这样比较着，冈部当然要相对稚嫩得多了。他当然也有他的经历，但他是不会对男人、女人之间这种复杂的内涵体会得太深的。因为冈部还对女人抱着太多的希望，他还相信着女人，他只看到女人的美貌，他还认为女人美丽是最重要的。他看中修子的也许正是这一点，“像你这样的姑娘，是我长年以来梦寐以求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修子当时就感到背上让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

“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漂亮美丽、心地善良的女人哟。我有人们所具有的假面，在你看到的这假面的背后，傲慢、猥琐、任性等等的毛病，我是应有尽有的呢。”

修子的这句话，是硬压在心里没有说给冈部听的。可是，冈部却不能看到这一面，还是诚心诚意地追求她。今晚也一样，他的目光热切而火辣逼人。每当此时，修子的心就像被子弹射中似的，呼吸都会感到困难。

纯洁的人最可怕，每当冈部来约她，修子便会感到心头铅似的沉重，原因也正在这里。

但是她又想要与冈部约会，这是因为他热切的目光，纯洁的目光，令她产生一种紧张感。这紧张感又会使她心里感到十分舒适。所以偶尔为之，与这样的青年人在一起，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

可是，现在修子最爱的是远野，对他的信赖是她生活中最幸福的一部分。同时她也需要冈部那纯洁、热切的目光，那真心诚意的赞美。仔细想想，冈部对修子来说，就像是一副调节精神的兴奋剂。修子感到很满足，同时对自己这么利用冈部感情的做法感到内疚，但是冈部却似对修子的真实心理一点也没有察觉。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冈部是认为修子喜欢自己，今晚才来约会的。因为他刚刚竟十分自信地问过修子：“你有些喜欢我了，是吧？”也许是他喝多了些葡萄酒，可修子却只是当他在说瞎话。

“当然，与自己讨厌的人是不会共进晚餐的。”

正确点说，修子对现在的冈部可以说有点喜欢，但却不能说有什么爱。这是个可爱的青年，但绝不想再加深一点他们间的关系。

在修子的心里，“喜欢”和“爱”是两码事，这一点冈部明白了多少呢？这实在是个谜。

酒杯里的酒换了好几次，修子不觉也有了些醉意。当正菜乳汁牛肉吃过后，水果甜品刚端上桌，修子便站起来想去洗手间，这时她的眼圈已是红红的了。

“是不是喝多了些？”

修子从洗手间出来，双手捂着发烫的双颊。冈部又老生常谈地问了起来：

“为什么，你这么个美人，不早些结婚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修子正不知怎么回答，冈部又接着追问：

“你这么美丽，一个人真可惜呀，有没有喜欢的男朋友呀？”

冈部讲话总这么突如其来，而且也总是十分触人心境。

“我现在，不想结婚。”

“可是，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呀。”

“总之，现在是没有打算结婚。”

“那么说，你是有了心上人了，所以不着急？”

修子沉默不语，冈部垂下眼帘：

“问个不该问的问题，不要紧吧？”

“什么问题？”

“你是秘书，说错了请原谅，现在秘书与社长关系暧昧的是很多的……”

“你这是……”

修子的叉子上叉了一块水果，听了这话，只好苦笑了起来。

这也许在冈部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修子知道，自己虽说对社长并不讨厌，可是说到爱情是绝对不可能的。社长也有自知之明，对修子，除了工作上的交往，是从不会越雷池半步的。

“我可以相信你与社长没有关系吧？”

“你是不是有些醉了？”

“对不起。”

冈部认真地向修子道歉。

“可是，你是肯定有自己心上人的，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漫不经心、悠悠闲闲的。”

“我在人看来是悠悠闲闲的？”

“不是很明显的，但是……”

“我是当不好人家的妻子的。”

“哪里的话呢？你勤快，爱清洁，如果结了婚一定是位贤内助的。”

“怎么会知道我这么好呢？”

“只要看你人就知道了，特别是美丽，讨人喜欢。”

“你这样讲……”

修子做出很是吃惊的样子，可确实同样的话，公司同事也有人说过的。“讨人喜欢”自己并不觉得，可男人们都这么说，也许他们男人的感觉是不错的。

“听说，你住在世田谷的濑田吧。”

冈部问了这一句，又顿了顿：

“在那里，你真的一个人住着？”

“当然啰。”

“不是与什么人住在一起吧？”

修子不由得怔了一下，与远野虽谈不上同居，可他是三天两头来过夜的。

“下次，去你家玩玩可以吗？”

“可以呀，不过路远，房间又窄小。”

“可是乘地铁，从这里也要不了一小时吧？”

“等有机会，我来请你吧。”

“真心是不想我去吧？”

“我可没这么想，只是你离我公司近，时常可以见面的，所以……”

“在外面见面当然不错，但总想去你家看看。”

冈部有点迂腐的孩子气，有时让人感到可爱，有时也会令人讨厌的。

“今晚，待会儿一起去你家好吗？”

“这可不行……”

修子慌忙用餐巾擦了一下嘴巴。

“房间里乱糟糟的，实在是让人难为情呢。”

“可是，就一次够了，真心想看看你的住处呀。”

“不行！”

修子使劲地摇头，想到远野今晚要来，十点或者稍许晚一些，说是工作上的应酬结束马上会来的。

“要么，我就去坐一下，喝杯茶就走，这总行了吧。”

"……"

“我不会使你为难的，求你了。”

冈部深深地低下头，修子一下感到旁边有不少眼睛盯住了这里。

“好了，不要再谈这种事吧？”

“果然，还是不行呀！”

“以后有机会嘛。”

“那么，不去你家，再陪我去喝会儿酒。”

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再去什么地方喝酒，远野到家时便会赶不回去了。这么犹豫着，她一下子对冈部的要求便无法回答。

秘书的工作是比较孤独的。在公司与普通同事也不能在一起，一个人围着社长与公司其他头头转。修子每次看棒球比赛，见到那抓手便会对自己的工作触景生情。棒球场上队员们都在一起，只有抓手一人挤在敌队的队员中，身边全是敌队的打手和其他选手。

秘书也是一样，经常与社长在一起，被人认为是头头，其实在社长眼里又不是什么头头。换句话说，是个不上不下的无足轻重的人物。为此，与公司女同事间也没有时间聊天谈家常。当然，午休或下班后会有时间，可是因工作关系时常错过午休时间，或关在秘书室一个人吃午饭是常有的事。即使难得在一起吃午饭，她们总是将她看作社长秘书，而保持着一段距离的。自己对这种关系很是讨厌，也曾尽量去与同事们接近，可终于还是没能与大家打成一片，这便是当秘书的苦楚。当然也有好处，这便是远野来电话，直接打入秘书室，其他人是不知道的。另外，离大家远，可以避开各种风言风语。

现在公司里，修子最要好的是广告部的庄野佳子。她大修子三岁，结了婚已有了孩子，在广告科当科员。她十分能干，深得上司器重，性格又很开朗，是公司女同事中修子最知心的人。除了庄野佳子，修子倒还是与一些男同事谈得来，男同事们也乐意与她聊天。特别是总务部长，见到她总是“最近越来越漂亮啦”地恭维，有时还色眯眯地摸摸她的臀部呢。当然全是到此为止，没有再进一步加深关系的意思。对这种情况，庄野佳子倒有她独特的见解：

“像你这样的姑娘，全都认定你有男朋友了，男人们都十分要面子的，对自己感到难以到手的女人，是不肯自讨没趣的。”

庄野佳子的这些话，修子听了有些失望，但总不能厚着脸皮说，我自己去求他们来接近自己。所以说在这种氛围中，有这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冈部的存在是很宝贵的。

公司里的男同事都怕在她面前碰壁，只有这冈部倒是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这也是冈部不是本公司的人，类似的顾虑也就少的原因吧。

“再去赤坂喝一杯吧，那里有一家我常去的酒吧。”

冈部今晚也一样，坚韧不拔，勇往直前。

难得与年轻男人一起吃饭，心想再去酒吧喝一杯也不坏，只是时间已近九点了。再去酒吧回到家一定要十一点了，这样便会赶不上与远野约好的时间了。远野也没约死了时间，只说是十点左右去修子的家，所以他也可能十点半，也可能十一点。当然要是他真的十点到的话，便只有在门口傻等的份了。修子以前也曾想将房门钥匙交给远野，这样如修子晚回家，他便不至于关在门外了。事实上，远野也几次示意“要有房门钥匙，便方便多了……”，可修子不知何故，总是笑笑，并没将钥匙交给远野。

老实说，修子对远野是没有什么隐瞒的，自己不在时让他进房间也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没将钥匙给远野，这只能说是修子的性格如此。当然不能说修子不相信远野，也不能说她不爱远野，只是感到不管感情有多深，自己还是想保持一定自由的空间。这是自己最后的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是修子唯一的理由。可是在真佐子她们看来，修子心太狠，又不是外人了，应该将钥匙给人家一把呀。

但是她们不知道，如果这样做，修子与远野的关系便会庸俗化，好容易两人间营造出来的一种神秘气氛，只要将钥匙交到他手里的一瞬间，便会变成一般的男人与女人关系了。即使是爱得难解难分，各自还是应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男人女人之间就应该有这么一面不能捅破的隔墙，才能使两人之间的关系保持长久的新鲜感。

对此，远野最初也不能理解，总是埋怨说“不知修子在想些什么……”，可渐渐地就死心了，或是说理解了，便再也没有向她要过房间钥匙。

即使没有钥匙，远野要来也是很自由的。当然需要事先打个电话，正是这个电话，使得两个人的关系神秘化，同时也使两人的关系能始终保持下来。

但话又说回来，碰到今晚的情况，远野没有钥匙是有些不方便。他没有钥匙，使得修子心神不定。今晚是修子第一次与冈部约会，答应他再去酒吧喝一杯，也可解释为合情合理的，或者说是修子的一点小小的任性也无妨。而且，修子的这种任性，也不只是今天晚上。

“我看，我们走吧。”

冈部说着站起身子，看着修子，可修子却还是摇了摇头：

“今晚，还是早点回去吧。”

“怎么啦，刚才还不声不响表示接受的呢？”

“谢谢你的盛情，下次再请我吧。”

修子很礼貌地颔首表示歉意，冈部失望地又重新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一定有谁等着吧？”

“不是的，只是想起件要紧的事情。”

“是存心想避开我吧？”

“实在对不起，下次再找机会慢慢聊吧。”

被冈部这么穷追猛打的，修子对这种年轻人的傻劲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修子回到濑田的住所，已经九点半多了。进到房间，她取下手上的戒指、耳上的耳佩，将它们放入水晶玻璃的小盒里。然后换上粉红的毛衣、藏青的裙子，头发用发夹夹了起来。

想到远野可能要来，所以便没卸妆，一边烧开水，一边看着寄来的邮件。一会儿水开了，便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了沙发里，一边喝着一边看起电视来，这时也快十点了，是晚间新闻节目时间。

因为在外资企业工作，修子在家总要看新闻节目，这样便可随时知道社会上发生的事情；远在外国的情况，也可通过新闻节目了解个大概。她最常看的节目是“新闻车站”，这节目要一个多小时，对国内外每天发生的事都有详细的报道。也许是节目时间太长，每条报道有时便显得太具体，甚至与新闻无关的东西也不时混入节目内，所以有时会给人煞风景的感觉。

今天又是一些与新闻无关的东西，修子便去浴室，放水在澡盆里，烧浴水，等她干完这一切再回到沙发上看电视时，已是十一点了。

修子又为自己换了杯茶，开始想起远野来。他说十时左右来，看来是迟到了。早知道如此与冈部再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也无妨的，可现在却只好这么干等了。修子关了电视，打开录音机，一边听钢琴爵士乐，一边给在伦敦的朋友美奈子写信。她是修子在英国时的朋友，两年前与英国人结婚了。不知为何，离修子生日还有一大段日子，她却已寄来了祝生日快乐的贺卡，现在是在给她写表示谢意的回信。在公司，为社长写公函什么的是驾轻就熟的，可现在写私人信件却迟迟不能下笔，好不容易写好，已是十一时半了。

到底他去什么地方了呢？

迄今为止，迟到的事也是有的，可这时总会有电话的呀。现在看来，要不是他将今晚的约会完全忘了，就是在外面寻欢作乐得太快乐了。就是工作上的应酬，有可能晚饭后去银座的什么酒吧，可也得来个电话呀。修子为了平静自己烦躁的心情，便从酒橱里取出一瓶利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平时睡不着时，总是将它当作安眠药喝的，今晚却是为了使自己清醒一下而喝的。

喝了一大口，又听起了音乐。

老实说，因为等不到远野，心情这么烦躁，并不是自己所情愿的。真佐子她们总是说，等自己喜欢的人是幸福的，这话虽不是不能理解，但等待总不是件好受的事。特别使修子讨厌的是，等着等着，便会为各种的猜测所累，从而便对喜欢的他产生起怨恨来。她自己当然尽量地不去怨恨别人，也不想使自己陷入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去。这么胡思乱想地喝了两杯酒的光景，电话铃响了。

修子盯着电话，铃响了五下才拿起电话筒，果然是远野的声音。

“这么晚了，真对不起，再等我一会儿吧。”

想象着他应该在什么酒吧里打来的，可话筒里却意外的寂静。

“现在，在哪里？”

“这个……碰到些急事，现在在家里。”

出乎意外的地方，修子愕然了。远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小时之内一定赶去你那里。”

“可是，已是十二时多了。”

“不要紧，再晚我也要去的，你等着。”

修子眼光盯着桌子上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你也不用太勉强。”

“不是的，总之我是要去的。”

“可是……”

修子一下子没了怨恨。晚餐一结束便匆匆赶回家，看来他一定是碰到什么大事了。其实现在大可不必为了履行今晚的约会，特意从家里赶过来。刚才修子感到烦躁是因为得不到远野的消息，到底来不来，自己就像悬在空中似的，一颗心无处着落。

“总而言之，到了之后详细对你说。”

也许在自己家里，远野有难言之苦衷。

“那好，你要是出门，来个电话吧。”

“好的，你一定等着我呀。”

接着远野又特意叮咛了一句：

“你不生气吧？”

才挂上了电话。

修子放下电话，又喝了一口酒，便去浴室里，对着镜子照了起来。因为他要来，所以一直没有卸妆，现在想想还是洗掉的好。

修子将头发用皮筋扎好，在洗面盆里放入了热水，先用卸妆油将脸搽洗一遍，又用洗脸液将脸洗净。慢慢地对远野的怨气淡薄下去，自己的心情开始平静起来。当她用温水将自己的脸洗干净时，心情也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了。

修子睡眠很好，平时上床三十分钟内一定会入睡。特别累的时候，看电视时，在沙发上也会小睡一下的。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倒下便睡，说起身就起身。”

远野曾这样半是讥讽半是佩服地说过她。

有了些年纪的女人，应该是有些心事才正常，而且又有工作，应该说是不能一上床就入睡的。可睡不好觉，皮肤会显得衰老，对第二天的工作也会有影响。所以，修子对“保持良好的睡眠是永葆青春的秘密”这一点是坚信不疑的。不过今晚却是例外，枕边的小台灯调到最暗的光亮，听着勃拉姆斯的交响乐曲，闭上了眼睛，可眼前却总是浮出远野的影子。

自刚才的电话后便没有远野的音信，到底他来不来呢？刚才是从家里打来的，因此远野的话便十分含糊，也许身边有人，声音也很小，一点也没有从容的感觉。

修子从没去过他的家，当然他家的地址是知道的，只是并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已。自从与他认识以来，修子就打定主意不想介入他家里去，所以至今也没有见过他妻子是什么样子。只是从与远野的交往中不经意间露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妻子比自己大一旬（十二岁），想象中该是个中年的妇女了，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因此，现在她惦记着远野，也只是浮想着远野那困惑的脸，其他有关他在家里的一切确实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修子有些累了，看看枕边的钟已十二点半了，于是她便关掉台灯。睡觉时，修子不喜欢有光亮，但想到也许远野会来，便又重新将台灯打开调到最暗，又将台灯罩子往自己一边斜了一下，遮住了那微微的灯光。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调整了呼吸，便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蒙蒙眬眬中，听到有些细微的声响，清醒了一下脑子，听到门铃在响，她于是赶忙从床上起来，看看钟已是一点了。

门铃停住了，接着传来敲门声。匆匆地去开亮客厅的灯，打开门，远野似乎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

“睡着了？”

也许赶得太匆忙，他的额上渗着汗珠，头发也有些乱。

“给我一杯水怎样？”

修子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给远野倒了一杯。

“真好喝。”

远野一口喝干了一杯茶，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

“这么晚了……”

“不是说来的话，打电话来的吗？”

“是这么想的，但打电话要时间，不舍得呀。”

坐着的远野，上身轻轻地晃动着，散出些许的酒气。

“喝得很多吧？”

“没有，没喝多少。”

说着远野便脱了上衣，解松了领带。

“只是今天太累了……”

“碰上什么事了吗？”

“是的，是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真不知怎么和你说呢！”

远野终于解下了领带，丢到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来到这里，才感到松了口气，再给我一杯水吧。”

修子于是又从冰箱里取出了大麦茶。

远野看着呢喃着：

“修子真是个好姑娘。世界第一的好！”

“没头没脑的，发什么疯呀？”

“你是好，就该说你好嘛。”

“我可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不对，与家里的那人比，真是天壤之别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扯上了自己的妻子，电话里吞吞吐吐的，也许正是这回事吧。

“真是的，女人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你不是蛮理解女人之心的吗？”

“完全不对，相处的时间越长，越是莫名其妙。”

"……"

“完完全全的，无可奈何。”

远野这么说着，突然语调变成了自言自语。

“孩子被警察抓去了。”

太突然了，修子不禁坐直了身子。

“虽说只是与朋友一起骑摩托车违规……”

远野有两个孩子，现在好像在说他的读高中的小儿子。

“没多少时间便放了出来，可却全怪在我的身上。”

虽说还不能知道全部细节，但修子也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真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激动，便会说话不知轻重。”

远野的心情能理解，但他妻子也不是没有道理。修子碰上这种场合，尽量避开为妙。

“现在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晚上呢！”

远野说着，便想去卧室。

“别进去。”

修子坚决地摇头。

“今晚，你还是快些赶回去的好。”

“吵成那个样子，赌气跑了出来，还要我回去？”

“正因为如此，才得回去。不回去，便会使人不安的。”

“怎么会不安？又不是今天一天不回去？”

远野有时会耍小孩脾气。对这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男人，修子只有叹气的份儿。

“说好今晚要来的，再晚也得守约。”

确实对于他的遵守诺言，修子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家里吵了架还跑出来，更是要有相当的勇气的。但是正因为如此，修子更不愿将他留下，因为她不想将自己卷入他们的纠纷中去；夫妇吵架，毕竟是要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作为外人是不便卷入的。即使远野不在乎，这一条界线也是一定要划清楚的。

“现在回去，也还是重找气受。”

远野低着头，一脸的疲惫神色。

“住一晚，总可以吧？”

话音里已是充满哀求的语气了。

“只有这里，才感到一丝的安闲呢。”

“那好，就先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今天忙了一天，又去警察局什么的，已是累极了，这一睡去不知几时能醒呢。”

“不要紧的，到三时我会叫醒你的，天亮之前你得回去。”

“真不体谅人！”

“不是我不体谅人，是你自己太我行我素啦！”

修子说着将脱下丢在一边的远野的上衣挂在衣架上。

枕边闹钟的声音不太响，听去似木琴般的清脆。所以与其说是闹钟的响声，倒不如说是这有规律的旋律将修子很自然地闹醒了。睁开眼，三时已过五分，修子便伸手去拍了拍背向她而睡的远野的肩膀。

“到时间了，该起来啦。”

临睡前，两人是应该拥抱过的。现在远野敞开睡衣的纽扣，睡得十分安然。看他睡着后，修子也睡着了，只是睡得不熟，总是迷迷糊糊地在做梦。她梦见隔着一段的距离，远野在叫她，他的背后是他的夫人。又见不少的陌生人在面前纷沓而过，地方好像是在公司的附近，又好像是很久以前与远野一起去过的京都。更奇妙的是在修子面前，沙泽朗特总负责人坐在车里等着她。这样糊里糊涂地做着梦，闹钟便响了。

“起来啦！”

又摇了摇远野的肩，他才似乎有了知觉似的翻身朝天，将头摇了两三次，才睁开眼来。

“已经三点啦。”

远野将脸转过去，似乎在埋怨修子“你呀……”，然后又打了个哈欠道：

“再睡一会儿吧。”

“不行，说好睡一会儿便赶回去的呀。”

远野转过背去，修子又一次将他扳了过来。

“好了，天还没亮，快起来吧。”

“你别管我好吗？”

远野固执地将身子像一条虫似的缩成一团。

“这样下去，明天公司怎么办？”

“从这里直接去公司。”

修子这里有远野替换的内衣，但没有衬衫与领带。

“你不换衣服去公司，不会让人见笑吗？”

“没关系的……”

远野不耐烦地将毛巾毯盖住了头。

“那也得起来，你是吵了架从家里出来的。”

“所以不想回去呀。”

“真是个胆小鬼！”

“什么胆小啦！”

“不是吗？家里有夫人呀。”

不管怎么说，吵了架自己一走了之总是不对的。远野是有修子这里可以容身，可他夫人呢？总而言之，吵了架，作为男人便一走了之是不恰当的。

“就算我求你了，今天你一定回去吧！”

修子改变了策略，口气就像母亲对儿子说话似的十分温和。她了解远野，他是个大人，但有时更是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哄他一下也许能奏效。

“你今晚这么守约，我很高兴，但你也得想想你家里。”

一句话，远野好像突然想到了家里，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怔。

“等你家里平安了，我们再慢慢地见面吧。”

"……"

“来，听话……”

修子说着起身去客厅打开了电灯，接着取下两个小时前挂好的远野的上衣、裤子，又顺手将他的领带捋平，这时远野终于起来了。

“喝杯咖啡好吗？”

“不要，喝杯浓一点的茶。”

修子于是烧水，远野无可奈何地穿起了衣服。好像还没完全醒来，手伸进衬衫袖子的动作显得十分迟钝。

“你一直没睡呀？”

“睡了一会儿的啰。”

“明天，公司不要紧吧？”

柜子上的时钟已是三时半了。

“你走后，还可以睡一觉的。”

“是呀，还可睡三个小时呢。”

“马上睡着的话……”

修子微笑着，看了看遮着窗帘的窗户。

“要叫辆车吗？”

“出去再叫吧。”

修子便站了起来，远野也只好跟着起身，朝门口走去，到门口又回头：

“我走啦……”

“你走吧。”

修子点点头，远野上身便凑了过来，轻轻地吻了一下：

“搞得你不安宁，不好意思呀。”

“祝你晚安。”

远野轻轻抬起手，挤了挤一只眼睛，显得很潇洒地颔颔首，将门从外面轻轻地关上了。

修子仍然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足音渐渐地远去，一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地将房门锁上。

初夏

修子的生日比远野晚三个月，是在七月中旬，这天正好是星期六。一早醒来，修子便感到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了，当然脸和身体均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与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喝着咖啡，但心里确确实实地感受得到自己已是又长了一岁。是自然现象或者说是必然现象，自己已经很接近三十五岁了。说实在的，刚跨入三十岁，自己曾为此吃了一惊，一想到今后在填什么表格时，将在年龄栏里填上三十的数字时，心里便不是一种滋味。不过这种滋味没过一年便渐渐地淡薄了，因为说是三十岁，但自己总感到与二十几岁时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一跨入三十三岁，感觉就不一样了，就感到自己确确实实三十多岁了。

喝着咖啡，修子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一份英文杂志里有一句话叫作“AGING COMPLEX”，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人女人达到一定的年龄便会产生一种心理的压力，特别是女人过了二十岁便会有这种压力。进入三十岁，这种感觉便会更加强烈。照此说来，修子今后便进入心理压力的时期，由此而引起的烦恼当然少不了。但是每个人的年龄都会一年一年大起来，大家又是怎样克服这年龄带来的压力的呢？总之自己已过了三十岁，这是事实，一想到此，修子便对自己的以后感到有一种无法叙述的不安。

果真以后的人生就这么与原来一样任其自然、得过且过吗？

现在想来，修子感到二十岁前后自己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大学毕业后去伦敦的时期，也总是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和理想。当真正地感到要想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意识地安排自己的人生时，已是快接近三十岁了。这时自己的脚才仿佛开始实实在在地踏在了人生的道路上。进现在的公司，当社长秘书也是在那个时期，总算觉得找到了一份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工作。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岁月是为了现在的工作而做的必要准备，那么自从有了现在的工作后，每天一事无成地任其自然地打发人生就显得对宝贵光阴有些浪费了。

确实，现在的工作，对女人来说是非常不错的，有意义，待遇也好，在别的女职员眼里是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三十好几的自己，每天都一成不变地工作着，感觉好像还是缺少了些什么。也许有人会说自己太不满足，可自己实在想在目前的基础上再跨出一步，干些自己想干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辞去现在的工作而去找新工作。修子想的不是表面的，是内心深处的，只是想再对自己的现状有个突破。具体到底是什么，想突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到每天千篇一律地生活会埋没了自己的大好人生。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是个很好的契机，希望从今以后能够找到一种自己喜欢的、使自己的人生更加有意义的生活。

修子涌出这么些想法，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年龄已经不小的缘故吧。

梅雨季节才过去一半，天空依然是低低的，密密厚厚的云间挤出一点光亮，洒在早上的阳台上。这是个有些阴暗的早上，但只要不下雨，这样的天气也不坏，反而使人感到公司休息的星期六能有这么一个凉爽天气，心情舒畅不已呢。

修子的目光在阳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到了屋里。

客厅的正面是长桌子，再过去是沙发，沙发后面靠墙的是餐具橱，橱里摆放着各种葡萄酒、威士忌及玻璃酒杯。橱上面是一只珐琅质地台钟，边上一个细长的花瓶，瓶里插着三束洁白的花。再过去便是修子放戒指、耳佩等物的水晶玻璃盒子，那个盒子时时发着炫目的光泽。整个客厅有大约十叠大小，除了上述东西之外，连着厨房的墙边上还有一张白色双人桌子，再就是进门处有一个专放电话的小台子。修子的女友们都说她的房间布置得像男人的房间，可修子自己却不喜欢把那种长毛绒动物、布娃娃什么的放在屋里。尽管女人的房里应该有这种缀物，可自己却感到有这些东西会使房间显得杂乱。她喜欢摆设简单，房间整洁。除了沙发后面有巴勒迪埃画的一幅少女坐像外，墙壁及其他一切都是淡米色的。从这淡淡的颜色中也许可以感觉到女人的气味，但却明显缺少一种家庭的氛围。

在这安静的色调淡雅的房间里，修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起昨晚与母亲通电话的情景。

与往年一样，母亲是一定记得修子生日的，特意来电话让她周末回家过生日。自己的生日与母亲两人一起过，也是件好事情，但修子已事先约好了远野。

“待到盂兰盆节，回家多待几天吧。”

修子安慰着母亲，又讲了一些家常话，电话里母亲突然叹息起来：

“我在你这年纪，已是整天为着儿女操心了。”

对母亲的这种唠叨，修子总是不太当回事。确实母亲在修子现在这个年龄时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当时有三个孩子是很少的，修子大学时的同学好多只有一个兄弟姐妹。

“你当时除了为儿女操心，就没有别的事啦？”

“想干别的事，可有了孩子便由不得你啰。”

听着母亲的话，修子眼前浮出了有孩子的女友们的面容。当然她们现在与还是单身的修子已是没有共同语言了，也没有什么过密的交往了。修子想起两个月之前在涩谷偶尔碰上一位女友，只见那位女友一手拖着一个孩子，说她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呢。从那位女友安然的神色中，修子感到她没有为自己年龄一天天大上去而不安，反而有一种渴望孩子快些长大，进了学校自己便可松口气的感觉。看着这位女友，修子才感到有了孩子的母亲是不在乎年龄的，在乎的只是孩子，怎样将孩子快些培养成人。想想那女友，想想母亲的电话，修子开始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也许自己内心会对眼前的生活感到不满足，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结婚。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也许会更充实。这样，年龄带来的压力也会自然消失的吧。

想着想着，修子想喝葡萄酒了。可不是吗，最近只要一个人在家，就会想要喝葡萄酒。而且不是因为喜欢喝酒的味道，而是想追求一种悠悠闲闲的、晃动玻璃杯的心境而已。

修子从厨房的橱柜里取出昨夜剩下的法国面包，切了几片，在上面涂上鱼子酱。葡萄酒是社长送的——法国红葡萄酒，杯子是自己专用的一个水晶玻璃杯子。单身的快乐，便是早上能这么悠闲。吃着涂有鱼子酱的面包，喝着水晶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修子的心也不由得有些醉了。不知怎的，她感到身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心灵中升起一股勇气。

“是的，我也要结婚，生个孩子……”

这么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修子慌慌张张地环视着周围，好像这话不是自己讲的，可周围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珐琅质地的台钟，花瓶里的白花，水晶玻璃的盒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静静的原地不动。修子于是又喝起葡萄酒，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结婚，生个孩子……”

以前对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好的朋友一个个地成了家。每次回家见到母亲，心里也曾认真地考虑过，但总感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慢慢地搁了下来，特别是与远野好了以后，更将这事当作一种遥远的梦了。但现在，却感到这句话真是自己心灵的自然写照。虽说不承认对此很迫切，很憧憬，但不得不承认，结婚对自己来说一直是存在于心灵深处的一个愿望。

“实在是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

修子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对目前生活感到不满足，其实正说明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同时又发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确实是与其他人有着某种不同。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呢？

好像修子的身上同时存在着普通女人共有的和她们所没有的东西。可以说迄今为止，她并不急着结婚，急着要孩子，是有些与众不同。可三十三岁的生日这一天，她变了，变得和普通女人一样了。她看着手中晃动的葡萄酒，切实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想生个孩子呀。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修子脑子里想的，倒不如说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更确切地说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本能的欲望。

“既然生为女人，就应该……”

修子头脑里清楚地回响着母亲的这句话。

生为女人就有生儿育女的能力，有这能力就该有孩子，发挥自身固有的能力是谁也不能非议的。可是想到要孩子，她便很自然地想到冈部要介，想到要与他结婚，不知怎的，修子的思路突然中断了。和那个人结婚，便是那个人的妻子，而且生下孩子便有一半那个人的血脉。如果现在去找冈部，他肯定会愿意与自己结婚的，这一点修子是有信心的。可这最后的一张王牌，现在打出去是不是适合，是不是会令人感到太唐突，太自作主张了呢？

又喝了口葡萄酒，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电话铃响了。

修子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人发现了似的。她赶紧调整了呼吸，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远野的声音：

“还在睡着呀？”

“早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睡着？”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呀……”

远野接着放大了声音：

“生日快乐，终于成双数了。”

三十三岁，有两个三，远野便说成双数了。

“今天下午三时左右去你那里，你准备一下呀。”

早就约好了，生日与他一起去箱根住一晚。

“宾馆周末客人很多，但我还是订到了一间能眺望湖光山色的房间，从你那里三时出发，最晚五时就能赶到了。那时天色还不会太暗，还可饱览一下芦湖的景色呢。”

说到这里，远野才感到修子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啦，你家里不会有什么人吧？”

“稍许喝了些葡萄酒……”

“总之我三时去，应该不会下雨，但是去山里，天气变化无常，你最好带上雨具。”

唠唠叨叨的，远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赶紧止住了话头，顿了顿他又说了声“那么，回头见”，便挂断了电话。

修子又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喝光了葡萄酒的杯子。是偶然吧，正当自己想结婚、生孩子的时候，远野来了电话。当然远野是不会知道修子的这种心事的。他也许只想着与修子一起在箱根过生日，修子一定会很高兴的。确实，当远野提议修子生日去箱根过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为了自己的生日，由他陪着去箱根，修子很是感激。可现在，这生日的早上，自己却在想着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孩子的事，修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才睡了一个晚上，想法便与昨天大不相同了。也许每到生日便会产生这种胡思乱想，也是年龄大上去的征候吧！

自从进入三十岁，修子曾经对自己的心理做了调整，曾经埋头工作，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可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虽然不是怎么心神不定，但各种各样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总之去箱根，将这些彻彻底底地忘个精光吧！

修子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知道自己的这种心事，与远野讲也不会得到理解，而且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将自己的心事讲得清楚。

约好的，下午三时，远野来到了修子的住所。

本来远野是并不怎么遵守时间的人。平时在外面约会，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是家常便饭的事，如果在家里约会，那更是迟到一个多小时也不稀奇的。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他总能说出一大堆迟到的理由，可在修子看来，不管有什么理由，如果心里真的想着要来，是绝不会迟到的。这种经常性的迟到，绝对是一个人性格上的缺陷。

当修子这么抱怨远野时，他总是歪着脖子，说：“这也不一定是性格缺陷呀……”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说明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也许他还是想说自己迟到是对修子的关心呢。他怕修子一人等着太寂寞，所以明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答应修子提出的约会时间，这样当然结果总是迟到，总是免不了为此向修子不断地赔礼道歉。

后来修子对他的这种行为也习惯了，所以在约会时修子也常常存心迟到个二三十分钟了。

本来也许修子对远野这种松松垮垮的秉性并不十分讨厌，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了。她反而还感到，这种松松垮垮的男人大凡都是很随和的。

可是今天，这个松松垮垮的男人却准时来到了修子的家。

“能不能马上出发？”

站在门口的远野并不进屋，按着门上的对讲机，问屋里的修子，修子倒一下子慌了手脚。

“稍微，等一下，再过十分钟、二十分钟，让我准备一下。”

于是，远野说他在下面车里等她，修子便急匆匆地站到衣橱大镜子前打扮起来。

本来想到去箱根住一个晚上，应该是很轻松的，只准备穿戴些休闲的服装去。可远野对她讲，在箱根订了套很高级的房间时，她的想法不得不改变了。

虽说箱根是山里面的一个休闲处，但他订的宾馆是一流的。在那种宾馆里进出，衣着打扮是不能马虎的。穿什么去呢？考虑了好一会，才决定穿上昨夜想好的那件白色的麻布收腰披风式连衣裙，这样便能更显出自己身材曲线的美妙。晚礼服式的领子又能给人一种高贵、气派的感觉。另外再配上一根两圈珍珠的项链，手腕上再戴一根黑白宝石镶嵌的粗粗的手链，最后又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拉上窗帘，带上门锁。右手拎一个手提旅行箱，左手一只小皮包，匆匆地下了楼。楼下大门口，远野的车子稳稳地等着了。

“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坐在远野旁边的位子上。远野打量着修子，微微地点着头：

“今天的打扮，很有气质呢。”

本来，远野就不喜欢太艳丽的打扮，总是说好的打扮要有家庭风格，要淡雅。他公司制作的广告片，也大多数使用这种风格的女模特。

今天修子的打扮倒不是为了特意迎合远野的口味，只是感到自己只有配上这种淡雅的打扮才最适合。

“好了，出发啦。”

远野握稳了方向盘，又若有所思地感叹道：

“这样自己开车出去旅行，已是久违了的呀。”

确实，两人这样出去旅行，自去年年底去了一次西伊豆以来，还不曾有过呢。

“自己开车，没问题吧？”

“都开了三十多年了，方向盘还是把握得住的呢。”

修子经常坐远野的车，知道他开车急躁，老是喜欢超车，这种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冲动行为，修子每次向他指出，他都嬉皮笑脸地说“你还不知我开车的水平啊”，轻描淡写地不当一回事。

“如果与我在一起，车祸死了，可就麻烦了呀。”

“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这么开着玩笑，车子已从用贺的入口进入东名高速公路。

梅雨季节，天还是乌蒙蒙的。或许是因为星期六，来回车道上的车子非常拥挤。远野瞅准一个空隙，猛踩一下油门，车子连着超了几辆，一下子冲上了公路的中心。

“祝你生日快乐！”突然，远野将脸凑到了修子面前说。

“都这把年纪了，不祝贺也罢了。”

“可你还是很年轻的，女人最漂亮是三十岁以后。”

“这么认为的，只有你这个傻瓜呢。”

“本来，二十岁的姑娘一朵花，二十岁的姑娘没有不漂亮的。可是到了三十岁，才真正地见分晓呢。这时的漂亮才能真正地吸引男人呢。”

“那么，谢谢你被我吸引了呢。”

修子调皮地点了一下头，远野狡黠地一笑，说：“保证被你吸得牢牢的。”

修子晃着头高兴着，不由想起今天一早醒来时，想要与冈部要介结婚的事来。

真是不可思议呀，刚才还想着快些结婚，生个孩子，现在却只想着做个能吸引男人的三十岁的漂亮女人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人的心情怎么会在一天之中如此三翻五覆呢？

“生日礼物早就准备好了，晚上的晚餐准备几时吃呢？”

“几点都可以。生日礼物，给我什么好东西呢？”

“你猜猜看，也许能猜中一个。”

“还有两个礼物呀。”

“当然，另一个你是绝对猜不到的。”

“不会是一个老太婆用的什么珠宝箱吧？”

“要说老太婆，也不是没有一点关系的。”

听着远野的玩笑话，修子感到今天的车子开得真是又平稳又快捷。

宾馆的房间十分宽敞，整个套房都是淡米色的色调，从连着寝室的大阳台，可以眺望到一片静静的湖光山色。如果没有云，还可以望见远处的富士山。可惜今天湖的周围，远山的翠绿，都蒙在了一团团白色的云雾里面。

等客房服务员离开房间后，远野和修子两人便来到阳台上。

外面，暮色里还透着一丝的光亮，山里的空气，使人感到十分清凉。

从阳台上望去，可以看到芦湖的尾部，游览船是不开到这里来的。也许这里能钓到大马哈鱼，所以湖面上有两只小船，悠然地游动着，将平静的湖面划出两道白线似的浪花。

阳台的右端是一片杉树林的山峦，左边望去，可见一片草地，有不少游人正在草地上散步。天空被厚厚的云遮住了，不能清晰地观赏芦湖的景色。但是低低的云层笼罩下的芦湖仍然显得别有一番风情。没有阳光，整个湖面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使湖面景色仿佛隐在轻纱里的少女似的，充满神秘感，又平添了一分妩媚的风致。

两人让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就坐在阳台的桌子旁，心旷神怡地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虽说见不到影子，但右端的杉树林中却时时传来杜鹃鸟悦耳的叫声，这与下面草地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交汇成一曲令人心醉的歌曲。

“这种地方，真想多待上几天呀。”

远野吸了一口烟，用力地喷到了带着山林香气的空气里。

修子知道，半个月前，远野为了做成一家大型家电公司的生意，整天东奔西走的。

这笔生意能否成功，关系着远野公司的生死存亡，所以这半个月来，远野可以说身心交瘁，精疲力竭了。

如有可能，修子真想帮远野一把，可她从来没有向远野提出过，远野当然也从未向修子请求过帮助。

两人尽管存有相互帮助的心愿，但两人同时又不想互相缠得太紧。有关各自的工作，两人有时也交换一些意见，但两人都不想介入对方具体的工作。这一点，也许与远野和修子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是一个道理。

也许有人会感到这种关系太不近人情。但是各自生活的全部都相互缠在一起，人生特有的趣味便会淡漠无存。这种两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海枯石烂不变心的交往，两人都感到并不浪漫，所以两人在一起总是尽力保持一定距离。不谈工作，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也许正是他们俩为保持一定距离的默契吧。

“你每天这么忙，可为了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真不好意思啊。”

“什么话呢，说是为了你的生日，其实也是想出来好好休息一下呢。”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该回家里去休息才是呀。”

“离开东京，与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休息呢。”

修子一下子感到自己与远野之间又亲密了许多。如此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如此祥和的氛围，使修子感到无限的幸福，同时也莫名地感到一种恐惧。

晚上两人决定走出宾馆，去附近小山上的一家西餐牛排餐厅进餐。星期六晚上，宾馆的餐厅很是嘈杂，相比较，那里的餐厅要安静得多。

傍晚时分，下了些许小雨，路边的小草沾着星星的水珠。两人出宾馆时，雨已停了，只是云还是低低的，山腰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即使在暮色中，也是一目了然的。

小山上的牛排餐厅，本来是为了能观赏周围的湖光山色而建造的，但今天不行，那浓浓的游动的雾气，把湖水、不远处的宾馆以及周围的各种建筑物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使人一点都不能望见。可是那些路灯和各种建筑物的窗口里透出的灯光却顽强地刺穿着浓雾，飘飘忽忽的，朦朦胧胧的，有着平常夜色中所没有的别种风情。

修子与远野要了相同的套菜—鱼子酱烤面包、清炖牛肉汤。牛排要求烤得嫩一些，香槟酒喝了肚子容易胀气，但今天是修子的生日，得庆贺一下，于是远野坚持要了一瓶。

“生日快乐！”

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两对目光合在了一起，此时此刻，修子又一次感受到一种舒心的幸福。

离开了东京，又在这浓雾的包围之中，两人就像进入了一个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修子从心里感激远野为她安排了这么好的生日旅行。三十三岁的人生，也许有过许多的烦恼，但现在就两人，在这朦朦胧胧的夜雾中，相信这种幸福是终生难忘的。

“感谢你，将我带到这么美妙的地方来。”

修子又一次对远野点头致意。远野却笑眯眯地将一个洁白的纸包放在修子的面前。

“这是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修子一瞬间深情地看着远野，双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破什么东西似的解开粉红色的彩带，打开洁白的包装纸，一个半圆形的盒子露了出来，盒子上绘着金色的图案，打开盒子，一只精致的手表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哇，太漂亮了……”

小巧玲珑的表盘是淡银色的，表示时间的数字都是晶亮透明的钻石，表带是黑色的，是用十分光泽的高级真丝缎制成的。

“我可以戴一下吗？”

看见远野微笑地点着头，修子将手链摘下，将手表戴了上去。

“这表与我今天这身打扮很相配的呢。”

修子转动着手腕，观赏着手腕上的手表，远野在一边得意地说：

“今天一见你的打扮，就感到我这块手表选对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真丝缎的表带呢？”

“以前一起路过手表店时，见你盯着这表带看了好一会儿呢。”

自己真的盯着看了吗？不管怎样，这么一个小细节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非常感谢，我一定会永远珍惜这份礼物的。”

“本来还想在表上刻上‘三十三岁生日庆贺’的字呢。”

“看你，尽想着对我搞恶作剧。”

修子娇嗔地笑着，拿起酒杯，伸到了远野的面前。

“另外，还有一件礼物呢。”

“不用了，就这一件已经十分足够了。”

“不行，这件礼物才是最珍贵的呢……”

远野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信封。

“这份礼物，请你一直为我保管着。”

“保管？”

“很珍贵的东西，千万不能遗失了呀。”

修子迷惑不解地打开信封，原来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个印章。存折上的名字是片桐修子，印章也是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呀？”

“存款存折。”

修子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开存折，上面印着一百万的数字。

修子又一次确认了一下金额的数字，赶紧将存折还给了远野：

“这，不是我该要的东西。”

“不，这是你的东西，是我为你特意存下的。”

"……"

“从现在起，我每月会在这存折里存入二十万元，你只要每月拿这存折去银行确认一下就行了。”

修子还是不理解远野在说什么。突然以自己的名义存入一百万元，又要每月存入二十万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你要这样……”

“不管怎么说，有钱总不会是坏事的。”

“可是，不明不白的。”

“不是不明不白的，很久以前就想为你存些钱了。”

“可我不缺钱呀，现在的收入我已足够了。”

“这不是为了现在的，是为了将来，很远很远的将来……”

远野这么一说，修子不由得心头抖动了一下。将来，三十五岁，四十岁，五十岁……为了将来，是说为了我将来成了老太婆的时候吗？这么想着，脑海里又浮出了冈部要介的面影。将来自己老了，也许是与他生活在一起，也许还是孤身一人，总之是不会与远野生活在一起的。

修子果断地摇着头：“我没有理由要你的钱。”

“为什么呢？”

“我就是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喜欢的。”

“你不要将事情想得太深了，这只是我对你表示的一点心意。或者说只是为你加一份生活的保险而已。”

“保险？”

“是的，保险。这样至少你心里能踏实些吧。”

“踏实些……”

修子不想再说什么了。远野每月给我二十万元，这样就能将自己—一个女人的将来给买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要这钱的。”

修子坚决地将存折推还给远野，突然感到眼前的浓雾中浪漫的梦幻般的夜色一下子变得那么现实起来。她微微抬起头，凝视着被玻璃窗紧紧挡在外面的朦朦胧胧的夜色。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枚印章，默默地没有声息，在旁人看来也许他们只是在为争银行的钱款而吵架，或者认为他们是谁在向谁还钱呢。

过了许久，远野仍然执着地先开了口：

“总而言之，这你先收起来，有什么想法，以后慢慢再说。”

可是，修子还是微微地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远野给修子一百万，以后每月二十万，当然修子不会有什么反感，他是这样细致入微地为修子着想，就凭这一点，修子心里也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这钱修子才说什么也不能要的。因为如果一收下这钱，修子便会感到她与远野的恋情发生了异变。说不出具体的什么来，总感到这样一来，本来纯洁的东西，便掺和进了些许的杂质。

确实，修子是爱着远野的，可压根儿没有想过要从他那儿得到什么钱财。让他请客吃饭，收他各种礼物，这是一种女人的荣耀，可从他那里要钱，性质就不一样了。也许有人说这是爱的表示，可这样一来，却将这爱陷入了古今中外千千万万庸男俗女的圈子里去了。修子与远野之间，至今为止的各种努力，不正是要将自己与那些庸男俗女区别开来，不正是要保持一种超凡的爱吗？

这种爱，如果用每月多少钱来表示，那还有什么超凡可言呢？你给了我多少钱，我必须为你做多少的服务，修子绝不想与远野维持这样的男女关系。真正的、纯洁的、超凡的爱情应该不是维系于金钱的。这是修子作为一个女人的自尊。与远野交往，也只是因为她爱他，修子的这种心情，远野怎么会一点也不明白呢？

“真的，如果是为了我，你不用操这份心的……”

修子又一次将存折推还给了远野，远野却一口将杯里的香槟喝干。

“你不要想得太多，这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就是了嘛。”

男人有男人的面子，送出去的东西是绝不肯再收回来的，可修子也有修子的自尊。

“我可从来没说过钱的事呀。”

“这个我知道的。”

“那么，请你收回去。”

“别赌气了，快放进包里去吧。”

“我不要。”

"……"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远野感到再这样让存折与印章放在桌子上，太不好看，只好无可奈何地将它们收回到了上衣的口袋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呀……”

修子沉默地扭头看着窗外。远野怎么看自己的，不知道，自己可从来就是个不善于讨好别人、不善于通融的女人。所以要让远野也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此基础上的交往才是称心如意的。到了这年纪，这种秉性改也是改不了的。

沉闷的气氛中，司酒师拿来了一瓶红葡萄酒，这是远野要的，一看就知道是很高级的。

“倒酒吧。”

自己送的东西，让人还回来了，远野的口气透着不可掩饰的不愉快。

难得的氛围，本来修子也应通融一下才是，可她却是个倔脾气，就是不肯拐弯。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喝着清炖牛肉汤。

屋外依然夜雾迷蒙，还起了一阵阵的风。院子里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从山中流向湖边去的雾气。

沉闷无语的晚餐中，修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冈部要介。如果与他一起来箱根，也许不会发生这种僵局的，因为按冈部要介的经济能力，是住不起这么高级的宾馆，吃不起这么高级的晚餐的。

与冈部要介一起来，最多是住普通的旅馆，大家混在一起在旅馆的大餐厅里吃大众菜饭，不可能有如此的奢侈，当然也不会有一百万的银行存折这种不愉快的事。两人欢欢喜喜地吃过晚饭，冈部要介一定会干干脆脆地对自己说：

“修子小姐，与我结婚吧。”

这并不是自我感觉太好，实际上，冈部要介已有好几次这么向自己欲求却罢，至于近似于求婚的话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相信如果两人一起来箱根，在这种浪漫的氛围中，冈部要介是有勇气说出这种求婚的话来的。

也许冈部要介拿不出一百万的存折，可他肯定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求婚的话来，这才是干干脆脆的男子汉。

“请与我结婚吧”这句话，对女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这句话，是绝对能将女人的心彻彻底底地打动的。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比起金钱，普通的青年男人不正是以自己的勇气，来博得姑娘的欢心的吗？比起一百万、两百万的金钱，结婚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呢。这种幸福难道不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终身保险吗？

远野要是真正的男人，就该收起银行的存折，堂堂正正地向自己说一声“请与我结婚吧”。即使这是不现实的，也应讲些类似的情话，自己听了，不知该怎样高兴呢！

修子看着窗外的夜雾，任凭思绪随意地飘着。终于，远野打破了沉闷：

“在想什么呢？”

修子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脸上带着微笑：

“没有，没有想什么……”

“对我不高兴，你就讲出来，心里会好受些的。”

突然，铁板上的牛排蹿起了一股火焰，映得窗玻璃闪烁发亮。原来是厨师在牛排上浇了些白兰地。牛排烤得吱吱作响。一直等到火焰熄灭了，远野才继续问道：

“最近，有了什么新朋友啦？”

修子仍然将目光投到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光亮也已消失。

“没有的……”

修子喃喃的声调，远野似乎从中窥见了修子的心事。

可是远野毕竟是远野，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适可而止的做法，是远野的聪明之处，或者说是他的狡猾之处吧。

气氛依然非常沉闷，厨师端上了牛排。牛排还飘着热气，热腾腾的，诱人食欲。修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葡萄酒，然后拿起刀叉，等着远野开始进餐。

两个人的夜晚，掺杂进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晚餐后，远野与修子从小山上的餐馆回到宾馆，又去宾馆的酒吧消磨时光。修子喝的是兑水白兰地，远野要的是苏格兰威士忌。

星期六的夜晚，成双成对的客人很多，远野与修子漫不经心地东看西望的，两人间的谈话还是无法投机起来。修子感到今晚缺少平时那种向远野撒娇的氛围，远野感到今晚没了平时那种与修子取笑的趣味。

应该说两人是一对情人，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远野要给修子钱，修子不肯要。喝着白兰地，稍稍有些醉意的修子千言万语不由得涌上心头。

也许此时此刻的远野也是一样，两人想靠得近些，可找不到适合的契机。

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或许修子此时对远野点一点头，说声“对不起啦”，两人间的一切矛盾和不快便会烟消云散了。可是，修子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这句话来。

这么干熬在酒吧里，不知不觉过了一点钟。回到房里，也还是无法找回往日的那种亲热气氛。远野闷闷地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修子也感到无聊，便将自己关在了洗澡间里。

洗了个澡，心情感到稳定了一些，走出洗澡间，远野已经睡着了。看来今晚是彻底结束了，修子心里升起一丝悔意，但又不可能再去叫醒远野。

终于今晚的转机还是出现了。半夜里，修子被远野的热切的吻搅醒了。没有任何言语，不用任何掩饰，好像突如其来的风暴一般，两人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本来，像这样深夜将熟睡中的修子搅醒，是远野的一贯伎俩，修子也习惯了，总是无声无息地任凭远野气喘吁吁地捣鼓。

可是今晚，远野的情绪远比平时来得激烈，好容易来了箱根，白白浪费了一个晚上，好像要将这一晚上的损失补回来似的，远野的行动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

起初，修子还企图挣扎，可远野的攻击太猛烈，修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仰望着面前的远野，修子甚至只有叹息、惊恐的感觉了。

风暴终于过去了，修子的身子随波逐流地贴在远野身上，轻轻地摇晃着。晃呀晃的，此时的心里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了。

远野也有些疲倦了，于是两人便轻轻地搂抱着，甜甜蜜蜜地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八时了。

修子是被阳台上小鸟的叫声闹醒的，远野也随即醒了过来。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远野问，修子答。这么一问一答的，两人的谈话便自然起来了。

“天气好吗？”

“还有些阴，但比昨天晴多了。”

修子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马上看到清晨的湖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今天，几时动身回去呢？”

“几时还没定呢。”

说着，远野神秘兮兮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朝修子招招。

“来一下……”

修子不知所措地走了过去。突然，远野一下子将修子抱了过去。

“放手，让人看见的……”

“放心，没人会看的。”

阳台外的湖面上荡漾着一艘小船，从下面看不见房间里的动静。远野轻轻地将修子压在身下，温柔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这是昨晚的惩罚……”

远野放开修子，理了理自己的睡衣领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呀。”

修子去洗澡间洗了个头，用吹风机整理着头发。镜台上，放着昨天远野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只真丝缎表带的手表。看到这件礼物，修子不由得又想到远野的那本银行存折。

虽然不能要他那本存折，可那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啊。现在自己年轻，能够工作固然不会有什么困难，可将来年纪一年年大上去，肯定会需要钱的。为了将来着想，这是远野比自己年岁大的经验，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关怀。可自己却将他的一片好意看成了对自己爱情的亵渎，而粗暴地将他拒绝，这样做，不是太冷酷了吗？

当然，收了他的钱，自己以后便不许与别的男性交往、结婚。远野当然绝不会明确这么说的。假如自己以后真的要与谁结婚，相信他也不会阻拦的。当然他会感到遗憾，感到惋惜，但绝不会阻拦。这种气量、气质，远野他是完全具备的，所以修子才会与他交往。

也许远野的这一行动是要让修子产生一种心灵的负担。每月二十万元，对远野绝不是一笔小负担，他是想让修子看到他为她愿意背这个负担，以此来表示他对修子的忠贞不渝。作为女人，不管她自己怎么能自食其力，看到一个男人为了她，每个月付出二十万，她一定会实实在在地感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爱的。

想到这些，修子为自己昨晚的举动有点后悔了。即使要拒绝，也应换一种婉转的方式才是。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不正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老姑娘的任性和缺乏教养吗？

应该去向他赔不是才对。这么想着回头朝房里望去，远野从床上起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便对着修子叫道：

“哎，天放晴啦，我们出去看一下湖上的风景好吗？”

“现在马上去吗？”

“不用这么急，吃了早饭去吧。”

“赞成！”

修子高兴地叫着，心里真为自己心情变化无常而感到不可思议呢。

从箱根回去的路上，远野与修子驱车绕着芦湖观赏了大半天的景色。回到东京已是傍晚五时多了。

早上放晴的天气，到了下午又转阴了，而且气温也很高，十分闷热。

“先去你家吧。”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下来，远野便轻轻地征求修子的意见。但是修子却不置可否。

“今晚，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感到你该回你的家了。”

修子知道，如果同意远野与自己一起回家，他就又会磨磨蹭蹭地泡上一晚上。可他从星期六就一直没回家，他尽管嘴里说着“只待一会儿”，但一待就会是一两个小时。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应该快些回去，但还是硬泡在修子家里，这也许是他讨好修子、关切修子的表现。但修子不想远野为了自己而破坏他自己的家庭，所以有时便会感到很伤脑筋。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到修子的家用不了十分钟。车子在修子家门口停住，远野又一次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看来还是不进去好啊。”

这次修子爽快地笑着点点头：

“箱根旅行，太快乐了！谢谢你啦。”

远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又问道：

“那个东西，真的不想要吗？”

“那个东西……”

修子知道他在说昨晚的银行存折，但脸上还是做出一种不理解的疑惑表情。

“不介意的话，还是给你吧。”

“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

远野将目光投到车的前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白了，今晚你是一直在家吧？”

“当然，不会出去的。”

“好吧，待会儿再通电话吧。”

“路上当心呀。”

远野无可奈何地握正了方向盘，朝修子轻轻地瞟了一眼，车子慢慢地动了起来，在不远的交叉口朝左拐了个弯，消失了。

与平时一样，修子目送车子消失，一种放松和寂寞的混杂心情便会油然而生。放松感，当然是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无所用心；寂寞感便是一下子远野走了，自己形影相吊，孤苦伶仃的。也许这种心情，刚刚离去的远野也是相同的吧。

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推开大门进去，顺便看了一下信箱，见除了几张商品广告外，还有一张礼物通知书。修子于是便拿着这张通知书到公寓管理处，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人给了她一盆漂亮的兰花。

“是昨天下午送来的……”

修子谢了管理人，抱着那盆兰花，乘上电梯，打开夹在兰花里的一封信。

生日快乐，恭喜恭喜。

冈部要介

刚看到这兰花时，心里就想到是冈部要介送的，果然是他呀。

以前他曾有意无意地问过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他一直记着呢。而且这兰花十分新鲜。修子双手合抱才能抱住花盆，十几株蝴蝶兰开着淡淡的粉红小花。

管理人说是昨天送来的，算算时间，正是修子去箱根不久，让这花在管理人那里默默地待了整整一天。

“真对不起呀！”

修子对着兰花赔不是，好像这兰花就是冈部要介本人似的。早知道有这花在等自己，应该早些回来才是呢。

可是说实在话，冈部要介十分诚实，可修子却从来没想到他会送花给自己。而且是这么优美、高雅的蝴蝶兰，与冈部要介那大大咧咧的性格更是何等的不相称。

抱着花盆，打开房门，被窗帘罩得严严实实的房里一团热气迎面扑来。这种单身者的失落感，不管自己外出多久，回来依然是一成不变的。修子公司里的不少女同事，就是受不了这种失落感，才匆匆结婚的。

不过，今天有这盆花，修子的心情好过了许多。修子进屋后，先将花盆放在电话台上，然后想了想又将它移到阳台前的窗台上，这样花的位置升高了不少，使得整个房间更加有生气。

修子换上牛仔裤、白衬衣，将阳台的窗户打开，换一下房里的空气。外面还是梅雨季节特有的阴天，新鲜的空气流入房里，有了那盆兰花的点缀，整个房间才总算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修子拿出电话册，找到了冈部要介的号码，拨出了电话。

电话铃响了，可是没有人接，也许是星期天，出去了吧。

看着窗台上的兰花，修子脑子里又浮起了冈部要介的身影。

记得冈部要介曾邀请她一起过生日，但因为已与远野约好了，所以没有答应他。可他还是没有忘了修子的生日，送来了这么一盆美丽的鲜花，真让人高兴。

这盆兰花价格绝对不菲，为了男人的面子，冈部要介着实大大地花费了一下。

“其实，并无必要送这么贵的东西的呀。”

对着花，修子自言自语地唠叨着。突然电话铃响了，想着或许是冈部要介来的电话，接过来一听却是远野打来的：

“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喝咖啡……”

“应该在你家陪你一会儿才是呀。”

远野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现在，到家了吧？”

“到是到了，可家里鬼也不见一个。”

自我解嘲似的，远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远野看来是准备再从久原的家里赶过来呢。

“晚饭，还没吃吧？”

"……"

特意赶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感到孤独，远野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与修子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星期天，寿司店总开着的吧。”

“可是，我肚子还不饿呢。”

“那正好，我马上过去，正好呢。”

修子没有回答，目光停在了那盆兰花上。远野来了，看到这盆花，知道是别的男人送的，他会吃醋呢，还是无动于衷呢？

“不欢迎呀？”

远野电话里又催问了一次，修子于是摇着头。

“不欢迎！”

“为什么……”

“今天，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好无情啊……”

远野的语调嬉皮笑脸的，修子便说“对不起啦”，随后就挂上了电话。

傍晚的暮色朦胧中，下起了雨来，这雨无声无息的，使人几乎察觉不到。修子又一次打开阳台上的窗，用吸尘器打扫了一遍房间，然后将浴缸里放满了水。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换上睡衣，一丝旅行之后的乏意袭上身来，于是横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个钟点。醒来时，开着的电视里已在播放八时的电视剧了。

修子看了一会儿电视剧，感到肚子有些饿，便起身去到灶台前。昨天出去了一天，所以冰箱里还留有一些鸡蛋和鸡肉。心想着用这鸡蛋、鸡肉下些面条吃吧，于是便烧起了开水，又在水里加入了酱油和调味品。接着又将鸡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修子赶紧关了煤气，去厅里接电话。原来是绘里来的电话：

“你呀，昨天去了什么地方啦？”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修子一下子倒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愣了一下：

“去了……去了箱根……”

“是与男朋友吧？好潇洒呢。”

绘里调侃地说着，马上放高了声调：

“最新消息呀，真佐子要结婚啦。”

“真的……”

修子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不是说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吗？就是那个人，已经订婚啦。”

确实，一个月前，真佐子说起有人介绍她与一位牙科医生认识。当时听了，修子只当是她老规矩，见上面就完了。

“可是，这么快呀。绘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真佐子自己来电话说的。想马上告诉你，可你却不在家。”

大学的同学中，绘里是第一号才女，可她对结婚的好奇心倒好像与平常人一样。

“那么，果然是与那位牙科医生？”

“是的，上次不是说见面的吗？”

“可是，一个月就订婚了，看来是一见钟情的了。”

“这不知道，但那位牙科医生，四十岁了，还有孩子呢。”

“那么，是结过婚的。”

“当然，前妻生病死了，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本来三人之中，真佐子对与男人交往是最谨慎的。这也许是与她出生在青森乡下，受旧式家庭教育有关吧。可是这么一位旧式家庭的小姐，却嫁给一个四十岁有孩子的男人，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为什么这么匆匆地就决定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那位男人的父亲一辈就在品川开牙科医院，家里很是有钱呢。”

“那么，是为了他的钱啰。”

“不会全是为了钱吧，真佐子是想在东京长久待下去也未可知呢……”

即使想在东京生根落户，也不必嫁一个有孩子的中年男人呀。

“这事，真佐子本人是怎么说的？”

“好像，对有孩子还是有些忌讳的。不过，还是很愿意的样子呢。”

“真喜欢那男人？”

“也许是吧，不过那位男的也是缠得很紧的。”

“这当然，真佐子还是黄花闺女呢。”

“说是那位男人对真佐子发誓‘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呢。”

“花言巧语！”

女人一旦订婚或结婚，态度便会突然转变，这种情况，修子是见怪不怪的。本来整天闷在办公室里的女人一下子便会变得对工作丝毫也不关心起来；本来口口声声讨厌男人的女人，一下子会唠唠叨叨地诉说起自己男人的好处来。可是，面对真佐子这种闪电式的变化，作为朋友，修子还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的。修子听着电话里绘里的说明，感到真佐子的决定实在是太轻率了。

“青森那边，她的父母知道这事吗？”

“正经八百地介绍的，当然知道啰。黄金周时已带他去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据说她父母称他知书达理，看来还蛮称心呢。”

“真佐子也真是太心急啦……”

“可是，到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嫁个拖儿带女的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呀。”

绘里这么一说，修子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年纪。三十三岁，嫁个丈夫四十岁，确实年龄相差并不怎么悬殊的。

“真佐子，看来她也马上要逍遥自在到头了。”

绘里的话不怎么好听，但倒是十分实在。

年轻时都憧憬着找个中意的人，现实中结婚的却大多没有十全十美的。看看迄今为止成家的女友吧，幸福美满的一个也没有，大多只是维持着一个家庭，尽着自己的妇道而已。真佐子也许不会成为这样的女人，但她心里多少是有这样的准备的。

“那么，什么时候结婚呢？”

“男方希望越快越好，不过看来还得等到秋天才办呢。”

修子不由得想象起真佐子的新娘模样来，但总还是模模糊糊的，不十分鲜明。

“那么，我打个电话给真佐子吧。”

“她一定会高兴的。”

绘里说着，又赶紧劝阻道：“不过，还是先不要打，现在打过去的话，她一定会啰啰唆唆劝你快些结婚呢。”

微波炉叫了起来，修子对绘里说待会儿打电话给她，便挂上了电话。急匆匆地奔到厨房里，微波炉里的鸡肉已经解冰好了。取出鸡肉在砧板上切好，重新开煤气煮汤，接下来将面条放入了汤里。

忙完这些，修子擦干净手，回到阳台边上。满屋子弥散着面汤的蒸气，只有这蝴蝶兰在阳台上沐浴着新鲜空气，开放得正欢快。

看着这欣欣向荣的鲜花，修子体会到一种被人遗忘了的寂寞。

阳光

长长的梅雨季节终于结束了。修子的身体也总算恢复了正常。这么说，倒不是修子在梅雨季节里生了什么病，身体垮了什么的，那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只感到那一段日子过得闷闷不乐的，十分不尽意。

修子最近时常有这种情绪的波动，这或许可以说是生理上的关系，但更主要的或许还是心理作用在作怪。本来嘛，梅雨季节，黏黏糊糊的，一般人都会感到不舒服的。可是今年的梅雨季节，真佐子的订婚，也着实是修子心情不好的一大原因。

当时从绘里电话得知真佐子要结婚，正好是梅雨季节，从箱根回来的那天晚上。猛地听到这消息，修子并不相信，以后碰上真佐子本人，才不得不相信了。

特别是真佐子说到此事时的神情，“他呀他呀的”，十分自然地掩不住喜色，使得修子有点沉不住气地不自然起来。

确实，好朋友的婚事应该为她祝福，可真佐子那种毫不掩饰的吹嘘，实在使听的人有些受不了。这也许是真佐子天真率直、不善做作的性格，但对没有称心男朋友的修子来说，绝对不能不说是一种无情的刺激。

当然不能全怪真佐子，但从那以后，修子的心情一直忧虑焦躁。这真是道不清说不明的心情，要说是羡慕真佐子吧，也不见得。

真佐子结婚了，自己倒也不一定得学着她去结婚。真佐子是真佐子，自己是自己，修子心里是十分明白的，只是真佐子一结婚，自己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因为这样一来，绘里、真佐子与自己，三个好朋友中，没有正式结过婚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了。人生并不一定要结婚，可是人家都成功了，唯独自己嫁不出去，总有那么一股不是滋味的感觉。

梅雨季节中产生的这种情绪波动，不能说与这事无关。

修子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是一直到七月中旬，梅雨季节将要结束时，绘里、真佐子和修子三人在青山的餐厅里聚餐后的事。

三人一起聚餐还是黄金周去真佐子故乡之后第一次。这天的中心话题，当然还是真佐子结婚的事情。真佐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福感。而且中途一半便告辞，说是急着赶去与男朋友约会呢。至今为止的三人聚会，真佐子是从来没有早退过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绘里与修子，又一次怔怔地感到三人之间的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一来，我们三人的友情也开始出现裂缝了呀。”

绘里有些赌气地大口喝起威士忌。

“女人呀女人，一找到心上人，干吗便急着抛弃朋友的友情呀？”

确实，真佐子是第一次坠入情网，但她的性格也许本来就是这么甘心为爱人献出一切的。

“真佐子一结婚，工作也会不要了呢。”

“丈夫是牙医，又有个四岁的女儿，看来是不能工作了。”

“可我如果结婚，工作还是要继续干的。”

修子这么说着，绘里颇有同感地点着头。

“当然，我能与丈夫干脆地分开，也是好在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呀。”

绘里好像对自己能干干脆脆地离开男人而感到自豪。

“可是，中年男人收入不错，他们会要求妻子辞掉工作的。”

“不管怎么说，女人一成家便万事休矣，没有比整天待在家里，围着丈夫孩子转来转去更无趣的了。”

“可是，结了婚，很有作为的人还是不少呀。”

“那是极少数。”

也许是在电视台工作，接触的女人很多，绘里对女人结婚后不工作反对得很厉害。

“每天关在家里，整天与孩子打交道，自然而然便会变得庸庸碌碌的。”

“我可绝对不愿意整天待在家里，心宽体胖起来。真佐子不久就会变成这种样子啦。”

晃动着手里的威士忌的杯子，绘里的话语十分尖锐。

“不管丈夫多么有钱，多么成功，女人一坠入这种地步，就成了一个只会做家务的家庭主妇了。”

“可是，真佐子渴望的不正是这种生活吗？”

“这也许是无可非议，但她不应在你我面前那样吹嘘呀。”

绘里这话，修子也赞成。今天的真佐子，真是有些忘乎所以，轻飘飘得仿佛要飘到天上去了呢。

“我并不是嫉妒她呀。”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绘里赶紧声明了起来。

“我只是可惜真佐子，她应该找得到再好一些的丈夫。”

两人喝着酒，将话题转到了各自的婚姻观上去了。

绘里与修子两人对女人并不一定非要结婚的观点是相同的。只是绘里是自己的婚姻失败了，说的是赌气话，而修子却是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丈夫，认为不结婚也无妨。

“也就是说，你不想委屈自己去成全人家。”

绘里这么说着，修子无声地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到了这把年龄是不想再改变了。只能等到能理解或者说能容忍自己的男人出现，才能结婚了。”

“可是，这不是太任性了吗？”

“也许，最终只能是单身到底。”

说起来，这实在有些扫兴，但思想上还是做着这种准备的。

“要是能像真佐子一样，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去爱一个人，就好了……”

说心里话，修子是有些羡慕真佐子的。不是羡慕她找到一个称心的丈夫，是羡慕她那能忘我地去迎合别人的性格。

“你呀，对世事看得太穿了，要像真佐子那样，是不可能的。”

这种话，远野也曾对修子说过。远野的意思倒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在指出她的性格有问题。

“能像真佐子一样，倒省力多了。”

“真想不通，女人一旦有了情郎，为什么便那样鼠目寸光起来了呀？”

绘里的感叹，使修子想起自己那可怜的母亲。

“想想也是，整天只围着一个男人转，也许这样的女人是最幸福的。”

“你是说，像我们这样，接触过太多男人的女人，不幸福吗？”

“太多的男人？”

“难道不是吗？”

被绘里这么诘问，修子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可绘里还是追着不放，逼着问：

“可是修子你，不是一个也不想与他们结婚吗？”

"……"

“那个T先生，当然还有其他的先生……”

绘里是知道远野的，所以她叫远野名字的第一个字母—T先生。

“他，当然是不可能的。”

“像你这样的女人，盯上来的男人肯定不少吧。”

绘里这么一问，修子不由得想起了冈部要介，公司社长介绍的医生，大使馆宴会认识的进口公司的老板。可是这些男友，没有一个是她考虑结婚的对象。

“到了我们这年龄，看得上的男人，差不多都有妻室了，真难呀！”

“即使自己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去追求的男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呀。”

“也许，我是没有这勇气呀。”

“一结婚，要与一个与自己、家庭、教养全然不同的人过一辈子，真是不可想象呀！”

“总而言之，能像真佐子那样，也许真会幸福呢。”

最后不由得又回到真佐子的话题上。好久没与人这么痛快地诉说衷肠了，修子的心情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梅雨天一过，天气一下子闷热起来，修子公司也格外忙碌起来。

中元节的水晶礼品销量大增，作为家庭用的葡萄酒、白兰地的酒杯也十分好销，公司的销售人员每天为供不应求的订货而奔忙，连休息日也不得安宁。

水涨船高，整个公司一忙，修子的部门也整天传真文件不断，来访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这样一来，平时五时半就可以下班的，要延长到六时、七时甚至八时了。

修子与远野约会吃饭，也是在这个繁忙的时期。因为下班晚了，所以约会的时间也推延，约好晚上七时在银座的“七味亭”餐馆共进晚餐的，可这天到了五时，远野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说要取消晚上的约会。

“实在对不起，大阪来了个重要客人，晚上必须得去应酬。”

对于远野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修子已经习惯了，所以接到电话也并不奇怪，爽快地点头同意了。

“晚饭后，还得陪他们去喝上一会儿，十二时我准能赶到你家的。”

由于工作关系，远野的应酬是经常性的，每到这种场合，他到修子家，总是醉意醺醺的，倒在床上便呼呼地睡着了。说老实话，修子对此感到十分不尽意，可看着他疲倦憔悴的睡容，心里又十分同情他了。

“在修子的身边，我感到睡得最舒服了！”远野总是挂在口头上的这句话，也许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晚上的约会取消了，修子便悠然地在办公室里，整理起一些文件来。这时，广告科的庄野佳子走了进来。

“今晚，有空吗？”

佳子对她说，与银座的“贝娜”酒吧的老板娘约好了，今天吃过晚饭后见面的。

“那件事，总算有了些眉目，今天是约好了去看地方的。”

佳子说的那事，是指在酒吧里放水晶特加大[6]的事。

最近日本一些店里已出现了水晶杯子，但还没普及。况且这水晶杯子如果不在中年男子中间流行起来，就很难有销路。

怎样才能在中年男子中宣传水晶杯的好处呢。佳子向修子讨教方法，修子便向她建议，是否将水晶杯借给银座一些酒吧使用，使去那里喝酒的客人领略到水晶杯的妙处？

佳子马上表示对此建议大为欣赏，但问题是水晶杯每天使用过都要清洗，而且使用不当很容易敲碎，如果改为水晶特加大的话，就不用每天洗，只要往台子上一放，便能充分显示出水晶的美丽。但是问题又来了，水晶是很高贵的东西，一定要在高贵的场合，客人也有一定档次的地方才能有价值。于是修子又去问了远野，他便向佳子推荐了“贝娜”。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牵的线，今天一起去吧。”

佳子热情地邀请着，修子也不便拒绝了。

于是两人六时从公司出去，在赤坂溜池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赶到“贝娜”已是八时半了。

正是“贝娜”老板娘到店里上班的时候，酒吧里也只有一桌客人。这种高级的酒吧，要到九点以后才陆续有客人来的。老板娘马上带她们看了准备展放水晶特加大的架子，并说明一开始只给一些特殊的客人使用。

“当然，远野先生是一定要请他来使用一下的。”

老板娘三十七八岁，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也许是穿着和服，看上去比修子要老成许多。

“最近，远野先生怎么不来光顾小店呀？”

修子上次为了介绍放水晶之事，与远野一起来过一次，老板娘记住了，所以老扯起远野的话题。

“我们公司，主要是希望贵店的客人能够喜欢……”

佳子在一边已经与店里的负责人谈起工作上的事了。

“坐下喝上一会儿再走吧。”

说完正事，老板娘便热心地挽留她们俩，但修子她们想到两个女人在这里喝酒，客人进进出出的总有些煞风景，于是便执意告退了。

老板娘将她们送到电梯上，非常亲切地鞠着躬：

“两位真是太漂亮了！我们店里如果有两位这样的姑娘，真是蓬荜生辉啊。”

这或许是老板娘的客套话，可被银座高级酒吧的老板娘夸奖漂亮，修子心里总是十分得意的。

两人出了店门，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便又去新桥附近的一家小酒吧。这酒吧与“贝娜”当然是天壤之别，但那是佳子熟悉的酒吧，所以也喝得十分愉快。

喝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然后乘车回到濑田的家，已是十一时半了。

远野说好十二时左右过来的，这并不能当回事儿。修子也有些醉意了。她换上了睡衣，倒了杯冷水，横在沙发里喝了起来。

修子将身子埋在沙发里，脑子迷迷糊糊的，浮现出了酒吧里女人们浪声浪气的调笑声，他现在还在那种地方鬼混着哪！这些男人，干吗非得去那种地方一掷千金呢？修子总是无法理解。说说远野，他总是说这是为了生意的应酬。

这也叫生意，也叫应酬，修子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了。

“喂喂……”

拿起电话，叫了几声却没有应答。又叫了几声，只听对方“咔嚓”地挂断了电话。

这种时候有人打电话来，修子起先只感到是有人恶作剧，但刚才的电话，尽管没有声响，但能听到对方的吸气声。什么人呀，半夜三更的？修子感到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侧橱上的台钟，时针正指着十二点整。

远野来到修子家时，已是快一点了。不停地摁着门铃，“咚咚”地叩着房门，修子便知道他醉得蛮厉害的了。这时修子正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盘算着该睡了吧，听到敲门声，便赶紧去开门。果然，远野正是醉态酩酊，门一开，便身不由己地扑进了房里来。

“当心呀……”

更使修子吃惊的是，他的双手竟抱着一个大花盆。

“唉，给你的礼物。”

远野将花盆举得高高的，遮住了自己的脸。花盆里洁白的、粉红的蝴蝶兰正开得欢畅烂漫。修子赶紧接住花盆，扶住站立不稳的远野，将他拉进了屋里。

“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啰。”

摇摇晃晃地，远野还是没忘了夸耀自己的花。

“干吗呀，这么漂亮的花！”

“是买的，不比上次那家伙的差吧？”

看起来，远野是记住了上次修子生日时，冈部要介送的那盆花了。今天特意买了一盆比那还贵的花来。

本来，看到冈部要介送来的那盆花，远野并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哪里来的花呀”。修子回答说“朋友送的”，他便沉默不语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是很在意的。虽说并不具体知道是冈部要介送的，但他却感觉到一定是男人送的。所以算准了冈部要介的那盆花枯萎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又买了一盆来。这做法有点可笑，可他说“不比上次那家伙的差吧”时的神态，又十分幼稚可爱。

修子对远野的这种做法很是称心，都已快要五十了，还是童心未泯，好胜心恰如初涉世事的少年。

“好重，好重的呀。”

即使是坐车子，双手这么抱着回来也是很吃力的。

修子不由得感激万分，恭恭敬敬地向远野鞠了个躬。

“为了我，特意买来这么贵的花，真是太感谢了！”

“这么好的花买给谁呀？酒吧里陪我的那女人都有些吃醋了呢。”

“这是在银座买的？”

“回来时，正好有家花店……”

银座的花店确实是开到深夜的，修子也知道，是专做那些酒吧开业、男女生日庆祝等生意的。

“银座的花店，很贵的呀！”

“今晚，就是要给你买贵的东西。”

远野一屁股坐进了沙发，修子马上帮他脱下外套。

“大阪三光电器的事，今天终于正式谈妥了，合同也签好了，没关系了。”

好久以前，远野就为了承办大阪三光电器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活动而东奔西忙的。今天终于成功了，他当然是很高兴的了，买这么贵的花给修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修子与远野的生意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她也为远野公司能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而高兴。

“修子，这全靠你呀。”

“靠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呀。”

“不，在我灰心丧气准备放弃那笔生意时，是你鼓励我绝对不要泄气。”

修子记得自己确实是说过这种话的，可那也是不知广告行业的竞争有多么激烈而随口说说的。

“有啤酒吗？”

“已经喝了这么多了。”

“总之，杯是要干一下的呀。”

修子只好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满了玻璃杯，远野立即坐直了身子，举起杯子：

“为了修子生意成功，干杯！”

“是为了你自己呀。”

“不，首先该为你。”

远野这么心情爽快的样子，已是好久不见了。梦寐以求的事情成功了，心情愉快也是十分自然的。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里，干完了杯，远野便得意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这一下，我们公司可以大大地抬一下头啦！”

众多的同行竞争中要脱颖而出，确实不是件简单的事。这次生意成功与否，对远野的公司来说实在是事关生死的关键一步。

“这一个月来，真是够苦的呀。”

“我的辛苦，只有你才会明白呀……”

为了这笔生意，远野真正地掉了好几斤的肉，脸庞也比以前小了一圈，掩饰不住地透着疲倦和憔悴，特别是上次与修子一起去箱根过生日时，是他最艰难的时刻。

“这种辛苦，我家的那位是一点也不知道。”

远野突然提起了自己的妻子，修子不便插嘴，只好沉默不语了。

“那女人，对我的事业，全然漠不关心呢。”

“这是你自己不对她讲呀。”

“不，不是的。”

远野手里捏着杯子，身体摇晃起来。

“已经，好久以前，就与她没有言语了。”

还在初夏时，有一次远野说好来修子家的，却没有来，后来才知道，当时他在家里与妻子为了孩子的事吵架了。

“最近，我们之间没什么话的。”

远野这么唠叨不休地向修子谈自己家庭及妻子的事是很少有的。

“她有她的活法。”

“可是，这是因为你自己太不顾家了呀。”

“也许如此，但这并不能全怨我呀。”

停了一会儿，远野又开始啰唆起来，修子不由得站起了身子，可远野还在喋喋不休：“我们夫妻，已经形同陌路了。”

以前远野曾口口声声说他与妻子是恋爱结婚的，是相亲相爱的夫妻，又有了孩子。现在，他却说出“形同陌路”的话来，修子实在不能理解。她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陌路人”竟每天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真搞不懂你们……”

“我自己也搞不懂呢。”

如果真像远野说的，男女间的感情会有如此激烈的变化的话，那么结婚是十分靠不住的事。如此亲亲密密的两人，怎么说散就散，看着这眼前的事实，修子感到自己对结婚更加害怕了。

“向你说了这么多烦恼的事情……”

远野喝了杯子里的啤酒，才注意到修子的情绪变化，于是解嘲似的将脸凑近自己拿来的那盆蝴蝶兰，哼了起来：

“亲爱的朋友呀，我是如此无能，只能买来花儿，请我的妻子给我些温柔。”

这是谁写的歌呀，不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修子这么想着，远野便说明道：

“是石川啄木写的，很有名的歌呢。是男人受挫、失意时唱的歌。”

“可是，蝴蝶兰不是太高贵了些吗？”

“也许是吧，这歌里说的应是一般的兰花、蔷薇花或者菊花什么的。”

“可是，你现在并不比别人无能呀。”

“这倒不见得……”

确实，远野并没受到过什么挫折，相反今天还定下了一笔大生意。这场合，远野唱这首歌，显得有些牵强附会。这也许只是男人心血来潮时的随口哼哼而已吧。

“可是……”

修子想说“可是我又不是你妻子”，但终于没有说出口。这也许是事实，但她如果说出来，远野会扫兴的。

“这次生意做好了，放松一下，我们去国外度假好吗？”

“就我们两个去吗？”

“是的，去欧洲玩一玩。”

两人两年前去过夏威夷一次，说到欧洲，修子倒是好久没去了，而且自己公司的总部也在伦敦。

“十月中旬，怎么样？”

“你要早些定下来，到时可不要变化呀。”

“那好，就决定了，新婚旅行应该早些定下来。”

“新婚旅行？”

远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呀，你不愿意吗？”

“开什么玩笑呀！”

“别生气呀。”

"……"

“好吧，就算我白说，睡觉吧。”

远野讨了个没趣地脱下了衬衫，可修子还在为刚才的那句话烦恼。是单纯地开开玩笑，还是远野在表示与自己亲密，不管怎么样，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很轻率地说出来的，修子总感到不是滋味。

“马上要两点了，明天起不来可不行呀。”

远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先进了寝室。

“修子，你也快歇下吧。”

寝室里，远野大声地说着，可修子还是收拾起外面的客厅来。先将那盆蝴蝶兰放到了阳台前，再将桌子上的杯子放到水斗里，又将沙发整理了一下，最后查看了一下门锁，才关灯走进寝室。这时远野已经开着枕边的台灯，钻进被窝里了。

“真舒服，躺在床上最惬意了。”

远野伸出手，拉住了修子的睡衣。

“放手……”

修子将远野的手轻轻地拂开，离开床边拔下了头上的发针。

“关灯啦。”

“开着蛮好嘛。”

修子还是关了灯，将发针放在镜台上，走近床边去。

“快些，进来呀。”

远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撩开毯子催着修子。修子在黑暗中小心地移着步子，刚想上床，电话铃突然地叫了起来。

等电话响了好几下，修子才拿起了电话。

“喂喂……”

没有反应，又喂喂地叫了三遍，对方咔嚓一下将电话挂掉了。修子只好也放下电话，一边的远野问了起来：

“怎么啦？”

“什么反应也没有，今晚这已是第二次了。”

“是什么人，恶作剧吧？”

“会是谁呢？”

“最近，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多着呢……”

起先修子也这么认为，可这无论如何不像是简单的恶作剧。

“搞得人心神不定的。”

不知怎的，修子怀疑是远野妻子来的电话，尽管心里感到这不太可能。

“再来电话，别接就是了。”

修子点点头，刚钻进被子，电话又响了。黑暗中，修子数着铃声，响了五下，忍不住还是接了电话。

“喂喂……”

心想着又是那电话，不料这次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修子小姐呀，我，是冈部呀。”

修子慌忙将话筒贴紧耳朵，回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远野。

“不知怎的，今晚睡不着……想着或许你也还没睡，便打电话来了……”

远野也许听不到电话里的说话，只见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修子不由又将话筒往耳朵上使劲按了按。

“深更半夜的，对不起呀，实在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呀。”

“那个……”

修子将身子朝床边移了移，问道：

“这是第一个电话？”

“当然，这是第一个，有什么事吗？”

看来刚才两个没有反应的电话是与他无关的。

“这个时候了，还能听到你的声音，现在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那么，已经睡下啦？”

"……"

“说出来也许你会见笑，我刚才在想象着你的睡觉姿态呢。是穿着睡衣呢，还是睡袍；是白色的呢，还是粉红的？”

冈部要介的话全无章法，看来他也是喝多了。

“现在，就一个人吗？”

修子不语，于是他又追问过来：

“旁边，没有什么人吧。”

"……"

“有人在呀？”

“没有……”

“那么，说一声‘我爱你’，我是爱你的呀……”

"……"

“讲不出口呀。”

冈部要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修子便默默地将电话搁下了。

与冈部要介，修子在生日之后又与他约会过一次。还是老地方，在赤坂电视台附近的一家餐馆，饭后又去六本木的酒吧喝了一会儿酒。

那天，修子刚听到真佐子订婚的消息，非常心神不宁。平时即使喝了酒，也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可那天不知何故，有了些醉意，便对着冈部要介，“结婚呀”“男人呀”地胡说了一大通。

当然没有直接涉及冈部要介，脑子里只是浮现出远野，绘里离了婚的丈夫，对喜新厌旧、不负责任的男人大大地讥讽了一番。对此，冈部要介大加赞同，于是修子更加高兴，最后竟与冈部要介一起去了卡拉OK，两人手挽手唱起了二重唱。

修子是喝醉了，糊里糊涂，可冈部要介却受宠若惊，一直紧紧地抱着修子唱了一个晚上呢。从那以后，冈部要介便自作多情起来，有事没事便往修子的公司，甚至她家里打起电话来。

修子一个人住，偶尔来几个电话也无大碍。可像今晚这么半夜了，还来电话，修子就很讨厌了。而且又喝多了酒，“我爱你呀”地乱叫一通，太过分了。

本来感到冈部要介有些鲁莽，但本性是个十分认真的好青年，所以修子便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偶然也与他约会一下。可是男人真不可思议，平时看去老老实实，诚实认真的，可一喝酒便变得面目全非，肆无忌惮了。

先是无声电话，接着又是冈部要介胡搅蛮缠的电话，修子心情被搅得很不是滋味。已过两点了，再不睡不行了，可修子还是睡意全无。一个人呆呆地在黑暗中长吁短叹的，远野在一边问话了：

“谁的电话？”

远野果然没睡着，他也惦记着刚才的电话呢。

“一个朋友的……”

“那么快睡吧。”

“今晚，喝得多了一些。”

电话筒贴着耳朵，远野是听不到电话内容的，可从修子含含糊糊的应答中，远野还是有所察觉的。可是远野却不再追问，轻轻地翻个身，将背朝着修子。

迄今为止，远野对修子与别的男人交往从来没表示过什么醋意，而且也并不特别在意。当知道她与大学时的男同学去轻井泽旅行时，他也并没阻止。当然这也许是相信修子不会背叛自己，同时也是对自己绝对能吸引修子而具有信心。

修子喜欢上这样一个远野，有时也不免有些怨气，所以有时就特意去与别的男人约个会，气气他。

可是最近一两年，远野对修子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表面上还是不干涉修子的自由，但有时也会若无其事地打听她的这些事情。与公司同事晚餐晚些回家，他会“是朋友吗……”地问她。说到外国同事请她，他更是竖起耳朵听得很是用心。表面上看来不在乎，可心里是很在乎的呢。这最好的例子，便是今晚的那盆蝴蝶兰，说是顺便在银座的花店买的，实则是冈部要介的那盆兰花一直在他脑子里作祟。

表面上不干涉，心里面是一刻也不停地在注意着。他不像冈部要介那样直来直去，而是采取一种软绵绵的迂回策略，这也许是年纪的经验，是中年男人的巧妙之处。

修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寝室里，怔怔地胡思乱想着，远野又一次翻过身来。

“你在想什么呀？”

以为他睡了，可他还是没有睡呢。

“没想什么……”

远野轻轻地叹了口气，于是轻轻地向修子伸出双手，修子本能地朝后退了退身子，远野却一下扑过来抱住了她。

“我是爱你的啊！”

修子的右耳被远野的脸紧紧地贴着，这句话就像是一碗热水灌入了耳朵。修子被远野抱得有些难受，身子不由得抽紧了一下，可远野抱得更加有力了，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七十公斤对四十五公斤，到底修子是抵抗不住的。修子的全身被远野宽大的胸脯压迫着，好容易才透过一口气来。

远野这么压了一会儿，好像抓到了猎物，等它挣扎得筋疲力尽了，才悠悠地展开胸怀，将修子包了进去。

带着酒意的远野，今晚行动特别激烈。也许是今天谈成一桩大生意，心情很好，或是受冈部要介刚才那个电话刺激的缘故吧，总之他显得异常亢奋。

一开始，修子有点讨厌，可被他三摩四揉的，修子也不由得兴奋了起来，整个身心也发热发烫起来，这也许正是远野老谋深算的缘故吧。然而他的手段也只到此为止，到底抵不住疲乏与酒劲，慢慢失去了气势，全身软软地搂着修子，最后连双手也松了开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男人就是这样，疾风暴雨地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修子却刚被他煽动起激情，还没十分尽兴。听着身边远野的鼾响，修子心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不尽意。

“真是，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修子心里抱怨着，可她对此也似乎已经习惯了，随着远野呼呼的打鼾声，修子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尽意也渐渐地平息下去，最后便心平气和地挤在了远野身边，无怨无虑了。

对修子来说，远野的鼾声是不太令人讨厌的。虽说不像摇篮曲那样美妙动听，但却透着一种使人心平气和的BGM[7]的力量。

这鼾声，自己听了几年了呀。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的修子，默默地回想着与远野交往的五个年头的朝朝暮暮。

光阴似箭。这五年真是一瞬间，但修子对自己的单身选择也并没感到什么不妥。

“也许……”

修子心里呢喃地叹道：

“现在听这鼾声并不感到讨厌，与此一样，自己对自己的人生选择也不会感到讨厌的。”

修子对自己的这种心态感到满意、踏实。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听到远野的这种鼾声，一定会蹙眉、吃惊的。与此相同，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不结婚，在外人看来也会皱眉、非议的。可是修子听着远野的鼾声感到十分自然，自己对自己三十三岁还是单身也感到十分自然。自己对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好，就像听着远野的鼾声并不感到烦躁一样，这种感觉已经在修子身心中根深蒂固的了。

好多人都将单身主义看成是女人的生活方式与人生观。但修子并不感到是什么方式与观点的问题，只是感到自己这样蛮好而已。修子曾将这想法说给真佐子听过，她当时笑她说：

“这种理论，社会是行不通的呢。”

说这话时，真佐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大人。很少有恋爱经历，认为世事总是一成不变的真佐子，这次却意外地说了句社会普遍的真理。与真佐子比较，修子也许对社会的认识还要肤浅或幼稚些呢。

“因为喜欢男朋友的鼾声，所以坚持单身，这理由说到社会上去，会被笑掉大牙呢。”

修子所感到的单身的快乐，说给大家听，一定会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甚至讥讽为老姑娘的神经出了毛病。

所以，现在夜深人静，听着远野的鼾声，修子绝对感到一种踏实、舒适的快乐。现实也确实如此，单身主义，自己着实感到其乐无穷，并不是为了远野而不结婚的。在这深夜里，修子的思想是无拘无束的，可遗憾的是，这种无拘无束只适用于深夜，白天就不行了。在明媚的阳光下它便会显得那么缺乏生气，那么不堪一击，只能被人认为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妄想。

也许在白天的世界里，女人三十三岁还不结婚，便是不正常的了。过了四十岁，有了家庭又在外面拈花惹草的男人女人，就像那些失业的人们一样，是被排斥在社会之外的。即使自己本人承认了自己的生活，社会也不予承认。真佐子匆匆忙忙地订婚，公司里女职员年纪轻轻便心急火燎地找男朋友，也全都是怕被这个社会排斥在外呀！

想到这里，修子忽然想到了家乡的母亲。

“你也快些找个人家吧，也好让娘安心下来。”母亲的话，修子听得耳朵都出老茧了。今年过年回家乡也被烦得一天也待不住，这次的盂兰盆节放假，心里也不愿意回去。当然母亲还是想念的，只是不想听她的唠叨。

如果向母亲解释，说自己“喜欢听远野的鼾声，所以不想结婚”，她老人家一定会昏过去的。总而言之，母亲也是白天世界的人，她是无法理解深夜里修子的想法的。而且不光母亲，公司的同事，冈部要介他们都是一样不能理解。

“没有谁能理解我呀……”

心里自言自语着，修子跌入一种孤独无援的深渊里。

现在一旁的远野鼾声正欢，天一亮，这鼾声消失，他人一离去，修子的想法便会无立足之地了。

最近，修子感到清醒是十分可怕的事，其实是心底里不想见到这白天的世界呀。

修子将毛毯拉起盖住了半张脸，闭上了眼睛。

心里想着明天要上班，赶紧睡吧，可眼睛却精神十足，就是不肯闭上。远野的鼾声却十分均匀，一般醉得越厉害，鼾声也越大。被远野的鼾声吸引似的，修子将身体侧向了远野，然后弓着身子贴近他的胸口，一股烟草汗味的混杂气味，这是男人的气息，修子贪婪地嗅着这气息，将脸埋进了远野的胸怀里。

真是不可思议，他的鼾声离开一段距离听与贴在他身上听，感觉全然不同。肌肤贴着肌肤地听，这鼾声就像他的呼吸，就像具有生命的旋律。修子舒适地享受着这美妙的鼾声，轻轻地合上眼睛，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修子将脸从远野的胸口抬了起来，数着电话的铃声，三下，四下，电话在床边的桌子上顽固地叫着。是那个没有反应的恶作剧电话，还是冈部要介的电话？修子看着远野，并不想起来接电话。

响了八下，修子才从床上起来接电话，战战兢兢地放到耳朵边，没有一点声音。修子也不语，听着对方的反应，二三十秒，听到了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

静谧极了的房间里，只有刚才“咔嚓”挂断电话的声音在回荡。修子过了一会儿才放下电话，环视房间，黑暗里能够望见窗边的衣橱和一边的梳妆台，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身边的远野也还是鼾声不断的，刚感到有些放心，修子突然小声地叫了起来：

“啊……”

刚才的电话，对方会不会听到这鼾声呢？电话离开是有一段距离，也许不一定听到，可也是保证不了的呀。

“如果是……”

修子心里想着，不由又回头看了看电话。如果是远野妻子打来的话，这鼾声不是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吗？

“不会吧……”

修子不由得抽紧了一下身子。没什么证据一定说是远野妻子打来的电话，而且她也不知修子家的电话呀。当然，修子也压根儿没见过远野妻子的面。

可是毫不相干的人，深更半夜好几次打电话来，修子不由得心烦意乱了。

要是远野妻子想找修子的住所和电话，是很方便的。只要委托兴信所[8]，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想到这里，修子突然感到远野的妻子就在身边似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迄今为止，总认为远野的妻子与己无关，老死不相往来的，即使与远野关系再深也是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会与第三者相关。当然自己也绝不想独占远野，除了两人走在一起之外，远野还是自由的远野，修子是绝不想为此事与远野妻子发生纠缠的。

可是现实地想一想，这也是修子黑夜中的一厢情愿。在白天的社会里，远野是有妻子的，远野是他妻子的丈夫，即使修子不想纠缠，他妻子还是会找她纠缠的。

“烦死人了……”

黑暗中，修子双眸炯炯，全无一丝睡意。远野还是鼾声继续，睡得四平八稳。

平时失眠时，修子总是喝上一杯“利久酒”。这是一种饭后喝着消闲的小杯子，真的只有一口。喝下去浑身发热，神经便随即松闲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这晚，修子也只好喝了一口“利久酒”，已是三点过了，才模模糊糊地睡着，睁开眼已是早上七时过了。

看看周围，不见远野的身影，寝室的门开着。匆忙起床，一边绾起散乱的头发，一边朝客厅里望去，远野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里看报。

“对不起，睡过了头，你起来一点也不知道呀。”

“总算睡醒了。”

远野目光还是望着报纸，轻声地说道。

“昨晚太晚了，你起来叫我一声才是呀。”

“想再让你多睡一会儿，再叫醒你的。”

不管醉得怎样，第二天，远野总是起得很早的。这是他心底要强，不想让人感到他上了岁数，喝了些酒便不行了。

“不好，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了。”

修子睡过头的事也是难得的。

“马上准备早餐，先喝杯茶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远野说着，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倒了一杯。

修子见此便不多说什么，又匆匆回到寝室坐到了梳妆台前。修子早上的打扮并不费什么时间，脸上扑些粉底霜，头发绾上去打个结便完事了。时间允许的话，她会洗洗头，吹个波浪发型什么的，可今天是不行的了。脸上化好妆，想了想便在胸前有绣花的衬衣上套了件银灰色的套装，又在耳朵上挂了一副同样颜色的环型耳坠。

“差不多，叫车好吗？”

客厅里，远野询问道：

“先送你，然后我再去公司。”

修子公司在赤坂，远野公司在赤坂过去一些的八重洲口，所以送修子是顺路。

“今天，可舒服呢。”

乘出租车去公司，可以免去挤电车之苦。

远野于是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平时他从家里上班时，公司有车来接的，从修子这里去上班，只好叫出租车了。

“出租车，十分钟就来，来得及吧？”

“我是来得及的，可你肚子饿着呀。”

“不要紧，本来就没指望吃早饭呢。”

“不要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呀……”

以前远野过夜的话，修子总给他准备土司和火腿鸡蛋三明治之类的食品，可是今天来不及了。

“那么，给你泡杯咖啡吧。”

“不用了，我不喝。”

远野站起身，打起了领带，这时电话响了。

修子马上从厨房奔出来接电话，又是毫无反应。

“又是什么也不说……”

修子对远野说道，远野也不说什么继续打领带，然后穿上西装。修子于是只好将取出了的咖啡豆又放进橱里，然后去到阳台上。天还是阴阴的，而且很热。修子在阳台上洒了些水，查看了一下有没有晒在外面的东西，才关上阳台门，拉上了窗帘。

“走吧……”

远野只有一只公文小皮包，修子拎着一只拎包，还有一大袋垃圾。在别人看来，他们正是一对去上班的老夫少妻呢。

两人乘上电梯，只有两人，修子便忍不住说道：

“那无声电话，会不会是夫人打的？”

“夫人？”

“你的夫人呀。”

远野感到绝不可能地使劲摇摇头。

“不会的，为什么我老婆要打电话来呢？”

“我也说不清，她是不是察觉了你什么了……”

“可是，这里的地址、电话，她都不知道，而且我与你交往她是一点不知的呀。”

“这种事，要知道还不是容易得很？去兴信所跑一趟不都解决了？”

“可我家的那位，是不会做这种事的，首先她没有这么聪明呀。”

“别这么小看人家。”

“她对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去哪里、几时回家她一概不过问，好像我的一切均与她无关似的。”

“这种话……”

修子还想说什么，电梯已到了一楼，自己先去后面丢掉垃圾，修子对远野说着便朝公寓后面走去。

“我先去，让车子去接你。”

远野也说着，走到公寓前面的出租车边，坐了进去。

修子将垃圾丢掉，突然感到自己提起远野的妻子有些失言了。少说一句，他会心情爽快地去公司，可这样一说，便无疑使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了。

修子这么想着，怔怔地站在清晨的凉爽微风里，远野的出租车开了过来。修子坐到他身边，只见他无事人似的悠悠地在抽着香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修子不由又想气气他了。

“我说，你真的要生个心眼才是呢，别以为你夫人还蒙在鼓里……”

“当然，我是很小心的，这不仅仅为了你。”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女人啰。”

“没有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远野让修子不要激动，轻轻地叩着她的膝盖。

“我喜欢的，就你一个人呀。”

修子不由得看看了前面的司机，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谈话。

“不管怎么说，你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不管怎么说，你是太疑神疑鬼了！”

“那么你说，你不回家时，对夫人是怎么说的？”

“这个，说是在筑地的宿舍里呀。”

因为工作太忙，远野在公司附近的筑地借了个单人宿舍。修子也去过几次，是间只有一张单人小床，家徒四壁的小房间。

“可你不在那里时，又到哪里去了呢？”

“可以说临时出去了什么的，首先她不会朝那里打电话的。”

“总有个急事什么的吧？”

“有急事，她总朝公司里打电话的。”

远野说得轻巧，可深更半夜的，朝那里打个电话，便马上会知道他不住在那里的。

“对你这种行为，你夫人真是好脾气呀。”

"……"

“怎么，没有话了吧？”

修子没好气地逼着远野，他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过了为这种事吵架的年龄了。”

“这么说，你干什么坏事，她都睁只眼闭只眼吗？”

“如我突然失踪或是死了，她也许会有些紧张……”

如此冷酷无情的夫妇，还生活在一起，修子感到真的不可思议了。

“既然这样，你干吗还要回家呢？”

“这个，有邮件送来，还要替换衣服……”

“就为这而回家的吗？”

“就此而已，休息天也老是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里的。”

"……"

“孩子也不说你吗？”

“这个，他们早就习惯了……”

猛地，修子意识到自己像警察在审问远野似的了。自己不是早就决定不问他家庭的任何事，不介入他家庭的任何事的吗？

修子马上闭住嘴巴，装作观赏起车窗外的景色来。

车子已过了山手大道，离涉谷很近了。再过去一点过了六本木，到溜地前左手一拐弯便到了修子公司了。头顶上的高速道路现在好像很是拥挤，地下的一般道路倒很是通畅。“看来，要比预定时间早到了。”

修子这么一说，远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时二十分。从这里到赤坂有二十分钟也就够了。

“时间，肯定来得及了。”修子说。

“可是，要有时间喝杯咖啡就好了。”

“你是说上班之前？”

以前他们曾一起在赤坂的宾馆悠然地吃了早饭，再各自上班去的，可今天看来是绝对来不及了。

“你肚子真的很饿吗？”

“这倒不是，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远野说着手伸过去握住修子的手。修子也不想马上分别，但总不能上班迟到呀。

“今天，你有空吗？”

“上午有会议，要十点半开始……”

“那么，去什么地方吃些东西吧。”

“不了，先要拐去筑地的宿舍，领带、西装都得换一下呢。”

远野穿的是白色麻布西装，修子的家里，他只放有一件灰色的夹克便装。

“以后，放几件替换衣服在你家里可以吗？”

远野在筑地的宿舍里也放着几套换洗的衣服。

“可是，借了那宿舍，还是放在那里吧。”

“可那里太狭小，整理起来又麻烦。”

宿舍尽管很狭小，但远野却从来不打扫的。

“让你夫人去打扫一下不是蛮好吗。”

“那里是我个人的地方，让人随意进出可不行的。”

“你是说，我也不能随意去那里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夫人，可说是你最亲密的人呀。”

“你是嫉妒啦，是吧？”

“我干吗要嫉妒呢？你那地方请我还不想去呢。”

“别耍小孩脾气，我是诚心诚意希望你去的呢。”

“你的个人禁地，我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呢。”

“没有良心的丫头。”

“不是没有良心。”

“那么，是什么……”

“那该是你夫人去的地方呀。”

“她是绝对不会去的，放心好了。”

车子急刹车停了下来，一看原来是红灯，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上班人群熙熙攘攘的。看到这，修子才突然醒悟到，自己也是去上班的。

“这样谈话，待会去上班会心情不好的。”

“今天，忙吗？”

“十点，有香港的重要客人来呢。”

“公司里，看来少不了你这个秘书呀。”

“这是我的工作呀。”

“待会儿到公司，叽里呱啦的一通英语，心情便会开朗起来的。”

修子用手肘戳了远野一下，正襟危坐地直起身子：

“你到公司，还不是一本正经的社长架子？”

“我是个倒霉社长，公司里人人皆知的。”

“三光电器的合同不是签下来了吗？”

“不是工作，是家庭生活倒霉。”

“公司里的人，连你的家庭私事都知道？”

“我是不会说给他们听的，但他们是看得出的呀。与你的关系他们也是有所察觉的呢。”

“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愿意呀。”

“总感觉得到的，我对你最好。”

车子到了六本木交叉路口，夜晚的六本木，灯火辉煌，可现在却显得十分嘈杂。

“最近，我想了许多……”

"……"

“想和你在一起生活。”

耳朵里突然灌进了远野的这么一句话，修子回过头，只见他神色镇静地看着车前方。车子下坡，看得到前面的红绿灯，过那红绿灯前面的马路，左拐，便是修子的公司，远野紧紧地握了握修子的手。

“再给我些时间。”

修子还来不及回答，车子已拐弯，修子公司的大楼也朝眼前迎了过来。

“就在这里停下吧。”

远野吩咐司机停车，修子只是对他默默地颔首，便下了车。

灯火

六点半，修子走出公司，马路上已是万家灯火，夜色阑珊了。

就在此前一会儿工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整理着桌子时，还见西面的天空泛着一抹金黄色的晚霞，可当她收拾停当，走到外面，已完全是夜晚了。

修子突然想起了“秋日如断绳的吊桶”的老话来。不知不觉间夏天已过，已是孟秋季节了。

“秋日如断绳的吊桶……”修子反复默念着，感到女人的青春正似这秋阳一般，转眼便逝去了。

记得去年晚些时候，自己与公司的年轻女同事一起回家时，曾对她讲过这句话。当时，那女同事十分不解地问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对这句话的含意，不去说其他，就是“吊桶”这词本身的意思她也不懂。没有办法，修子只好向她解释了“吊桶”的意思。

那还是修子读小学以前，祖母家附近有口井，这井上有一根粗粗的绳子，系着一只小小的吊桶。人们要打井水时，便将那吊桶放到井里去打水。打水时如果抓不牢吊桶，桶便会一下子掉到井里去。这井一直到修子三十岁前才不用了，吊桶也当然被淘汰了。

这吊桶在井里下落飞快，就有人用它比喻为秋天的太阳，转眼便下山的意思。

在大学考试复习时，修子在俳句或者短歌里，看到过这样的比喻描写。当时读到这句子时，便联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祖母家看到的吊桶。现在祖母已过世了，那井也早已被填平了。但是，幼时从井口望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底时的一种恐惧感，现在还留在脑子里。吊桶一下子落到黑咕隆咚的井底时，确实就像秋阳下山，整个世界一下陷入了黑暗一样。古人将吊桶与秋阳联系起来，也许是觉得这两者都具有一种让人感到害怕、寂寥的共同点吧。

现在走出公司，修子触景生情，想起这“吊桶”的比喻来，不由得对自己的文学修养自我得意起来，同时也确实感受到古人那种凄凉的心情。

这种在年轻人中间已成了死语的话，自己还记着，也许正说明自己也已有一把年纪了。

自己尽管还感到很年轻，可现实中自己与年轻人已有了很多不相同的地方了。使用的语言是如此，感觉上的差距就更大了。不过同时她又感到，自己能知道这种语言，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尽管是以往时代的言语，可它确实是日本文化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语言，能知道这种语言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一路上，这种为自己年龄感到凄寂又为自己有些文化教养而沾沾自喜的复杂心情陪伴着她。来到约好的六本木的一家小饭店时，已将近七时了。

这是一家只有一个酒吧柜和两张小桌子的小店，拨开了门帘进店里，冈部要介已先到了，坐在酒吧柜前等着她。

“对不起，迟了一些……”

“我当我搞错店了呢。”

以前吃饭，冈部要介总是喜欢上西餐馆，没问他为什么，也许是西餐馆的氛围更好一些吧。

可是比起西餐，修子还是喜欢日本菜，所以今天由她决定了这家饭店，让冈部要介过来的。

“非常有特色的店呀。”

“可是，太小了是吗？”

“这种店，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来的。”

修子向头上扎着毛巾、神情抖擞的店主人要了今晚的特色菜和鲈鱼的刺身。

“这店，你是经常来的呀？”

“有时候是的……”

这店，三年前是远野最初带她来的，以后两人时常光顾这里。

“吃东西，还是各种店都尝尝才是最明智的呢。”

冈部要介好像也很喜欢这店，一只手肘撑着吧台，心情不错地喝着酒。

“问你一句话，‘断绳的吊桶’你听说过吗？”

修子一问，冈部要介稍稍地想了一会儿，答道：

“这是比喻秋阳落得快的意思，是吗？”

“有道理，能听得懂这句话……”

果然是相同年纪的人，修子感慨地端起了酒杯。

今晚与冈部要介约会，是修子生日以后，在赤坂见面以来的事了。

对上次半夜的电话，冈部要介第二天马上打电话来道歉了，并约她吃饭，她却以工作忙为理由推辞了。当然，工作再忙也不会忙得没时间吃饭，只是感到他那晚的电话太放肆了，得小小地罚他一下才是。

修子的这种心思，冈部要介好像也察觉了，那以后又不断地来电话，赔礼道歉，修子才答应他今晚约会的。

与冈部要介在一起，修子有时会有一种自己是女皇似的错觉。虽是年龄相同，可冈部要介对修子总是唯命是从，有时会使修子感到他应该具有一些阳刚之气才是，这也许是修子至今为止交往的都是比自己大的男人的缘故吧。

总感到冈部要介这种男人缺乏男子汉气，但他老是顺着自己，也并不使人讨厌。修子并不想对男人生气，故意似的捉弄他们，但有这么一个对自己唯唯诺诺的男人，至少也能十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今晚也一样，从一开始，冈部要介便低三下四，又是点头又是赔罪，对他那天半夜的电话，说了一大堆赔罪的话。接着又是公司的事情，最近去北海道出差呀等等漫无边际地瞎说了一通。这样海阔天空地谈话，很明显是想讨修子的欢心。

然而，随着酒越喝越多，冈部要介的勇气似乎也倍增了。渐渐地话题便涉及修子的私人生活上去了。

“你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冈部要介的探问是小心谨慎的。

“要说高兴事，到我这个年纪，不会有什么孩子时代那种令人兴奋的事了。”

冈部要介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又换了个角度问道：

“那么，现在对什么事最感兴趣呢？”

“最近，一直在看过去的旧电影，都是名作品。”

“去电影院？”

“当然是在家看录像啰。《哀愁》《慕情》《卡萨布兰卡》等等，黑白的老片子，拍得很不错呢。”

这些电影，冈部要介几乎都没看过，所以便无从接过修子的话头。这么默默地待了一会，他也说起了他最近看过的电影来。

可是他很显然对谈电影的事心不在焉，没说几句，又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起修子来了：

“最近，你朋友谈得怎么样？”

“突然问这个……”

“有中意的朋友了吗？”

自从那天半夜电话，借着酒意讲了一些心里话以来，冈部要介似乎一直在寻找机会与修子谈这个话题。但是见了面，一上来又不好意思马上问，所以一直到这时，才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了过来。修子对冈部要介的这种自作聪明很是不满，男人应该干脆一点，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才是。可是这种方式，也许正是年轻男人对自己缺乏自信，或者说是对女性的一种尊重，也未可知。

“你认为，我有中意的朋友吗？”

修子反问冈部要介，心里存着一种想捉弄他的心理。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么，特意去打听一下，怎么样？”

“到哪里去？”

“到我家里去。”

“待会儿就去……”

“有兴趣的话，当然欢迎啰。”

冈部要介一下子愣愣地看着修子。

看着冈部要介的这副样子，修子想象着在家里等着她的远野。要是在家里看到远野，他会怎么样呢？远野肯定大大方方应付自如的，可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地溜走的吧。

“那么，我们回去吧。”

有了些酒意，修子也不太考虑后果了。

与冈部要介坐上了汽车，修子开始回想家中的事情。昨晚远野没住在自己家里，所以房里没有什么男人的东西，他的睡衣、上装都放进了橱里，唯一的是桌子上的烟灰缸，但自己有时也抽上一支烟，所以也可以搪塞过去。

“你不会让我陪你到家，便将我打发回去吧？”

冈部要介还是不相信，修子会带他去她自己家里。

“当然，你如不愿意，可以回去的。”

“哪里话，只要你允许我去你房里坐坐，就不胜荣幸了。”

“我那里，可只有咖啡……”

“不用的，我不会待那么长的。”

出租车在修子公寓门前停下，冈部要介还是十分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跟在修子身后走着。

“看这房子，很破旧吧？”

“哪里，哪里，很高级的呢！”

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房间门前，从信筒里取出报纸，打开门。

“请进……”

冈部要介心神不定地看了看屋里，小心地进了房间。

“有些闷热呀。”

修子又开了灯，打开一扇阳台上的门。

“请到那沙发坐一下吧。”

冈部要介木头人似的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一边不断地点头。

“果然，正如我想象的一样。”

“什么意思呀？”

“房间布置得十分漂亮、整洁。”

“平时只是匆匆打扫一下而已呀。”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喝杯咖啡怎样？”

修子的房间，除了远野，冈部要介还是第一个进来的男人。刚才凭着酒意，她并不感到什么不妥，现在却有些感到心慌了。

“看电视吧。”

打开电视，是介绍南美内陆地区风光的节目，冈部要介看着电视，喝着咖啡。

“你在家，每天晚上干些什么呀？”

“干些什么？每天总有事情的呀。”

“这里面，还有房间吧？”

“寝室，很狭小的……”

“一个人住，够大了，我公司也有人住在这附近的。”

“你住在蒲田，是吗？”

“我住的地方可不像这里环境幽静、高级，是一般的民房，乱七八糟的，如不嫌弃的话，请一定去我家玩玩。”

冈部要介这么说着，便一发不可收地说起他住的地方的风土人情来。修子听着听着，不由想象起来：远野如果突然进来的话，会是个怎样的场面呢？醉意醺醺的远野一下子推门进来，冈部要介的表情会怎样？同时远野会怎么认为？当然现在自己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什么说不清的事。这么想着，修子那份捉弄人的心理又一次高涨，竟真想远野快些回来，让自己看看两个男人面对面瞪眼露齿的场面。

突然，冈部要介站起了身子。

“洗手间在哪一边呀？”

“洗澡间的左手。”

修子继续看着电视，不一会儿冈部要介走了回来。

“那个，威士忌，能让我喝一杯吗？”

“说好了，只有咖啡的呀。”

“可是，就一杯……”

刚才在店里已喝了不少，可冈部要介的脸色却显得格外苍白，给人一种强压着内心冲动似的感觉。

修子无法，只好起身倒了满满的一杯冰水放在桌子上。

“这是，威士忌？”

“你不是口渴吗？”

“这冰水，我喝了也不痛快。”

去了一次厕所，冈部要介的态度有了些变化，说不出什么变化，但一下子沉默寡言了，满腹心事似的。

“你，怎么啦？不舒服呀。”

“一些问题，向你请教一下行吗？”

冈部要介一口喝干了桌子上的冰水，用一种警察调查案件的口气对修子说：

“你真的一个人住吗？”

“当然的啰，怎么一下子……”

冈部要介似乎要使自己镇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不可理解的人呀，我真搞不懂了。”

“你这是怎么啦？”

“我是终于明白了，这里有男人住着。”

有些醉意的冈部要介，提高着嗓子指着洗澡间的方向：

“那里，有男人的剃须刀呢。”

洗澡间外面的镜台上放着黑色的剃须刀，确实是远野的。被他一说，修子才知道刚才他去厕所时，发觉了这个秘密。

“你对我讲实话……”

"……"

“你不说，也瞒不过我的。”

冈部要介的这种肆无忌惮，修子一下子气愤起来。这里是我的房间，有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自己看到了什么剃须刀，凭什么理由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那是男人的东西吧？”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看来……”

冈部要介慢慢地双手使劲地捋着头发。

“以前，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快叫车子吧。”

“你是想赶我走吧？”

“现在，你是该回去了。”

“可是，话还没说完呢。”

修子却果断地拿起电话，说了自己的住址，叫了辆出租车。

“你别装腔作势的，听我把话说完。”

冈部要介还是紧盯着，没完没了的：“以前就感到有些不对头，可绝没想到你真的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讲，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与什么男人同居着！”

“胡说八道！”

“可那剃须刀，不是铁证如山吗？”

“确实是男人的，可没有一起同居。”

“那么，是经常来住的啰。”

"……"

“是你喜欢他？”

“这种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冈部要介妒火中烧地冲着修子的神情，被修子这么一说，又像一下子泄气似的，不由深深地叹起气来：

“没想到你是这么一种人，没想到你竟会这么不规矩……”

“不规矩？”

修子昂起头反击道：

“怎么不规矩啦？”

“是准备与那男人结婚吗？”

“这你管不着……”

“不想与人家结婚，住在一起就是不规矩。”

“这是谁的规矩？”

“那么，你是喜欢这个人？”

“当然喜欢啰。”

对修子这突然的坚决态度，冈部要介一下子语塞了。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又喝起了桌子上的冰水。

“那么，为什么不和人家结婚？他也喜欢你吗？”

"……"

“既然喜欢，连剃须刀都放在你这里了，应该结婚了呀？”

突然，修子感到有些可笑。年纪轻轻，思想倒十分守旧。冈部要介的话，就像那些老头老太太的说教。

“喜欢，并不一定得结婚的呀。”

“这种话，胡说！”

修子在笑自己，冈部要介也许察觉到这一点，声音越发地响起来了：

“你这话，是在糊弄人。”

“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那人是有妇之夫吧，你老实说出来，他是有家庭的，比你大许多的男人吧。”

冈部要介越是激动，修子反倒越是镇静了：

“是又怎样？”

“你对这种生活感到满足吗？”

“满足的。”

“与这种有妇之夫，又不能结婚，交往真那么快乐吗？”

“快乐的。”

“而且，与那人是永远也无法结合的呀。”

“并不用结合，生活本来就不是结婚才意味着爱情的全部的。”

冈部要介太拘泥于结婚，或者说自己是单身，能够马上与人结婚是他最大的本钱。

“那么，你只是玩玩而已的吧。”

“这由你怎么想都可以。”

“你认真想一下才是呀。”

冈部要介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

“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心虚。”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不和那人结婚？如果真是相互喜欢应该结婚才是，或是有什么不能结婚的理由吗？”

“并不是什么理由，是不想结婚。”

“不想？”

“是的，感到不结婚更好。”

“为什么呢？”

“世界上的人并不是都和你一样想法的呀。”

冈部要介还是不能理解，一脸的迷惑不解。修子对他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对他这种男人认为女人只有结婚才是最幸福的想法感到可悲。

“好啦，下面车子已到了。”

刚才打电话叫出租车时，说是五六分钟就到的。

“今晚，早些回去吧。”

修子穿了凉鞋去开了门。突然，冈部要介一下子抱住了她，修子一点也没注意，一只脚已穿在了凉鞋里，冈部要介却不顾一切地扑在她身上。

“想干什么呀……”

修子挥手挣扎，可被冈部要介紧紧地抱着，气也透不出来。猛地，冈部要介的脸凑到了面前，修子拼命地左右摆首，但由于双手被抱住，所以还是躲不过冈部要介疯狂的亲吻。

“住手……”

修子用力将身子往下蹲，好容易从冈部要介手里挣扎出来，爬似的朝客厅逃去。在客厅里，修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去，冈部要介还是站在门口脱鞋的地方怔怔地不动。修子一边理着纷乱的头发，一边扣住有些扯开的胸襟，大声地叫道：

“你滚……”

不管自己怎样的意马心猿，这样强行施暴实在是岂有此理。

“你快给我走！”

冈部要介好像还不甘心，双手无力地垂着，默默地看着修子，对自己刚才的行动好像还不曾反应过来似的。

“车子已经等着了。”

修子语调稍微缓和了一些，冈部要介才慢吞吞地拾起地板上的鞋子，接着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看了看修子，一声不响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一人时，修子又一次察看了自己的身上。

被冈部要介抱住时，由于用力挣扎，衬衣胸口上的一粒纽扣掉了，袖口也被扯破了。另外，脸上也感到被冈部要介乱吻一通，留下一种黏糊糊的感觉。真是突如其来的袭击呀。

以前总认为冈部要介不会耍流氓的，现在看来，男人一冲动是会不顾一切的。也许是他对自己的爱的表示，可采取这种强行霸道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真的喜欢，应该采用有礼貌的、温柔的方法，这样女人才容易接受。像他刚才的行动，不但不会使女人接受，相反还会引起人家的反感。

另外，他知道修子与别的男人有交往，便妒火中烧，说修子是不规矩的女人，可自己却更不规矩。也许是不管什么女人都可以，也许是知道修子有别的男人了气不过。

“真不可理喻呀……”

修子自言自语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纽扣，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这时电话铃响了。最近无声电话是少了，修子想着，拿起电话，放在耳边并不作声，一时电话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喂喂……”

马上知道是远野的声音。

“怎么啦，有什么事啦？”

“没什么……现在在银座，马上去你那里。”

"……"

“不反对吧？”

修子被远野这么一问，才如梦初醒地点着头：

“知道了。”

放下电话，看钟是十时半。

远野来，得一个小时左右，修子于是放了水，将身子埋在了浴缸里。她感到冈部要介的气味充满了全身，所以格外小心地洗了个干净。洗好澡，吹干头发，门铃响了，远野出现在了门口。

“你回来了。”

修子好像久违的亲人回来似的，亲热地看着远野。

“怎么了呀？”

“什么怎么了？”

“好像今天特别客气呀。”

远野从包里拿出修子喜欢吃的曲町餐厅特制的点心。

“谢谢，你今天去那餐厅了。”

“是与三光电器的客人们，下次我们两个人去好吗？”

“那么几时呢？”

修子一下子有点撒娇的感觉。

“那就下星期中旬，星期三怎么样？”

“那就定好啦。”

“洗过澡啦？”

远野调皮地将脸凑近修子嗅了几下，修子却趁机一下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洗头膏的味道。”

远野怀里有一种香烟和汗水的混杂味，修子的头埋在里面感到十分舒适。

“来，亲我一下。”

“今天，怎么啦？”

修子太主动，令远野反而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慢慢地用嘴唇轻轻地吻了吻修子的小嘴。

“今天，怎么啦？与什么男人鬼混过了？”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是吗……”

“我们早些睡吧。”

“不，现在不行……”

远野深深地亲了修子一下，将她轻轻推开。

“有什么讨厌的电话吗？”

“今晚，还没有。”

修子将远野脱下的上衣挂在衣架上，取出睡衣。

“先洗个澡吧。”

“不，先不急，先给我泡杯咖啡。”

修子便从冰箱里取出听装的咖啡，倒在杯子里。

“好喝，你也来一杯怎样？”

“好吧，我也来一杯。”

刚洗完澡，修子也正想喝一杯。

“今晚，你看上去真漂亮呀。”

远野盯着修子的脸，修子避开他的目光似的，一口喝干了手里的咖啡。

“脸上的气色好极了。”

“是见到了你呀。”

“每天，不是都见到的嘛。”

远野苦笑着说，可修子却是劫后逢生的感觉。

“吃点心吗？”

“太晚了，就吃一块吧。”

“我也吃一块。”

打开点心盒子，修子的脑子里已经将冈部要介忘得一干二净了。平时远野来得晚了，倒头便睡，可今天却十分精神。他先上了床，等着修子，修子当然也是十分主动。远野的抚摸不太激烈，但恰到好处，不紧不慢的手势，十分娴熟老练，自然而然地将修子带进了爱的旋涡里。他知道修子身上每一个部位的反应，就像在抚弄自己的身子那样，使修子感到舒适极了。远野真是太理解女人的心思了，修子真正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换句话说，远野对修子的身子已是了如指掌了，远野就像一位富有经验的探险家，轻车熟路地开探着修子的这块处女地。

以前，修子不能说是处女，但至少是一块荒地。这荒地里隐藏着各种神秘的东西，只是被茂密的树林掩盖着。把这块荒地开垦出来，使她成为一片沃野，便是远野的工作。现在，这荒地开出了鲜花，便是远野努力的结果。这未开垦的荒地，第一个进去的人是没有什么竞争者的，但这以后便要汗流浃背地奋斗不止耕耘不已。现实也确实如此，现在远野正是浑身汗淋淋的，就像从水里捞起的水藻一般瘫在了岸边。

修子一直是心安理得地任凭远野在自己身上作为，好一会儿不见远野的动静，才注意到远野躺在一旁已是筋疲力尽了。对此，修子感到一种宽心和过意不去。对如此爱着自己、为自己如此尽心尽力的男人，修子心里充满着感谢和叹服。

本来，远野自己对修子的服务并不似修子想的那样美好，只是感到作为男人就应该主动，使修子称心便是自己这个开垦者的胜利。

远野的这种想法，无可非议。本来男人女人的游戏就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可是，这样的一场游戏下来，修子总是如久旱逢甘露的鲜花光彩熠熠，远野总是如刀折矢尽的败将气喘吁吁。

仔细想想也是，享受一次远野的爱，修子便越发的美丽。从二十多岁到现在三十多岁，修子着实增加了不少女人的韵味和艳丽。这只要每天早上照照镜子便可一目了然。在远野怀里尽情享受过爱的早上，肌肤一定光滑如脂。化妆时也能感觉出来，如没有爱的早上，皮肤便枯燥而没有光泽。

修子有时真为自己对远野的爱竟有如此的敏感，而感到不可思议和不是滋味。对自己身体如此的反应，修子十分赞叹和吃惊。

总而言之，修子与远野的关系，早已经远远不是单身女人与有妇之夫的寻欢作乐的关系了。他们已是在心灵的深处，相互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修子对此并不怎么在意，同时也并不是无动于衷。

就像历史一样，两人迄今为止的交往就像一段自然形成的历史。

最近，修子与远野每次相好后，总是一下子不能入睡。以前，每当这时，修子会在远野怀里很快入睡，但醒来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感到若有所失的惆怅。本来，身心经过特别的激动后，会感到一种舒服的疲倦，这种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刻；为了尽情享受这种幸福，便不想一下子入睡。

今晚，修子也是一样。但远野却已入睡，抛下修子一人独耐清冷的夜。借着枕边台灯微微的光亮，远野睡得正酣，脸上露着一种令人嫉恨的心满意足的表情。远野今晚也许并没有喝太多的酒，所以鼾声并不怎么响。

修子听着远野的鼾声，回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公司面临一年一度的财务结算，十分繁忙，但也并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只是社长在午休前没有客人的时候，突然问修子：

“你不想结婚吗？”

由于是突如其来的发问，修子只好犹豫不决地答道：

“不是，不想……”

“问你这件事，是我有一个朋友托我……”

平时十分干脆的社长也一下子变得说话吞吞吐吐的了，也许是他对说这种事羞于启口吧。

“托我说有个不错的青年人……我也没见过那青年人，但有照片，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模棱两可的话语，修子也不便一下回绝，便只好点了点头：

“谢谢社长了。”

“那好，下次让他把照片拿来。”

“像我这样的老女人不嫌弃吗？”

“看上你的男人还真不少呢。”

社长说着便与外国来的客人一起去进午餐了。

不知是谁看中了自己，修子心里有些感激，可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人给自己介绍朋友了，不由得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可是，刚才社长问自己“有没有朋友？”，自己又不好说“有了”，但又不想否定，心慌意乱地只好点点头，聪明些的人应该感觉得出修子这些心理活动的。

但不管怎样，有人看中自己，对修子来说总是值得快慰的。是个怎样的人呢？修子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便心气浮动起来了。

可是，修子对冈部要介和远野都没有谈起此事。对冈部要介本来就感到没有必要讲，对远野是怕讲了会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压力。将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的，听过就当耳边风吹过，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晚上吃饭时，喝了些酒，修子一下子心血来潮，竟将冈部要介带到了自己家里。起先倒没有什么，后来冈部要介却越来越放肆，一直弄到不欢而散。

冈部要介走后，修子心里很是烦恼，一直陷入一种对冈部要介厌恶的感情旋涡里。可现在夜深人静，心平气和地想想，也许自己也有对不住冈部要介的地方。

冈部要介不顾一切，欲行非礼，修子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她如果不想捉弄他一下，将他带回家里来的话，便不会发生这一切。

与冈部要介不欢而别，修子感到有些难过，想到以后再也不能与冈部要介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约会，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当然，修子是不会嫁给他的，可修子却认为他是自己的一个同龄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好朋友。对从今以后将失去这么一个朋友，修子心里感到十分遗憾。

胡思乱想的当口，远野突然止住了鼾声，身子如一座山似的咬牙咧嘴地翻动着，转过了身子去。待他再次奏响鼾声时，修子慢慢地从背后将脸贴在了他的背脊上。

不知怎的，远野侧着身子的姿势，最使修子感到安然。

在冈部要介走后，远野来到时，修子就像女儿见到父亲似的感到一种安全。这安全感，已超越了爱与恨的情感，成了一种久已习惯的东西了。

“就这样，我看来是得跟着他一辈子了吗？”

修子在黑暗里问着自己，房间里依然只有远野那单调的鼾声。

修子想要睡了，再不睡，明天上班脸上便会显露出来。

修子下了床，喝了一杯“利久酒”。

将杯子放到水斗里，回到床上，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最近，由于不时有无声电话，所以修子便将寝室里的电话也移到了外面的客厅里。这时修子起身，走入客厅随手将寝室门关上，拿起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还没睡吧。”

跳进修子耳朵里的是绘里的声音。

“对不起，这么晚了。”

修子不由看看钟，已是一点半了。

“现在，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

修子拖着电话线坐到沙发上。

“今天，我碰到悟郎了。”

绘里与丈夫离了婚，带着五岁的儿子一起生活。一年前她开始与一个叫辰田悟郎的摄影师交往。因为他比绘里还小一岁，所以绘里一开始就老大姐似的称他为“悟郎”。

“他一定要与我结婚呢。”

话说到这份上，修子知道这电话一时半会儿是挂不掉了。

“不是蛮好嘛，你不也是想着他的吗？”

“可是他有条件呢，结婚后，儿子不能带去呀。”

修子突然感到冷了，在睡衣上又加了一件开衫。

“这条件，不是太苛刻了吗？”

悟郎是绘里理想的很帅的男人，年纪还轻，结婚后一下子便成了五岁孩子的爸爸，对他来说也许有些心理负担太重。

“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将孩子也一起带去，不是吗？现在这样，不是有意在哄我吗？”

“可是，男人本性难道不正是如此的吗？”

修子的话一出口，绘里一下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胡说什么呀……与你不相干，你就这么乱说一通啦！”

“我并不是，不是想为他辩护的。”

“可他一开始就知道我离过婚，有孩子的。他现在突然不要孩子，这怎么可以呢？”

看来绘里是喝了酒了，一个劲地埋怨修子不肯听她的苦楚，语气十分蛮横：

“我就知道，你是个无情的女人，自己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所以认为别人的孩子可以像狗一样随便丢弃，尽说这些风凉话。”

“我是听了你的话，在给你解释呀。”

“我离开儿子，他将怎么办呀？”

“但是，你以前的丈夫不是说要儿子的吗？”

“那种男人，能放心将儿子交给他？那种自私无情的男人……”

那么只好由你自己去考虑了，修子这么想着，沉默起来。突然电话里，传来了绘里的抽泣声：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离开儿子的，这样无理的要求，坚决不接受，你说对吧？”

“他是认为你儿子对他不会亲的，而且将来他与你也得生儿育女，这样你儿子便会成为累赘的。”

“可是，男人难道不应该气量大些吗？还没结婚便感到累赘，还像个男人吗？”

"……"

“他是胆怯了，对我，他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也不能这么说嘛。”

以前听绘里说过，是她自己先接近悟郎的。以后悟郎也许多少也在工作上得到过绘里的帮助，但这绝不能说是悟郎想利用绘里。

“这种事，不要再相互揭短，意气用事了。”

“可我心里就是不平，我明白地说他了，是为了与我睡觉才与我好的……”

“你这么讲……”

与人家好的时候，就郎呀、爱呀的亲不够。现在不好了，便硬说人家是想利用自己。听着绘里歇斯底里的叫声，修子感到，即使如绘里这么聪明的女人，也会为爱情而失去理智的。

“你冷静一些，好好想想再说吧。”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好想想的？”

“不是还刚刚谈到结婚的事吗？”

被修子这么一说，绘里一下子泄了气似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哎，你帮我出出主意呀。”

“还是爱着他的吧。”

“这个嘛……”

“只是他不要你的儿子，你才这样……”

“我才这样，我是绝不离开儿子的……”

绘里的哭声从电话里传过来，使修子感到表面上看去甜甜蜜蜜的他们两人之间也潜伏着非常的危机。

“总之，我认为爱情、儿子不能两全的。”

“别说这种风凉话，为我想想呀。”

“那么，倒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呀。”

“保持现状，不结婚，永远是情人。”

“情人？”

“要结婚，就难啰。”

“你这主意……”

绘里一下断气似的打住了话头，许久才呼出一口气来，喃喃地叹道：

“原来如此。”

“主意不错吧。”

“太简单了。”

“是的，本来就很简单的。”

突然没有了抽泣声，好像陷入了沉思，电话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喂，想通啦？”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永远无法成亲啦。”

“结了婚，同床异梦，还不如不结婚亲密无间的好呢。这是你教我的法国爱情呀。”

在法语中，情人叫“曼特莱斯”，最早是绘里教给修子的。

“你完全能够自立，保持这种曼特莱斯的关系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我能自立，便永远只能是情人呀。”

“你是说，你肯做他的情人？”

“是呀，这样一来，变成我得永远养他了……”

心里怎么想，马上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便是绘里的可爱之处。修子这么想着，绘里又叹了口气道：

“真羡慕你呀！”

“你还是想开一些吧。”

听着电话里绘里有些心动的嘟囔，修子不由对着自己说道：“对别人的事，你倒蛮会拿主意呢！”

夜长

远野的寓所在筑地的木愿寺前面的幽静住宅区内。那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楼内全是一室户的房间，面积不大，但离公司所在地八重洲口却很近。

远野将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大量搬入寓所时是九月中旬公司连休的日子。当然，迄今为止，远野也时常在这寓所里过夜，但这里只有替换用的几根领带与上衣。

而且住在这里，也只是在公司工作太晚，来不及回家的情况下。由于只是睡一觉，一早就出门的，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日用的东西。最多是一些洗漱用品及速溶咖啡，再就是几个杯子而已。而对家里说是住在这里的时候，实际上大多数又是住在修子家里的。所以这房子虽说是应付工作太晚回不了家时派用场的，但实际上几乎等于空关着没有用过。

修子也曾来过这里几次，但实在不是有人经常住的样子，可这次却正式搬进了好多的东西。

远野搬来的东西，西服十几套，衬衫十几件，另外还有替换用的裤子、毛衣、开衫、皮鞋等等，甚至还有高尔夫球棍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添置了沙发、电视机、咖啡机以及锅碗瓢勺日用品。这些东西有新买的，也有如衣服、锅盆碗筷等东西，是从久原的家里搬来的。

帮着远野搬东西、整理东西，修子不由想起他妻子的事来了。

对于丈夫从家里搬走这么些东西，她心里会怎么想呢？尽管远野有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不起疑心吗？

从秋天开始，三光电器的工作正式开始了。这庞大的工作量，就是倾远野公司全部人员之力也是显得十分勉强的。为了这工作，作为老板的远野实在无暇顾及家中，没有时间每天回家。这理由，表面上似乎无可非议，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可疑之处的。

首先，远野的家在大田区久原，离市中心是偏远了一些，但与那些家住千叶、埼玉的人相比绝对不能说路远。即使是深夜，乘出租车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其次，秋天开始工作是要忙许多，但老板远野并不需要事必躬亲、时时在现场的。具体工作碰到问题，只要公司人员能及时知道远野在哪里，联系上便可以解决问题的。

因此，远野这样兴师动众地将东西搬出家里，不用每天回家，实在是别有用心、昭然若揭的。对此远野的妻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修子心里这么考虑着，真想问问远野，但终于难以启齿。

本来不介入远野家庭的一切事情是修子的一贯原则。只要他与自己相会时使自己称心如意，其他事情一概风马牛不相及。修子的这种方针，迄今为止也是一直奉行着的，就是现在帮着搬东西，整理房间，也是远野要求，她才来的。

可是看着这么多的东西，修子心里感到不安了。况且，搬家公司的人又误认修子是远野的妻子，“夫人，夫人”地叫个不停。确实，修子今天的打扮，米色长裤，条子真丝衬衫，还挂着白围裙，实在是一副主妇的样子。远野是藏青裤子，白衬衫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这里那里地指手画脚指挥。

东西全部运到了房间里，修子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

“这么多东西搬了来，家里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远野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水。

“搬了来，家里不要用啦？”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看到修子一下子怔怔地反应不过来的表情，远野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这样做，不要紧吗？”

“要紧也好，不要紧也好，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

怎么会没办法了呢？修子一点也不能理解。

“今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打算这样，但今后去你那里的次数会很多的，你厌烦吗？”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不会讨你嫌的，放心好了。不过今后，我那个家是不想回了。”

确实，看这架势，远野是不准备回家了。可他的妻子、孩子又会对此怎么想呢？

“你这是真的？”

“上次不是就对你说过，我在家的关系不好嘛。”

“那么，这是分居了。”

“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

远野点着头，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很有滋味地喝了起来。

摆好家具，理好衣物，打扫完房间已是下午三时了，从一过晌午便开始的，算来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房间，配上崭新的家具，虽说显得窄小了一些，但面貌焕然一新，有了房间的样子。至少一改原来家徒四壁的凄寂感觉，有了一种过日子的气氛。

“谢谢，这样便可度日了。”

远野放下卷起的袖子，点上一根烟。

“用新机器，煮上一杯咖啡吧。”

修子提议道。

说到咖啡，迄今为止，这里只有速溶的，现在有了煮咖啡机，便方便多了。一个房间，除了床，就是一个小小的沙发，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这里，还是太小了呀。”

冰箱是小的，镶在水斗下面，厕所与洗澡间挤在一间，设计得十分合理、巧妙。但毕竟是空间太小，床占去了将近一半面积，其他只有挨着衣橱摆的一张桌子与一张沙发。

“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会透不过气来的。”

“这里，只是深夜喝了酒，醉醺醺地搁搁身子而已。”

“你家里不是很大的吗？”

修子没有去过远野的家，但知道他家是整幢的小别墅。放着这么优越的地方不住，栖身到这里来受罪，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按远野的解释是图自由清静。

“啊呀，忘了买菜刀了。”

远野看着水斗，一下子记了起来。

“还有餐巾纸、洗洁剂也没有呀。”

“还有，要一个大一些的垃圾篓。”

一下子要长住下去，必需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明天，我给你买来吧！”

“顺便再买些速泡面和酱汤。”

“洗衣服怎么办？”

“出门时放在门口物业管理处，托他们交给洗衣店。可是，内衣怎么办呢？”

“拿到我家里来吧。”

“这样，真太感谢你了。”

这样修子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陷入远野的生活中去了。

“还有，寄到你家的邮件怎么办呢？”

“难得也回去一下，取来便是了。”

对于分居在外的丈夫，突然回来取邮件，妻子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修子无法想象，可远野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终于，可以清静一下了。”

“这像鸟笼一样的地方，要不了多久便会待不住的吧。”

“待不住，便到你那里去呀。”

“可我那里也不亮堂呀。”

“不要紧的，总之要再找大一些的房子的。”

“你还要搬家？”

“搬到和你一起住的地方。”

远野究竟是怎么啦？与妻子又没有正式离婚，说这样的话，真不知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呵，下星期开始，会很忙的呢。”

远野好像忘了他说过什么，一下子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这次全部结束，有五六个亿的工作量呐。”

远野公司承担三光电器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策划、宣传、广告等工作。这次能击败其他大型竞争公司，远野心里是十分高兴得意的。

“我还想添些人手，修子你肯辞去现在的工作，到我公司来吗？”

“是来当你的秘书？”

“有你在我身边，我会如虎添翼的。”

“你的好意，谢谢了，我在你身旁，反而会妨碍你的。”

“没有的事，我会给你比现在高许多的工资的。”

“到我被现在的公司炒鱿鱼时，再去找你吧。”

听上去是句笑话，但修子实在不想与远野缠得太紧。

“想起来了，我还有些事，要去公司一下，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的，我再把房间整理一下，也要回去了。”

“两三个小时就结束的，七点一定回来，一起吃晚饭吧。”

“现在约定了时间，你在公司会心不在焉的，我还是回去等你吧。”

“那好，公司的事一结束，我就打电话给你。”

远野说着胡乱洗了洗脸，从刚搬来的衣服中选了一套灰色西装穿好，扎上领带，对修子说：

“那我走啦。”

“我再将水斗、灶台擦一下，浴室、厕所打扫一下，有一个钟点，也就回去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啦。”

远野说着，轻轻地亲了一下修子。

“房间钥匙放在物业管理处好吗？”

“不用，你拿着好了。”

“那好，待会儿给你。”

“不用了，这是为你配的呀。”

修子一下慌了，使劲摇着头。

“我不需要的。”

“反正多一把，你拿着好了。”

“我真的不用的。”

“反正，你给我收着吧。”

远野这么说着，挥挥手走出了房间。

天渐渐地近黄昏了，周围显得有些令人难受的寂静。一般住宅现在已是准备晚饭的热闹时间，可这里尽是单间的房子，没有这种生活的气氛。

这里住着的人，大多如远野一样，只是晚上栖一下身，或是难得来东京住上一晚的。所以当然没有家眷，而且相互间也不闻不问左右邻舍的事。这一方面，各自感到轻松自由；但另一方面，与这样相见不相识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一些不安。

远野走后，修子将门锁上，用湿毛巾擦起灶台来，有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不锈钢的灶台很脏，还有不少地方都生锈了。

修子用力擦得干干净净，又擦了一下碗橱，将碗盘、咖啡杯什么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橱里。盘子是青花瓷的，咖啡杯是胭脂红的碎花，这都塞在一个纸板箱里，看来是远野从家里拿来的。

修子拿着咖啡杯，心里想象着远野家里的情景。

远野的妻子，是喜欢这种碎花的瓷器的。修子又将杯子朝窗对着阳光看了看，才看清这些碎花杯子周围的花纹是相连着的，好像是蔷薇花，又好像是常青藤，看上去十分逼真，似乎正在上下晃动，活的一般。

至于远野，他是不会买这种杯子的，看来这一定是他妻子喜欢的了。

这样一边端详，一边想象，将三只杯子排列在碗橱里，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是谁呢？远野是有钥匙的，会自己开门进来。是物业管理人员，还是刚才搬家公司的人？

修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了门。随着“吱吱”的开门声，敞开一半的门外，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

霎时，修子感到这妇人好眼熟，一身连衣裙，花纹就似那咖啡杯上的一样。

“您是，谁呀……”

妇人有些迷惑地问道，修子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慌忙中反问道：

“这里，是远野先生的房间……”

“这我知道，他人不在吗？”

修子一下领会了过来，原来站在面前的是远野的妻子。

“他出去了？”

修子机械地点了点头，远野的妻子便一步跨入了房里。

“您是，片桐修子小姐吧。”

"……"

“我没猜错吧？”

修子还是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远野的妻子，她宁愿认为这是谁搞的恶作剧、开的玩笑。

可事实总是事实，面前确确实实站着远野的妻子。

修子有些头晕，紧张不安使她手心都捏出汗来，而且，只感到小腿在微微地颤抖。

与修子相比，远野的妻子很是镇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本来就知道修子在这里似的，冷冷地问道：

“您在这里干什么？”

房间里还有不少纸箱没整理干净，修子身上又戴着围裙，是在帮着搬家，打扫整理房间的。这是一目便可了然的，可远野的妻子却明知故问道：

“您是经常来这里的吧？”

“不是……”

“可是，现在不是来了吗？”

“不对的。”

修子微微地摇着头，接着说明：

“是远野先生……”

“我丈夫怎么啦？”

原来想说是远野先生让我来帮忙的，可听远野妻子“我丈夫……”这一句重重的语气，不知怎的，修子一下子没有了辩解的勇气。这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远野妻子一句“我丈夫……”对修子的震动太大了吧。

“我丈夫，现在去哪里啦？”

“说是，去公司有些事……”

“那么，马上会回来的吧？”

“这个嘛……”

“是不回来了？”

瞬间，远野妻子的胸口那根金项链闪出刺眼的光芒。

“您是在这等他的吧？”

“不是的……我正准备回家呢。”

远野妻子朝房里看了看，便脱鞋准备进房，修子慌忙想将拖鞋拿给她，可她却正眼也不朝修子看一眼，一步便跨入了房里。

“这房间，多谢您打扫得这么整洁啊。”

打扫这房间，并不是自己喜欢，是远野要求的。修子心里想这样说，可看远野妻子的脸色，却是不容她解释的一脸凛然。

“有您这样的人在身边，我丈夫是称心如意的了。”

“我只是今天……”

“别的日子，没有与我丈夫见面？”

"……"

“我早就知道，有您这样的人了。”

远野妻子说着，又一次盯着修子的脸。

“可您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吗？”

起先看上去显得富态的远野妻子的脸，在从阳台上照进来的夕阳照耀下，显得半明半暗的。

“您是在做贼，偷人家的东西……”

“您这话……”

远野妻子也不顾修子反驳，突然将手里的纸包朝床上一丢。

“这是我丈夫忘在家里的内衣。”

"……"

“您也知道的吧，那男人你不去管他，是几天都不会换内衣的。”

远野妻子这么丢下一句话，猛地转过背去从修子面前一擦而过，到门口穿好鞋子。“砰”的一下关门声，修子一下惊醒过来，环视起房里的一切来。房间与刚才一样寂静无声，碗橱里那三只胭脂红的咖啡杯也悄无声息地并排在一起。

修子又朝门口看了看，确认远野的妻子已走了，才赶紧将门锁上，不由得深深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修子双手抱头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远野妻子的突然出现，对修子来说，有好几分钟就像在做噩梦似的。

这实在是修子想不到的，而且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的事情。使她尤其吃惊的是，连自己的姓名，远野的妻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即使察觉丈夫外面有相好，但怎么会知道姓名的呢？

迄今为止，不要说电话，就是书信之类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往远野家里寄过呀。只感到自己与远野的家庭、妻子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明明白白远野妻子知道自己的姓名。是委托兴信所调查的，还是她自己调查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姓名知道了，自己的住处她也是一清二楚的了吧。

另外，还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想到这里，修子不由得小声叫了起来。

这个月时不时地有无声电话打到自己家里，这绝对是远野的妻子了。

禁不住，修子双手从后脑勺将自己的头发使劲地翻了上来。

从姓名到地址都知道了，看来自己与远野的一切行动都被人家了如指掌了。本来以前便有些担心，曾问过远野，他妻子有什么反应，可远野却一点也不在乎，总是说自己与妻子关系很冷淡，他妻子也绝不会对他的事有什么关心的。

可是，远野的看法显然是错了。现在才知道，他对妻子的估计太乐观了，太大意了。

仔细想想，远野的大意还有许多地方，譬如他曾好几次说，他妻子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修子是相信他说的，才来帮他搬家、打扫的。要是早知道他妻子可能会来，修子是打死也不会来的。

当然，这次是说远野的内衣忘在家里，帮他送来的。而且看这房里老是乱糟糟的，也确实看不出远野妻子常来的样子。

可远野的妻子还是来了，是真的送内衣来的，还是算好了修子这天也会来，特意来会会修子的？

修子更认为是后者，刚才一开门，远野妻子那副镇静、落落大方的表情，便是证明。作为妻子，一下碰上丈夫的情人，不慌不忙的，哪有这种事情呢？

当时远野妻子，不慌不忙地盯着修子的脸，“您是，谁呀……”这么一句问话，接着又“我知道，他人不在吗？”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已足够说明她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的。

以后的对话，也是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击中修子的痛处。特别是最后一句“您这是在做贼呀，偷人家东西”，更是将修子的心都要击碎了。

平心而论，修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远野从他妻子那里偷过来。与远野好是不错，但仅此而已，对他与自己在一起以外的事，修子是一点也不想干涉的。现在看来，这只是修子的一厢情愿，关键是远野的妻子却不是这么想的。

不管修子怎么解释，对远野的妻子来说，她总是自己的情敌，是可恶的敌人。

刚才远野的妻子话里，是明明白白地透着这些意思的。

譬如，她进了房里便阴阳怪气地说“这房间，多谢您打扫得这么整洁啊”“有您这种人在身边，我丈夫是称心如意的了”，这些话明显是在刻薄、讥讽修子。

而且在最后，说到远野几天不换内衣时，还特意先说了句“您也知道的吧”，这真是羞得修子有些无地自容了。

确实，远野有时是有些小孩似的，不修边幅，修子当然是知道的。可他妻子这么说，便明着告诉修子，你们俩的好事我是全知道的，就差没有明着使这一招了。

对于远野妻子的一连串刻薄与嘲讽，修子几乎是毫无抵抗的，只是像被人欺辱似的，垂着眼皮，不作一声。

这两者的差别，便是一个有备而来，一个是猝不及防；一个是堂堂正正的夫人，一个是偷偷摸摸的情人。

“我干吗呀……”

修子恨恨地嘟囔着，又一次翻起了头发。

修子是一直小心翼翼地不介入远野的家庭，可远野的妻子还是如此不依不饶，看来两者之间是避不开一场战争的了。和平共处，只是修子一厢情愿，而远野的妻子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的。

这么想着，不由得掉下眼泪来了。

似乎是悲愤一下涌出来。刚才远野妻子来时，修子呆若木鸡，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些悲愤的情绪了。

一旦流下泪来，便再也止不住，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到了腮边，濡湿了整个脸颊。可是修子心里却真说不确切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悲伤。

是碰到远野妻子而伤心，是被她抢白讥讽而悲愤，还是为一个人留在远野的房里而悔恨？

也许这些全是，也许这些全不是。只有一点是确切的，便是至今为止修子的想法，在别人身上一点也得不到理解。对远野妻子，修子并不抱一丝敌意，可对方却将她视为仇人，也许事实也该如此，但作为女人，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一下呢？修子的心里感到无比的凄凉。

不知哭了多久，抬起头来，照在阳台上的阳光更斜了，那光线已能照到房间里的床上，照到远野妻子留下的纸包上了。

修子看着那个纸包，禁不住又想到远野的妻子已来过。

不知什么原因，这事才三十分钟还没过去，修子却感到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修子缓缓地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擦干净了脸蛋，然后拉上窗帘，将白纸包放入桌子上的衣橱里。

本来还想再打扫一下灶台、浴室什么的，可已没有了心思。

修子又一次回头打量了一下房间，透过窗帘滤入室内的阳光使得房间显得十分寂静，修子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从筑地远野的寓所到世田谷自己的家，修子几乎是奔跑着回去的。

说是“奔跑着”倒不是指乘地铁和在路上不停地奔跑，确切地说是指修子的心情，即使她人坐在地铁车厢里，心却是一刻也不停地奔跑着。

回到家里，初秋的夕阳正好在朝西的窗外，抹出一道细细的橘红色。

修子打开窗户，将夜幕中的空气放入了房间，然后便将浴缸水放满。

平时洗澡时，总是在夜里十时或十一时以后，可今天却想赶快洗一下身子。放好了水，将身体泡在了浴缸里，先从手脚，再洗头发，最后便是全身，彻彻底底地将残留在身上的这一天的所有东西都洗了个干干净净。

大约洗了一个小时，起身后正吹着头发，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修子将吹风机关上，又在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才拿起了话筒。

“已经到家啦？”

不像是在打电话，没有“喂喂”的套话，直截了当地说话已是远野的习惯了。

“几点从我那里出来的？”

“五点多一些。”

“房间都整理好了？”

好像是公用电话，远野的声音中夹着车来人往的嘈杂声。

“帮了这么多的忙，太感谢了。这样我也总算有个安身之处了。”

自己离开寓所后所发生的事情，远野似乎一点也没察觉。

“怎么啦？”

"……"

“怎么不说话呀，生气啦……”

见修子没有反应，远野心里估摸着，又问道：

“电话听得清吗？”

“听得清的……”

“忙这忙那的晚了一些，马上一起去吃晚饭吧，你还没吃吧？”

"……"

“可以的话，在涉谷碰面吧。”

“我不太想吃东西。”

“不是约好一起吃晚饭的吗？你一个人先吃了？”

远野的声音里夹着汽车什么的杂音，很是混杂。

“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啦？”

远野这么问着，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

“你夫人来了。”

“夫人……”

“你的夫人。”

汽车杂音持续不断，远野加大了嗓音：

“来哪里啦？”

“你的寓所。”

一下子，远野闷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相信是真的似的说：

“怎么会？……”

远野问修子，可修子正要问远野。

“说是你将内衣忘在家里了，给你送来的。”

“就为这……”

“我收下了。”

远野总算有些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又闷声不响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我现在马上去你那里，你等我不要走。”

“不要来。”

“什么话嘛，现在就在公司附近，车子过去三十分钟就到了，你一定不要走开呀！”

“不……”

“不要走开，马上就去。”

“你来了，我也不见的。”

汽车的噪音十分刺耳，修子说着一下将电话挂上了。

远野到来时，修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最近在青年人中十分走红的女歌星的演唱会，修子眼睛看着屏幕，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远野来之前，要不要出去避开他，心里这么犹豫不决的当儿，门铃便响了起来。

修子的目光朝门口扫了一下，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现在让远野进来，自己心里的烦恼会加剧，还是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独处一会儿为好。心里这么不愿受人打搅地想着，又恨不得将今天在远野寓所的遭遇向远野一吐为快。前一种不愿受人打搅的心情是自己在与自己赌气，后一种想一吐为快的心情则是潜意识中有着向远野撒娇的愿望。

到底怎么办呢？踌躇不决之中，门铃又响了起来，而且还伴随着“咚咚”的激烈敲门声。

修子站起身，蹑足走到门边，从保险孔朝外张望，远野已站在门口大声地叫着“开门”。

这样大声叫嚷，周围人家听了会讨厌的。没有办法，修子取下了保险链子打开了门。远野也许正在使劲推门，门一开，他便踉跄地扑了进来。

“干吗不开门？”

看来是动了真气，急得气喘喘的，双目怒视着修子。

修子当然有不开门的理由，但现在向他解释也是无用的。

远野进了房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对修子说道：

“烟灰缸拿来。”

修子将餐桌上的烟灰缸拿了过去，远野为了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点了一支香烟。

“晚饭还没吃吧？”

"……"

“先去吃晚饭吧。”

“不想吃。”

“约好了去吃的呀！”

远野一下拧灭了香烟，站了起来：

“不用换衣服了，这么走吧。”

修子不答话，目光看着阳台外面，远野便走了过来：

“真的碰上啦？”

"……"

“我老婆真的来了？”

修子还是不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远野很是伤脑筋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家户户也都开亮了电灯。

“她真的会来，真没想到呀。”

"……"

“她说你什么啦？”

说心里话，修子现在真的不想再提起远野妻子的事。

“你讲呀！”

“她知道我的名字的。”

“知道你的姓名？”

修子点了点头，远野又问道：

“怎么会呢？”

这问修子，修子怎么会知道呢。

“就这些？”

“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话？”

好不容易记忆淡薄了些，又要一句一句地回想起来，修子实在有些不太愿意。

“你不仔细讲给我听，我怎么知道呢？”

“不知道也罢了。”

修子怒气冲冲的语气，远野有些心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勉强地解释了起来：

“你别往心上去，我老婆她脑子有毛病的。”

“脑子有毛病，我看不见得吧！”

避开感情不谈，远野妻子说的话，都是十分正常的。

“你慢慢地讲，我会知道怎么办的。”

“是吗？”

“总之，你先冷静一下。”

不能冷静的应该说是远野自己。又点上了一支烟，连着抽了好几口，便将手搭在了修子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饭总是要吃的。好久没去‘泰拉斯’了，今晚去那里吧。”

多摩川岸边有家小小的，但十分高档的法国餐馆，叫“泰拉斯”，坐在餐馆里不仅能享受精美的法国菜，而且还可将多摩川上美丽的夜景尽收眼底。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暂且忘掉，先去喝上一杯再说。”

“你这么说……”

修子将远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地拂去，平静地说道：

“今天，你就一个人去喝吧。”

远野本来想着拖修子出去喝上一杯，便将今天的事搪塞过去，可看来修子不肯就这么简单地释怀。

“就算我求你了……”

“求也没用。”

远野瞪着修子看了几眼，突然，张开双手一下紧紧地抱住了修子。

“讨厌！”

修子叫了起来，可是话还没有落音，只感到脸上“叭叭”地挨了几下耳光。

是由于爱得太深才不惜使用暴力的，还是只有用暴力才能表现自己深深的爱？总之远野发疯似的成了一头失去控制的猛兽。

起先修子还发火反抗，被强按在床上，修子全身还剧烈地挣扎，长长的指甲还不顾一切地朝远野手上、脸上乱抓。可是，不知远野哪里来的大力气，任修子怎么挣扎，丝毫也别想起一点作用。

人被仰面朝天地压在床上，两个乳房被抓得紧紧牢牢的，修子一下真有要气绝过去的感觉。一下子脖子又被勒住了，脑子里便开始真空起来。

痛苦万分之中，修子对远野的愤怒更加剧烈了。这不是爱，是彻彻底底的暴力兽行。女人不是抱一下就可以征服的，想用这种兽行来蒙混修子心里的厌恶，是办不到的。即使现在屈服于你的暴力，但将会使你迄今为止在修子身上所花的一切心思都化为泡影的。

结果，修子还是屈服了，是屈服于远野的暴力，更确切地说是屈服于远野的那股气概。

脸上火辣辣的，胸口呼吸也有些困难，心里却慢慢失去了反抗的念头，产生了一种任这畜生胡搞算了的念头，浑身便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对修子的突然失去反抗，远野反而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的犹豫。这是真的屈服了，还是一种欺骗男人上当的手段？远野心魂不定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修子的身体。

平时，远野总是耐心地抚弄着修子，慢慢地使修子燃烧起来，可今晚的远野却换了个人似的，动作十分地莽撞、慌乱，几近乱暴的地步。

不过修子的身子，还是慢慢地热烈了起来。

也许是对于暴力的紧张反而增加了刺激性，也许是在远野肆意糊弄中，使修子内在的热情终于爆发了出来。

总之，今天自远野到来后，修子感到自己好像一半是自己，一半又不是自己似的。

意识中对远野的粗野无礼十分反感厌恶，可身体却十分顺从且很是热情。

看到修子的这些反应，远野不由得对自己的行动有了信心。

不管怎么说，对女人的身子只要下死力气，最终都是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这不仅是男人的想法，其实女人也是这么想的。

寻死觅活的争吵，只要一抱在一起，马上便变得风平浪静了。就是修子与远野之间也时常有这样的体会。只要抱在一起，贴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会显得平静和顺的。

但是，有些问题是抱在一起会烟消云散的，有些问题却不是。恰恰相反，抱得越紧离得越远的情况也是有的。

今夜，远野花的大力气，会将他与修子之间的问题扩大还是消灭？被压在床上，被紧抱轻揉后的修子心里一下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一点是清清楚楚的，今夜修子的脸上是火辣辣的，身子是软绵绵的。尽管有一段时间修子的身子也十分顺从，但到底还是十分被动的。

也许是察觉了修子的心思，远野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爱你……”

感到有些发痒，可声音绝对没有了刚才的粗暴与蛮横，而是显得那样和颜悦色，温柔体贴：

“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的。”

远野的声音进一步失去了男人的刚毅，有点似女人一般柔声细气的了。

要在平时，这么多情温柔，修子早就将身子贴上去了。可今夜修子却还是仰面躺着，无声无息的。身子怎么响应不说，心里总是还不能完全接受远野的那一片关切。

“哎……”

也许见修子没有反应，心里着急，远野又一次地将修子抱得紧紧的。

“我是真爱你的。”

"……"

“你在我心里是第一的……”

"……"

修子听着远野的表白，心里想着自己是“第一”，那么还有“第二”“第三”的啰。于是心里便又冷冷地提不起精神来了，同时又对自己有这种想法而吃惊。

“你听到了？”

还是没回应，远野只好自己点着头，算是修子听到自己的话了。

“不冷吗？”

对刚才的粗暴，也许有些后悔，也许对自己的行动有些不好意思。远野忸怩地又将嘴凑到修子耳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几下，可修子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平时的那种舒适，只感到有一种难忍的痒痒。

“要感冒的……”

远野将被单拉上来，盖住了修子裸着的膀子，这时修子的头脑已经彻底地清醒过来了。

几点了，回家时已是六点半了，远野赶来是八点过一些，现在该是九点多了吧。

远处有着雷鸣似的轰响声，近处有着关闭阳台门窗的“噼啪”声。

远野搬家时，天空出现了乌云，现在也许已下起雨来了。

黑蒙蒙的房里，修子目光缓缓地环视着周围的景象。

床下散乱着衬衫、裙子，胸罩抛在了枕边，修子身上的一件背心，左肩的背带也已断裂，只剩一块布围在肚子上而已。

修子一下子有些难为情，坐起了身子。

“要起来吗？”

"……"

“肚子饿了？”

自己粗暴的侵犯，将修子赤裸裸地弃在床上，现在问修子肚子饿了，真是滑稽透顶，可远野却还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滑稽可笑。

“寿司店，现在还开门的。”

也许这么闷在床上，倒不如出去吃些什么东西来得自然。

修子将胸罩拿在手里，又将散乱的衣裙收到一起。

“十分钟，可以出发了吧？”

远野已经准备出门了。

修子到了浴室里，照照镜子。脸上挨了几下，现在并不怎么疼痛，只是有些热乎乎的感觉。如脖子、肩膀被勒得紧紧的，但也没什么伤痕；左手腕、左膝内侧有些许的痛感，但也不是大问题。

镜子里看去一点也不见争吵的痕迹，只是身体里、心灵上刻下了抹不去的伤痕。

又一次整了整头发，抹起了口红，远野却已伸进头来催了：

“已经好了吧？”

远野已系好了领带，穿好了上装。

“我想起了一家夜里营业的店。”

远野接着说了赤坂宾馆最高楼里一家餐馆名字。

“马上，我去叫车。”

“就附近行了。”

“夜里，车很快的，一会儿就到了。”

也许是一种赔偿，远野请修子去那种很高级的餐厅，可去了那里，面对着被自己施暴的女人，又将说些什么呢？

“有些下雨了。”

还是有些犹豫到底去不去，修子穿上了一套米色的薄绸套装，带上一根普通的金项链，这打扮给人一种洒脱大方却又非常落魄的不协调印象。

在这种忧闷的气氛中，修子打扮停当，与远野一起出了房间。在不知情的入看来，他们俩就像一对偷情夜出的情人。

夜深了，雨更加大了起来。私铁[9]车站附近的霓虹灯在雨帘中变得模模糊糊、重重叠叠。看着那雨中摇摇晃晃的霓虹灯，远野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十分有力而且紧紧地握住了修子的手。

远野也许感到，到此为止，他俩之间的疙瘩可以解开了，可修子的心里却隐隐地还留下一点什么，不能马上消失。

秋色

结婚宴会对结婚者本人来说是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时刻，可对去参加别人婚宴的人来说却并非全是如此，也有一些是心情沉重的。

新婚宴尔，双双踏入人生新的起点，对他们的祝福倒并没有什么讨厌，只是大凡婚宴总是在节假日，应邀去参加婚宴，就必须赔上宝贵的时间，还得支出一笔不小的贺礼。以前曾流行过婚礼会费制，即婚宴总费用由参加者平均摊派，这样的做法不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最近年年趋向豪华，东京都内一流宾馆的婚宴，送上两三万已是很平常的事了。尤其是到了金秋季节，更是婚礼的旺季，不少人家为了应付亲朋好友的婚宴，弄到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尴尬地步。

特别是修子这样的单身女子，去参加别人的婚宴，更是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还是一个人呀？”“为啥不结婚呀？”“下次等着吃修子你的喜酒啦。”诸如此类的闲言碎语在一张张的笑脸中荡漾，这总是搞得修子精疲力尽。

也许是这个原因，修子总是尽量不去参加别人的婚宴。

但这次是安部真佐子的婚宴，修子无论如何是不能不去的。

绘里、真佐子和修子三人是大学时代的好同学，毕业后也是关系密切的小姐妹。特别是真佐子也已三十好几，与作为同样单身老姑娘的修子的交往就更亲密无间了。

老实说，真佐子的生活方式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与修子相比，她没有如远野那样的情人，一直形影相吊地一个人苦熬。讲起恋爱观，真佐子是古板、严肃的，倒是绘里的观点与修子比较相同，比较有共同的语言。

但是作为朋友，生活习惯相同是很重要的。所以，从这方面对修子来说，真佐子应该是个难得的好朋友。

大家朋友聚会，有一个相同的单身者陪伴着，修子便不会有什么孤寂感。如果一同去参加别人的婚宴，尴尬的场面也好应付。

可是，真佐子这么重要的好朋友却马上要结婚了。

最先从绘里那里听说真佐子要结婚，修子只感到是在开玩笑。因为修子的潜意识中，是认定真佐子不会结婚的，所以当真佐子的结婚成为事实时，修子直感到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可这毕竟成了事实，再怎样厌烦、不信也无济于事。真佐子结婚后，好朋友中，单身者就只有修子与绘里了。

今天一早，睁开眼，修子便想了这么多，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真佐子的婚宴在四谷附近的一家宾馆中举行。

十月中旬的休息天，正逢吉日，又是个金风送爽的好天气，所以是个绝好的婚宴佳日。

修子一过晌午便去美容院做好头发，回家做起了赴宴的准备了。

服装是三天前决定的“香奈儿”，深茶色套装，是一年前远野买的。曾穿着去公司上班，一下子赢来了公司里好多女同事羡慕的眼光。

确实，这一套衣服要三十万日元，一般的公司女职员是不敢问津的。而且在远野送的东西里，这套衣服也算是十分贵重的。

本来修子也并没有央求远野买，只是对那套衣服多欣赏了几眼，远野便以“送你件礼物吧”的方式买了下来。

远野有时会突然给修子买十分昂贵的东西，虽有些一时冲动的成分，但这种出乎意外的表现，却使修子十分称心满意。

修子能接受的，也只是这些东西，对远野要为她去付房租、生活费什么的一概都予以拒绝。

作为一个姑娘，对男人付出了自己的爱，只得到这些东西，值不值得，修子是从来不计较的。

以前，绘里曾劝过她一回，说：“你为他奉献了那么多，应该让他对你的生活负责才是。”

可是修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金钱才与远野交往的。

如果每月从男人那儿固定地接受金钱，这样男女之间便成了买卖关系。从坏的方面理解，便是男人用钱在买女人的爱情了。

五年了，修子是一如既往地爱着远野，可从来没有在钱财方面对远野提出过非分的要求。能交往五年这么长时间，是修子喜欢远野，与钱财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当然，有时会接受远野昂贵的礼物，但这完全是远野的自觉行动，修子是绝不会开口要这要那的。

要说“你为他奉献了那么多……”，这也是修子自己的自觉行为，并没有一丝一毫要求别人的意思。当然，远野给修子买东西，也不是对她的什么补偿。

现在修子穿好了远野送她的套装，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着。

深茶色使人联想起深秋的季节，双排金色的纽扣弥补了颜色单调的不足。

修子在上衣左胸菱形的银灰色绣花上，别上了一支镶着三颗大珍珠的胸针，然后侧过身子又打量了起来。

一年前买的这套衣服，缝制、尺寸一点也不走形，腰围曲线与背筋直线尤其优美。而且比新娘嫁衣略显朴素，又不失高尚华贵的气质。

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已有一个星期没与远野见面了。

为了三光电器公司的生意之事，远野四天前去大阪出差了。出差前，曾来电话相约，但修子说身体不舒服没有答应。确实，那天正是修子例假刚过，但拒绝见面，也并不全是身体的原因。

一个月前，碰上远野妻子以来，修子对远野开始保持了一段距离，这倒不能说是修子对远野讨厌了，或者是觉醒了，只是这事情确确实实地给两人之间泼上了一盆冷水。

真佐子的婚宴热闹而豪华。

新郎是已经开业的牙科医生，他父亲又是牙医协会的头头，所以来祝贺的宾客超过了三百人。而且，由于新郎已经40岁，所以来的宾客大多是有些年纪的。修子她们倒是显得十分年轻了。

介绍人、来宾代表的祝词，新郎新娘的敬酒，国会议员、社会贤达纷纷登场。结婚蛋糕直径有三米大小，于是切蛋糕的场面也十分热闹；接着又是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整个婚宴会场真可谓起坐喧哗，众宾欢腾。

新郎是再婚，也许本意不想太招摇，但这场面却给人一种不能亏待新娘子的豪华与气派。新郎身材中等，可以说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前额有些许的谢顶，看得出他对真佐子是真的十分满意。婚宴上时时地留意着真佐子的举动，十分殷勤，脸上也总是露着喜滋滋的笑容。

出席婚宴的大半是新郎的亲朋好友，但婚宴的主宾却是非真佐子莫属。随着真佐子一套套地从传统礼服、西洋服、晚宴服一次次地以崭新的丽姿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总是爆出一阵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开始，真佐子有些紧张，可当她与新郎挨着桌子敬酒，有人致辞说“我也真想学学新郎，再结一次婚……”时，便十分轻松自如，显得笑靥盈盈、幸福无比了。因为很明显，这是新郎的朋友在代表大家赞美真佐子呢。

真佐子的朋友代表—绘里以她电视制片人的老资格，显得落落大方。她的致辞中，特别强调了真佐子的处女身份，她说“作为新郎得到了这么一位纯洁的新娘，在她今后为人妻为人母的漫长人生道路上，应该负起所有一切的责任来”。绘里的这句话也赢得了满场的掌声。

绘里致完辞回到桌子上，周围的人马上显得亲热起来，甚至有人问起绘里和修子她们是否单身的事来。

当两人点头承认自己单身时，不少男宾一下涌了过来，有敬酒的，有握手的，场面又一次热烈了起来。

接着是新郎的四岁女儿坐到了新郎新娘的中间，一下又引起了全场的涌动。真佐子也真行，竟大方地抱起女孩，与丈夫三人站了起来，那女孩好像也一点不显别扭，这一下子便奠定真佐子作为母亲的身份了。

婚宴从五时就开始了，一直到了七时还没有结束的样子。到了八时，新郎的父亲才总算站起来，做了结束的致辞。

在大门附近的厅堂里，新郎新娘和双方的父母站在一起与客人道别。修子已好久没见到真佐子的父亲了。

大大的个子，典型的朴实的汉子。一边站着显得瘦小的真佐子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她的表情却是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的心满意足。

修子看着真佐子的母亲，不由想起自己在乡下的母亲。

如果自己结婚，母亲会不会也是那样心满意足呢？

这么想着，告别声响起，长长的婚宴总算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在宾馆的另一个会场里，新郎新娘的家人与亲密的朋友还要接着应酬。

修子与绘里当然也得参加，她们在那新会场等了不一会儿，换了一身宴会礼服的真佐子便出现在人们面前了。

“恭喜，恭喜，婚宴太漂亮了。”

两人握着真佐子的手。

真佐子只是反复地说着“谢谢！谢谢！”，也许是好朋友的祝福和新婚的喜悦使她太激动了。

“看你那丈夫，问题不大。”

“一定会待你好的。”

三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新郎也来到了会场，场面又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理所当然的，新郎新娘便成了大家逗乐、取笑的对象，乱哄哄，热热闹闹，修子与绘里看着这个热烈的场面，便悄悄地退出了会场。

宴会之后，通常是拂不去的孤寂。

当然这与新郎新娘是没有关系的，只是修子与绘里两人的感觉。

两人从会场出来，便去了宾馆最上层的酒吧，并排坐在了吧台前。

“够累了吧？”

两人相互道着乏，碰了一下柠檬酒杯，修子一下感到真的有些疲乏了。

“终于，真佐子也嫁人了。”

修子低声地咕哝着。绘里凄惨地笑了笑：

“是呀……”

“可是，还有我陪着你呢。”

确实，绘里是单身，但她是结过婚的，还有孩子，与修子的单身是两码子的事。

“看真佐子那样，修子你也想嫁人了吧？”

这么直截了当的问题，修子一下子不知怎样回答，但每一次朋友结婚，修子的心都会动摇一次，这却是实在的事实。

“不过，真佐子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天是她一生中的一个繁华节日，以后……”

确实，婚后的生活也许并不会一帆风顺的。但作为女人，一生中不经过这么一个繁华节日，便会对别人的节日感到羡慕。

“可是，你已经有过一次节日了，也就无所谓了。”

“有过一次节日，又分手了，还不是毫无意义嘛。”

绘里有了一次婚姻失败的教训，话语里透着自嘲的口吻。

“不过当男人好轻松哟，有了孩子也照样还可以结婚。”

修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吊起绘里的心事来，她现在正为了因孩子而不能嫁人烦恼着呢。

“还是一个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绘里点上一根烟，冲着吧台前面一排陈列着各色酒类的酒橱吐了一口烟。

“归根结底，全是赤条条孤魂一个嘛。”

"……"

“我说呀，修子你也来一次，尝尝味道啰。”

绘里的口气轻描淡写，就像去参加一次什么体育锻炼似的。

修子苦笑着，想起前些日子，公司社长给她介绍对象，让她看对方照片的事来。从照片上看去，那男人身材很标准，长相也很温和，只是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

“要结婚，只要来次大倾销，那是很容易的事啦。”

“大倾销？”

“就是降低要求，将自己贱卖出去呀。”

修子看着手里的玻璃杯，脑子里想起了远野。

这几年，一谈到婚事，眼前总会浮出远野的身影。总感到有他在，自己并不急着马马虎虎地结婚。这种想法，至今为止一直支配着修子的婚姻观，可今天却有些动摇了。

“你与远野最近怎么啦？”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神色，总是没有精神的。”

修子默默地不作答，目光游荡在被冰块激得晶莹闪亮的玻璃杯底。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进来了一批客人，大约有十人坐在了靠里边的位子上。他们手里都拎着统一的礼品袋，看来也是刚参加了什么人的婚宴。都是30岁左右的男人女人，欢声笑语中充满了活力。

修子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那群客人，绘里却突然改了个话题：

“你今天这套衣服，真漂亮呀。”

“能得到你的赞扬，十分荣幸。”

“比新娘真佐子还要漂亮呢。”

“真佐子是新娘礼服，不能等同而语的。”

“那你也试着，穿上一次新娘礼服不好吗？”

“那好办，有机会去礼服租赁店借一套试试。”

修子开着玩笑，绘里却十分认真地点头赞同。

“最近想穿礼服，想当新娘的姑娘可多着呢。”

“是为了礼服而结婚？”

“穿着礼服，参加婚宴，切蛋糕，坐主席，接受众人的祝福，难道不是件赏心悦目的大好事？”

“可是，与之结婚者的人品和爱情又放在什么地位呢？”

“这个嘛，结婚以后再考虑也不迟的。”

确实，当新娘，出风头是姑娘梦寐以求的光荣，但仅仅为了出风头而结婚，修子是不愿意的。

“这样的婚姻，能够长久吗？”

“也许是危险，可是婚姻这东西谁说得准呢。山盟海誓的夫妻会一下子劳燕分飞，靠人介绍促成的夫妇倒能天长地久。每天在一起生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

当然，这种男人女人之间需要凑合的难度，修子也是有些体会的。

“总而言之，是性格的问题。”

“是的，性格有一点不合，裂痕便会越来越大，到后来就是要想修复也无力回天了。”

说着话，绘里便双肘支在吧台上，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叹道：

“特别是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更是难啊。”

“可是，近来能理解女人事业的男人不是多起来了嘛。”

“说是理解，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也是，有了自己的收入，便不买男人账了。”

绘里是在说自己，她与丈夫在一个电视台工作，离婚时，她的收入确实比丈夫要高。

“最近，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的女人，不是很受人称道吗？”

“要是能这样，真是太理想不过的了……”

“可是，那样的婚姻不是更糟糕吗？外面夫唱妇随，家里吵闹不休、同床异梦的夫妻可多着呢。”

“你是说，女人还是待在家里好？”

“可是，一旦闯荡到了社会上，尝到了事业、生活的乐趣，要想再回到家里去待着是很难的呀。”

绘里就是一个例子，犹豫到最后，还是选择了事业。

“修子，你也讨厌待在家里、唯丈夫是从的生活吧？”

“没有经历过，不好说。真碰上喜爱的人，说不定也许会愿意的。”

“短时期内，也许可以做到，但时间一长便会厌烦的。”

修子不由想象着自己与远野的事来。如果他让自己在家里待着，也许自己会愿意试试的。

“世上的妻子，不是都这么做的吗？”

“可是感到满足、幸福的固然有之，但心里不甘的也大有人在呀。”

“可是，有个家，无忧无虑的不是很快乐吗？”

“一个女人，甘愿当家庭妇女的，便是自甘堕落。”

把那些甘愿待在家里为丈夫孩子奉献自己的女人说成堕落，这是绘里的看法。可修子却认为这样的女人也是有着不少乐趣和充实感的。

“待在家里是好是坏，各人有各人的标准。”

“可是，要我待在家里，这个男人没有我认为可尊敬的地方，我是不干的。”

确实，离婚时，绘里对丈夫已经不认为有什么可尊敬的了。

“修子，你对你的那位尊敬吗？”

“不感到尊敬，就不会交往至今了。”

当然要问尊敬与否，委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远野有着自己所不及的能力却是千真万确的。

“想想也是，也许你们的这种关系是最理想的了。”

“怎么说呢……”

“各自愿意见面的时候在一起，不受家庭的束缚，不是蛮新鲜的吗？”

修子眼前不由浮现出远野妻子的影子来，但不想对绘里说自己在远野的寓所碰见他妻子的事。

“确实如此，不一定结婚才是最好的。”

“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应该要碰上个名副其实的好男人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姑娘。”

“别客气啦，你漂亮，能干，脑子也灵活。”

“今天怎么啦，这么一个劲儿地恭维我？”

“我是劝你不要草率地结婚，是给你修子敲敲警钟呢。”

“这个，请你放心，我结婚什么的，八字还没一撇呢。首先，是没有结婚的对象。”

“怎么没有，你只要想结婚，可是人山人海的呢。”

“你是在安慰我这老太婆吧，非常感谢了。”

“你别与我打哈哈了。”

坐在一边的那群男女又一次热烈地哄笑起来。看那群客人中的姑娘才二十二三岁，修子与她们一样年龄时也是这么天真无邪的。

“我已经不再拘泥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了。”

绘里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口气干脆地说道：

“一个人，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

没有与理想的男人结婚，绘里似乎有些觉悟到了什么。

“没有必要为了形式而结婚。”

“可是结了婚，年纪大了，心灵有个依靠，头疼脑热的有个照顾，不是有个保障吗？”

“所以，这种人尽管结婚好了，我是心灵也不要依靠，喜欢独来独往的，没必要再结什么婚了。”

“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不适合结婚的。”

“找个情人，也只图短时期的幸福，并没有考虑将来老了什么的。”

“法语说的曼特莱斯，就是这种女人吧。”

“在法语里，这种女人是更干脆的。”

“你好像很憧憬她们呢。”

日本女人只想着结婚图依靠，可生了病也还是得住进医院，夫妻两人总有一人先死，最后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与不结婚有什么两样？

确实，修子的母亲就是一直与丈夫分居，孤独一人生活至今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结了婚心理上总会有些安定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结婚，两人便捆在一起，没有自由，欲离也难，问题成堆的呢。”

绘里的理论十分偏颇，修子只好报以苦笑。

“照你说，是没有完美婚姻的啦。”

我是说不要凑合，仅仅为将来有个依靠，办法是很多的。譬如，多攒一些钱……

“不过，结婚有孩子，可是实实在在的依靠呀。”

“说到孩子，只是要钱的时候才会找你，真有事找他们时，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呢。”

“你现在这话，对你自己的孩子也这么认为？”

“上次，我做了一部敬老日的专题片，采访的敬老院的老人，几乎都有儿女。但这些儿女却一个也不在老人身边。”

“也不是全部如此的呀。”

“儿女什么的，有也好，无也好，老人的孤寂是一样的。甚至还有儿孙满堂，却倍感孤寂的老人呢。”

“年代不同，想法不同，嗜好、兴趣全都不同。”

“你是说，老人最需要的是与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朋友。”

“是的，我母亲难得来趟东京，但来了就又马上回乡下去了，因为那里有她的好朋友呀。”

“年龄越大，老太婆就越多呢。”

“这么说，我们两人将来成了老太婆，也还是好朋友吧。”

“大家都驼着背，拄着拐杖，那时真佐子也会来的。”

“怎么，这话越说越伤感呢。”

两人脸对着脸笑了起来，参加婚宴出来便在一起谈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也许是三十好几的女人年龄在作怪吧。

修子与绘里分手，回到寓所已是十一时了。进房后，修子脱下了香奈儿套装，换上了普通衣服，又从侧橱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在水晶杯里倒了一杯酒。

水晶制品现在最需要的是特可达，可公司还来不及开发这产品。修子无意地眺望着橱上的那个水晶盒，不由得感到自己用水晶杯喝白兰地是有些太奢侈了。

喝着白兰地，听着FEN的摇滚舞曲，醉意便慢慢地袭上来。

在宾馆的酒吧，已喝了三杯，现在又喝了一杯，对修子来说已是够量的了。

为什么要这么个喝法，修子自己也说不清，只感到今晚心气高昂。又倒了一杯白兰地，正放入冰块时，电话铃响了。

“谁呀，这个时间了……”

修子自言自语地拿起话筒，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你已经到家啦？”

“刚回来不久。”

“三十分钟前，打过一次电话的。”

修子知道远野在大阪出差，却故意问道：

“现在，你在哪里？”

“在大阪，明天回东京，晚上能见面吗？”

“不行！”

自己也不知怎的，修子竟会断然拒绝。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不见面，说说你的理由！”

“不能给人保障的人，不想见面。”

“保障？”

“刚才与绘里一起议论过了，婆婆妈妈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你是什么意思？”

远野被搞得莫名其妙，电话里，修子也不想再做什么说明。

“反正，明天晚上，时间空出来。”

“不空出来！”

“你喝醉啦？”

修子感到自己很清醒，可她的语气也许是有些走调。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呀？”

“好多男人围着给我倒酒呢。”

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电话里传来了远野轻轻的叹息声：

“今天去参加婚宴了？”

“她今天漂亮极了。”

“可是丈夫年龄很大呀。”

“没有你这么大呢。”

"……"

“我也赶快嫁人算了。”

修子本意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可远野却像是受到一次很大的打击。

“反正，明天见面，我有要事对你讲。”

“又是什么事呀？”

“是正经的事！”

短短的沉默过后，远野又考虑成熟了似的说道：

“来大阪后，一直想着你的事，现在这样下去不行！”

修子不答话，将电话线放长，坐到了沙发上。

“来大阪前，我又和老婆吵过了，这次孩子也在场……你听着吗？”

“听着呢。”

“她是彻底地脑子有毛病，不管我怎么解释就是不听，这次我是非离开那家不可了。”

“你是要丢掉保障啰。”

“又是这，什么话呀？”

“不是，我是在问自己呢。”

“修子你不在我身边，我将一事无成，我多么爱你，你知道吗？”

如果在碰上远野妻子之前，这话听上去还是十分悦耳的，可现在不知怎的，修子只感到空空洞洞地冷冷作响而已。

“修子，真的爱你啊！”

不管远野怎么表白，修子脑子里还是拂不去他妻子的影子。

“明天，见了面好好谈谈。”

“谈谈也是浪费时间。”

修子一副与己无关的口气，跟着便将话筒搁上了。

这一整天，修子起劲儿地忙个不停。

早上，九时不到便到了公司，打扫了社长办公室，又打扫接待室，然后又整理了昨晚发来的传真文件。办公室的打扫工作本来是包给清扫公司的，但桌子、窗台的灰尘和其他的一些不太脏的地方，修子总是喜欢自己动手，用干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十点刚过，社长便到了公司，接着便有三档客人来访，其中一档是英国来的客人，修子便随同做翻译。下午与社长一起去出席浦安新设立的仓库的起用仪式，接着又参加了个有不少外宾参加的宴会，结束后修子便一个人赶回公司。因为有一份发给纽约公司的信要急着打印出来，修子便匆匆地坐在了打字机前。

秘书的工作，表面上看去轻松、体面，但实际上有时真像个勤杂工一般。

看今天一天的工作便知道：打扫，接待，翻译，安排日程，翻译文件，写信，分类归档，摆弄电脑，接电话，连社长的服装都要考虑到，真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十八般兵器都得会。要能胜任这秘书工作，还得要有相当的体力，身体不舒服，情绪不稳定，态度表情便会不自然，便会给来访的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修子并没受过专门的秘书教育，但起码不给来访客人留下坏印象，这是她时时要求自己做到的。

因此，不管有什么不称心的事，从跨入公司大门的一刻起，修子便马上全心全意地将整个身心转移到工作上来。

迄今为止，修子也认为自己还是做得不错的。作为女人，当然会有心情好与坏的时候，如果这种心情溢于言表，那么作为秘书就是失职的。

当然，要做到滴水不漏、无痕无迹是要有相当的涵养功夫的。

前段时间碰上远野妻子之后，上班时脑子里还时时浮现出那女人的影子。听到真佐子要结婚的消息后，好一段时间脑子里也不能平静。

工作忙的时候，个人的心事可能会淡忘，但一旦空下来，便又会回到心头来。

从这个意义上讲，忙能摒弃一切杂念，有利于集中精力工作。

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印好了社长吩咐的文件，喘了口气，修子的脑子里便很自然地又想起远野的事来了。

昨天夜里的电话，说是今天回东京，晚上一起去吃晚饭，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讲，保不定又是与他妻子有关的事情，听了让人心烦。

不知怎的，远野近来与妻子一有矛盾，便向修子诉说。修子并不想听，可他连孩子站在妻子一边之类的事情，也喋喋不休地说给修子听。

也许远野以为他与他妻子矛盾越厉害，修子便会开心，或者他向修子诉说，是为了得到她的同情。但修子心里是特别不想听他唠叨的。

修子将打印好的信装入信封，看了看表已是五时，该是下班的时候了。

白昼变得短了，望着早早地开亮电灯的大楼上的一扇扇窗户，修子突然想起了冈部要介。

与冈部要介一个月之前的那场不愉快的分手后，还没有见过面呢。那以后，冈部要介曾来过电话道歉，并邀请她一起去听爵士音乐会，修子却拒绝了。

冈部要介很单纯，心里认为修子还是在生他的气。

确实，修子当时是对冈部要介感到失望、愤怒，但过后平静下来，想想冈部要介的心情，感到自己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因为发生那个不愉快事情的关键是自己把已经喝得失去理智的冈部要介带回了家。如果自己不带他回家，冈部要介就不会那样无理了。

当然，修子也许压根没有考虑冈部要介会做出什么事来。本来修子认为自己说“去喝杯茶”，冈部要介喝杯茶便会告辞。冈部要介自己一开始也许也就是想看看修子的房间而已，只是到了房里，心气涌动，一下子不能控制自己，才无理取闹起来的。

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修子、冈部要介同时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又同时是事件的受害者。

修子翻开电话本，找到了冈部要介公司的号码。

才五时刚过，现在应该还在公司，总是听他说工作很忙，这么早是不会下班回家的。

按了电话号码，对给冈部要介打电话的自己，修子感到不知是存何心哉。

今天根本就是不想见冈部要介，突然给他电话，也许潜意识中是想躲开远野。

总这样，冈部要介总是在修子感到困惑时、寂寞时才被叫出来解解闷的。用棒球术语讲，就是代理击球手，这一点不知冈部要介本人知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男人十分顺从自己，对女人来说是有一种幸福感的。

突然接到修子的电话，冈部要介真是受宠若惊。

“真的马上见面吗？”

还是半信半疑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马上，你不方便吧？”

“没有，方便，方便的。只是真的，我不会讨你厌吗？”

冈部要介口气是难得带有这种讥讽的味道的，他是又想起那天修子家里，镜台上那把男人用的剃须刀了。

“你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吃晚饭……”

修子好像并不在乎冈部要介的讥讽，很爽快地邀请道。

“那，你稍等一下。”

冈部要介似乎在与什么人商量了一下，隔了一小会儿便传来了声音：

“那么，几点，在什么地方呢？”

“你不会还有工作吧？”

“不，不要紧的，再过五六分钟便可以出发了。”

“突然来电话，不好意思呀。”

修子打着招呼，说了一家六本木的意大利餐馆的名字。

五时一过，十月的天空已是暮色沉沉了。

从窗口望出去，外面霓虹灯光五彩缤纷，气温有些下降。

修子整理好办公桌，拉上了窗帘，便出了公司。

出门时，心里想着远野怎么不来电话，于是便很自然地猜测，也许是乘的火车推迟了。

出了公司，叫车到了六本木的那家意大利餐馆，不一会儿，冈部要介也到了。与一个月前相比，冈部要介稍微胖了些，徒增了些稳重的气派。离那种人到中年的发福还不到时候，但仔细想想冈部要介也已三十三岁了。

“稍微发福了些呢。”

“是吗……”

让人说胖，并不高兴，冈部要介只是轻描淡写地打着哈哈，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腮颊。

修子想找些一个月没见面的话来谈谈，但想到会触及上次那不愉快的事来，便又不能启齿了。

于是，只好谈公司里的事、日本棒球比赛，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两人一边吃一边这么谈着。

这店是在八层大楼的二楼上，一进门装饰着很漂亮的花卉，里面店堂里是一排长长的桌子，是个面向普通消费者的餐馆。

修子喜欢这店里硬硬的意大利空心面，冈部要介好像也不讨厌，另外还要了份清蒸杂蛤，吃得津津有味。

修子不由联想到远野，冈部要介到底是差着一个时代的人了。如果带远野来这里，这么窄小的座位，搞不好便会碰到邻座客人的胳膊，他一定会牢骚不断的。

不过，去那窄小的烤鸡肉店，远野是没有怨言的。当然，只要修子不置可否，他便会放弃烤鸡肉店，而去宽敞明亮的日本料理店的。

“意大利餐馆乱哄哄的，最不喜欢了。”这是远野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另外，那些法国餐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是绝不去光顾的。

可是冈部要介，看来什么餐馆都无所谓，座位窄小呀，气氛乱哄哄呀，他一概都坦然处之……

而且今天，冈部要介喝得很快，正餐的烤鲈鱼刚端上餐桌，他已经一个人喝干了一瓶红葡萄酒了。

所幸葡萄酒是大众的，很便宜，不用担心费用很贵，只是担心冈部要介不要喝得太多，又生出事来。

今天当然不会再让冈部要介去自己的家了，所以，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情。但喝多了总不是件好事，何况上次那事，冈部要介那种男人的疯狂，修子还是心有余悸的。

“接下来，喝威士忌吧。”

“喝混酒不要紧吗？”

“说喝混酒容易醉，是没有根据的。”

冈部要介不在乎混不混酒，要了威士忌。看他那喝法，好像不是为了品尝酒味，而是为了一醉方休的样子。

一会儿正餐也盘底朝天了，冈部要介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开了口：

“今天，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呢？”

“为什么，好久不见了，想见见面罢。”

“不是将我当临时的，解解闷的吧？”

被说中了心事，修子默默地不吭一声，冈部要介于是便点点头，继续道：

“没，这没关系的。反正我就是这么个角色。”

“不是的，只是今天公司忙了一天，下班时看看外面天气，突然想与你一起吃顿饭的。”

“修子小姐……”

冈部要介擎着杯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要再多说了，我已经知道你有心上人了。”

"……"

“本来是与他约好的，突然什么原因不行了，才来约我的。你就直说了没关系的。”

“不是的。”

修子毅然地扬起头，否定道：

“是有心上人，但今天不是这么回事。”

“那，突然想与我见面是什么道理呢？”

“只是想与朋友一起吃吃饭而已。”

“原来如此，我是你的朋友啊。”

"……"

“是说我们之间有友情，没爱情，对吗？”

冈部要介果然是有些醉了，这种死缠硬磨的样子，修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当然今天也是修子自己找来的。

“好吧，我问一个问题好吗？”

冈部要介左手抚弄着自己长着稀疏胡须的腮帮，问道：

“你为什么不与那剃须刀的主人结婚呢？既然喜欢，应该赶快结合呀。”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结婚呀。”

“可是，一般都要结婚的。”

“这是一般，不一般是我的自由。”

这样的话，以前修子也讲过的。

“修子小姐，不用瞒我了，事实是他是有妇之夫，你是想结婚而结不成。”

“这种事，你不说，我自己也知道怎么办。实话对你说，是不能结婚，但是我喜欢。”

也许感到讲得太过分了，修子又缓了一口气，补充说明：

“能够结婚便喜欢，不能结婚便讨厌，我可没这样的心机。”

“这不是什么心机呀。”

“那么，我结不结婚，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担心你太委屈自己了。”

“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那，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一个人过下去。”

被冈部要介这么纠缠着，修子渐渐地想要见远野的面了。

“以后，要后悔的。”

“这担心，你是不担心的。”

“你这么认为……”

“对不起，我去一下。”

修子站起身来，径直到账台前的电话边上。

“对不起，请借用一下电话。”

对账台上的女服务员说着，拿起电话，朝自己家里拨了个电话。

短促的铃响后，便是要求留言的录音，录音结束后，修子按入了一串暗号，于是便能听到有什么人录在电话里的留言了。混杂着低低的杂音，铃声响了几声，又挂了几次，最后，终于等到了远野的声音。

“是我呀，还在大阪。那个，受了些伤，现在要去医院。不太重的，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什么呀……”

修子情不自禁地轻声叫了起来，又听了一遍录音，确实没有错。

迄今为止，远野从来不对修子违约的，有时夜里说好十时，但晚到十一时，甚至十二时，他一定会来电话说明的。这一点远野十分较真，十分诚实。

本来在公司时，想避开他的电话的。

怕他来电话，一起吃饭，又是他家里的事情叨叨不休，所以才约了冈部要介，以此来逃避远野的约会的。

可是他没有来电话，修子心中的一隅便有了一件心事，所以等不到晚饭结束，便朝家里打电话听留言了。

这也许是一种心有灵犀吧。

但是，远野会在大阪受伤，是修子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一次听留言，修子还以为远野是在开玩笑呢。

虽说年纪老大不小了，可远野却稚气未泯，不时会在电话里与修子恶作剧地开玩笑的。就在前几天，修子与绘里一起喝了酒回家，留言里便有远野存心装着老太婆的声音开玩笑说“修子，我是妈妈，夜里不能回家太晚呀”。还有一个月前，顺着修子要求留言的录音“请将您的姓名留下”，远野便学着修子的声腔，“我是你的同性恋人哟”，醉气浓浓的一听就知道是在开玩笑。

可今天不同，声调完全正常，声音有些紧张急躁，从声音里混着车行人往的杂音来看，也许是公用电话。

第一个念头，修子便是想往远野家打电话，但转而一想，远野不在家，打了电话也没有什么用处。

情急之中，修子朝远野公司打起了电话。

已经晚上七时了，公司也是留言电话，拨通了电话，传来的只是“今天已下班……”的女声录音。

社长受了伤，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公司呀。

修子心情烦躁地挂下话筒，那边的冈部要介有些担心地一个劲儿朝这里张望。

修子不理冈部要介的目光，又一次朝家里打了电话，再听了一次远野的留言，才无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去。

好长的电话，冈部要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啦？”

冈部要介有些责问的语气，修子并不回答，鞠了个躬，说道：

“实在对不起，我得马上走。”

“要回家？”

冈部要介一下慌了神，盖在膝盖上的餐巾也掉在了地上。

“我朋友受伤了，必须马上赶回去……”

“受伤了，在哪里？”

“这个，太突然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来电话说现在受伤了。”

“可是，刚才是你打去的电话呀。”

“是的，打给家里，从电话留言中听到的。”

冈部要介从地上拾起餐巾，恨恨地盯着修子：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这话……我听了留言，心里也正吃惊呢。”

“现在，马上回家吗？”

“马上回家。”

“不去医院吗？”

“不知在什么医院，而且是在大阪。”

“大阪……”

冈部要介重复着修子的话，指着位子劝修子：

“先坐下再说。”

“不坐了，我告辞了。”

“等一下，在大阪，你现在匆匆赶回去也是没什么意思的，而且连医院也不知道……”

“可是，担心呀，不赶快回去……”

“修子小姐。”

冈部要介张开双臂，挡住了修子：

“受伤的就是那剃须刀的主人吧？”

"……"

“是他吗？”

“对不起。”

修子不回答，拿起桌上的账单，朝门口走去。

回到濑田的家里，修子又听起了电话的留言。

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远野的声音也反复一成不变。另外还有两个电话进来，但只有铃响，没有留言。

修子放下电话，又环视起屋子来。

为什么这么慌慌忙忙地赶回来，再与冈部要介一起待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的。如果是为了听远野的消息，在那六本木的餐馆里，也一样能听得到的。

这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远野出差在外，受了伤，自己又怎能无动于衷呢？那样待在餐馆里，修子心情烦躁，也许会做出更伤害冈部要介的举动来。总之，现在修子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等待远野的电话，只想亲耳听听远野的声音。

不过，又一次伤了冈部要介的心也是事实。

自己约人家出来的，饭才吃到一半，突然撇下人家一个人回家了，冈部要介发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冈部要介很敏感，他一定察觉到是修子心上之人发生了意外。

和上次的情况不同，今天中途被修子抛弃而去，再怎么样宽宏大量，冈部要介的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修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后悔。

今晚的事情，不管冈部要介原不原谅，修子都无所谓。失去冈部要介这么一位忠心的朋友也许是有些可惜，可也是有特殊情况才不得已的。

修子这样为自己开脱着，与平时一样换了便服，卸了妆。

摸摸头发感到有些发黏，于是便想洗个澡，到浴室朝浴缸里放水，然后又泡了一杯咖啡。

晚饭已吃得差不多了，所以肚子倒不用担心饿，只是担心待会儿去浴室洗澡，电话来了接不到就麻烦了。

修子将电视声音调得低低的，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不时地回头去眺望门口那架子上的电话机，可静悄悄的，那电话一声不响。

远野到底去了哪家医院？伤势情况怎样？为何不快些来电话呢？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索着，连电视节目也看不进去。

这样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的光景，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

扑过去抓起电话，却是绘里的声音：

“去什么地方啦？”

“你的电话呀，哪里也没去呀。”

修子说了远野受伤的事，绘里也慌了：

“这可是大事，有情况随时与我联系……”

说着便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电话，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听修子报出姓名便赶紧道歉说：“对不起，打错了。”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再回到沙发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时针已经指向十时了。

到这时候，今晚是不会来电话了。修子这么想着，无精打采地去了浴室，又朝浴缸里加了些热水。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擦了一下湿手，取过电话，这次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声音：

“是片桐修子小姐吗？”

对方确认了修子，便操着十分沉着的语调说了起来：

“我是大阪城西医院护士，叫坂田，是远野先生托我给您打电话……”

修子赶紧握紧了话筒。

“刚才，远野先生手术顺利结束了，已在医院住下了，请您放心。”

“动手术了？”

“右脚足踝骨折了，现在已包扎好，稳定下来了。”

“为什么会骨折……”

护士只是讲了手术情况，修子耐不住打听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车子出事故，但伤得不太重，其他只是手背有些轻伤，麻醉也只用了下半身，现在已不要紧了。”

“能治好吗？”

“当然，能治好的。”

“那么，一直要在你们医院里住下去？”

“四五天，手术后的反应消失后，便可回东京的。当然这是要由本人决定的。”

“那么，他能来听电话吗？”

“今天不行，要过两三天，才可拄着拐杖行动。到时可以来打电话的。”

"……"

“没问题吧？”

“对不起，非常感谢您特意关照。”

修子对着话筒深深地鞠了个躬，又慌忙补充道：

“请向他传达我的问候，要他多多保重。”

“知道了。”

“要向远野先生本人传达……”

修子叮咛着，又问道：

“能不能去医院探望？”

“当然可以，探望时间是随时都可以的。”

修子于是又问了医院的地址，电话号码，最后又恭敬地鞠了个躬，挂了电话。

老实说，修子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想到过远野会生病、会受伤的。

远野在修子眼里便是一个大大的胸怀，修子在他怀里就像靠着一座稳如磐石的大山。

“我50岁时，修子才33岁。”有时远野也这么慨叹，但修子却不感到这与年龄有什么关系，总认为远野是永远那样孔武有力，一定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的。

但是，这只是修子自己臆想中的理想人物，远野比自己年纪大许多，有相当的经济实力，他能唤起修子作为女人的自豪，他能对修子的埋怨、娇嗔一笑了之，他能有修子看来巨大的宽容胸怀，所以便能使修子对他产生一种强大无比的错觉。

可现在事实上，远野也会住院，远野也会受伤，也要接受手术治疗，也会卧床不起，修子对这一切都还不能一下子接受。

可无论怎么不相信，护士的电话总是事实呀，也许是在做梦，但护士总不会对她撒谎的。

修子在电话前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

远野手术后，住在病房里，现在不知以怎样的姿势睡觉呢。听说上着绷带，那么一定是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仰面而睡了。

出差在外，睡衣、内衣不会太多吧？一个人，虽说公司有人跟着，但那是个青年，会安排妥帖吗？而且男人总是毛手毛脚的，顾不到的事一定很多。

修子想象着忍痛躺在床上的远野的样子。

在陌生的医院里，一个人，心里肯定不踏实的。这么想着，修子自己也烦躁起来了。

必须赶快去大阪！

这样想着，看看钟表十一时了。新干线也没有了，夜车也来不及了，要去只有明天一早赶早班车了。

所幸的是，明天社长出差不在公司，自己突然提出要请假，也许太突然，但商量一下也许还是有希望的。考虑到这里，修子也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有点吃惊了。

就在今天傍晚，还想逃避远野的电话，约了冈部要介出去吃饭，想换换心情的。可这报应现在马上就来了。

“对不起……”

修子不由对着电话机自言自语起来。

并不是自己要避开远野，只是想稍微调换一下心情。修子心里实在还是非常挂念远野的，这证据便是一听到远野受伤的消息，她便决定明天一大早赶去大阪了。

修子对自己身上有着这种对远野的热情，感到非常吃惊。

迄今为止，虽说对他颇有牢骚，但紧急关头还是对他牵肠挂肚的。因为远野是属于自己的，修子才有心思偶尔与冈部要介约约会；如果远野不再属于自己，修子便没有与别的男人约会的闲情逸致了。对这样的自己，修子感到十分新鲜。

“OK，事不宜迟……”

现在再不为远野奉献一下就没有机会了，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修子这样激励着自己，兴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如有可能，多请几天假，陪他几天。”

这么咕哝着走到浴室里，站到了镜台前。

“不对呀……”

突然，修子想起了远野的妻子来。

远野也许不会叫妻子去，但丈夫住院，妻子陪伴在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修子眼前浮现出远野妻子陪在病房里的情景。

大地与天空，群山与平原，金秋的季节里一切都显得泾渭分明，一望无际地看去，没有一样东西是模糊的。所谓清澄一定便是指眼下的情景。

现在修子乘的新干线正经过三岛车站。

右面车窗外一幢幢白色的房子和大厦毗邻接踵，再前面能够看到富士山。不是田野、花草尽头，而是在这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尽头，能够看到富士山，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古人要是看到这情景，一定会惊愕得目瞪口呆的。摩天大楼与富士山共存，这混为一体的图像，实在不是什么人都能想象得出来的。

眺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雄伟秀丽的富士山，修子暂时忘却了与远野的烦恼。

澄清的碧空，秀伟高耸的山峰，使人抑制不住想到出去旅行的快乐。

可不是嘛，今天在东京乘新干线时，修子还想起了幼时出外旅游时的往事呢。

带怎样的便当，乘怎样的车子，碰到怎样的游人，每次学校组织郊游，修子总是这样心情激动而久久不能平静。这倒不是说旅游目的怎样怎样，只是出外旅游能使人逃脱日常生活的烦琐之事，实在是够令人兴奋的。

修子再次想到远野，车窗外的富士山已不见了，列车已到达静冈附近了。

再过两个小时便可到大阪了。现在是两点，到大阪该是四时，再从车站去医院要花一个多小时。

修子今天没有乘早班车是因为上午去了公司。远野住院了，却不能突然不去公司。这是昨夜再三考虑的结果。修子一早赶到公司，与往常一样整理好传真及文件后，才向总务部长请了两天的假。理由是“大阪的亲戚出了交通事故……”

实际上，修子是有个阿姨在大阪，所以她的理由不能纯粹说是瞎说。怕人追问阿姨受伤有必要特意赶去吗，所以提出请假时，修子又编了一条理由：阿姨是单身一人生活，没有亲人，要自己去照顾。但所幸没有人问起她这个问题。

正好，社长不在公司，自己又有积假日，所以部长便爽快地同意了。

于是，上午修子忙完了工作，下午便出了公司。因上午从家里出来时已带好了行李，于是便直奔东京的八重口车站去了。

昨天电话里护士说探望时间是下午一时至晚上八时，稍微迟到些也没关系的。最重要的问题是今晚住在哪里。

只要远野同意，修子打算陪在他床边。假是请了两天，但临时延长一两天也是没有问题的。主要是看远野的病情怎样。

可是突然去医院，能陪夜吗？又不是自己丈夫，陪在旁边不要紧吗？

心里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安，早上修子便打电话去医院询问远野身边有没有人陪夜，接电话的好像不是昨天的护士，回答说远野身边现在没有亲人陪夜。

“现在身边没有人……”这“现在”两个字，使修子有些担心，但远野一人在医院是确实的了。

这样看来自己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修子不仅带上了自己的替换衣服，连远野的睡衣、内衣也都带上了。因为打算去陪夜，所以还带上了劳动裤和围裙，满满地塞了一大旅行袋。

从大学时代至今曾去过几次大阪，但全是与朋友和公司同事一起去的，最多住一两天，所以并不熟悉。

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去不要紧吧？医院、护士都是陌生的，想到此，修子不由得有些担心。

列车离大阪越来越近，修子的心越来越忐忑不安。这样冒冒失失地来到大阪，妥当不妥当？是不是太匆忙了一些？自己又不是远野的妻子，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眺望着秋天灿烂阳光下的原野景色，修子到底压不住心头的不安。

不过与不安的心情不同，修子的情绪却是渐渐地高涨起来。这是因为修子感到能帮助远野的只有自己。这么坚信着赶去医院，修子心里泛起一阵欢快的紧张感。

“马上就到你身边了，再坚持一会儿……”修子将目光收回车内，心里对远野呼唤着。

远野的医院在大阪的北千里附近，护士对修子说在新大阪下车后乘地铁就可以了，可到底人生地不熟，还是坐了出租车。

“去城西医院……”

这么一说，司机便马上点头明白了。

“我是第一次去，那医院大吗？”

“当然，公立的医院当然大啰，有两百左右的病床呢。”

修子点点头，司机又问了起来：

“是从东京来的？”

“是的，朋友住院了，来探望的。”

“大老远的，很辛苦呀，朋友什么病呀？”

司机看来十分健谈，不断地与修子搭话。这样倒也不感到车子开得慢，傍晚时分，正是下班的高峰，路上很拥挤，到医院已是五时多了。

果然如司机介绍，是个大医院，八层楼房，停车场也十分宽广。修子从正门进去，见左边有个问讯台便上去问远野的病房。

“从右端的电梯上去五楼，马上可看到护士中心，您再向他们问一下就知道了。”

照问讯小姐的话，修子乘电梯到了五楼，果然找到了护士中心，于是又打听远野的病房。

“现在就去探望？”

一位圆脸的年轻护士小姐，看看钟表有些为难的样子。

“现在是晚餐时间，一般是不能探望的……”

“可是，听说探望时间可以到晚上八时呀。”

“等过了晚餐时间是可以的，晚餐时只有陪夜的亲人才能进病房。”

“我正是来陪夜的呀。”

护士与身后的同事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又回转身来：

“远野先生，已经有陪夜的人了。”

修子不由得怔怔地看着护士。

“今天早上打电话时，你们不是说没人吗？”

“是508号的远野先生吧，昨夜手术到很晚，上了石膏的那位吧……”

“是的，你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不过，今天中午过后，你们便有人来陪夜了。”

“是谁呀？”

“我们也不知道，这前面第三个房间，你自己去看看吧。”

护士说着，脸上露出一副这样总可以了吧的神色，转身朝里面去了。修子拎着旅行袋，朝走廊那房间处张望。晚餐时分，走廊里停着白色铝合金的配膳车，另外有几个陪夜似的家属人员在那里搬运饭菜。

“开饭啦……”“谢谢”相互间的招呼声在这走廊里此起彼伏。

修子拎着旅行袋，小心地从走廊里走过去。

走廊左边偶数号码病房好像是单人病房，照着护士指点的找去，第三间门口果然挂着个牌子“远野昌平”。

修子先装着若无其事地从门前经过，确认病房门关着，便再折回头来，望着病房。

护士说有人陪着了，那么说是远野的妻子吧。上午打电话时说没有人陪的，她是下午赶来的吧。

可是远野说他与妻子已经不讲话了，等于离婚一样。

这样的话，他妻子还会赶到大阪来吗？或者说，远野会叫她来吗？

修子再一次凑近病房，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房里的动静。

病房门还是静静地关着。这里面远野一个人在默默地吃着晚饭，还是有人在帮着他？

可是自己在这病房门口贼头鬼脑的不是很可疑吗？

修子这么想着，又没有敲门进去的勇气。正想回身走开，走廊里的配膳车朝这里过来了，看来是来收吃完饭的病房里的碗筷的。

“怎么办呢……”

修子犹豫着拿不定主意，又看了一下门上的名字，突然房门开了，出来一个姑娘。

看到这姑娘的脸，修子不由得差点叫起来。

年纪十七八岁，稚气未泯的脸蛋，头发扎在后脑，那脸与远野的妻子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姑娘径直朝配膳车走去，还了手里的盘子又回了过来。

修子慌忙将身子贴在墙上让出路来，姑娘只是不经意地朝她望了一眼，便又进了病房。

病房门又关闭了，姑娘也进去了，修子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张脸与远野妻子像极了，不过眼睛有点像远野。

“原来如此……”

修子轻轻地点着头。

来陪夜的原来是远野的女儿呀。

远野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刚进大学，刚才就是这个女儿吧。

远野在大阪住院了，女儿代替母亲来陪夜，或者说远野妻子压根儿就不想来，让女儿来代替的。也有可能是远野要女儿来的，不管怎么说，远野身边陪夜的是他的女儿，已是确切无疑的了。

修子又一次看了看门口的名字，便朝护士中心走去。

护士中心不到，有一个不小的厅堂，再前面便是电梯，走了几步，修子又一次站了下来。

就这么回去，还是鼓足勇气敲门进去？

与远野的女儿是不认识的，说是来探病的也无可非议。要是问起名字，胡诌一个，也就不怕她说给远野妻子听了。

但是名字可胡说，与远野的讲话时的感情却是装不出假来的。远野女儿一定会察觉出来的。即使修子能装成一般朋友或同事关系，远野能不能装得像呢？本来就是不善伪装的老实人，在自己女儿面前装腔作势的，不能保证不露出马脚来。

即使表面装像了，可年轻姑娘是十分敏感的，马上会察觉修子是父亲的情人的。而且特意从东京赶来，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关系能说得过去的。

当然，可以请求姑娘不要对自己的母亲说，但这要求未免太自私了吧。退一步说，讲得出口，人家母女之情，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这么左思右想着，修子走过护士中心，来到电梯面前。

“还是，回去算了……”

嘴里嘀咕着，又一次回首望着长长的走廊。

走过去三十秒钟时间，敲一下门进去，马上可以见到远野了。好容易请了假来到大阪，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打道回府总有点遗憾。旅行袋里的睡衣、内衣也会感到伤心的。当着远野女儿的面不能将这些衣服交给远野，但见个面陪上一会儿总可以的吧。

远野现在卧在床上，也许也正在等着自己呢。

想着想着，修子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朝着病房挪去，可是到了病房门口，远野女儿的脸又在修子的眼前浮现了。

已经不是孩子了，对自己父母关系不好一定是知道的，而且也一定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外遇的！

另外，即使远野的女儿知道他们关系而保持沉默，可修子在那天真烂漫的姑娘面前，心里也会感到不好受的。

大学一年级，正是感情最纯洁的时候，修子不想让这样的姑娘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失望。即使姑娘知道自己父亲有外遇，但不见面总还只是一种猜测，要是父亲的情人真的站在面前，那对女儿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修子脑子里想象着，见与不见远野女儿的感觉差别是非常之大的。这差别修子在碰上远野妻子时已经感觉了出来。

现在想想已经迟了，修子根本就不应该碰上远野妻子的。没见面，大家还有个侥幸存在，一旦见面，便一切都破灭了。

从那时起，远野妻子的表情就深深地刻在了修子的脑子里，使她永远也无法忘记了。

而且，连与远野的交往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了。不管远野怎样甜言蜜语，修子总会一下联想到他妻子的存在。

与修子一样，远野的妻子也一定时时地在受着这种感情的煎熬吧。

“还是，回去吧……”

自己对自己告诫着，修子又一次拎着旅行袋，朝电梯走去。

京都的枫叶正红。顺着山谷间的清晰的溪流越往深处去，那枫叶的颜色就越加火红。看着这枫叶，修子不由想起以前与远野一起来京都时，在一片枫叶下，远野对她说枫叶是从“染叶”这个动词转化过来的，意思是枫叶的红是随着气候的变化，渐渐被染红的树叶。确实，看着那满山遍野血红血红的枫叶，实在感到那“染叶”的形容是十分确切的。枫叶的红，有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有着一种拼命地挣扎、反抗的少女的执着。

修子对面的山谷中，正是这种“染叶”的枫叶，夹杂在周围枯黄的衰叶和松树的苍绿中，显得越发的妖娆。

修子突然想起一首俳句来：

此木摄魂魄

催女精神狂

万枝皆枯黄

独自叶正红

这俳句是有一次外出旅游时，远野念给修子听的。作者是个女的，名字已记不住了，可这诗句却清清楚楚地记住了。刚听时，修子不懂什么意思，让远野写下来，才搞懂意思。

这俳句的意思是：似血一般鲜红的枫叶，人靠近它自己就会被溶化在这红色中。特别是姑娘女士，一旦接触到这枫叶，便会如痴如狂，不能自已。

这俳句十分优美，却令人读来有些心悸。鲜红的枫叶，会使姑娘女士发狂，看来这树一定有一种巨大的妖魅力量呢！

现在离天黑还有些时分，可山谷里已不能照见阳光，左边斜坡上一束阳光，正集中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上。

凝视着那枫叶的景色，修子真的感到自己要被那枫树的精灵俘虏过去似的。但幸好，自己还没发狂，还能正常、冷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可是从昨天至今，自己真的有好几次失去了冷静与理智，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但行动却不听指挥，好几次要冲进远野的病房里去。

昨天一个晚上，今天几乎一整天，修子都在与自己的心灵做着斗争。

就是现在，看着这枫叶，修子真不能否认自己身体内正在散发着疯狂的激情。

昨天决定不见远野，从大阪医院出来是六时过一些的时候。

天已经黑下来了，周围华灯初上，使人感到不像在医院附近那么热闹。被这些灯光引诱着，修子坐上了出租车。

“客人要去哪里？”

出租车司机的问话使修子如梦初醒，想起还没告诉司机去哪里。

“去新大阪……”

一切都是陌生的，只好先回到来时的车站。

于是，又沿着两个多小时前来的道路退回去，与来时不同的只是天更加暗，暮色更加浓了。

在去新大阪的路上，修子心里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办。

马上回东京，假已请好了，一个人在大阪住下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修子决定去京都，这是她到了车站售票处前，看了新干线时刻表时突然产生的念头。

“东京”“名古屋”，与这车站名一起，“京都”跃入修子的眼帘，于是她买了去京都的车票，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临时的鬼使神差。

不过，京都，修子与远野一起去过好几回了。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比现在稍微晚一些的季节。枫叶已经差不多开始凋谢了。当时两人在东山一带一边散步，一边观赏枫叶。

对修子来说，大阪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京都应该说还是有点熟悉的。而且还有与远野一起散过步的温馨回忆。今晚去了京都，如果心情改变了，明天也可以再返回大阪。

这些都是修子在买去京都车票时为自己找的理由。看她的举动，仿佛一开始心里就有去京都的打算了。

就这样，修子便在京都三条的一家宾馆住宿了一晚。

不可思议的是，在大阪时心神不定、思前顾后的，到了京都心情便一下平静下来。好像她这次旅行目的不是为了远野，而是特意来京都观光似的。

夜里，一个人用过晚餐，在河原町大街上悠悠散步，修子的心里也不再有什么孤寂的感觉了。

早上起来，修子又开始考虑是不是再去大阪，连昨天一起，正式的假期还有一天，本来考虑若有必要可以再延长两天假期。

但现在，不能见到远野，自己一人在京都待着也没意思。

吃过早饭，修子往大阪医院打了个电话，可拨通了电话，她又马上搁了下来。

修子是想问问远野的病情，可想到一定是他女儿来接电话，她就犹豫了。而且即使是护士接了，也一定会问修子姓名的。

别这么自找麻烦了。修子的脑子还是很冷静的。

接着修子又朝东京自己的家里打了电话，听听留言，也不见远野去过电话。

昨天那护士说手术后两三天里是绝对不能动的，所以远野不能给修子打电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对修子来说，收不到远野的电话，总有一种被遗弃了似的感觉。

这么想着，修子脑海里又浮现出远野女儿在走廊上的那张脸。

就是去了，在那姑娘睽睽注目之下，与远野见面也是非常难堪的。姑娘在一边，又不能静下心来谈话，这样顾三虑四地见面，倒不如干脆不见为好。

不一会儿，远野女儿的脸又一下变成了远野妻子的脸。

这样，踌躇不定之间，已经到了退房的时间，修子只好出了旅馆房间。

就这样回东京太早，修子于是便将旅行袋寄放在了行李寄存处，一个人赏枫叶去了。

因为是平常的日子，所以游人不会太多。修子想起去年与远野两人在东山高台寺附近的小径上散步的情景。与高台寺庭院里游人如织的情景不同，这小径上幽深寂静。而寂静中的枫叶才更显出它的魅力。

修子沉浸在回忆之中，凭着记忆，虽说走了好几处弯路，但用了三十分钟，总算找到了那条小径。小径的右面好像是一大片宅基地，用竹栏栅圈了起来，这个竹栏一大半早已枯烂了，左面是一片缓缓的丘陵小山，路边有条潺潺的清溪。

修子心里想着那山谷深处上的枫叶，足下沿着小溪，朝小溪的深处走去。

突然一道阳光射来，眼前的枫叶被照得鲜红欲滴。枫叶在背阳的地方颜色是绛红的，在阳光下的颜色便是鲜红鲜红的了。

有时飘来一片云，将一棵枫树上的红叶映照得层次分明。

迎着阳光下鲜红的枫叶，修子不由得轻轻地举起了手。

一片一片的枫叶，直径不满五厘米，一小枝上有五片的，也有七片的。在阳光下除了红得可爱，还会反射出一些金色的光芒。

修子望着自己伸出的双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在阳光下竟是透明的。

有时，远野喜欢看修子的手，说她的手是白嫩而透明的。远野还喜欢抚摸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阳光下照看，远野对修子的手真比修子自己还爱惜不已呢。

现在，修子看着阳光里自己的手掌，不由得想起远野那浓浓的情意来。这手上，远野的爱抚，又一下油然而生。

“怎么啦……”

在这深山密林中，彷徨徘徊之间，竟会有这种荡人心悸的感觉，修子不由得有些吃惊，有些害怕了。这样一个人再待下去，可能会被这枫叶惹得发疯的。

所以突然感到这寂静有些可怕，修子赶紧转身朝回走去。

小径坡度平缓，穿过枫叶丛林，溪水也宽畅了些，小径也变成了一条道路。也许是靠着山的缘故，枫叶已经开始谢落了，盖在枯枝上面的枫叶将溪水也映得红红的了。还有那道路上、小溪周围的石头上、羊齿草丛中、杉苔上，到处都覆盖着片片的枫叶。

从山谷里出来，走上比小径宽一些的道路，太阳又被云遮住了。

刚才山谷中那束阳光也许正好是云隙之中的一道光。

再过去一些，有几个休息的地方，但看来不会有出租车。

修子于是又顺着石子路朝东大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见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修子起先不留意，几乎走过了头，马上又折回几步，进了电话亭。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游人，但他们谁也不会注意电话亭里的修子。

修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又一次拨起了远野所在医院的电话。

从昨天至今已打过三次电话，所以号码记住了。也许是下午，打电话的人少，总机一下便通了，马上就接到了远野所在病区的护士中心。

“喂，喂……”

修子的眼前是似在燃烧着枫叶。

“对不起，能叫508室的远野先生听一下电话吗？”

“是远野先生吗？”

接电话的护士声音好像也是新的。

“远野先生刚动过手术，不能接电话，陪他的人可以吗？”

“也可以的……”

修子已做好远野不能来接电话的准备了。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从护士中心去叫电话时间还真不少呢。看着电话盘上的号码，修子好几次想挂上算了。再数到五，如不来就挂掉，正这样想着，修子感到好像有人来接电话了。

“喂，我是远野……”

修子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个头发束在脑后的姑娘。

“是远野先生的小姐吗？”

“是的……”

“您父亲的病情不要紧吗？”

“请问您贵姓呀？”

修子姓“片桐”，但她却说了叫“片野”。

“我叫片野，小姐怎么称呼？”

“我是远野的女儿，叫静子。”

报真名片桐可能会被远野的妻子知道，现在讲了个片野，也许远野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其实……我是您父亲公司的客户，听说他受伤了……”

努力使情绪镇静，修子就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

“脚上骨折了，还做了手术，现在情况怎样啦？”

“是的，不过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

“那么，一直准备住在这医院吗？”

“不，现在还不清楚怎么办……”

“那么，暂时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吧？”

“爸爸说要回东京去……”

“现在伤痛得厉害吗？”

“不太痛了。”

远野女儿回答问题真是简单扼要。

“那么，您一直陪着吗？”

“是的。”

修子又吸了口气，问道：

“您母亲不来医院吗？”

“妈妈，有一点……”

远野女儿的声音有一点打顿。

“那么，就您一个人？”

“哎，哎……”

“您还在上学吧？”

“是的。”

“那整天陪着父亲，真够呛呀。”

也许感到修子的问题太不着边际，远野女儿没有回答，修子于是赶忙换了个话题。

“我们都是很受您父亲公司关照的老客户了，所以很是担心，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就放心了。”

"……"

“反正，等他回东京后，再去探望他，请向您父亲代为问候吧。”

“那个，您叫什么来着？”

“片野。”

“什么公司的？”

突然的问题，修子一下语塞了。

“丸之内的……东京玻璃公司。”

“东京玻璃……”

水晶与玻璃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再说明一些便就危险了。

“那好，多多保重，望您多多关照您父亲。”

“非常感谢……”

放下电话，修子深深地吐了口气，才打了一个电话，可她感到好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很是吃力。

修子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将头发捋了起来。

果然不错，那姑娘是远野的女儿，而且还知道她要在医院陪上一段时间。从电话里的口气听，姑娘对修子的电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却绝不会联想到打电话的人是父亲的情人。

但是，远野听了女儿的传话，会不会知道是修子来的电话呢？

“东京玻璃公司的片野”，远野应该悟得出来，知道他受伤住医院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的。

夕阳西下，山间的道路突然阴冷起来。被这冷气驱赶着，修子径直朝山下走去，一路上修子脑子里又在前思后想了。

特地赶到大阪来，却不能见一面，今后自己到底怎样与远野相处，将他占为己有呢？但又不能让他住到自己家里去。

自己牵肠挂肚地赶到大阪来，却又不能见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这次伤得很重，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自己也不能见上一面吗？

碰到这样的事件，连探望都不能堂堂正正的，这种关系又算什么呢？

“回去吧……”

修子自言自语着加快了步伐，就像要快些逃出这阴冷的京都似的。

斜阳

冬天衰弱阴冷的残阳之中，一列火车慢慢地远去。悄悄袭来的冷风中，闪着浑浊光亮的铁轨缓缓地朝右拐去。站台上，修子眺望着这些景色，又一列火车踩着同样的节奏滑进了站台。

星期天的傍晚，车站上显得非常嘈杂。与平日不同，乘车的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或者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姑娘和小伙。修子站在车厢的中间，手抓着车杆的吊圈，感到有些疲惫。

今天下午被真佐子叫去她家，一直搞到现在才回来。

真佐子与她丈夫都很好客热情，特别是真佐子还亲手做了修子喜欢的冰激凌和奶油蛋糕招待她，她丈夫也殷勤地让修子观赏了他种的洋兰，还为她们照了好多照片，而且告辞时还特地亲自开车送修子到了车站。

真佐子夫妇真心诚意地招待自己，修子很是感动，但又有些后悔，不该一个人来真佐子的家。

真佐子结婚后，修子去品川她的家里还是第一次。本来约好与绘里星期天中午在涉谷见面后一起去的，可绘里临时有急事不能去了。修子便也打算不去了，可真佐子却说没关系的，一定要修子一个人去她家。修子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去了。现在想想，还是感到一个人去真是大错特错了。

真佐子与丈夫在修子面前表演了整整一个下午，那种亲密无间的情景，使修子愈发感到自己的孤独与伤感，但在他们面前又不能流露，只好强赔着笑脸应酬，甚至还抱着真佐子丈夫那4岁的小女儿照了张相。幸福美满的新婚家庭。真佐子那笑脸露着心满意足，可是在修子眼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当然，真佐子夫妇并不是存心做给修子看的。为了使修子不介意，他们还是很花了一番的心思，这一点修子是明白的。

可是，修子越是感到人家在同情她，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越是有点坐立不安。特别是不知不觉之中，真佐子的言语有些卖弄起来，什么“亲爱的……”呀，“我老公……”呀，听得修子心里肉麻得要死。

而且真佐子的丈夫也不知趣地对修子说起“下次，可要喝修子的喜酒喽”“如有兴趣，给修子介绍一个男朋友”等等，啰里啰唆的，使修子更加烦心了。

“别客气，不用管我的事，你们俩幸福美满就谢天谢地了。”

修子被逼得真恨不得这样回敬一句，但到底还是压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苦笑。

如果有绘里一起来，也许她会帮修子开脱的。

“修子自有修子的活法”“别太卖弄自己吧……”这样不客气的话，绘里是极有可能说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修子不由得怨恨起不能一起来的绘里来。

绘里是很聪明的，也许她压根就是找借口不想来。

当然，绘里不会这么坏，但她不来，两人的情分，修子一个人承担，实在是有些太累了。

两个小时，说着要告辞，又被死拖活缠地多待了一个小时。两个月前，真佐子还是修子最亲密的朋友呢，虽说还有绘里，但潜意识中修子对真佐子更抱有一种亲近感。可现在，真佐子对修子来说已经是离得远远的了。

这不是吵架，也不是赌气。真佐子也还是像以前那样诚实、天真、幼稚得可爱。

可是，这诚实变成了她自己的诚实，可爱成了她丈夫的可爱，对修子来说反而是一种烦恼了。

如果责怪真佐子，可她又不是存心的，她心里也许一点也不感到自己是在卖弄自己的幸福，她只是认为修子也和自己一样感到很高兴呢。

况且，今天的一切，真佐子并没有一点的恶意，她是诚心诚意地招待好朋友的。想到这些，修子的心里有些好受了。再想想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嫉妒，只是看到一种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生活情景产生的一些反感而已。

现在，独自一人静下来时，感到真有些疲劳，这是与真佐子夫妇强打精神应付的结果呀。

不过，看上去真佐子确实感到很幸福。本来真佐子是相信结婚的，认定结婚后便要住到丈夫家里去的，所以现在她可说是如愿以偿了。

当初，听说真佐子订婚了，男方是离过婚的，还有孩子，修子还担心她会不会幸福，现在看来这是杞人忧天了。

幸福就好，修子这么想着，可自己心里却感到如果是自己，是绝不会点头同意这种婚姻的。这是因为，真佐子能感到幸福，自己却不一定。羡慕真佐子而简单地走与她相同的道路，修子是绝不情愿的。

修子回到家时，初冬的天空已是暮色霭霭了。

打开阳台上的窗户，换换新鲜空气，又倒了杯啤酒喝着，修子不由想起母亲的年龄。

母亲三十三岁时已经有了自己与弟弟两个孩子，还担负起照顾公婆的责任。本来母亲喜欢绘画，也想出去找一份设计图纸之类的工作。

可是，结了婚，有了家，生儿育女的，便失去了外出工作的机会。等孩子大了，再要工作，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于是，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下来。

也许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所以母亲没有反对修子学英语，自己找工作。有时母亲也唠叨着要修子快些结婚，可从来没有让她辞去现在的工作。

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修子的想法是，即使找到称心的人结婚，也不打算放弃工作做个家庭妇女。她想最好家庭、工作两不误。也许想法太天真，但修子却感到有了孩子也不放弃工作，如果不可能，自己情愿就不结婚。这样坚持自己的理想，一转眼已是三十多岁了，对女人来说，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实际问题。

修子并不想责怪什么人，她只是不想走自己母亲的老路。

可是，到了三十多岁的现在，修子扪心自问，自己比母亲活得更充实吗？回答却并不是肯定的。

迄今为止，在外资企业工作，作为社长秘书，表面上应该是令人羡慕的。可是，到了这把年纪，再这样干下去，能不能说是人生的最佳选择，修子心里实在是没有把握。

初冬日短，也似乎在启示着修子，让她感到自己年龄不小，青春难驻的焦虑。

似乎是为了拂去心头的烦绪，修子一下喝完了咖啡，接着烫起上午洗的衣服来，完了又整理了一遍衣橱。

这样在里面的屋子里忙了一阵，绘里来了电话：

“怎么样，真佐子家里……”

与平常一样，绘里的电话总是直截了当的。

“没去，算你走运。我是让他们搞得筋疲力尽了。”

修子将真佐子家里的情景对绘里讲了一遍，绘里便苦笑着说：

“真佐子一点没变呀……”

接着绘里又问道：

“还有，那个小孩怎么样呢？”

“看她叫真佐子妈妈的样子，应该是很好的吧。”

“一下子又要当妻子，又要当娘的，真佐子真够受的了。”

“不过，那丈夫看上去蛮体贴人的，真佐子很感到幸福的呢。”

“他结过婚，当然要对真佐子好一点喽。”

绘里总是不失时机地评说人家。

“那么，一定劝你也快些结婚了吧？”

“一点不错，劝了好几次呢。”

“自己才刚结婚，就摆老资格了，真佐子这样老三老四的，你可不能饶了她呀。”

“可我没结过婚，也没办法呀。”

“怎么，你也服软啦？”

“不是软不软的事……”

修子开始含糊其词起来，绘里放低了声音：

“我说，你那个他怎样啦？”

说起远野，修子不由得坐在沙发上将脚搁了起来。

“再过一星期，就可出院了……”

远野在大阪医院住了五天，就带着石膏回到了东京，住进市谷的一家医院。回到东京后，远野每天给修子打电话，所以，修子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据医生的说法，过一个月拆去石膏，再恢复半个月，便可完好如初了。

现在还在长骨头，如上着石膏出院的话，也是可以的。可出院后得拄着拐杖，所以还是住在医院里稳当。

还有一个真正的理由，远野不想出院是不想回家，不想整天看他老婆的脸色。

远野买了一部手机。在病房里，远野就用手机指挥公司日常工作，每天电话忙得不亦乐乎。

“你还没去看望过他吗？”

"……"

远野回到东京后，修子还没去过一次。

上次去大阪，也没见上面，这事修子从未对绘里说起过。

“现在医院里，有谁陪着呢？”

“已经好多了，有护士就够了，没有人陪着。”

转到东京医院后，远野身边没有人陪着了。可修子脑子里还是不能抹去他妻子和女儿的影像。

即使现在没人在，保不定有什么事，她们会突然去医院也说不定的。实际上，远野生活还不能自理，内衣之类不用说，就是信件和各种日用品也必须有人每天从家里给他送去。

虽说远野与妻子不和，可这些事情她还是会给他做的吧。

修子不去医院探望，一方面是因为她有这些顾忌，另外这也是她的一种意志。

“你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太多，他可是人家的丈夫呀。”

“那么，干脆将他带到你家里养伤算了。”

“你说什么呀……”

“就像松井须磨子一样，这样他老婆也就死心了。”

大正时代，话剧明星松井须磨子爱上了有妻室的名导演岛村抱月，并与他同居了。后来抱月得了恶性流感并引发肺炎，如果让他住院，松井须磨子怕被他老婆抢回去，所以就将艺术剧场附近自己的房间当了抱月的病房。最后，由于没有很好地治疗，须磨子又忙于演出、排练，丢下抱月一人，所以抱月孤苦伶仃地死去了。当时如果住进医院，抱月也许不会死。但须磨子是绝不肯将抱月让给他老婆的。

“我可没这么厉害呀。”

“可是，如不这样做，那人是抢不到手的呀。”

“你别说了……”

修子确实爱着远野，可却从来没想过要将他从他妻子手中夺过来。也许有人会说修子太天真了，太老实了，但修子要求的只是远野有时能与自己在一起就足够了。况且，现在远野住在医院，趁这机会将他抢回家来，这种近似趁火打劫的做法，修子是压根儿没有想过的。

“怎么，又在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啦？”

“什么小算盘呀！”

“总之，应该去看他一次，他也是十分寂寞的呀。”

“每天通电话的，不要紧的。”

“可是，见不见面是大不相同的呀。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前怕狼后怕虎的。”

修子不去医院，倒不完全是怕碰见远野的妻子、女儿，只是不想惹麻烦。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修子想利用这段时间认真考虑一下自己与远野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是与远野这么继续下去呢，还是重新找个生活方式？远野住院应该说是给了修子考虑这些问题的时间。

“你还是爱着远野的吧？”

修子稍微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同意：“是的……”

爱不爱他，被人问起，总是回答是的，这回答是从与远野交往至今一直不变的。可是一样的回答，现在说来其内在的含义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现在说“爱他”有了些动摇的成分，本来是爱远野所有的一切，现在是有了一定的条件。这具体是什么条件呢，修子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这次住院也一定会仔细考虑的。”

“考虑什么……”

“考虑与你的事呀。生了病，会对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与事重新考虑的。”

“你是说，会变得冷静一些？”

“冷静？”

绘里不解地反问，马上又理解说：

“这一方面是有的，反过来头脑更加发热的情况也是会发生的。”

"……"

“你不也是头脑发热赶到大阪去了吗？”

确实，当时是有些头脑发热，现在有点清醒了。不过，说是清醒了，也许还不太确切，只应该说，修子现在能够比较客观地考虑自己与远野的问题了。

“我是怎么会去的呀？”

“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觉得还不是因为你爱他？”

绘里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修子也只能承认。可是她内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整整一个星期，修子什么也不想，只是拼命地工作。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秘书的工作这一个星期突然忙了起来。来访的客人也并没有增加。秘书工作本来就是每日有些变化，但总的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变化的。

不过，只要找事干，秘书这工作又确实是没完没了、干不完的。譬如说整理来访客人登记簿、剪贴报纸等等，都是很占时间的事情。另外将窗帘颜色调换一下，台布、咖啡器具也换上新的，这样便使修子忙得不亦乐乎了。

“啊，这样，焕然一新，感觉好极了！”

社长为此高兴地表扬修子。但他没有察觉修子的真正意图，修子是没事找事，希望使自己无暇考虑自己与远野的事情。

在公司时，修子便不会再想到远野的事。

可是夜深人静，候好时间似的，远野的电话便会来访。

总是夜里八时前后，这也许是医院熄灯前最空的时间吧。这天的电话也是八时刚过。

“在干什么呀？”

远野的电话总是以这么一句话开始的。

“没什么，每天老样子。”

修子也是平常的回答，可远野总能从她语气里感觉出什么来。

“今天，忙吗？”

于是，修子便报流水账似的将一天的事都说给远野听，接着远野将他在医院里一天的事说给她听。

下星期远野便可拆掉石膏，再拍个X光照片，检查没问题便可出院。

主治医生三十多岁，也是千叶县人，与远野同乡。这位医生与护士主任关系很好。今晚没吃医院的饭菜，出去吃了寿司等等。远野滔滔不绝地说得很起劲。

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不时喝上一口咖啡。远野说起来话，总是没完没了，所以修子也习惯了，并不十分认真地听着。

说了一个段落，远野突然问道：

“今天说好你给我打电话的呀？”

“是的，正想打的时候，你来电话了。”

修子说的是真话，可远野也许感到她是在搪塞呢。

“医院里，太晚来电话很不方便的。”

说是因为工作关系，远野也要征得医院同意才能在病房里使用手机。单人房间，虽说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都不要紧，但熄灯后再打的话，可能会影响其他房间的病人。

“明天有什么安排呀？”

远野一问，修子想起了明天的安排。

“可能，要在外面吃晚饭。”

“和谁？”

“美国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在公司新产品发布会上认识的，是美国的一位工业设计师。

“就两个人？”

“也许是吧。”

“当心一点才是呀，外国人出手很快的。”

“你这话……”

确实，外国人对女性的交往很是随便，可也不会一下子就提出非分要求的。况且修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对方要求，她也不会轻易就范的。这一点主意，修子还是拿得稳的。

“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的。”

“那好，我十点给你打电话。”

以前远野是从来不过问修子的行动的。说去吃饭，他也只是“是吗……”地点点头，从不问与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之类的问题。偶尔问一下，也是关心地说一声“不要太晚了呀”。

刚才他说的话，像“出手快呀”什么的，说明他住在医院里，担心修子会抛弃自己，或者是嫉妒心在作怪。

“明天是星期六呀……”

远野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下午，能来医院吗？顺便去筑地我的宿舍里给我取一些内衣和书来，好吗？”

“可是，你马上要出院了。”

“但X光检查还不知怎样呢。”

“让你女儿去拿吧。”

“她没那里的钥匙，那里的钥匙只有你有呀。”

“那样的话，我去你宿舍取了东西，给你寄去。”

“不行，很急的呀。”

“明天去取了，马上寄出，后天就到了。”

“我是要你给我送来呀。”

看来要内衣、书是借口，要修子去医院才是真实意图。

“你为什么不肯来医院啊？”

“没有什么理由的。”

“那么，就来吧，这里是单人病房，谁也不会注意的，已经二十多天没见到你了。”

修子的脑子里浮现出了远野的脸来。确实二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可修子脑子里的远野形象却格外分明。

“求你了，来一下吧。”

修子沉默不语，远野哀哀地叹了口气：

“冷酷无情……”

瞬间，修子闭上了眼睛。

现在不能去见远野，不是因为冷酷无情，如果真是冷酷无情，也就没有这么多话要讲了。不去看望远野，是修子给自己定的规定。在他住院期间，坚决不去看他。这是她从大阪回来时给自己下的死命令。如果破坏了这规矩就等于背叛了自己。

老实说，修子也想借这个机会，来试一下自己的意志。

与远野一开始交往，修子就认为自己爱的是与自己在一起时的远野，其他时候的远野与自己是无关的。现在住在医院里的远野便是其他时候的他，与己是无关的。

如果破坏了这个规矩，就破坏了迄今为止修子的信念，修子自身的一切也就会崩溃。

“我不是冷酷无情。”

“那么，就应该马上来看我呀。”

对激动中的远野讲自己不去看他的理由，是说不清楚的。

“祝你早日康复吧。”

现在修子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搁下电话，修子与平时一样总是感到有些疲倦。

电话太长是一个原因，而且与远野讲话，便会联想起他的妻子、女儿来。修子真有点不堪重负。现在她们当然不会在远野身边，可修子总感到她们时时刻刻在远野的身边。

修子产生这样的错觉，也许是因为住院后的远野身体衰弱，依赖家庭的形象太明显，不知怎的，上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远野与平时工作时的远野是不大一样的。看那样子，使人联想起回到家里是作为父亲、丈夫时的远野。

这几年来，修子被远野拥抱着，他的形象是强有力的，坚韧不拔的，颇具包容力的，同时也是十分傲慢的。他不是那种婆婆妈妈、怜香惜玉的男人，而是雄赳赳的、超然洒脱、闯荡人生的一条汉子。修子就是被他这种气质所征服的。

可是这次意外受伤使远野内在的懦弱暴露了出来。这并不是说他必须回到家庭里去，只是这次住院说明，他这么放荡不羁的汉子也会被家庭给束缚住的。

当然，修子并不责怪远野这一点。远野有妻子，虽说产生了危机，但他还是有家庭的，修子心里对此是清清楚楚的。

有关远野另一方面的情况，修子如果不知道，也就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次却一下全部都窥视到了，对修子来说，这是十分强烈的刺激。

当然，修子要是明说了，远野是会一个劲儿地否认的！

“我受伤住院，也没叫妻子来，叫大阪的女儿来，也是手术后没办法的事。实际上回东京后不是谁也没来吗？”

可是，住院一个月，妻子、女儿能不去医院吗？内衣、日用品不是家人送来又能哪里来呢？不管远野愿不愿意，客观上还是需要妻子、女儿的帮助的。

另外，远野这次住院，与妻子的关系会不会发生些许变化呢？还是如以前一样处在冷战状态吗？是否有所缓和呢？

好多在外不归的丈夫生了病便死心塌地地回到家里去。远野又是怎样的呢？

修子想着，想着，又想到在筑地的远野宿舍碰上远野妻子的事来。

当时，修子被远野妻子一顿抢白，一点儿也没有回嘴。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再站在远野妻子的立场上考虑一下问题，她的心情也是能够理解的。要是换了自己也许还要厉害一些呢。她说修子是“偷东西的贼”，也是有些道理的。修子能够这么设身处地为远野的妻子着想，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即使被骂了，最终远野也还是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这是一种胜利者的骄傲，这样的骄傲使修子能够宽容地面对远野妻子的逞性妄为。

可现在不对了，远野住在医院，修子就明显地处于弱势。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要比修子强多了。

这种时候，年轻、漂亮、真心相爱，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个事实：谁是名正言顺的，谁就是真正的胜利者，谁就占着绝对的优势。

“哎，算了吧。”

修子突然感到自己最近老是这样唉声叹气的。

从大阪乘新干线回东京时，想去东京医院看望远野又决定不去时，独自一人去真佐子家里时，修子都这么“算了吧”地感叹的。

“哎，算了吧。”这么一声感叹，透着一种对别人的无可奈何和对自己的退让妥协。

随着年龄增大，也许自然地唉声叹气便会多起来，可总感到自己这么灰心丧气还是为时过早。修子这么百无聊赖地想着，打开电视，倾身躺在了沙发上，双脚也无顾忌地跷得老高。

没有心思再喝上一杯咖啡，但嘴里却有些无味。

于是修子站起身，去倒了一小杯利久酒，关了电视，放上一段勃拉姆斯钢琴独奏曲。

平时总是睡不着时才喝利久酒的。今天却不是为了睡不着，只是想喝些含酒精的东西，使自己有些醉意。

一点一点地，就像在舔似的抿着利久酒，同时欣赏着钢琴曲，修子开始精神恍惚起来。

单身的好处，便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了。

不受任何人的干扰，一个人凭靠在沙发上，让想象的翅膀自由飞翔。这种悠闲，这种洒脱，实在是那些有丈夫、有儿女的家庭主妇所无法体验的。

二十几岁时很怕嫁不出去，上了三十岁，一种女人的倔强便油然而生，或者说自己独有的生活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再要改变已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样想着，修子喝完了一杯利久酒，恰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修子仰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抓过沙发一端的电话。

“喂，喂，是修子小姐吗？”

是冈部要介的声音，好像是算准了似的。

“现在，一个人吗？”

想想也是，远野受伤以来，还没见过冈部要介呢。

“上次对不起呀，饭吃到一半……”

远野受伤那天，修子中途回家，心里一直对冈部要介存有歉意。自己的行为也太任性，冈部要介一定十分生气，所以也就一直没来联系。

“那个受伤的先生怎样啦？”

“谢谢你惦记着，已经好多了。”

“这就好了。”

冈部要介的语调显出少有的稳重，接着突然冲出了一句：

“能见上一面吗？”

上次对他那样失礼，他还想见面，修子一下子摸不准冈部要介的心思。

“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是再见你一次。”

“只见一次？”

“是的，其实，我要结婚了。”

“结婚，你要……”

“以前就认识的，这次决定结婚了。因此，想再见你一次……”

“可是，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所以，在此之前，再一次……”

"……"

“我是真心爱你，所以再最后一次，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修子只感到冈部要介是在开玩笑。深更半夜打来电话，也许是对平时轻视自己的女人的一种报复吧。说自己要结婚了，来气气修子，以此引起修子对自己的重视。

可是，听口气并不像开玩笑，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决心打的电话。

如果是这样，就更不能理解他是什么用意了。

迄今为止，冈部要介一直追求修子，突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宣布要与别的女人结婚了，这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与冈部要介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是在一个月前，当时他没有说要结婚，而且是女朋友也没有的样子。

而更令人费解的是他特意为此打电话来。

本来，如果真的爱修子，便不应告诉她自己要结婚的事。

这种做法，只能让人认为他是得不到修子，便有意刺激她。表面是郑重其事地向修子报告自己结婚的消息，实际上是在向修子夸耀：“怎么样，气不气呀……”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开得出口请修子一起吃饭。而且这理由是：“因为我是真心爱你的……”

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又与别的女人约会，这样做道德不道德呢？

要是爱着自己结婚对象的话，又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要与修子约会，这样做不是有失检点吗？这样做不是等于说自己是有着心爱的人的，只是没办法才与现在的姑娘结婚的吗？

这也许是冈部要介存心要抬高修子，可修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已经决定与别的姑娘结婚了，再来说其实是很爱你的，这实在不像是男子汉干的事。

想到这些，修子口气冷冷地拒绝着：

“既然你已决定结婚了，与我见面就没必要了吧？”

“不要这么尽说无情的话嘛。”

修子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冈部要介却好像感到修子在讥讽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释道：

“我们是经人介绍，半年前认识的，双方父母硬逼着快些……”

“与我见面浪费时间，你还是去陪陪你的新娘吧。”

“她是每天见的，这一个月来，几乎都有些厌烦了。”

冈部要介说着，提高了嗓音说：

“与她见面次数越多，就越想见见你，我这心情你理解吗？”

好像冈部要介喝了酒了，起先语调平稳，可随着心情越来越激动，舌头也有些打结了。但是他的话还是有些分寸的，没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

“这次我结婚，全是由于你。”

突然怪到修子身上来，修子更加莫名其妙了。

“是因为你对我太无情，我才死心结婚的。”

“可是，我对你并……”

“当然，你跟我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决定的，可这都是因为你。”

“我已经33岁了，不能老是光棍一个呀。”

这个问题，自己也一样，修子不由得微微点头，暗自嗟叹。

“到了必须结婚的年龄了，可你全然没有与我要好的意思，你的心只在那个人身上，对我总是视若无睹。”

确实，修子没有与冈部要介结婚的打算。

“这样很好，反而促使我下了决心。所以我不会恨你的，本来你并没答应我什么，是我自作多情。全是我自己的责任，咎由自取。”

"……"

“可是，我们不管怎么说也是曾经要好过，在我结婚之前，再见上一面也不为过吧。”

苦口婆心，大多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可看来这样的男人也是不少的。喝了些酒，又是不直接面对面地说话，冈部要介今晚说话完全是无所畏惧的。

“你也许认为我有些不正常，可实在是我从来没遇上过你这样的好女人。”

听着冈部要介的话，修子好像轻飘飘地飘进了云层里。也许冈部要介就是有这种使女人飘然欲仙的才能吧。

“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被你甩了，决定与别的女人结婚前，一定要最后见你一次。现在我就是在这么做的。”

消除了顾虑的冈部要介，说话十分动人流利。

“最后，再见一次，吃一顿饭。”

“可是，见了又怎样呢？”

“没有怎样，只是见见面，这样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什么踏实了？”

“与别的女人结婚，便不感到对不起你了。”

好像冈部要介在独自编织着一个浪漫的故事。

与心爱的姑娘分别，与不爱的女人结婚。为了最后美好的回忆，两人一起共进晚餐。相对于冈部要介这种浪漫的幻想，修子的想法要现实得多。

虽说听了冈部要介的甜言蜜语，心情十分舒畅，但修子的头脑还是十分清醒的。

与已决定结婚的男人一起吃饭有什么意义呢？这并不是因为修子冷酷和狡猾，这是作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道德准则。有的女人会忘记这种道德，但大多数是会牢牢记住的。这也许是上天赋予那些容易沉湎于爱情的女人的一种武器吧。

“再见你一次，我将一生不会忘记你。”

修子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马上要结婚了，为了不忘记冷落自己的女人，邀她一起吃饭。冈部要介也许是自我陶醉在这浪漫的幻想中，可与这种男人结婚的女人，实在是天大的不幸。既然决定结婚，女人就认为这男人最爱的是自己，可想不到他竟背着自己对别的女人软磨硬泡。

这也许是男人与女人的最大区别，男人是过于具有浪漫幻想主义了。修子也许是太冷酷了，她不想成全冈部要介的这种浪漫。

“祝你新婚幸福。”

“你是不肯见面吧？”

“你还是好好地宝贝你那新‘太太’吧。”

“当然宝贝的，可这与见面是两回事呀。”

“见一面，让人误解了，我可就犯不着了。”

“你这话……我没别的意思，只想最后见一次面，一起吃顿饭……”

“我，恕不奉陪了。”

“等一下，你是在生我的气吧？”

“我干吗生气呀？”

修子强压着烦躁反问道。

“我也知道你不是小气量的人。”

“你是我的好朋友，一直受你照顾不少，非常感谢。另外，我总是十分任性，自己也感到很对不住你。”

“那么，就见一次面吧。”

“婚礼，定在几时呀？”

“初步定在明年春天。”

“那么，等你结婚，我再去看你吧。”

“我想现在还没结婚时见面，这样不受约束，也不怕周围人议论……”

“这以后也不用怕的呀。”

“可结婚了，有老婆管着……”

“那么结了婚，与夫人一起见面怎么样？”

冈部要介一下无声了。修子便又用母亲关照儿子似的口气说道：

“婚礼的日子定了，请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发贺电的。”

修子说到此，便又加了一句“祝你健康”，便挂了电话。

再看钟表，已经十一时了，寂静的屋子里，回旋的钢琴曲使人愈加感到夜的深重。

修子在这静谧之中回想着刚才冈部要介的电话。

他那样诚恳地邀请，陪他吃顿饭也许也是应该的吧？

可不知怎的，修子近来特别固执。自己也想处事柔软圆滑一些，可一碰到事便沉不住气。这倒不是一开始便想“这么固执”的，只是讲话讲到不投机时，就一下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不善通融的秉性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最近突然暴露出来的？

应该说，今晚修子的固执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起先听到冈部要介说要结婚时，修子心里确实感到突然，同时又有一种被抛弃的孤寂，慢慢地心里便产生了对冈部要介的不信任感。这样一来，便感情冲动，不顾一切，最后对冈部要介冰冷如霜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冈部要介的要求也并非无理取闹。接受他结婚前最后一次的约会邀请也未尝不可。联想到自己平时有好些对不住冈部要介的地方，修子觉得自己实在应该给他一点安慰。

可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

修子不由得对自己的固执感到吃惊了。

以前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可最近怎么啦？

修子的脑子里，自然地又浮现出远野的身影。

也许这么固执，是爱上远野以来才有的变化。

回想起来，与远野的恋情总是在紧张的波涛中挣扎。与有妇之夫恋爱是世人所不容的。这潜在意识使修子总感到有人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所以脾气也就变得越来越固执。

本来，人经常生活在紧张中并不是件坏事。

修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始终保持着娇美的容貌，工作也十分出色。这也许都应归功于紧张。如果有了家庭，心宽体胖的，就没有这股劲道了。紧张也许真是女人保持青春常驻的原动力呢。

可是，有时紧张过分了，也是有害的。

最近，修子就觉得自己不太有修养了。

譬如，去真佐子家，他们夫妇那样真情地款待自己，可自己心里却并不感谢。另外，对绘里的烦恼，自己不但不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反而还说那种事应该自己解决，用这种话去呛绘里。

知道远野家人不在医院，也不去探望，今晚冈部要介来电话，也没有理智地对待。所有这一切都是缺乏足够修养的表现。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心里很着急，可就是改不了。

“果真是头上生了角，活得不耐烦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种表现，是为了作为一个女人的信念，是确确实实的。

自己爱的是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的远野，其他时候的远野与自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修子老是这样告诫自己，而且付之于行动。这是一种信念，是修子那种固执的性格所决定的。

这样做是对是错，暂且不论。这种信念，如果不坚信的话，对远野的爱当然不能维持，就是修子自己也会发生混乱。现在对远野的爱发生了动摇，但由于有了这信念，这动摇便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换句话说，正是为了防止心灵的大幅度动摇，修子才拼命地坚持着自己的固执和信念。

“感到有些累了吧？”

修子喝着杯里剩下的利久酒，对着镜子，自己问着自己：

“挺得住吗？”

在这夜深人静的房间里，只有勃拉姆斯的钢琴曲在轻轻地回荡。

冬野

初冬的阳光溢满了整个屋子。

年历已经进入了腊月，可天气还是使人懒洋洋的，阳春三月般的温暖。

修子在这温暖的光辉中，精心地涂着指甲油。

一根一根指头，就着明亮的阳光，被仔细地涂抹着。平时总是银灰色的，今天变为浅粉红的颜色。

星期六的下午，公司休息，于是便来一点小小的显弄。

远野告知他要出院了，是昨晚七时多来的电话。

两天前，他拆了石膏，做了X光透视，结果骨头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长时间上着石膏，关节有些僵硬，但只要慢慢锻炼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正常的。

电话里远野报告了医生的检查结果，然后又放低嗓音说道：

“明天出院后，我直接去你那里。”

“可以呀，恭喜出院。”

修子情不自禁地声音有些走调，迫切地问道：

“几点到我这里呢？”

“我还要办出院手续，大约要下午两点吧。总之你在家里等着我好了。”

涂着粉红指甲油的修子，心里满怀着远野快些来的希望。

远野终于出院了。为了迎接久违的他，修子今天特意换了一种艳丽些的指甲油。头发一早便已整烫过了，上身一件橘红色的衬衣，领襟上结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下身一条藏青裙子，与平时在家里的打扮相比，是要漂亮多了。

涂好指甲，橱上的钟已经快三时了，明媚的阳光开始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西边的天际也开始格外火红起来。

修子泡了杯咖啡，又开始想起远野的事。

昨天电话里说大约两点远野就到的，可现在已过了一个小时了。

约好的时间，远野老是不准时。在外面喝酒，回来晚两三个小时的事是经常有的。

可是，今天是出院呀，星期六，出院手续上午肯定已结束了，照理是不会迟到的呀。

想到这里，修子注意到别的因素了。

远野出院后会不会先回了自己的家呢？

昨天说直接来的，也许只是说说而已。说是出院，当然不是那么空身一人一走了之的。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衣物、梳洗、日常用品肯定不会少的。先将这些东西放回家去，再过来，两点三点是来不及的。

况且，一旦到了家，还能简单地出来吗？

平时还可以说，出院后又马上外出应该是不可能的。明明知道这些情况，可远野还说要上自己这儿来，这是他的信口开河，还是存心只想让自己高兴一下？

修子再次瞧着橱上的钟，目送着时针转过了三时，然后自己百无聊赖地拿起桌上的一本商品介绍。

公司最近印制了这么一本新商品介绍。修子并不外出搞销售，并不需对商品有太多的知识，只是接待客人时，时常要被人问起，为了应付客人的询问，所以也还是需要具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的。

水晶制品是肯定的了，除此还要介绍盆子、咖啡壶、咖啡杯、盛放水果的高脚盘子等的商品。特别是那些瓷器，色彩、图案十分美丽，看了使人爱不释手。

最近公司着力于开发有东洋风味的产品，淡雅的藏青色与朱色的产品也多了起来。

不过，修子在这些瓷器中最喜欢的还是那个骨粉瓷。

顾名思义，这瓷器中掺入了牛骨粉，所以呈现出淡淡的象牙色泽。抚摸上去，有一种犹如人的肌肤一般的温润感。瓷胎极薄，朝着阳光，十个指头历历在目。但是质地却十分坚固，放在地上，一个汉子踩在上面也不会破裂。修子家里已有三只一套的盆子，还想要一只直径40厘米的大盆子。这盆子招待客人时可用，平时还可作为装饰品。

欣赏着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介绍，修子暂时忘记了远野的事。

再次想起远野的事，已是日落西沉时，屋里暗了下来，初冬的寒气频频袭来。

今天看来是不会来了，修子这么想着，意欲再泡一杯咖啡，站起身来时，门铃响了。

修子回头看了门口一会儿，然后才疾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远野站在门前。

“你回来啦。”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口，修子对自己这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来感到很吃惊。

“好久不见了……”

远野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地提起了右手拿着的拐杖。

“拄着这玩意儿……”

“不要紧吧……”

“不用它也能走路，只是以防万一。”

隔了一个半月重逢，远野的脸似乎胖了些，白了些。也许是上了石膏，整天不动，缺少运动的缘故吧。

“可以进来吗？”

远野说着朝房里张望了一眼，脱了鞋，不用拐杖走进了房里，只是右脚迈步有些不太自然。

“一点没变吧？”

听着远野嬉皮笑脸的问话，修子只是苦笑了一下，才一个多月，会有什么变化呢？

“变得漂亮了。”

“是说我？”

远野又一次打量着修子。

“碰上什么好事了吗？”

“真要有什么好事，倒高兴了呢。”

“今天，特别的美丽呢。”

远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子的脸，修子不由得低下了头。突然远野伸过手来，搂住修子。

“真想死你了……”

修子感到天还没黑，光天化日之下怪别扭的，可远野却不顾一切地将嘴唇贴了上来。

两人站着拥抱了—会，远野才有些放心地松缓了双臂的力气，呼了一口气。

“终于，又见到你了……”

修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整整一个半月，关在了医院里。”

对此，修子也是一天不少地计算过的。

“这么长时间，真辛苦你了。”

“没什么，又不是在医院里干活。”

“可是……”

对修子来说，远野就像长时间外出旅行，刚刚归来似的。

“你一切都好吗？”

“都好……”

说起这话，修子一下子想起远野的妻子和女儿来，于是又回想起了自己这一个多月经历的变化。绘里与她的情人开始疏远，冈部要介已决定与别人结婚。这对修子都有着微妙的影响，可是不能对远野说。

“好久没喝修子为我泡的茶了，医院里的茶难喝死了。”

修子于是便去厨房泡茶，远野打开了电视。

“下次，再也不想住医院了。”

“可正是住了院，伤才好得快呀。”

“好得快，只是石膏捂得严严实实的，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拆了石膏，做X光检查时，心里只求神仙保佑呢。”

“骨头长得不好，就不允许你出院吧？”

“要是那样，就像总算熬到刑满要释放，又突然宣布不得出狱似的，会绝望得要死的。”

“可是，医院里能看电视，看书，还能工作，很自由呀。”

“可是，不能见到你呀。”

对远野的话，修子并不作反应，她从橱里拿出了茶壶。

“真是度日如年呀。”

“现在不是好了吗？”

“为了固定骨头，里面插入了一根螺钉，这要到明年才能取出来。”

“那么，还要住院啊？”

“不，这从外面就可以取出的。”

修子将茶放在盘子里，端了过来。远野指着自己受伤的脚问道：

“要看吗？”

修子目光背了过去，可远野还是卷起裤脚，将右脚搁在了沙发上。

“瘦成这个样子了。”

小腿与脚踝处肉已掉得精光，皮肤也焦黑得发亮。用手触一下，好像会使上面的皮马上脱下来似的。

“捂在石膏里一动不动的……人的脚看来不运动是不行的啊。”

“这里，插了一枚螺钉？”

足踝外侧，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弧形伤痕。

“你摸一下看看？”

修子小心地用手触摸了一下远野的伤口。看上去有些肿起，但摸上去倒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不痛吗？”

“不痛……”

远野说着，轻轻地按着伤口给修子看。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住修子抚摸伤口的手。

“在医院，真想你给我这么摸摸呀。”

"……"

“为什么不来呢？”

修子不声不响，远野的手握得更紧了。

“每天都盼着你来呢。”

修子将脸扭到了一边，远野便在她耳边低声恳求：

“去床上吧。”

修子将手从伤口上抽回来，问起别的事来：

“今天，是从医院直接来的？”

“当然的喽，怎么啦？”

“我以为你先回家里去了。”

“直接来你这里，不是说好的吗？”

“可是，那么多东西呢？”

“让快件公司送到家里去了。”

“那么，你还没回过家？”

看到远野点着头，修子反而有些不安了：

“不回去，不要紧吗？”

远野不作声，点了支烟。阳光从阳台上洒进来，将远野拿着香烟的手在桌子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在医院里，我想了许多……”

远野目光望着远方，深沉地接着道：

“工作的事，家庭的事，还有你的事……”

远野突然停顿了一下，好像在选择词语。

“终于感到，就这样保持现状是不行的。”

"……"

“我决定一直与你在一起了。”

“别开玩笑好吧。”

“不是玩笑，是真的，我已决定了。”

远野的双眸里发着少年似的光芒，修子不由得朝后退了一步，可远野却逼了上来。

“对今天的日子我是盼望很久了。”

长期的病房生活，远野有些按捺不住了。

“等一下……”

修子怀着一种决心款待一下少年的心情，先进了寝室。

白色花边的床上已经笼罩上了黄昏的阴暗。修子取下床罩，取下挂在墙上的睡衣。远野住院期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现在修子又放了个他喜欢的高枕头。

“全是修子的香气呀。”

进入寝室的远野就像野兽似的东闻西嗅。

“快睡觉吧。”

“你的脚，不要紧吗？”

“当然，除了脚踝，功能一律齐全。”

远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开始解衬衫纽扣。修子在花边窗帘上又拉上了一重厚厚的窗帘，房间里还是有点暮日的光亮，隐隐约约的。

“好长时间了，今天想看看修子美丽的身体。”

"……"

“今天要看个够。”

听着远野死皮赖脸的央求，修子心里生起一种自己将要羊入虎口般的感觉。

两人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已是夜色沉沉。

好像过了好长的时间，可看枕边的手表，才六点钟。

两人睡到床上是四点不到，只过了两个小时。

但是，刚才从窗帘缝隙中露进来的光亮已经不见，屋里只有那白白的天花板与墙壁还隐约可见。

冬天日短，睡了不一会儿的时间，可感觉上好像已过了好长时间。

为了适应周围的黑暗，修子对着空中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身边远野微微曲着背，睡得正香。

一个多月没在一起了，远野的行动十分激烈。对他那急不可待的样子，修子起先不知所措，不知不觉自己也被感染了，疯狂剧烈地跌入了爱河。

风平浪静之后，修子在远野的怀里静静地睡着了。

可醒来时却发觉两人的腿还绞在一起，身体已经离开了些距离。一个多月不见的男人胸怀也许太灼热，修子有些透不过气来。

黑暗中，修子摸索着想起身，睡觉前好像胸罩与短裤是穿好了的，可怎么现在竟赤条条得一丝不挂了？

是被远野强行脱去的，还是在被窝里散落的呢？

修子找到了内衣胸罩，下床穿戴好，然后走到外面的客厅里去。

夏日的六时，日头还老高，可现在在冬天已经是漆黑一团了。与此相反，阳台外面的世界灯火辉煌，充满了生气，夜里的欢乐才刚刚开始呢。

修子先去浴室冲了一下身子，又将头发整理好。

一个半月久违了的拥抱，使身体感到有些倦意，但皮肤却像注入了生气般更加光泽了。

接受爱情，身体反应便会变化，对此修子并不喜欢；最理想的是不依靠爱的自然美丽。天生丽质才是修子所向往的。

可是，修子的身体却比她的心情现实得多。

久违了的翻江倒海的剧烈运动，使得修子体内的血液循环轻快了许多。

远野的行动如狼似虎，修子身子里边好像潜伏着与之相适应的力量。修子对此有些嫌恶，但也并不感到怨恨无比。

远野还睡着。修子一人泡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回想起睡觉前远野说的话来。

“就这样保持现状是不行的”“以后一直与修子在一起”……这些话是真的吗？以前远野也时有类似的话，可像今天这么认真倒是第一次。

当然，这事情总要有个结果的。但最使修子担心的是远野出院不回家，直接跑到自己这里来。

照理应先回家，再找机会来修子这里。这是作为丈夫理所应当的行为与义务。

可他却不顾一切地径直来到修子这里，看来他心里是决心已定了。

出院后竟不回家，这是对妻子、家庭公然的挑衅。

如果远野果真一意孤行，正式向妻子提出离婚，他妻子又会怎么想、怎么办呢？还有那位酷似母亲的女儿将会怎么想呢？

修子想着，想着，感到不安起来。她轻轻地打开寝室的房门。一下子灯光泻进寝室里，好像要避开这刺眼的光芒，远野把脸转了过去，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已经起来啦。”

人家这么担心，他还是没事人似的。修子一边理着散乱的床单，一边凑了上去：

“已经七点啦！”

远野好像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空中，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睡得这么甜了，还是这熟悉的床，令人心情安然呀。”

“呼噜打得好响呢。”

“有些放肆，不好意思啊。”

远野说着，用手轻轻地拉了拉站在枕边的修子的裙子。

“已经穿上了？”

“快起来吧。”

天刚刚黑下来，催人起床有些不正常。修子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把毛毯掀了起来。

远野过了十分钟才磨磨蹭蹭地起床，裤子是穿好了，可衬衫还拿在手里。

“给我找件睡衣来……”

远野说道。

修子将暖气开得大了一些，回答道：

“已经起来了，还要什么睡衣呀。”

“可是，在房间里，睡衣穿着舒适呀。”

说着，远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这么一说，肚子倒饿了，出去吃饭吧。”

修子毫无表情，冷冷地反问道：

“不打算回去啦？”

“回哪里？”

“回你自己的家呀。”

修子想，不管与家庭有多大的矛盾，出了院总得先回家才是呀。

“家里都等着你呢。”

远野不回答，咖啡也不加糖，闷闷地喝着。

“今天你出院，她们都是知道的吧。”

“可她们都巴望我不要回去呢。”

“怎么会这样呢？”

修子想起大阪医院里看到的远野女儿的脸来。

妻子不去说她，这头发束在脑后的小姑娘肯定是一心盼望着父亲回家的了。

“从医院出来是白天，到了夜里还不到家是不对的。”

“在这里，她们是知道的。”

“怎么会呢？”

“已经知道我做的事了。”

这么重大的问题，远野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而悠闲。

“在医院，我给你写的信，让她发现了。”

“她是谁？”

“给你写到一半的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被我老婆发现了……”

“干什么呀，你这是……”

“你不来看我嘛。”

“可你，这样重要的信笺，干吗不放好……”

“我太大意了……可是让她看到了，却反而无所畏惧了。”

远野说着，想掩饰自己的窘态，勉强地笑了笑。

“可你那信，我没收到呀。”

“当然，我将它扔掉了。”

“信里写了些什么呢？”

“爱你，与你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看到那信，无人再会来劝我了。”

远野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修子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太不应该了！”

“不应该？”

“对你夫人。”

“迟早要发生的事，只是提前了一些时间而已。”

远野咳嗽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样，一切都好了。”

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不语，屋子里，那暖气的声音就显得清楚起来。

现在必须做出果断的决定了，可修子脑子里却如一团乱麻。又喝了几口冷了的咖啡，远野开口道：

“我们结婚吧。”

瞬间，修子不知怎样回答，远野又和颜悦色地劝道：

“我们在一起吧。”

远野的声音在耳边嗫嚅，他的手也同时搭上了修子的肩膀。

猛地，修子的身子弹簧似的离开了远野。

“不行，这样的事情……”

“我已经决定了，而且老婆也知道了。”

“可是，还没正式对她说不是吗？”

“电话里已说过了。”

“她怎样……”

“没有反应……”

修子站起身，走到寝室里，取来远野的衣服。

“赶快穿上，马上回家去。”

“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呀？”

“所有的一切，好好向你夫人解释清楚。”

“该讲的都讲了，再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不对的，你还没听过你夫人的想法呢。”

“不管听不听，我的意志是不会变的。”

“你太自私了，我行我素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怎么自私了，怎么事情一塌糊涂了？”

“好了，好了，总而言之，今天先回去再说。”

修子将衣服塞到远野手里。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呢？”

“我求你了，快回去吧……”

远野不知修子怎么想的，他望着修子，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真要我回去吗？”

"……"

“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

修子低着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现在修子的心情，并不是与远野在不在一起的问题，她首先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她想一个人慢慢地、好好地思考的问题太多太多了。

“真的要我回去吗？”

再次问了一遍，见修子还是点了点头。见此，远野无可奈何地将手伸进了上衣的袖子里。

“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要离婚的……你能理解吗？”

远野问修子，修子找不到话来回答。

“好冷呀。”

远野走到阳台边，望着外面。

“给我叫辆车吧？”

“现在，到外面街头拦一辆算了。”

“我的脚……”

修子这才想到，远野的脚是受过伤的，刚从医院出来。

她慌忙打电话叫车。出租车回答说五六分钟就到。

告诉远野车五六分钟就到，他便站着点了点头。

“我是完全决定了，修子你也做好思想准备呀。”

修子只感到远野的话是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住了院，倒使我下定了决心。以后，我们总算能在一起了。”

远野又一次凑近过来，朝修子肩上伸过手去，想抱住她。

修子却十分害怕地退开了身子，轻声提醒道：

“车子已经到了。”

“还没呢。”

“不，已经到了。”

修子左右晃着脸，远野将脸凑了过来。

“你干吗又生气了呢？”

"……"

“没什么可怕的事的，什么也别怕。”

静悄悄的黑夜的屋子里，远野的声音就像魔鬼的诅咒似的让人心惊胆战。

未来

从宾馆顶上的酒吧里俯瞰下面，整个城市都晶莹闪亮地散发着光芒。

霓虹灯，高楼大厦的窗户，汽车灯，各种各样的灯光交错辉映。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高速公路，从空中俯瞰，那道路就像一条宝石镶成的金带子，逶迤地卧在城市中间。仔细看，那都是一台台汽车的灯光的凝集，而且都是在朝着一个方向挪动。

修子与远野坐在酒吧临窗的位子里已有一会儿时间了。两人默不作声的，隔着圆桌子，桌子上放着酒杯。旁人看去，好像他们谈话有些吃力了，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窗外的夜景。

远野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可是，我不明白……”

听到远野的声音，修子也将视线落到桌子上。

“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为了压下焦躁的情绪，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

接着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叫起服务员，再加一杯兑水的威士忌，然后指着修子的杯子问道：

“再来一杯别的什么？”

“和这一样的就行了。”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修子杯中是酒精成分很少的鸡尾酒，便离开了。

“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离婚，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了。”

不知怎的，每次听远野说“离婚”两字，修子全身就像触电一样感到可怕。

“我离婚，你没意见吧？”

当然，这是远野自己的事，修子是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的。

“离婚之事，对方也同意了。”

远野只是出院时被修子逼着回了一趟家，之后一直一个人住在筑地的宿舍里。

“到这地步，我不可能再回头了。”

这一点，修子也是知道的。

“问题是，修子你是怎样考虑的，我一点也摸不透。”

服务员送来了威士忌和鸡尾酒，远野只好将话咽下，等着服务员走开后才继续说道：

“我与老婆分开，一个人生活，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

“你是希望我这样的呀。”

确实，修子的内心有这种期盼，甚至做梦还梦见两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往来的情景。

但这只是希望远野与妻子和好的情况下。现在他与妻子分开了，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他离了婚，对修子来说就不是期盼，而是现实了。

这一星期，修子烦恼不堪的恰恰正是这现实的沉重负担。迄今为止，修子经常做梦，想象着与远野能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可现在现实来到了身边，修子却感到一种太沉重的恐惧。

“当然，我想你心里是高兴的。”

又一次，修子的肩膀“呼”地抖了一下。

确实，修子心里有几分希望远野与他妻子分手。但说是高兴，却有些不对。远野离婚后，与有夫之妇姘居的罪恶感也许会消失，但这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也许还不够妥帖。

“好不容易与妻子分手了，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啊！”

修子不由得在心里叫了起来。

总算可以与远野结婚了，可修子却不能快乐地扑入他的怀抱，这理由修子一下子明白了。

刚才远野说“好不容易与妻子分手……”咬文嚼字地想想，这其中就包含着“全是为你”这样的意思。很明显远野想说的是“我为你到了这个地步”这句话。这明显透着对修子赐予的一种恩情。

可是修子不想让远野搞错的是，修子并没有逼迫远野离婚。现在的状况全是远野自己的主张，是他自己的事情。

也许修子在筑地远野的宿舍碰上他的妻子，被她抢白，导致远野对妻子态度更加坏。但导致离婚的原因若说是为了修子，那修子是十二分不情愿的。修子去远野筑地的宿舍，还有在那里碰上他妻子，都不是修子本意要做的事。

老实说，这几个月来，远野与他妻子发生的好多纠纷，在修子看来是完全与己无关的，完全是自己不想参与、知道、过问的事情。

所以这次远野离婚征询修子的意见，修子十分吃惊、迷惘，而且感到远野是十分冒昧的。

可是在远野心里，与妻子不和跟决心与修子结婚是联系在一起的。

与妻子裂痕加深，不可修复，使他更加决心与修子结合在一起。

联系起来也许有些牵强，但远野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

老实说，修子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结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抢了人家的男人。对她来说，这样太残酷了。

本来，如果真的爱自己，应该在与妻子关系搞僵之前，开诚布公地与妻子挑明，分手，再向修子求婚，这才是修子所希望的。

也许这种想法太任性，可修子就是这样认为的。她有她自己的标准。

可能察觉出了修子的这些心事，远野便换了一种口气说道：

“当然，我这样没有责任心，你也许不高兴。你也不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修子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冰块。酒吧很暗，天花板上的灯光直接射在杯子里，使那冰块闪着耀眼的光芒。

“可是，我到今天这地步，完全是为了修子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仍然是不死不活地维持着现在的这个名分。”

听着远野的话，修子越发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完全是为了修子”这话远野也许是在感谢修子，可修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

完全是为了修子才与妻子分手的，反过来说是如果不为了修子就不分手了吗？

女人也许有些不切实际，修子不想单纯地替代远野的妻子，她要绝对地成为一个真正的妻子。

遗憾的是，就远野的人生阅历，他还是不能看出修子的这种心思来。

“可是，正好水到渠成呀。”

远野又开始了游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到了今天的关系，到了这个地步，不在一起还能怎样呢？”

“你等一下……”

修子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

“为什么？”

“不可能的。”

“我们的所作所为，别人看来也许是有些不道德，但已到了这份上，也是没有退路了。”

修子说的意思并不是这个问题，别人怎么看，她并不关心。

修子所关心的是远野向她求婚的态度问题。

两人交往至今五年了，远野一直与他妻子关系不太好，可从来也没有分手的迹象，而且外表看上去还是过得去的一个家庭。对此，修子也一直没什么意见，可现在这种关系发生了危机，便要马上与修子结婚，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老实说，修子现在对远野的这种自作主张很是失望。修子本来认为他应该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的。

修子一直沉默不语，远野便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这里谈不清楚，去你家里吧。”

“在这里不是蛮好的吗？”

今晚约好在这里见面，是修子的主意。远野的意思是去修子的家，或者干脆一起出去旅游，慢慢地谈才是。可修子不愿意，她怕这样一来，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会动摇了。

“就在这里谈。”

“为什么呢？”

“我感到这里挺好的。”

看着修子坚决的样子，远野老大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可心情更加焦躁不安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

“是不想让我住到你那儿去？”

修子还是不回答，只管看着窗外的夜景。远野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干脆表个态！”

“我们就这样说再见吧。”

“你是说，就此分手？”

老实说，修子今晚是不打算说这句话的。

昨晚想好的结论是即使远野离婚，自己也不同他结婚。至于以后与远野的关系怎么发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分手，根本就没考虑过。

可是在与远野今晚的谈话里，修子感到自己的态度暧昧反而会给远野添麻烦。这样针锋相对的，反而有些对不起自己。

“不用再隐瞒了，干脆些说吧。”

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颤抖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

“是想与我分手啦。”

"……"

“你说话呀。”

被远野这么逼着似的，修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再平和一些，让修子有些时间想想，她也许能将自己的心事向远野说明，可现在这样一句紧逼一句的，修子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这样沉默着一声不响，远野又自说自话起来：

“知道了……你是从一开始就不想与我好的。”

"……"

“从一开始就是玩玩的。”

远野的这些话全错了。修子不是这种女人，远野自己应该最明白。可是他不这么说，此时此刻心中的一口闷气就出不来。

“没想到，你会变心。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被远野一问，修子又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事情。

在筑地的远野宿舍碰上他妻子时，他在大阪受伤住院时，修子都是一直牵肠挂肚的。

修子的心真正开始动摇是近几个星期的事。

当远野出院后对修子说要与妻子离婚时，不知怎的，修子长期以来的夙愿眼看要变成现实了，她的心却承受不住了。

特别是最近几天，每天听远野诉说与妻子分手的事，修子觉得自己认识的远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确实，迄今为止，远野刚强而又体贴，使修子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这不仅是精神上的，而且身体上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五年来，修子作为一个女人，越发走向成熟，靠着远野，她一点也没有过些许彷徨与不妥。

可是听到要结婚，想到今后与远野两人生活，却有一种新的不安频频向修子袭来。

确实，远野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但作为丈夫，却有着相当的大男子气概。一旦热衷于工作，他便会忘记家庭，忘记妻子。另外，他生活没有规律，回到家，便衣服乱丢，从来不问一下家事。

现在对他的这一切都感到是一种男子汉的气质，可一起生活的话，能容忍他的这些毛病吗？

老实说，现在每月见上几次面，对他的这些毛病，感到讨厌也是一时的，过后便不再记在心里。假如每天黏在一起，也许修子是容忍不下的。远野那些难得见面时表现出来的温柔、爱情，也会随着日子的消逝而被风化，变得不纯洁的。

修子心里理想的是夫唱妇随的家庭。结了婚，甚至有了孩子，修子也不想放弃工作，也许这种想法有些任性，但修子是绝对不愿意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丢弃自己的工作的。

从这个标准来衡量远野，他与修子要求的丈夫还是相差着很大距离呢。

这样一结婚，远野就会成为修子的一个大包袱。

不知远野理解修子的想法与否，他又不依不饶地问了起来：

“你是知道我要离婚，讨厌了吧？”

这推测一半对了，一半不对。修子不是讨厌他离婚，是讨厌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无论碰到什么事，你总不会抛弃我的。”

“可是，我没这样说过呀。”

“没这样说过，但想想该是理所当然的。”

远野声音高了起来。修子不由得看了看周围。所幸隔壁桌子上没人，再过去一对客人好像也并不在意。柜台前的服务员不时地用眼睛打量着这里，可也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真正认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远野说着，“咔嚓”“咔嚓”地咬起冰块来。

“让我爬到了杆上，自己逃掉，不是胆小鬼吗？”

“胆怯”这个词是一直在修子脑子里回荡的。现在远野说出来，便感到确实如此，但修子却并不认为自己背叛远野。

“也就是说……”

远野自嘲地凄惨地笑了笑：

“是讨厌我了吧？”

“不是的……”

“那么，干吗不肯跟我呢？”

远野声音又激动起来。修子每见他激动，心里便生起一阵的悲哀。

以前，自己相爱的、仰慕的不是这样的男人，而是比自己年长、饱阅人生、碰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对待、不显山露水的人。跟着这种男人自己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可面前的远野好像变了个人，又粗鲁又莽撞。修子所憧憬的那个冷静、气派的男子汉已不复存在。

“你在听吗？”

修子慌忙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声嘶力竭的、孩子似的远野。

可是，远野的声音还是不能低下去。

“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你还是希望现在这么偷偷摸摸的、不伦不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

"……"

“现在，这种情人关系你不怕？”

被他逼得没办法，修子只好点点头。

“真的……”

"……"

“真的这么认为？”

老实说，现在修子心里绝对不想说喜欢远野。想到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便又想到以前跟他在一起时那种爽心、那种神秘的心情。

“真搞不懂……”

对着背过脸去的远野，修子静静地叹了一声。

“棒极了。”

此时此地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莫名其妙。但修子确实感到远野作为情人是棒极了，可作为丈夫还是有那么些不足。男人们在一起议论女人，总喜欢议论“那个女人作为情人可以，作为老婆不行”。与此相似，远野作为情人可以，作为丈夫是不行的。

迄今为止，修子只看到远野情人的一面。

“棒什么呀？”

“迄今为止的一切……”

“你是说，与我在一起，不如一个人生活？”

“我一个人能生活下去。”

“我不想问你这个，我是想把你从现在的误区里解放出来。”

“现在的误区，我是满足的。”

修子想起了法语中的“曼特莱斯”这词语，顿时感到一种女人可以自立与毅然的爽快感。

“你真的这么想？”

修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自己甘愿当人家的情人。

情人的地位确实不稳定，但同时却代表着美丽的存在。

忘记日常生活的琐碎杂事，相互体贴，相互慰藉。难得的见面，使双方都将自己的美德表现出来。生日呀，两人初恋的日子呀，每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两人都一起过，那样的时刻便是最珍贵、最幸福的。

“就像现在这样很好的。”

修子又一次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高楼下的城市，仿佛无数条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地上，流光溢彩。天气预报说，从西伯利亚大陆有冷空气过来。夜空中，空气被降了温，变得更加清晰。城里的灯光望去就更加鲜明光亮。

修子望着那无数的光彩，想起了自己的家。

从这里看不到自己的家。从早上八时出来，算来已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了，那屋子是关闭着的了。现在回去，那屋子一定又暗又冷，但修子心里却十分向往着快些回去。

现在回到那空荡荡的家里也许会感到寂寞，但正是那寂寞中的静谧使修子感到格外亲切。

修子从窗口将视线收回，随手拿起了一边的拎包。

“要回家？”

“是的……”

修子颔颔首，远野却拦住修子去路说道：

“还没有，话还没有说完呢。”

"……"

“我们之间的事，还什么结论也没出来呀。”

远野说的也是，修子感到，结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是自己一个人认为这事已经解决了。

“我一定要与老婆分手，一个人生活的。”

刚才激动暴躁的远野，眼角有些湿润了。

“到底，你要怎么办呢？”

远野声音走调得十分厉害，表情都带着哭腔了。

“对不起……”

修子平静地低下头。

修子感到自己将远野逼到这种地步，自己应该表示歉意。

但并不是修子存心这样做的。本来，修子就从来没有打算与远野结婚，或者说心里即使有这种愿望，但嘴里是从来没有说过的。与妻子离婚是远野一人的决定，自己犯不着为此担负什么责任。也许远野本意是为修子，但让修子为此负起这责任来，修子是不愿意的。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与我一起喽……”

远野怒气冲冲地盯着修子，又接着道：

“求你了……”

远野将头一下低了下去，修子赶紧让过，闭上了眼睛。这样低声下气的远野，修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迄今为止，那个威猛的、有主见的远野到哪里去了呢？

“别这样。”

修子闭着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五年了，相亲相爱的人，要与他分手，修子认为应该彼此高高兴兴、爽爽快快才是。

现在分手，修子对远野既不怨恨也不讨厌，反而对迄今为止远野所给予的很多关怀和爱情表示感激。

这样真正的男子汉，修子不希望他在女人面前低下高贵的头。希望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坚强的，高贵而傲慢的。与从前一样，能摒弃世俗偏见，堂堂正正走自己生活的道路，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大丈夫。

修子不想看远野的软弱和苦恼。如果发现他竟是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懦夫，修子便会为五年来深深地爱着他的自己感到失望与伤心。

“对不起……”

修子又道了一次歉，将拎包夹在腋下。

“你要去哪里呀？”

“回家。”

“不行。”

修子致了一个礼，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酒吧。远野要付账所以一下跟不上来。

就在远野付账的时间里，修子乘上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堂里。

也许对远野太冷酷了，可现在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修子快步穿过大堂，出了宾馆的自动门。

修子径直朝出租车站走去，但很快身后传来了叫声：

“喂！等一下……”

回头看去，远野的脸在自动玻璃门那边一晃一晃的。

“这么做，太无情了呀！”

远野追了过来，呼吸节奏已乱，耸动着肩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打招呼就走，算什么呢？”

“不是说过，我回去了吗？”

“我还没同意呢！”

男人与女人的纠纷，周围谁都一目了然。

进出宾馆的客人，宾馆的服务人员，都露出惊讶的目光。感到无地自容的修子更加快了去出租车站的步伐。

可是，远野从后面猛地将她的左腕抓住了。

“等一下……”

“不等。”

修子挣扎着想甩开远野，刚一挥胳膊，修子的脸上猛地挨了一下。

修子的整个脸面一阵疼痛，接着感到麻木，很快就头晕目眩起来。

“不要紧吗？”

宾馆的服务员马上奔了过来扶住修子。修子颔颔首，身后传来远野的叫骂声，还有男人们的劝解声。修子努力站稳身子，对服务员说：

“请帮我叫辆车子。”

修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远野。

“车来了……”

服务员几乎是抱着修子，将她扶上出租车。

“到哪里？”

“濑田。”

回答了司机的问话，再回首看看后面，只见远野还在叫唤着，有许多男人拉着他的胳膊。

回到濑田的家，已经十点多了。

修子开了灯，调好暖气，坐在了沙发上。

挨了远野一巴掌，已有半个小时了，可脸上还是火辣辣的，而且，还碰上里面的牙齿，所以口里的皮也破了，口水里含着血丝。

照照镜子，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嘴里皮破掉的地方有些疼，还有些肿。

用冷水敷一下，也许会好些的。修子便用冷毛巾捂在脸上，不由得又想起远野来了。

那以后他自己回家去了，还是与服务员吵架了？但不管怎样，到现在这时候，他早该离开那家宾馆了吧。

修子想象着自己走后远野失魂落魄的样子。

手里夹着大衣，在寒冷的夜里独自彷徨，或是钻进一家什么酒店狂饮乱嚼。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这一记耳光是太棒了。上次与远野妻子碰面后，远野来修子家里，修子不理他，也吃了他一记耳光，但那次是有感情的耳光。这次不对了，恶狠狠的，毫不留情，这对修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过修子心里并不怨恨远野。

不顾场合，那样暴跳如雷，他一定是伤透了心。修子不由得又回想起今晚的事来。

起先见面时，两人还是心平气和的，还是想高高兴兴地分手的。一星期前，在电话里已告诉他自己的决心，今晚他应该是有心理准备，能通情达理的呀。

可是，这只是修子一厢情愿。

爱得越深，分手时就越痛苦，越憎恨。

如果真能好好地分手，两人也许便会感到这几年的恋情其实根本是在逢场作戏。

可是，难道就没有更理想的分手方法了吗？

不管怎么说，这样充满暴力的分手，使修子感到有些遗憾。

现在也许远野考虑的也不是分手，而是对这种分手方法感到后悔了吧。

但反过来想，这样一记耳光式的决裂，反而使修子心里更加踏实，不会再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了。

人总是有必须散伙的时候，修子总算第一次尝到了分手的滋味。

远野终于下决心与妻子分手，修子却离他而去，这也许有点不通人情。可也许正因为远野与妻子分了手，才促使修子与他分道扬镳。

听到远野要与他妻子分手，修子顿时感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可怕和一种要承担重大责任的沉重。

如果，远野不做出与妻子分手的决断，修子也许还会与他缠绵下去。

“是吗……”

修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现在修子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远野了。

因为远野是别人丈夫，永远不会与自己结合在一起，如果要结合，就会招到很多人的怨恨，还要有许多人为此做出牺牲。

修子爱的正是这种处境下的远野，或者说是爱着这种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氛围。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修子在这氛围中生活得越来越洒脱、艳丽。

深深地爱着远野，对他的感情绝不负于他的妻子，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成为一个让人刮目相看、有争议的女人。这种朝上的、独特的人生观，使得修子越来越美，越来越朝气蓬勃。

仔细想想，远野对修子是有不少地方不能理解。

就拿今晚的谈话来说，“是为了将修子从情人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才与妻子离婚的”。他心里只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只憧憬着他那个妻子的位子。可是他的想法错了，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是这么认为的。有不少女人是只愿当情人，不愿做妻子的。这种情人的爱情，不是一生一世，而是一时一刻的。这样才更适合自己，更能自由自在，更能展示自己的魅力。为此而忌讳那种结婚名分的女人为数并不少。

也许是自己对那个妻子的名分马上唾手可得时，才真正懂得了情人的好处，修子心里这么想着。

这具体地说，不结婚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小到一天的日程可以自由安排，大到人生的道路可以自己确立。这种称心如意的事，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当然只要自己高兴，可以与知己小聚，与不同的男友交往，这都是妻子不能享受到的乐趣。

当然，一个人也有孤独寂寞、不结婚没有依靠的时候，这也是事物有利有弊的两个方面。

真佐子感到要结婚，生活能够安定；绘里感到要离婚，生活能够自由。人各有志，得失不同，对此是不应该有所非议的。

现在的修子不想否定结婚的好处，自己也不想将别人妻子的痛苦作为自己的欢乐。更何况，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在众人非难中坐上人家妻子的宝座，修子是绝对不愿意的。

“现在好了。”

修子自言自语地说。为了将毛巾用冷水冲一下，她来到了洗面台前。

镜子里，卸妆后的脸有些憔悴，腮帮处有些肿起而热乎乎的感觉。

修子凑近了镜子，用小指抚摸着自己的眼角。

眼角处有几道鱼尾纹，不过一化妆就看不到了。

毕竟不是天真烂漫、青春无邪的年龄了。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享受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这总可以吧？”

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那张有些憔悴的脸肯定地点着头。

“今后，可是任重道远呀……”

但修子有信心坚强地生活下去。

少女时代身体纤弱、老是哭泣的修子，自己也吃惊自己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坚强了。

爱着远野的时候，他回到家便与他没有关系的时候，他与妻子分手便与他决裂的时候，修子都表现得格外坚强。

这样看来，女人的性格有时比男人更坚强。看其他的朋友，遇事深思熟虑，但变化也干脆。事情决定之前思前顾后的，一旦决定了便义无反顾。

不知不觉，修子也铸就了这种坚强的性格。

“不要紧吧？”

她又一次对着镜子问自己，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一手拿着冷毛巾，一手取过电话。是绘里打来的。

“已经回到家啦？”

修子今晚与远野见面，绘里是知道的。

“怎么啦？”

修子与平时一样，将电话线拖得老长，坐在了沙发上。

“全部说明了？”

“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挨了一记耳光……”

“哪边呀？”

“左边腮帮上。”

突然，绘里的大笑像从嘴里喷出来似的叫道：

“挨揍啦！”

“是突然打过来的。”

“他一定灰心丧气了吧？”

也不能说灰心丧气，只能说像失掉了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似的失落。以后他将一个人怎样生活下去，修子想想也真为他担心。可是，就是绘里也对此无法说得清。只希望分手时，他能落落大方、坚强豪爽便是了。

“他倒没什么灰心丧气的，只是我的嘴里边皮都破了……”

“打得这么厉害呀！”

“冷不防的……”

“这是因为你太刺激他了呀。”

修子一只手将冷毛巾团成一团。

“那是因为他爱你太深呀。”

“这我知道。”

“不后悔？”

“什么后悔？”

“与他分手呀。”

这问题修子也不知怎样回答，今后也许会有些后悔，也许一点也无所谓。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五年来与远野习惯了的这种生活的影子是一下子难以消除的。

可是，既然已决定分手，再回想过去、怀念旧情也没什么意义。今后将会有怎样的人生在等着自己，这虽然无从知晓，但现在只有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会后悔的。”

“真的？”

“这可是决定了的事呀。”

绝不后悔。修子也不敢这么自信，但只有坚决地走自己的路才对。

“这样的结局，不错吧？”

“不错的。”

绘里给修子打着气，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地说：

“这样，你也一个人了。”

“完全的自由人了。”

“好吧，那就去再找个好男人吧！”

“好主意。”

修子情不自禁地说话爽朗起来。同时，她用冷毛巾轻轻地拭了拭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1]日本房间面积以“叠”为单位，一叠就是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约为1.7平方米。

[2]驻日美军的远东地区广播电台。

[3]指青森至函馆的摆渡船，现在有海底隧道，摆渡船便停航了。

[4]一种园林的建筑技法，即不用草木植物，主要用石头垒叠、沙石铺设来表现各种意境。

[5]日本的中部，名古屋周围地区称为中京。

[6]特加大（DECANTER），原意为细长瓶颈的容器。这里专指作为葡萄酒过滤的容器。葡萄酒一般都有沉淀物，所以高级的酒吧等场所，都要用一种特殊的容器过滤一下再让客人喝。这容器就叫“特加大”。

[7]英文“BACK GROUND MUSIC”的缩写，原先是餐厅等高雅场所里播放的背景音乐。这种音乐大都是轻柔的，听了使人心旷神怡，这里的引用正是这种使人心神舒畅的意思。

[8]日本一种专帮人打听隐私的私人侦探所。

[9]日本由私人经营的铁路。

红城堡/（日）渡边淳一著.之乎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5

ISBN 978-7-5552-6937-3

Ⅰ.①红… Ⅱ.①渡…②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7074号

シャトウルージュ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01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 2018 by Qing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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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名 红城堡

著者 （日）渡边淳一

译者 之乎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 高继民 刘咏

责任编辑 杨成舜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张 10.625

字数 230千

印数 1-10000

书号 ISBN 978-7-5552-6937-3

编校印装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引子

序章

调教

欢娱

电邮

沉湎

忏悔

归返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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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渡边淳一1933年生于日本北海道。早年曾是整形外科医生，后弃医从文。众所周知，“情爱”或“爱与性”是他小说的主题。这里不再介绍其作为作家的基本情况，那已是常识。简单说说《红城堡》。2001年，《红城堡》由文艺春秋未来文库出版。我们知道，渡边淳一已有很多小说在中国翻译、出版，颇受追捧。他在中国如此叫座，令日本的媒体惊诧不已！不过，《红城堡》应是初次在中国大陆翻译出版。

评说之前，先来捋一下这部小说的基本情节。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医生克彦与妻子。妻子月子是资本家殷实人家的小姐，美貌、聪颖、可爱。克彦爱月子，相反月子婚后却总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丈夫克彦的性爱要求。克彦苦恼中，留学英国期间的一个朋友诱导说，欧洲有一个调教女人的组织，将女性幽禁在城堡里进行情爱或性调教。无计可施的克彦接受了朋友的建议，借法国旅行之机施行了一个严谨的秘密计划。旅行中，森林里突然跳出几个壮汉，将月子挟持而去。月子的父母获知后，心惊肉跳地来到法国。克彦却按照事先预定的计划编织谎言，成功说服岳父用巨额赎金搭救月子——实际上却是月子在“红城堡”接受性调教的经费。然后便是围绕月子调教的细致入微的描写——充满感官刺激的情景与行为，同时有克彦关乎现场情境的心理和生理反应描写。陌生人的性调教竟十分奏效，这令克彦惊诧不已。跟没有爱情的陌生人做爱，月子竟表现出克彦未曾领略的快感或喜悦。

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月子获得了解放。七十五天的幽禁，月子顺利地完成了性调教。克彦迫不及待地接回月子，月子却比以前更加冷淡。这令克彦懊恼不已，那种危险、屈辱的调教，到底为了什么？夫妻二人还是照样无奈地各居一室。有一天，克彦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月子过来说——“抱抱我”。仅有这一次，克彦自信满满地亲近了月子。他确信这一次自己像个男人让月子获得了满足。然后出乎意料的是……月子离家出走了。翌日，月子独自一人去了法国。留下的便笺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不要找我。克彦恨不能马上飞往法国。到达法国的月子却来信了。信上写了很多内容，一句话——说出这理由也许太任性，其实从结婚的那一天起，我从没真正爱过你。还说，本来想着结了婚就那么回事儿了，现在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月子强调两人是“水和油的关系”，根本无法调和的——克彦是道理或观念至上，月子是感觉与感性优先。月子抱怨克彦是个不懂女人的男人，结婚只是为了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确保性对象。月子的这句话够分量。令人惊诧的却是，月子竟十分珍视法国城堡里的性调教体验，她怀着感谢的心情将之称为珍贵的体验。月子明确地表示，那次体验之后她脱胎换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绝不会再次回到克彦身边，她要离婚。她向往新的生活，将之称作“异常又正常的、反道德却回归自然的”城堡生活。

渡边淳一的这部小说是变异的。渡边淳一原本讨厌芥川龙之介那样的“现实性”。作家选择怎样的小说样式是作家的自由，样式的选择紧密关联于特定作家的出身、经历乃至个性与喜好。这些都是无可置疑的。那么对读者而言也是一样。无论日本读者还是中国读者，阅读作品后的感受也会大相径庭。自己长期研究、翻译日本“私小说”，这种源自十九世纪末西欧自然主义文学的纯文学样式，是排斥虚构和崇尚绝对写实的。好坏且不论，渡边淳一的小说恰恰处于对立的一极，《红城堡》的现实性取决于观念性，与法国是否存在这样的“城堡”无关。渡边淳一的虚构给读者带来了官能性愉悦和某种变异刺激下的思考，他用虚构的故事解读、解构着自己现实体验中领悟的观念或理念！进而言之，这里的所谓“现实性”取决于人性的本质或人类心理、行为的普遍性，而不是个别性或特殊性。

读者也会问，怎会有这样的丈夫？不能确定妻子是否爱自己，但只要还把妻子当妻子，就不可能将妻子放置到那样一个变异的情境中由外人施行性调教，在日本同样不可能。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哪怕他曾经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在设定圈套让妻子中招儿的那一刻，他必定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再爱妻子，也不再把妻子当回事，甚至产生了变异的复仇心理！显而易见，渡边淳一小说中的这个男人，某种程度上是怨恨妻子的。小说中有如下描述：“……男人实在是女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得不到性的满足，又何必抛弃自由，将自己投入到婚姻的桎梏中去呢？时间长了人到中年，夫妇间或已失去初时的性激情，可能会更多依靠感情之类的来维系。但三十出头新婚宴尔，丈夫在妻子身上却得不到满足，这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又如——“我从心里开始讨厌起月子来了。一次次地追求，一次次地遭到拒绝，心里便产生了憎恨……作为一个女人，让丈夫快慰幸福才是她的神圣职责！”没错，这个男人一定是在这种情境中做出了那般非常的选择：“这样的女人，就该送进那坚固的城堡里，让那些男人对她进行彻底的调教、糟蹋甚至蹂躏！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改变她的冷酷、傲慢和顽固。”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即人物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性变态倾向的男人！

渡边淳一始终探究的是爱与性或灵与肉的关系问题。为了这探究虚构出令人惊异的、离谱的故事情节。小说中写道——“看着妻子遭侵害，自己却还在施行自慰。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世上男人看到自己妻子遭人强暴，肯定是不会坐视不动的，有谁会以自慰来对待呢？看来，我的人格，我的脑子是有问题了，一种后悔、失望、愧疚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我除了愤恨就只能无耻地自慰，我对这样的自己已经是太憎恨太失望了。这简直就是一条狗，不！即使是狗，也不至于干出这样无趣、无耻的事情来呀！”这样的描写表明，渡边淳一并非为着媚俗才这样虚构和描写，他绝非赞许小说中那个男人的怪异选择，但他毕竟选择了这种近乎变态的虚构和描写。

为什么？掩卷之余，读者肯定会有各自不同的反应，喜欢、厌弃暂且不论，作为读者我们一起想想这种表现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观念问题、社会问题或作者的理性思考。文学当然是形象至上的。但是，无论何种样式或类型的文学，倘若掩卷之余不能带来任何理性的思考，那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媚俗！若非如此，渡边淳一小说真正体现人文价值的落点到底在哪里呢？或许，渡边淳一是期待通过这样的作品说明，在人类情爱或性爱的领域中十分遗憾地仍旧存在着诸多误区，其根源在于将爱与性混为一谈。事实上二者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关联性。这个问题，也许很多人很多作家很多学者早就做过探究或探讨，或许某种共识是存在的——爱与性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情。就是说，渡边淳一其实只是重新以小说的形式提出了这个反复被人提起的问题或命题，却没有也不打算给读者一个进一步的答案。想必，《红城堡》拟进一步提出的问题是，爱与性的本质的或理想的关联性到底应是怎样的状态？人类社会走到今天，完全彻底地分解或抛弃二者现有的关联性似乎也是没可能的。那么究竟应当如何调整这种关联性呢？婚姻、家庭是社会的分子或基础，换而言之理想的社会形态是怎样的呢？渡边淳一证明了当今的社会形态是有误区、有问题的，那么他心目中理想的家庭、婚姻乃至社会形态是怎样的呢？他并没有给出答案。这也不是文学的任务，文学只是形象地揭示矛盾、提出问题。《红城堡》无疑提出了这个难解的问题，答案究竟在哪里，留待读者诸君共同思索罢。

魏大海 2015年春节前夕

识于穗谷：日本关西外国语大学学研都市

（本文作者系著名翻译家，原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序章

夏尔·戴高乐机场的大厅里，一楼的入港航班电子显示屏上，闪耀着一组组的数字。从这显示屏上可以知道，JAL405航班已经着陆了。

我看着显示屏上闪闪发亮的JAL405航班始发处的英文字母——“TOKYO NARITA”（东京成田机场），突然有种急着想上厕所小便的感觉。

四十分钟前我从租赁公司借了辆小车从宾馆出发时才刚刚上过厕所，可现在又想去了，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心理作用。时节已是十月中旬，傍晚的巴黎上空，云压得低低的，使人感到有些寒意，尽管我是一直坐在车子里面的。

也许是太紧张了吧？我不由得自己问着自己，然后朝着票台对面的厕所走去。

果然，憋了好些时间还是撒不出尿来，于是只好下意识地走到了洗手的镜台前，对着镜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脸。

还好此时厕所没别人，在一种有些异常的静寂氛围中，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地端详了起来。一米七五的身材，在日本人中算是高个子了。体重六十公斤超过一些。三十三岁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太年轻的脸庞略微显瘦。头发很是干枯，左六右四地分开着。一副金属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稍微见长的脸庞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苍白。

这张脸自己是不知看了多少遍了，可现在看去却还是像陌生人一般。忍不住轻轻地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喂……”

随着自己嘴唇的嚅动，镜子里的那张嘴也相应地嚅动着。我对着镜子里那张比自己想象中要冷峻、理智得多的脸，暗暗想道：“自己的身躯里，还有着一个另外的自己呢。”

确实，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像平时看惯了的自己，就好像另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一般。

“不要紧吧……”我用一种向别人询问的口气对着镜子问道。突然，又省悟了似的喃喃叹道：“坏蛋……”

自己真是坏蛋吗？不，真是坏蛋的话不会生就这样一张脸的。这么自夸也许有点滑稽，但客观上自己的这张脸的确长得不错：笔挺的鼻梁，嘴唇薄薄的而且十分匀称。迄今为止，也确实只听人称赞自己长得聪明，从未听到骂自己坏蛋的。实际上，如果真是坏蛋，或许现在压根儿就不会紧张得这么老想撒尿的。

我这么鼓励着自己，觉得表情应该自然精神一些，于是用双手在自己那渗露着些许胡须痕迹的脸颊上拍了两下。手拍到脸上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上绑着的雪白绷带。

这绷带是刚才临来机场时缠上去的，也是这两天里想出来的一条苦肉计，而且自信这计策是一定会奏效的。这么想着我又一次查看了一下手上的绷带是否松动，然后定了定神，走出了厕所。

在乘客出口处，人已经聚集得很多了。电子显示屏上又显示出从阿姆斯特丹和日内瓦新到了两个航班。

我看了看表，估计刚才到达的从东京来的JAL405次航班的旅客，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于是便转到出口处斜对面，找了家咖啡厅，要了杯咖啡。不过说心里话，此时的我并不是十分想喝咖啡，不过是想借着喝咖啡的举动来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镇静一下而已。频频地上厕所，咚咚的心跳不止，都说明自己的神经正处于一种相当紧张的状态之中，而且作为医生，自己又十分清楚这种状况是无药可医的。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使自己鼓起信心来！

在吧台前坐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无意中看到了前面的座位上有一位也像是来接客人的老妇人——身上穿着件长长的黑色呢大衣，也坐着喝咖啡，脚边蹲着的一只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狗的毛色是浓淡相间的棕色，它那神情就像遇到了一位十几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与那狗的视线相对，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自己的脸扭向一边。好一会儿再扭回脸来，却发觉那狗还是十分热情地注视着我。

这狗到底想干吗呀？我是绝对清楚自己从未与这条狗有任何瓜葛，所以只好认为是这条狗单方面对我产生了兴趣。

“哎，懂些礼貌呀！别这么老盯着人看好吗？”我差不多要这么叫出声来了。突然，我的脑海里映出了那些迄今为止我在医院里用来做实验的狗的表情来。五十多条，确切地说是五十五条，这么多的狗为了我的学位论文，最后都贡献出了它们的生命，记得这里面确确实实有一条狗，与眼前这狗是有着相似的表情的。

我曾经存心地将那些狗的前肢或后肢弄断，上了石膏，观察那断肢的病理变化。更有甚者，有时还在这些断肢的折裂处注入磷质和碱质的同位素，然后将其骨头的一部分取出来做各种实验。而且实验结束后，由于这些狗都被注射过同位素，往往会被杀死。虽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上了麻药的，尽量减少它们的痛苦，事后也还会举行一个什么仪式来祭奠它们一下，但是，对于无辜地献出了生命的狗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草菅吗？

想到这里，我似乎感到那条蹲在老妇人脚下的狗，也许正是那些被我做过实验的狗的兄弟，也许它完全地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现在对我的注视，其实是一种义愤填膺的怒视！

真是有些神经质了。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起来，可是再也没有坐着的耐心了，只好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

说起来，那狗既没对我狂吠，也没对我撕咬，只不过静静地对着我看看而已，可我却感到无法容忍，甚至想逃之夭夭，这实在不能不说是自己心里有鬼。我出了咖啡馆，使劲地镇定着自己，朝着出口处望了望，看来是时候了，已经有几位日本人模样的旅客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已经没有退路了，事到如今，一切只有按着既定的计划办了。我这么自己提醒着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到了电子显示屏下面的迎接客人的人群里。

出口处的日本旅客开始多起来，迎接的人有的举起了手里写有旅客名字的牌子，有的舞动着旅行社标记的小旗，还有人对着玻璃门里出来的旅客使劲地挥着手，匆匆迎过去热烈拥抱或者亲吻孩子面庞的，更有那些初次见面迫不及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换名片，彼此频频哈腰点头的，这当然只是日本人之间所特有的情景。

我在这些人一步之遥的后面，好像并不是来接客人的样子，默默地站着。事实上我此时的心情也确实如此，没有一点迎接客人的欢乐心情，脑子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怎样来应付眼前即将到来，以及这以后两三天里将要发生的各种事情，所以满面的愁眉苦脸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了。

出口处，日本旅客还在陆续地出来，但就是不见我要接的两个人——我的岳父日野康一郎和岳母日野尚代。他们乘的是头等舱，应该最先下飞机的，到现在还不出来，一定是行李太多了吧？特别是岳母，虽说是匆忙临时决定的，但来的是巴黎，所以一定会带好些替换衣服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乘这架飞机来是错不了的，只要耐下心来再等一会，想必会等到他们的。

没什么可慌慌张张的，我这么安慰着自己，还是站在人群的后面，心里计算着，待看到岳父母出来时，趁着他们神色紧张四处寻找自己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多少能使两位老人无暇观察自己的神色。

可是，自己的这个计划还是意想不到地遭到了失败。这是因为刚才在咖啡店里碰到的老妇人和她的那只狗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那只狗又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正慌里慌张地想避开那狗的目光，偏巧这时岳父母从出口处走了过来。机场的服务员帮岳父母推着行李车，走在一旁的岳父母肯定是看到了我那慌张的神色，尽管是一瞬间的。

慌里慌张中，我举起右手想与两位老人打招呼，可岳父却抢先急切地问道：

“情况怎么样啦？……”

取消了所有事先的日程安排，匆匆赶来巴黎的岳父，也许是看到了我想避开那条狗的神色，也许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几天发生在我身边的那起出人意料的事情的真相。总之，在我看来，岳父此时对我凝视不动的神情是非常地怀着狐疑的。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回答，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岳母在一旁仰着脸眼巴巴地盯着我又追问道：

“还是没有消息……”

对两位老人迫切的询问，我只有默默点头的份，他们的脸上马上抹上了一层失望的阴影，随即便跟着推着行李车的机场服务员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脸上的表情则明显地浮着愠意，我仿佛已听到他们心里的责备：你这个人真没用呀！

我默默地跟在两位老人身后，穿过候机大厅走到外面。从午后开始下的雨已经停了，暮色笼罩下的城市更显得寒气逼人。

两位老人还在东京时，我就电话告诉他们，这里的天气要比东京寒冷，所以现在他们都穿得十分厚实。岳父虽说上了年纪，可身材依然是很魁梧，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紧紧地包着身体，岳母则是一套粗斜纹呢的套装，手里还挽着一件裘皮大衣和一只手提包。不愧是有着一家一百三十多年历史的糕团庄的老板夫妇，衣着打扮显得十分得体而有气派，尽管我心里知道，他们现在根本无暇在穿着打扮上多花心思。

一直推着行李车的机场服务员，也许对我们三人的沉默无言感到有些奇怪吧？我这么想着，正考虑找些什么话来掩饰一下，可是转眼我们已走到了我租来的汽车前，服务员忙着将行李装入车里，然后便轻轻点了点头告辞了。

现在终于没有外人了。尽管我与岳父母之间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呢。我让两位老人坐在后排车位上，然后自己坐到驾驶位上轻声地征询道：“直接去宾馆吗？”“好的。”岳父用一种毫无表情的声音回答道。也许是长时间乘飞机疲倦了，也许是对这次的事件太受刺激，我尽量地不再搅扰他们，小心翼翼地掌握着方向盘，顺着机场大厅前面的道路转了个圈，朝去市内的高速公路入口驶去。车将进高速公路时，身后的岳父终于提起问题来了。

“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啊？”

“哎哎……”我嗫嚅着点点头，“今天临来这里时，与大使馆打了电话，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我话还没说完，岳母却用比平时说话高出许多的声音叫嚷道：“真不能相信，这里可是巴黎呀！”

从这声音我可以判断，岳母是从座位上前倾了身子对着我说的。仿佛是赞同岳母的话，岳父也随即跟上一句：“这种地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两人的声音都显得十分激动，就像什么打击乐器或是管弦乐器似的在我耳边轰轰作响。于是我只好说了声“你们冷静一下”，然后便将我两天前在电话里已向他们说过的事情经过再次重复了一遍。

事情发生在当地时间的前天中午，我和妻子月子租了辆车子，自己开着去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兜风。我们先去了坐落在一大片森林边的巴比松村，在那里一家最有特色的叫作“巴·布莱奥”的餐厅里用了午餐，然后沿着村外的道路进入了森林。已是下午二时左右，林间休闲的小道上洒着斑斑驳驳的秋阳。我们在进入森林大约一公里处停下了车子，两人开始在林中随意地散起步来。这森林据说有两万五千公顷的面积，是巴黎郊外最大的林区，只要偏离道路二三十米距离，那树木便就显得十分茂盛葱郁了。

我们两人先是在离车子不远的波尔多[1]平坦而阳光明媚的空地上散了会步。或许是被周围森林那特有的氛围所吸引吧，我俩情不自禁地钻入了森林，在密密的丛林中走了好一会儿，便来到一大块凸出地面的岩石边。

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围，才发觉天空已被巨大的红松树和山毛榉遮得暗暗的了，脚下的小径中也都铺满了层层叠叠落叶，人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子的高跟鞋甚至有好几次陷入那枯叶中，最后由我使劲帮着才拔了出来。

或许已经离开我们的车子有五六十米距离了吧，就在那凸出的岩石边上，我对那密林深处的阴暗和静寂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了。于是我便建议道：“回去吧。”但是月子好像挺不在乎的，看到地上散落着不少的橡子，还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去捡了几个呢。

事情就发生在这时候。“你看，这橡子多大呀！”月子兴奋的声音将我的目光引到了她的手上，就这么一瞬间，我只感到背后一阵剧烈的闷痛，下意识地回过身去，迎面腹部又受了狠狠的一击，人便不由自主地抱着肚子扭着身子倒在了满是落叶的道路上。

“啊……”耳边只听到月子的惨叫，意识到妻子也受到了什么人的袭击。可是自己只感到脑袋沉甸甸的，无法站起身来，双手不由得在胸口乱挠，刚才吃下去的午饭，也和着黄色的液体一起呕吐了出来。不过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能够清楚地听到“干吗呀”“救命啊……”等妻子断断续续的呼叫声。我一边呕吐着，一边挣扎着抬起头，只见月子被几个男人抬架着出了丛林。由于当时林子里光线很暗，又是突如其来的事件，所以并不能清楚地看清那些袭击者的面容，只记得似乎是三个男人，身上都被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男人是早就潜伏在森林里的，或是跟在我们后面悄悄地进去的。总之，看到停在森林边上的那辆黑色面包车，便可以断定他们是计谋好了要来绑架的。

我说到这里，岳母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打断了我的话：

“为什么要绑架月子呢？她是来旅游的，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静静地踩了下油门，看着速度计上的指针从一百升到一百一十，接着岳母的话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想也想不出绑架我们的理由来，只能理解为这些人是无特定目标的绑架，无论是谁，只要是年轻美丽的姑娘都可以……他们偏偏选上了月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自己使用“选上了”这样的词有些不太妥当，可一下子又想不出适当的词来代替，更感到自己有些说漏了嘴，因为作为丈夫的我明明知道月子已经二十七岁了，不再是年轻的姑娘了。不过马上又觉得问题还不太大，在西洋人眼里日本人也许本来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再加上月子确确切切是长得美丽，所以马上放下了心来，继续说道：

“总之，看那些人的动作肯定是训练有素的。我当时虽然拼命挣扎着想去救月子，但从胸口到小腹都疼痛难忍，脑袋更是昏昏沉沉的，混乱中还把左手擦伤了呢……”

说着我将握方向盘的缠着绷带的左手朝身后黑暗的车里晃了晃，想示意一下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可岳母好像根本不关心我的手，继续固执地嚷道：

“可是，这里是法国呀，是世界上最文明发达的国家呀，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正是……”

“妈妈，这话可有些不对了。”

我抓住时机反驳了起来：

“不能说是法国就不会发生什么坏事情，不管什么国家，坏人还是都有的呢！干脆说得透彻些，越是文明发达的国家，这样的坏人可是越多呢！”

我嘴里这么反驳着，可心里却感到这些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果然，岳母的反应还是不依不饶的：

“我就月子这么一个女儿，现在遭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本来也根本用不着我这么个老婆子赶到这里来……”

岳母的语气明显地在责怪我了。或者说她是想将月子受人绑架的责任推给我，以求得一些感情上的缓和。

当然，这种责怪我是无法逃避的。这次提出来巴黎旅游的是我，前前后后张罗准备的也是我。而且，一开始月子对此事也确实不太热心，感到结婚都两年了，干吗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旅游呢？在我极力怂恿下，她才改变这种冷淡的态度的。我甚至挖空心思地想到她以前曾说过想去波尔多城堡的话来，特意以此来游说她。

“去那城堡，这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

听说要带她去波尔多的城堡，月子终于答应了，不过她却附带着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她看来只是一个条件，而且是个小小的条件。然而，对于我来说，这委实是个无法容忍、蒙受奇耻大辱的条件。

“不过……”她慢吞吞地说出了她的那个条件，“一起出去旅游，你可不得对我非礼哟！”

说这话时月子的表情是那样从容不迫，丝毫也没有感到一点点歉意。

或许现在坐在身后车子里的岳父母是知道月子对我提出的这个条件的。不，如果知道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对我温和一些的，虽说这样并不能改变我与月子的那种不正常关系。我心里正这样想着，岳母的声音又从身后逼了过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语气已是十分不客气了，明显地将我当作了发泄的对象，直截了当地消遣起我来。

“如果月子真的就此失踪的话，你可得负责呢！”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

岳父有些看不过去了，终于插上了嘴来：

“先说说，到底怎么办？这可是当务之急哪……”

由于岳父的插嘴，岳母激愤的嗓音消失了，可是取而代之的是她又呜呜地抽咽了起来。

本来两人来巴黎是想放松一下的，不期望发生了这样倒霉的事情。此时此刻，我只能垂头丧气地开着车，默默无言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车子已近巴黎市区了，左侧窗外已能看到1998年举行世界杯足球赛的巨大体育场。这是巴黎的一个名胜，本来应该向两位老人介绍一下的，可眼前的气氛实在是不太适宜，于是只好作罢。

车继续朝前开，前方的巴黎上空云依然垂得低低的，而且由于晚霞的缘故，云缝中透出了一道道的红光。

月子失踪的第三个夜晚眼看着又要降临了。我的心情好像是在读着一个古老而又遥远的故事似的，稳稳地将汽车的方向盘移向了通往市区的慢车道上。

这天夜里，三人决定去塞纳河畔的一家宾馆里的日本料理店吃晚饭。这饭店是日本航空公司兼营的，所以对语言不通的岳父母十分适宜，而且离他们下榻的大陆宾馆也不远。

饭店里的菜肴与日本没什么两样，岳父也与在日本时的习惯一样，先喝了杯啤酒，然后要了清酒。我和岳母也都没有心思点自己喜欢的酒菜，只是顺着岳父点的东西凑合着吃，餐桌上的气氛还是十分凝重。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中，三个人边吃边交换着意见，总算达成两点共识：一是明天先一起去月子被绑架的森林实地察看一下，二是一起去日本领事馆探问一下有什么新的消息。

“上天保佑，不会再有事吧？”

明天的事定下以后，岳母有些害怕去森林里再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叹息着。见岳母如此，我于是赶紧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明天到了那里我们都不下车，只是坐在车里开过去看看而已。

我正在安慰着岳母，岳父却在一边插上话来，他语气十分庄重而且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提醒我们说这次月子被绑架可能为了钱财。由于是关系到月子生命的大事，所以迄今为止他们在日本对谁也没有说起以后怎么办，明天去大使馆想征询一下有关官员的意见，但目前为止此事只有三人知道，希望我能保密，不要随便让外人知晓。

这主意我当然赞同，于是马上回答说：“这样最好。”

或许是心头压着月子的事情，岳父母都没有什么食欲，我也一样，只想草草填一下肚子便回宾馆去。看看吃得差不多了，正想结账，突然岳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冲着我问道：

“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吧？”

突如其来的质问，我一下子不得要领，只是慌忙下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否定着：

“没，没有问题……”

“比如吵架什么的……没有吧？”

“怎么会呢……”

迄今为止，岳母一直表现得十分冲动，现在问出这句话来倒似乎相当的理智，她那盯着我看的目光也好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什么秘密似的。

“你是爱月子的吧？”

“当然的啰。”

我极力地表白着，可一下子心里又害怕起来。

莫非岳母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莫非她已知道我既深深地爱着月子，同时又恨恨地怨着月子？莫非她已知道我们夫妻之间已经一年没有相爱在一起了？

“你如果真爱着她，你会想方设法找到她的！”

不容我多想，岳母又紧紧地逼上了一句，那目光也更加锐利。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刚才在机场咖啡厅里见到的那条狗的目光来，那目光与岳母现在的目光一般无二，充满着对我的猜疑和不宽恕。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岳母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于是我再也耐不住了，就像躲避刚才那条狗的目光一样，将脸扭过一边，目光茫然地对着两位老人道了声“晚安”，便急急地离席而去了。

翌日一早，依着岳父母的要求，我八时就赶到他们下榻的宾馆，接上他们便径直去了枫丹白露森林。

从巴黎过去朝东南方向六十公里，汽车走了约一个小时便到了。我仍然按照三天前我与月子来时所走的路，沿森林的外围进入巴比松村。这村庄是十九世纪中叶著名的巴比松派画家，如米勒、卢梭等巴比松画派画家寄居的地方，这里自然风光优美恬静，村里这些画家当时经常聚集的小酒馆，以及收藏着他们绘画作品的美术馆、博物馆，现在还依然保留着。我沿着村里古朴幽雅的小道，将车开得缓缓的，一面将村庄里的各种名胜对岳父母做着介绍，但是不知道他俩是仔细听着呢还是充耳不闻，始终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只是最后当我将车驶近那天我与月子用午餐的餐馆——“巴·布莱奥”，我向他们介绍说日本的昭和天皇也来这餐馆吃过饭时，才见他们将身子稍微地朝车窗靠了靠，对着那餐馆看了一眼，可是依然是沉默无语，一言不发。

时间正是早餐与午餐之间，所以餐馆里显得有些冷清，但是古色古香的餐馆房子那雪白的粉墙，在秋阳中却更显得熠熠生辉。我望着这三天前来过的餐馆，不由得突然想起那天餐馆入口处的门厅里沙发上的那只小猫来。这是只雌猫，当时显得百无聊赖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是月子先发现的，她爱怜地伸出手去抚摸那猫的脊背。或许是月子的指甲上涂着驼色珍珠光泽指甲油，修长的手指又十分温柔，那猫竟一点也不怕生，舒舒服服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享受着月子的轻抚。它那全身雪白的绒毛在秋阳里，与那餐馆的粉墙辉映相照，很是相宜。我当时心头油然升起一种妒忌的感觉，也学着月子伸手去抚弄那猫。不料那猫却一下子弹起身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敏捷地逃得无影无踪了。

“你看你，粗手粗脚的。”

月子目光追寻着逃走的小猫，嗔怪地埋怨道：

“猫儿啊，是最讨厌对它动手动脚的了。”

我脑子里这么回想着那小猫的情景，终于有些感到月子其实是很像那只猫的呢。表面上也是那么乖顺温柔，可内心里却十分骄慢、任性，而且也是那样十分讨厌别人对她动手动脚。

当然，岳父母对我们夫妻间的这种关系是不会知道的。我想到这里，便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驾着车子穿过村庄的中心大道，从村公所前的那条路进了森林。

这片森林当地人称其为皮尔诺森林，这是因为古时候这里曾是王公贵族狩猎的地方。森林很大，就是当地居民有时进去了也会迷失方向的。

我按照事先向岳父母说好了的，将车子开入林子深处一公里处，在一块四周为欧洲红松、山毛榉和小橡子树包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在这前面几十米处有一块凸出的黑色大岩石，我指着那石头说道：

“就在那石头再过去一些的地方。”

两位老人打开了车窗，各自将身子朝窗外对那岩石的方向全神贯注地看去。

“要下车吗？”我征询着他们的意见，岳父只是无言地将头轻轻地摇了摇。

“我就是在这里被打倒的，真是想都想不到……”

我这么解说着，两位老人还是闷声不响，一言不发，不过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终于有点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是事实了。

“我当时拼命地叫喊，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们……”

我不失时机地补充着，他们的脸色便更加柔和起来了。车子停了大约有十分钟，岳父终于慢慢地关上了车窗，嘴里喃喃地叹道：“回去吧。”

“好的，就从这条道穿过去吧。”

我小心地做着说明，开着车在森林里走了约有十公里才穿出了森林。一路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而且也不曾碰到对面有什么车与我们相对驶过。真是座巨大而又神秘的森林呀！

我第一次来这森林是在四年以前，当时我为了人工关节的研究，去伦敦的皇家国际医院待了一年。记得也是在秋天，第一次走进这片森林，只感到这里完整地保留着各种稀有的植物，如此巨大广阔的一片森林，乍一看感到应该是浑然而成的，但实际上听人介绍才知道并非天然，而是人工创造出来的。如此完美精致的鬼斧神工，如此地与自然浑然一体，我当时真正地对欧洲这块神奇的土地感到不可思议起来了。

我开着车在这森林里的这些思想，身后的岳父母当然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但是，对于他们两位老人来说，有一点已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了。这就是，在离巴黎六十公里的这片法兰西的土地上，在这最能使人赏心悦目的村庄附近的森林里，有时也会发生那些凶残荒谬的事情的。先进文明、风光如画的土地上，也会存在着那些残酷、野蛮的东西的。这或许是两位老人身临其境所得到的最大的启示吧。

回程时的车里依然是寂静无声的，但与来时相比，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这固然是由于两位老人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身临其境，终于明白了我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什么瞎说，由此而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此时此刻，我已明确地感到，从昨天下午持续至今的紧张气氛正在渐渐地冰雪消融，一种心灵上的共鸣正在彼此的心头滋生。这样发展下去，再一起去大使馆，更进一步地了解一下情况，我与两位老人之间的隔阂便会更快速地消除，感情也就会更加贴近些吧。

去大使馆的途中，我们在巴黎市内的蒙帕纳斯大道上的一家饭店吃了午饭。午饭桌上的气氛已明显地缓和，岳母甚至看着我左手的绷带关切地问道：“痛不痛呀？”我赶紧回答：“已经三天了，好多了。”岳父也在一旁好心地说道：“我在巴黎有熟人，要不要让他给你送些药来？”我又赶紧表示感谢，表示伤已经好多了，这样总算使他们放下了心来。

经过了这一餐午饭，我们三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亲密关系，一齐去了大使馆。从凯旋门朝东北方向去，便来到道路两旁排着整齐悬铃木的环境优美的奥斯曼大道，穿过这大道便是蒙索公园。大使馆就坐落在这公园前面的一条幽静的马路上，黑漆的大门旁、雪白的粉墙上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大使馆办公的时间。我们到大使馆时，已是下午两时半，正是开始办公的时间。由于事先已经打过电话，所以马上就有一位叫须藤的负责官员出来接待了我们。

两天前，当我气急败坏地来到大使馆报告月子被绑架之事时，也是这位须藤来接待我的。这位不像一般外交官员那样一本正经，是个十分热情爽快的人。

我见到须藤，先就两天前他热情接待我之事表示感谢，然后便将岳父岳母向他做了介绍。接着便打听月子的消息。

须藤持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慎重语调告诉我们，自我那天报案以后，法国警方至今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接着又说有些事情还想核实一下，便将两天前我写的事情经过调查书拿了出来。

调查书是用法文写的，我只懂英文，当时是按着须藤的指点写下的，调查书的正式名称是叫“失踪人员调查书”。

这份调查书好像是要交给巴黎警察局的。对于失踪人员，即月子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职业、工作单位、家庭地址、电话号码，甚至有关失踪者的各种生活习惯、社会关系等等，都要求作详细的填写。在报案人的栏目里填的是我的姓名，而立案人的栏目里则填入了须藤的名字。

事情发生后，说老实话，我是乱了方寸，只是凭直觉首先直奔去了大使馆，现在看来这一步也许是走对了，失踪者是外国人的情况下，首先是应该去该国家驻当地的大使馆或领事馆的。

接着重要的是尽量详细地提供失踪者的相貌特征。不愧为国际大都市，巴黎的办事章程确实有条不紊。首先要写明失踪者的年龄、性别、姓名、身长、体型。其次是人种，要具体写明是白人、黑人、黄色人种、阿拉伯人还是地中海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是蓝色、栗色、黑色，还是绿色都要求写得清清楚楚。再次便是头发，是直发、圈发、波浪形发，头发多还是头发少，还有头发的颜色、发型，是否染发等等都要仔仔细细地写清楚。另外戴不戴眼镜，使用不使用隐形眼镜，有没有胡须，身体上有无伤疤、文身，牙齿是否完全，说话有无口吃，失踪时的衣着打扮，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拿什么行李等等等等满满地写了整整三页。

当然，对于这些问题我都能十分详细地写明白，但可惜我手头没有月子的相片，直到今天才匆匆印好了一张带来交给了须藤。这是一张事情发生前三天月子在波尔多城堡前我为她照的相片。照片上的月子穿着大衣，也许是阳光有些刺目，她的眉头有些皱起，但是她那固有的凛然的美丽，却一点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须藤接过我提供的照片，端正地将它贴在调查书的右上方，然后又问起我们，月子如找到的话将她送到哪里去。对这个问题，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感到如果是短时间里找到的话，那当然与我在巴黎住的宾馆联系，其次就只有大使馆了。对此岳父母也没有异议，于是将这一点又写进了调查书中。最后须藤便将我们填好的调查书用日语向我们核对了一遍。

须藤先念了月子的姓名，又念了她的职业为无业，于是又追问了一句“没错吧”。确实，月子原来是在一家公司做室内装修设计师的，半年前由于与公司的头头意见不合便辞职不干了，现在是无业在家。我便对须藤点着头道：“是的，没有错。”接着几乎没再有什么问题，须藤念得很快，岳父母听了也只是点头没有表示什么异议。须藤很快便念完了，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嘴里安慰道：“就这样了，你们放心回去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岳父岳母也赶紧站起身来鞠躬还礼，也许须藤感到受着两位老人太慎重的礼仪，有些消受不起，便慌忙将脸转向我问道：“你还要在巴黎待上一段时间吧？”

说实在话，我并不能在巴黎待太长的时间，但又不能丢下失踪了的妻子不管。为了妻子我已经向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要在巴黎再待上一段时间。

我这么想着便对须藤的问话回答道：

“再想待上两三天，这期间有什么消息请与我宾馆联系。”

这么说着，又接着向须藤请求道：“我岳父的意思，这次的事情请务必能为我们保密。”

须藤马上领会了我们的意思，爽快地答道“：这没问题，不用担心的。”听到须藤这样的回答，我总算感到了一种放心，又一次对须藤表示了感谢，便示意着岳父母站起身来，向须藤告辞了。

岳父岳母第二天下午就决定回日本去了。连头搭尾总共在巴黎才待了三天，这对于一家公司的老板来说，突然丢下手头的工作，跑到巴黎来能待上三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当然，对于岳母来说时间并不像岳父的那么宝贵，但她一个人留在巴黎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总是不踏实；再说有我留在巴黎，有情况会及时向他们报告，所以她也决定跟着丈夫一起回去。

我与来的时候一样，将他们送到机场。现在两位老人已对我完全解除疑虑，临上飞机时他们还十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一再拜托我务必将月子的事情圆满处理好。

当然，这事对我来说是当仁不让的，所以嘴里也一个劲地保证说：“没问题的。”还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不断地安慰道：“月子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就放心回去好了。”两位老人对我的话很是感激，但心里也许是认为这只是我对他们的一种安慰，可不知道我是心中有数的，月子是确确实实地会回来的。当然这是不能对他们讲的，如一讲出来，我与他们之间这两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热关系便会一下子冷如冰霜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出戏，一出宏伟的戏才刚刚开幕，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再见，一路顺风呀！”

对着朝候机厅里走进去的岳父母，我频频地挥手向他们致意，他们两人也不断地回身向我招手。到此为止，我总算感到自己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脸上的微笑也真正地自然了起来。

送走了岳父母回到宾馆，真正感到十分疲惫了。

这是因为从事情的一开始，我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再加上岳父母的到来，我必须要时时提防着不露马脚，精神的紧张真可以说是到了极限了呢。还记得前天在机场接岳父母时，自己只感到手心不断生汗，心脏剧烈跳动，最后竟只感到要上厕所。当时自己心里真正地认为，这次一定完了，所有的一切一定会让岳父母揭穿的，从今往后，自己的人生也一定会由此而一败涂地的。

然而现在，我人生中从未体验的惊险已平安地过去了，我的身心一下失去了重负，一个人张开手脚犹如一个“大”字仰面躺在宾馆的双人大床上，这滋味真是绝妙无比的了。

我终于赢了！这两年来，不，从订婚开始算起应该有整整三年了，他们——岳父、岳母、妻子，一直十分歧视我，将我重重地压在深深的谷底里，现在我利用自己卓越的智慧、坚毅的意志以及强烈的复仇心，使得他们完全地落入了我设下的套圈里。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在岳父岳母以及我那傲慢无比的妻子面前低声下气了。现在，蔑视者与被蔑视者的位置应该颠倒一下了，一直压迫、蔑视我的妻子，现在也该让她尝尝她从来没尝过的被蔑视的滋味了！我将以统治者的面貌君临在这个家庭之上了！

“迄今为止的一切忍耐还是非常有价值的！”我怀着一种胜利者的欢愉，心里默默念叨着，随手打开了一份今天早上服务员送到房里来的传真读了起来。

传真上没有发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Z”代替了发信人的地址姓名。而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只有房间号码和我的名字“KOKUHIKO”的第一个英文字母“K”。不过从传真上发信人传真号码的区号“02”，我便一切都心领神会了。这是那位“Z”先生事先告诉我的卢瓦尔地区的区号。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懂法文，所以传真是用英文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K先生。关于先生之夫人T[2]子的报告书。

按照我们的约定，T子被我们带回，并幽禁了起来。起先她一直处于绝对的兴奋状态，时时地哭泣和嚎叫。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通过我们的说明和劝解，她的情绪总算安定了下来，开始进食并睡觉了。

敝城堡有一位能说日语的日法混血姑娘F小姐，她现在负责陪伴T子，并不断地用日语向她解释我们并无恶意，请她到敝城堡来只是想对她进行一种特殊的调教。待这调教期限满后，便马上会送她回去的。总算一切顺利，经过我们F小姐的解释，夫人T子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

鉴于以上情况，我们将按先生您委托的事项对夫人T子开始进行调教。时间是明天中午，首先进行的项目是，请夫人在全裸体的状态下进行全身检查、测量及拍照。

据此，如果先生您希望亲自到现场来确认的话，请将你的具体到达时间告之。

“Z”敬上

借着英日词典，从早上这传真送来，我已经读了好几次这份充满刺激的报告书了。现在箭已离弦，从今往后，将会发生怎样的背叛道德、伦理，撕毁华丽伪装的事来，这一切已经是不容我把握的了，我将只有义无反顾地面对着事实的唯一选择了。

我又一次这么告诫着自己，想象着明天，月子将会被剥开她那傲慢、冷酷的伪装，想象着她将接受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调教，我的心不由被一种莫名的激奋和不安搅得颤抖不止了。

调教

以前我一直对西洋国家的门抱有特别的印象。本来门是不管西洋东洋的，功能都是用来将一个空间内外隔开。从门的功能来说日本的门与西洋的门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在日本，从广义上来说隔扇和拉门都属于门的范畴的，我现在不想将这范围扯得太大，只是想就那单纯的门而言。简单说来，西洋所谓的门，就是犹如铁门、木门那种给人十分坚固厚实感觉的东西，与日本的那种虽说也是用木头做成的，但却是十分单薄脆弱，即使关起来人在外面也能够窥见里面动静的门是有着本质区别的。西洋的门一旦关闭便坚固得纹丝不动，一下子便将内外隔成两个完全不相联系的空间。当然被隔在门外的人则是无论如何敲也好、喊也好是无法越过那雷池一步的，同样被关在门内的人，也是不管其怎样长吁短叹，都是无法接触外部世界的。

从这角度来看，西洋的门可以说是铁面无私的，它给人一种不可逾越、冷酷无情的绝望感。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面前正竖立着这样一扇坚不可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铁门。

当然，要将这门打开我是无能为力的，一定要恳求吊桥对面城堡门口哨所里站得笔挺的那位先生才是。那先生初看上去毫无表情，四十五六岁，可仔细看看才发觉他那脸腮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显得青色发亮，才只是位与我相差无几的三十岁前后的小伙子。那小伙子的打扮有些古怪，灰色上衣显得过分的长，将臀部都遮得严严实实，裤子也是灰色的，臀部却显得鼓鼓胀胀的十分肥大，一双长筒黑皮靴，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他毫无表情的动作机械地将我引到城门口，那扇大铁门便也神奇地缓缓开启了。

刚才我将这城堡发给我的传真报告书给他看时他也不发一声，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现在门开了，他依然只是用下巴朝门里示意一下让我进去而已。一开始我还认为这小伙子一点不懂礼貌，但后来看他始终是毫无表情，一言不发，才悟到这原来是此城堡的规矩，哨所里的人是不允许与来访者搭话的。我进了门，那小伙子便朝后退了一步，那大铁门便在我身后关闭了。听到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我本能地回过身去，身后已看不到那小伙子，只见一扇比我身体高一倍的大铁门已与周围的灰色城墙融合得天衣无缝了。我对西洋门的所有感觉，这扇门是都具备了，我知道这门靠我的本身力量是无论如何无法开启的。

我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伸手去握住了门中央的环形手把。再抬头看这门，是由一个个方格铸成的，方格里都刻有浮雕，是犹如两个英文字母的C交叉组成的图形，这也许是当时这城堡主人的家徽吧。

门确实很坚固，看上去制造得十分典雅。我试着用力拉了一下门，果然那门岿然不动。我突然有一种被人幽禁起来再也出不去的恐惧，于是又拼命地用力拉那门，那门终于发着中世纪以来沉积至今的凝重的声响，徐徐地打开了。

我并没将门完全拉开，只是知道这门并没锁上，心里便松了一口气。顺着门缝我朝外窥看，发现刚才那小伙子还站在门外，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对他礼貌地点点头便把门又关上了。

当然，我并没有想逃跑的意思，只是试试这门是否能打开。可门口那小伙子老是站着干吗呢？是监视我的行动？我不由得有点浑身不自在起来，站在门前环视着城堡里的一切。

从外面看那城堡顶上，东、西、南有着三道气度不凡的飞檐，便感到这城堡里面的房间一定很大。可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却只是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用日本的标准来衡量面积只有十二至十三席[3]，而且房屋的结构也是怪怪的，周壁都是坚固的石头，浑然是一间石头房间。只有进门左首的一个角落摆放着一只豪华的梳妆台，台上还配有一面大大的镜子，台前放有一把贵妃榻。特别是那梳妆台，看来是有些年代了，通体发着油亮的光泽，而且整个台身镶着各种形状的象牙图案。当然，那贵妃榻也很是豪华，靠背与座位上都铺着紫色和粉红的织锦套子，整张贵妃榻就连把手的地方，都有着十分精细考究的镂花刻雕。另外一旁还有一只小小的桌子。

如果只看这梳妆台与贵妃榻，绝对使人感受得到中世纪那种贵族的气氛，只是与这些极不相称的是，这间石屋子未免令人感到有些煞风景。不，也许是我说错了，应该说这石屋子里放着这么高级的梳妆台与贵妃榻才显得很不协调与别扭呢。可是，此时此刻的我，作为一个冒昧闯入这城堡的陌生人来说，是没有对这房子说三道四的闲情雅致的。我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整个屋里的动静，慢慢地朝梳妆台前走去，心里一边还在惦记着刚才大门外的那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到底想在大门口站到何时呢？如果他只是普通的门卫，那么会不会是在等着还有什么人来呢？昨天中午在巴黎的宾馆里收到报告书，按那上面写着的电话号码，问明了今天来这里的时间和地点，但电话里并没有说要在这里会见什么人呀？只知道按规定时间到这城堡里来，便可看到他们对月子进行调教的实况了。

仔细想想，其实自己心里对“调教”两个字是十分不舒服的。电话里那个男人对我讲的全是相当标准的英语，只有这“调教”一词却是讲的法语。我当时一下子没听明白，于是便反问了一下，对方才又用英语讲了一遍，接着还用法语再重复了一遍。这“调教”的法语发音为“沙特莱爵”，对方在发后面两个音“莱爵”时含着些许的鼻音。这意思译成日文大约为“调教”的意思吧，我这么想着，感到他刚才用英语讲的那句“调教”的发音，远远没有用法语讲出来显得悦耳动听，而且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今天下午二时，我按指示从巴黎沿高速公路A10线一直朝南，一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地咀嚼着这“调教”两个字的发音。本来法语发音使人听去有一种甜软的感受，这调教一词的发音“沙特莱爵”更是十分的典型，听上去就像“蕾丝”的发音，使人联想起穿着各种豪华的盛装，心旷神怡的十分潇洒。当然，在这城堡里，对月子来说，要接受的并不是各种穿在身上的表面东西，而是一种旨在改变她身心内部气质的调教。

说老实话，我刚听到这个词时，心里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作为丈夫，将自己的妻子送入一个幽禁的城堡里，在世人眼里这个丈夫也许是十分毒辣和凶残，但再想想月子去的地方既不是牢房也不是地狱，至少在我想象中该是个女人们十分向往的高级休息消闲的地方。在那里，可以做美容，可以泡桑拿，当然还会得到使人心荡销魂的“调教”。

所以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始终不认为我是个坏丈夫。如果我真是个残酷无情的坏人，那现在送月子去的地方，绝对不会是那么个环境幽雅、生活舒适的温柔之乡。我会让她尝到世界上真正严格的、残酷的调教的！而要对她实施这样的调教，我也绝对不用费这么多的心机跑到这遥远的法国来。所以现在这法语的“调教”两字听在我的耳里，是十分顺耳，丝毫也没有什么在做坏事情的感觉的。真的，如果我真是个坏丈夫的话，是绝不会有这么大的气度将月子送到这么个地方——红城堡里来的！思绪又回到了本来的问题上，今天的调教将从何时开始呢？从巴黎沿着高速公路南下，到布卢瓦下了高速公路，转到国道上，我到这城堡时已是下午五时半了。路上稍微绕了一些道，又停车休息了一些时间，算来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不过以后再来就不会要这么多时间，有三个小时也就足够了。约好的时间是六时，还有些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中这段时间真是太长了。

我又一次打量起屋里的环境来，左边一排长窗，射进的夕阳将房里的白墙映得红红的。

巴黎该是黄昏时刻了，这卢瓦尔的城堡里也降下了暮色的帷幕。那夕阳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吸力，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到了窗前，透过一个个方格中嵌着的厚玻璃朝外面望去。

来这里以前，在好几公里之外就能看到这城堡了，走到近处才明白这城堡筑在一条河边的小山丘上，现在我所在的屋子，似乎正是这城堡的中央，从窗口望出去，距离地面有五六十米的高度。

这房子的景色实在壮观，眼底下那条一百米左右宽的卢瓦尔河水波荡漾，缓缓地流向远方。顺着这河流望去，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充满法国色彩的农田。气候已是秋季，一部分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完毕，远远望去显出黛色。这些农田与周围交织其间的绿色森林草地，阡陌纵横组成了一大块壮丽无比的大地毯。

石屋里夕阳迎面照来，由此可知这窗该是朝西的。不过由于天空中云的缘故，望出去的夕阳被滤得十分柔和，而且因为那些云的流动，光线便被分割成一道道的，很是漂亮地铺洒在大地上。

刚才我是沿着与这卢瓦尔河平行的国道而来的，现在站在高处看去，那国道绕过城堡一直延伸向前，直到那一片茫茫的森林处，才在暮色的帷幕里消失。道路上人烟稀少，偶然可见几辆汽车来来往往，但也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了。我将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收了回来，朝房子下面的院子里看去，这院子也许是这城堡的中心，收拾得十分整洁，栽种的树木花草也都修剪得十分漂亮，有圆形的，有方形的，造型设计可谓千姿百态。目光再朝前移去，那院子的尽头有一片高高的树丛，树丛的前面便是一段陡峭的断崖了。这断崖下的不远处就是那条卢瓦尔河，在这断崖与河之间有着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里坐落着几幢房子。刚才沿着坡道上这屋里来时，看到那几幢房子中有一幢房顶上竖着十字架，那应该是教堂了。可现在望去，那尖尖的十字架却已为茂密的树林所遮盖，显得若隐若现了。

从窗口环视了一下整座城堡的地理位置，总算明白了这座城堡是四方形的，正面对着卢瓦尔河。我屋子下面的院子是城堡中心的一块平地。平地的后面便是一个小山丘，城墙是沿着山丘围筑而成的，靠后城墙的左右两边和小山丘之上都建有圆柱形屋顶的房子，我好像正在这小山丘上的某幢房子里的某间屋子。

人站在屋子里，当然是搞不清这座城堡到底有多少屋子的。只记得这次为了月子的事，托我在伦敦时结识的K医生介绍，与这里的那位扎罗姆（暗号Z）的先生见面时，他随意中好像说过有三四十幢吧。

当时，听他嘴里说说，我心里到底无法想象这城堡有多大，现在自己置身其中了，再想想那位Z先生的话，才知道他绝不是夸大其词的。又想起我那位K医生的介绍，说这城堡最初是在十五世纪初完成的，几个世纪来，围绕着城堡，那些王妃爱妾曾有过无数次的钩心斗角，争吵厮杀，其间数易其主，直到距今三十年前，才由Z先生的父亲买了下来，并对其进行了全面的改造装修，这才形成了现在这样规模的城堡。

“在那里，不管你干什么事，外界是一概不知的呢。”

K医生当时神秘兮兮的笑话，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地有些切身的体会了。

刚才进到这城堡里来时，门口有哨所，哨所里有那位骑士，城墙前还有吊桥。我进来，要先向那骑士通报，那骑士再用电话与城堡里面联系，然后才放下吊桥，我才能进入这城堡。可以想象，如没有吊桥，那条几十米深的壕沟，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呀。

而且这城堡又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雨洗礼，显得那样坚如磐石，实在是一般人所不能轻易而入的一座孤岛。从外面看去，这城堡庄严、豪迈之中透着一种中世纪的肃穆和冷峻，由此给人的感觉便是华丽之中蕴藏着某种沉闷阴森的东西。

我不由得深深感叹，果然不错，在这地方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在巴黎那些三星级的餐馆里，吃着可口的佳肴，喝着年产才几瓶的高级葡萄酒，这种泉香酒洌醉扶归的享受，在这城堡中当然也完全能够享受得到；就是那些巴黎所不能的，譬如将一个什么人强行绑架进来，对其进行一番特殊的调教，这地方也是完全能办得到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月子，她现在在哪里呢？已经五天了，月子这五天里一直被关在这城堡的某间屋子里，也许她也正从什么窗口里眺望着与我现在能看到的一样的景色，或者正在独自黯然神伤，凄凉地倒在床上抽泣。

我突然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不由得朝四周急切地张望。可遗憾的是，我这屋子的窗虽说是长长的，可左右却相当窄，不管我怎样探头晃脑，视线总是十分有限。

窗口正面望去，正确些是西面的那栋房子，三层楼的建筑，那阳台上可看到几扇镂花的窗户，但却静悄悄的，显不出一点有人的迹象，左手那栋南面的房子，只能看到半幢；至于那幢房子再朝东些，由于自己现在所在的这幢房子凹在坚固的围墙里为厚厚的石墙所围挡，更是不能窥见一丝一毫。

到底月子在这城堡的哪里呀？莫不会被幽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吧？我的不安更加剧烈了，但事到如今也只是无可奈何的事了。本来，将月子带来这里，是我同意的，是我委托Z先生他们干的，现在也只有听天由命。相信Z先生他们不会骗我的了。

我这么自己安慰着自己，心情稍微镇静了一些，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秋色更加朦胧了。流云在天际散漫地游荡，暮色中的田野还勉强可见轮廓，只有那河面似乎比天空还显得明亮，可以看到好几十对白鸟在嬉耍翩舞。这鸟也许是叫赤味鸥吧，好像在京都的鸭川河畔也看见过。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房子上高高耸立的屋顶时，便马上明白，此时此地并不是在日本。

我心头油然而起的那一缕思乡之情一下子便被掐断，目光又茫然地在那暮色中模糊成了一片的山川、田野、森林中游荡。

我发现眼前城堡外黄昏的景色竟是如此祥和，特别是那条默默无语的河，前面河岸的田野里有一个男人在从右朝左慢慢地走着。也许是一位农夫吧，头上戴着黑帽子，手里拎着个皮口袋，当那男子走到我正前方时，城堡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钟声。我不由看了一下表，正好六时，于是省悟到达时山丘下教堂里的大钟正在向人们报时。那男子听到钟声便停住了脚步，仰着头注视着这城堡。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出那男子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放下了手里的皮口袋，朝着城堡双手合掌鞠躬。看着那男子虔诚的样子，我感到这城堡对周围的人们来说，是个十分神秘而又崇敬的象征。

现在这城堡中教堂的钟声响起，那些跑在国道上的汽车驾驶员，在田野里走着的农夫，还有在那些小镇上购物的妇女，全都会停下身子来，仰望起这城堡，心里肯定是在感谢，感谢这中世纪的城堡，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个个和平安稳的日子。对他们来说这城堡无疑是与生俱来的，是时时刻刻应该憧憬仰望的，是高高在上的东西。

这么想着，我突然感到自己在这城堡之中有着一种君临的荣耀。在这万人仰望的城堡之中，有着我这么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东洋人，而且他们万万也不会想到我正高高在上地在这里俯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

我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特别了，感到我与周围的那些人是那样的不同了。这同样的想法，过去曾经住在这城堡里的，或者说是去远处狩猎归途在这里稍做休憩的法国王公贵族们，也是肯定有过的！

朝着城堡仰视的，在城堡里朝外俯视的，这两种人的身份、出生、性格、趣味，以至所追求的东西，肯定也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正在外面朝着这城堡仰望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常识、伦理道德肯定是无法更改的，从他们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便受着背离人的本性的教育，而且将这信以为善良和道德，忠贞不渝地遵循着。

然而此时正在城堡里面俯视着外面的人，他们已从心底里看穿了这种所谓的伦理道德的伪善与邪恶。一旦他们跨过那吊桥，置身于这坚固的城堡之中时，他们便会恢复人的本性，在这极尽奢华的环境之中，沉溺于美酒佳肴、淫逸乱伦之中的。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此时置身在城堡的一间斗室之中，可心情却已是沉醉在了昔日贵族们的那种觥筹交错、娇喘吁吁的气氛之中了呢。这也许是我与生俱来太喜欢幻想，或是因为置身于这么一个神秘而又令人心猿意马的城堡之中的缘故吧。总之，我现在站在这高高在上的房间里，眺望着周围的一切，真正地感到一种中世纪以来几百年酿就的浓浓的妖荡之气正在将我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教会的钟声停止了，周围又陷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静穆中。这静穆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正在焦虑不安之时，我所在的房间的四角亮起了灯，与此同时，听见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我慌忙返身，想去将门打开，可还没走到门口，那门便已开了，随即露出了一个姑娘的倩影来。

乍一看那姑娘，毫不夸张地说，我真疑是仙女下凡呢。只见她一身洁白的礼服，短袖中露出一段凝脂似的双腕，一头如练的金发披散在肩头，那张脸蛋更是与天使一般无二，艳丽而又甜美。

“让您久等了。”

姑娘一开口，说的竟是日语，令我着实吃了一惊。只见她说着话，款款地对我行了个礼，与此同时又有一位青年走了进来，在那贵妃榻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水壶和一只杯子。

“您请坐。”

受着姑娘的邀请，我诚惶诚恐地在那张贵妃榻的一只角上坐了下去。随即便见那姑娘伸手在桌子前的豪华梳妆台的一端轻轻地推着。

直到这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原来那台子的四个脚上都装有滑轮，姑娘轻轻一推，那柜子便朝右移了过去，随即墙上出现一块四方形的空间。

“这墙上有窗可以打开的。”

姑娘依然用她那十分标准，但带着些外国人口吻的日语向我解释道。她那抑扬顿挫的语调，使得这石头屋子里也荡漾起了一种醉人的芳香气味。

不要说醉人，她的衣着打扮才真正地醉人呢。雪白的礼服裸背露肩，丰满的酥胸，令人魂不守舍，腰上一根黑色的流苏腰带，再加上那白色的礼服左右和前襟都开着长长的叉，短短的下摆使她的臀部若隐若现。我一开始疑为天使下凡，现在仔细一端详，实在是与天使正好相反，活脱脱的一个勾人魂魄的妖女。

“从这里的窗可以看到那边，那边却看不到这里。”

姑娘说的窗，只是块一米见方的墙面，也许本来这就不是什么墙面，隐约能看到从那边透过来的一些亮光。我不太明白，所谓这里可以看到那边，那边却看不到这里，这是扇怎样的窗子，不会是一面神奇的魔镜吧？

“窗马上要打开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个要求。”

姑娘这么说着，用手指着她的前面：

“从这里看到的东西，你不管怎么表现，叫也好，喊也好，都没关系！但有一点，千万不要产生奇妙的冲动。”

“奇妙的冲动？”

我不由得诘问。姑娘用她那长长的睫毛遮盖着的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说道：

“是的，冲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产生闯入那边屋子里去的冲动！……”

我也盯着她那蓝色的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来我到城堡里来，能看到他们怎样调教月子便已心满意足了，我压根儿也没想过闯入他们的调教现场。如果我这样一个旁观者一下子闯了进去，当然会给那些当事人添不少麻烦的。在月子眼里，我也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丈夫的。所以此时我的心情与其说怎样控制住自己将不闯进现场去干扰他们的调教，倒不如说在考虑碰到尬尴之时，自己是否能够尽快地逃离这座城堡呢？

姑娘好像对我的心思一目了然，用手指着墙上右角处的一个黑按钮说道：

“如想回去了，或是有什么吩咐的话，请务必按一下这个按钮。”

我又一次点了点头，同时我终于对这房间有了一些了解。

刚走进这房间，总感到这里有些特别，现在才明白，这是特意为了窥视隔壁房间动静而设。这四壁都是石头，也许原来这是间仓库。至于那些与房间极不相称的家具，虽说使这房间显得不伦不类，但也实在是有其用处的，是为了客人的观看舒适而设的。

明白了这些，我的心里安定了许多，于是便朝那姑娘试问道：

“我想出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出去的吧？”

“不过，待在城堡中可不行呢。”

“当然，我是说回去。”

“想回去，当然没问题的。”

姑娘最后那句“没问题”的语调稍稍加重了一些，说着又正面看着我问道：

“约好的事，都明白了吧？”

姑娘所说的“约好的事”，我知道是指我与“Z”先生订合同时所说的事情。这便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情况，对今天在城堡里的所见所闻，绝不对别人说起，并保持终身的沉默。这是到城堡来的人所必须遵守的规矩。如果破了这个规矩，那不管此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逃不脱遭人追杀的可能。

当然，我是万分清楚这“约好的事”的。既然来到了这里，我也当然绝对不想破坏这里的规矩的！

“都明白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姑娘终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然后掉转身去，摇晃着她那魅力无比的臀部与双腕，消失在了她进来的门口。

石屋子里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渴得要命。这无疑是第一次进城堡，心情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的缘故。于是我端起桌上那个老鹰形状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才还透着些夕阳亮光的窗口，现在已显得漆黑一片了，屋里的四角，各有一盏灯将那石墙照得比刚才那夕阳光下还要亮堂。不过，比起平常的房间，这灯还是不太亮，四盏从天花板上吊下的灯，除了灯下一圈，别的地方就不能看清书本上的铅字了。为什么不装上一盏稍微漂亮些的水晶吊灯呢？我自己问着这么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一声浑浊的声音响起，将我的思路打断，面前墙上随即豁开一扇窗，屋里一下子显得非常明亮了。

由于正面的墙上突然开出一扇窗来，那亮光使我有些按捺不住地从贵妃榻上探起身子朝那窗中看去。

瞬间，我的目光凝住了似的不能活动了。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现实，还是梦幻？是电影，还是幻灯，或是一张绘画？我真的有些无法区别了。

这石头墙壁隔开的窗子的那边，刺眼的光芒中能看到下面是一间房子，这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位全身裸体的女人。她此时手脚张开，整个人形成一个“大”字，腹部下面的部分也暴露无遗。

说老实话，我迄今为止还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如此地张开手脚的样子。再仔细看，那女人的两手是分别被左右两边天花板上垂下的两根绳索缚住的，她的双脚也是被地板上的两个铁圈锁住的。

猛一看去，我不由赶紧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这实在是我不忍心看那女人的样子，更是不能相信这竟是现实中存在的事实，就像偷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那样感到惊恐不安。

“啊！”女人发出了叹声，我猛地扑向了石墙上的窗户，死死地盯着那屋里的女人看去。

确确实实，我现在看到的不是什么电影或绘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女人双手被吊在空中，垂下的头和腰部分明还在微微地晃动着。

奇怪的是，我盯着那女人看了许久，却还没能看出她就是月子。月子浑身真正一丝不挂，只有眼睛被一条白布蒙住了。我之所以一下子认不出她来，实在只能说我的眼睛和头脑，受这突然的刺激还没有清醒过来。

终于，我头脑有些清醒时，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音乐以后，同时那女人嘴里发出了一声“啊”的呻吟。

音乐传了过来，这一瞬间，我的眼睛、耳朵以及五官的感觉才恢复了正常。再紧凑着窗户看去，发现那女人身材瘦瘦的，并不太高，与欧洲女人相比显得相当的娇小，头发是黑色的，被绳子吊起了双手，两腋形成深深的窝窝，胸前的乳房很是丰满而富有弹性，腰际线条清晰，平滑的小腹下方那一丛油亮的青丝惹人心跳。整个身子虽已不是少女了，可还是隐藏着某种未成熟的稚气，而且富有某种高贵的气质。

我终于察觉到了，但由于我所处的屋子光线太暗，窗那边的强烈光线一下子照得我眼花缭乱，所以我眼里最初的月子全身只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苍白，看到的并不是什么裸体的女人，而是月光下一尊玉立的宝石……

我这样形容着那屋里的女人，嘴里禁不住喃喃地叫了起来：“月子。”

那真的是月子，那细腻的肌肤，那白得显得青苍的肌肤，只有月子才具有。想起刚认识月子时，她曾经不无自豪地说她由于生下来时肌肤白得似透明的月光，所以才取名为月子。我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月子的这种形象，迄今为止曾无数次地请求她让自己看看她的裸体，可不管是在洗澡时还是睡觉时，她都不允许我看她的身体。只是在新婚那天，与月子洞房之夜，初次看到她那晶莹透白的胸脯，一下子有些发怔，惹得她赶紧用衣被将自己捂住，以后就再也不让我看到了。

而且最近一年来，她又变本加厉地拒绝与我同床共枕，我实在忍耐不住央求她，哪怕只让我看看，她也只是一个劲地叫着“讨厌”，十分冷酷地置我的满腔热忱于不顾。

然而，此时此刻，就是这位月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全身一丝不挂地站在房子的中央，而且她那显得十分傲气的尖鼻子，她那薄薄的可爱的小嘴巴，她那垂头丧气、白如凝脂的颈脖子，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隐藏，全部彻彻底底地暴露得无遮无掩。还有她那身子，丰满的乳房，细细的腰，圆滑似少年的屁股，平滑的小腹，再下面那绒绒的毛，甚至于她那微微颤抖着的胯下，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

这样的时刻，我是乞求了多少时候了呀！这样的情景，我是憧憬了多少次了呀！我曾无数次地臆想着，为了发泄，只能依靠自慰。然而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了。由于家庭条件的悬殊差别，月子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我总有一天要将她剥得精光，任我观赏，这愿望我现在终于实现了。

我又一次为这城堡的坚固与巨大而感动。不愧为中世纪建造的城堡，有厚厚高高的围墙，还有深深宽宽的壕沟阻隔，才能使我这期盼已久的夙愿得以实现。

“怎么样，月子……”

我不由有些快乐地叫出了声来。这时有几个男人出现在月子的面前。先是一人，穿着黑色的丝绒外套，下身是白色齐膝盖的短裤，再加上那长筒袜子，完全是一副十九世纪法兰西绅士的打扮。接着一个，上着一件白色高领喇叭袖的毛衣，下身一条黑裤子，这是个身体修长的男子。还有一位比这一位稍微胖一些，也是白衣黑裤的打扮。最后一位穿着长长的夹克衫，脖子上围着条白围巾。全部四个男人，打扮得都奇形怪状，而且脸上都带着动物形象的假面罩——狮子、鸟、羊和刺猬。

这也是刚刚才发觉，原来那房间是有着高低两层的，中间月子站立的地方高，她的前面临我窗底下的地方低。由于是在眼鼻子底下，我是看不到的，现在发觉的四个男人刚才就一直在那房间里，只不过是蹲在低的地方，我看不见罢了。

月子站着的地方在高处，那些男人终于出现在了月子的身边，或许是他们蹲在低处已经对月子的身子欣赏够了，或许是他们看得心跳耳热再也捺不住了。

总之，此时那四个男人围住了月子，各自肆无忌惮地在月子的身子上抚弄起来。那“狮子”摸着月子柔软的胸部，“鸟儿”利用他高挑的身子抚弄着月子的脸蛋与颈项，“刺猬”在月子的背后和臀部乱摸，那小个子的“羊”则将手伸入了月子双腿之中的地方。

月子“啊”地叫了起来，我也不由跟着叫出了声来。

“住手，你们要干吗！”

你们这样做得到了谁的许可？你们有什么权利在月子的身上乱摸？作为丈夫的我，迄今为止还没这么放肆过呢！我愤怒得双手握紧了拳头，猛地又听到月子沉闷的呼叫声：

“我不要……救命呀……”

妻子在求救，丈夫不能坐视不顾，我的脑袋一下子热了起来，冲到窗前，一会儿又在屋里乱转，好像是一头困在笼里的野兽，左冲右突的，却不能冲出屋子去。好几次冲到了门边，脑子里却马上想到刚才那位法国姑娘的话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产生闯入那边房子里去的冲动！”

那姑娘也许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也许迄今为止已有别的男人，像我一样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出了房间。

“……畜生……”

我狠狠地骂着，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再也不想看月子受人摆弄的样子。既然自己没有魄力去救她，那只有蒙住自己的眼睛，让时间快些过去。

然而还是不行，男人们对月子的动作还是一个劲地涌入我的眼睛。这样放任下去，他们还会干出怎样荒唐的事来，真是一点也无法推测。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感到问题有点严重了。

本来，造成今天这样局面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我。是我央求这些男人，让他们帮助月子改变她的性冷淡，是我希望他们将那傲慢孤僻、目空一切的月子改变成为一个正常的女性。可现在他们真的按我的要求在对月子进行调教了，而我却无法容忍了，到底什么才是自己心里所希望的呢？

刚才，自己还在对月子终于赤身裸体地任凭自己观赏而感到欢乐，现在却已经在对那些男人咬牙切齿地仇恨了。这一连串的心情反复，又是为什么呢？

果然，我不是个坏人呀，本来只是个心气颇高、胸襟狭窄的男人，却偏偏要去做这种坏事，现在真正是搞得骑虎难下了。从自己的所作所为设想，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权利去责难那几个男人的。如果没有这份气度，看不下去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调教，那么干脆快些出城回巴黎旅馆去。

这么告诫着自己，我害怕地将手从眼前拿开，看见月子的身边依然围着那几个男人，那几个男人也依然在月子的身体上东摸西触的，只是看上去他们的动作十分温柔，尽力地想要使月子舒服；月子的反应也已稳定，身子随着那些男人的动作轻轻地抖动着，并没有反抗，刚才那样叫救命的声音也不再有了。

这样的情景又持续了几分钟，男人中似乎有个头儿，按照他的吩咐他们按着顺序离开了月子，回到一边的沙发上，只剩下一个带鸟面具的男人，右手拿着一根黑色的鞭子，走到月子面前，用鞭子的柄抵着月子的下巴说着什么。

我一点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有一句调教听得很清楚。由此推测也许是说“将对你进行调教”吧，可月子却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心里不由又愤怒起来，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男人。只见那男人将手里的鞭子放在了地板上，又拿起一把卷尺在月子身上量了起来。

首先是颈项，其次是手腕，胸围，腰围，臀围，按着顺序量了下来。这或许就是报告书上所说的测量身材吧。那男人一边量，嘴里一边读着数字，可以想象，一定有人将这些数字都记下了的。

慢慢地将腰围的尺寸量好，那男人突然站到了月子的前面，又一次用卷尺按在乳头上，将尺拉长一直朝她的下身双腿之间伸去。

到底想干什么呀？我不由得跳起了身子。随即又一次听到月子“啊”地叫了起来，同时脑袋左右剧烈地摆动着。

然而，那男人依然毫不留情地将手插入进去，月子扭着腰使劲地逃避着，可是那戴羊面具的男人又奔了过去，从后面将月子的身子使劲朝前顶出。

“啊呀……”

月子拼命地叫着，可双手都被吊着无法反抗，只能任凭那男人的胡来，将自己的下身挺得出出的，让那鸟男人量尺寸。

“干什么呀！”

我又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马上又意识到这只是徒劳。

我是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想看那下流卑劣的调教了，如果我还有一些良心的话，应该马上离开这间屋子。

我这样下着决心，伸手按下了窗框右上角的黑色按钮，才几分钟工夫，刚才的那位法国姑娘便又出现在了门口。

“我要回去了！”

我怒气冲冲地叫道，可那姑娘却并不表示什么，只是平静地说道：“那请稍等一会儿。”

说着，那姑娘便转身离去，身后的那扇窗户也随即关上了。

再也看不到月子了。这么一想又有些可惜起来，不由朝那窗户处又瞟了一眼，只是一面白墙，什么也没有，只是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已是硬邦邦的了。也许是刚才一看到月子裸体时便发生的，只是光顾着看那屋子里的情景，无暇顾及自己罢了。

我这么想着，伸手到下面握住了自己的那个宝贝东西，这时才认识到这屋子里要放上这么一张大大的贵妃榻实在是有其道理的呢。

来这里的男人，大概都需要这么一张贵妃榻来供他们使用。自己亲爱的妻子、情人，看着让那些个鸟人、羊人调戏、耍弄，这心里的滋味，该是如打翻佐料瓶，什么味道都有的呀。要将这些味道强忍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慰！明知自己不正常，可来这里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有着妻子、情人而不能与之交欢的异常人啊！

“可怜的人儿啊……”

我不由得叹起了气来。这时那姑娘又回到房里来，伸手朝外对我说了声“请”。

我站起身，跟着姑娘走出去。还是刚才那身臀部若隐若现的打扮，还是与刚才来时那样顺着螺旋楼梯下去，再走过一段较宽广的楼梯，就是一条三十米左右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壁镶着姿态各异的天使像，再过去朝右拐便是几根圆形大理石柱子撑起的一道拱廊，再前面就是城门了。我停住脚步，对姑娘行了个告别礼，那姑娘依然是表情无动于衷地递过来一个纸包，道：“这是今天的调教记录。”

什么记录？真想打开看一下，可城门外那个骑士打扮的青年正看着我，我只好将那纸包收好，匆匆地与姑娘道别了。也许刚才我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候，这吊桥便已放下，现在那青年带我过了桥，左边的沙石场地上停着我的汽车。

“bonsoir（你好）。”

我对着青年第一次搭话，可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于是我坐上车子，从完全笼罩在黑夜里的城堡门前，沿着卢瓦尔河朝着山下驶去。

我存心将车速放得缓缓的，走不多远停下车，回首对着城堡望了一眼。那城堡的圆锥形房顶上，一弯月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夜空，那整个城堡在月色下一下子显得那样火红火红的了。

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地爱着月子，猛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城堡大声地叫了起来：“月子……”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只有那城堡在风中岿然不动！

正是在这座巨大的城堡中，那些恶棍们还在肆意地行动着，月子还在受着那四只野兽无情地摧残着。这城堡，真是一座万恶不赦的魔城呀！

无可奈何的我，只能朝着城堡使劲地吐了几口唾沫，怀着一种从罪恶中逃脱的心情重新坐进了汽车。

再过三个小时，我便可回到巴黎，但我突然又想起了那姑娘给我的纸包，于是打开车灯看了起来。

纸包里是两张刚打印出来的复印纸，一张是英文，一张是法文。标题是“身材测量结果”。

只见纸上记着：

身长163cm，体重48.5kg，颈围30.5cm，手腕13.5cm，脚围18.5cm，胸围82cm，腰围59cm，臀围86cm，乳晕直径3.0cm，乳头直径1.1cm，阴毛：黑色，不太茂密……

我看着看着，身体慢慢激动起来，眼前又浮现月子那苍白的身子，耳边又响起月子那绝望的叫喊，我一下有点不能左右自己了，赶紧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说句心里话，我每天起床不是很干脆。这对于一个随时都可能碰上急病人的外科医生来说，无疑是个很坏的习惯。尽管很早以前便开始注意改正了，但是当上医生后，虽说比原来大有进步，但每天早上醒来后，还是喜欢在床上磨磨蹭蹭地赖上个二三十分钟。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这是我从沉睡中的梦幻世界步入清醒时的现实世界的一个转折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有人打电话来，我的声音往往会显得不太高兴。这其实并不是我对打电话来的朋友有什么成见，而是我头脑的中枢神经还没有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起床时是这样，晚上睡下时也是如此。人躺在床上，二三十分钟辗转反侧地不能入眠是经常有的事。更有甚者，会一个多小时睡在床上胡思乱想，想人类，想宗教，这些十分概念化的东西往往会使我神经非常兴奋，失眠的痛苦有时也会变成思考各种问题的快乐。不过，起不来睡不着总不是什么好习惯，虽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努力改正了不少，但今天早上又不行了。

大约是两个小时之前，清晨七时我就已经醒了。一边床头柜上有钟，时间是不会错的，可不知何故就是不想起来，是贪恋被窝里的暖和，更确切地说是贪恋被窝里的那一种甜蜜的感觉，人便在床上似醒非醒的竟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

其实我以前虽喜欢赖床，但最多三十分钟左右，再不起床心情便会不耐烦起来。可是今天太奇怪了，在床上磨蹭了将近两个小时了，却还没有想起床的感觉。而且更糟糕的是，尽管外面朝霞灿烂，可都被我那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屋里仍然朦朦胧胧的。这朦胧的气氛中，一个男人醒着躺在床上，荒唐的念头就难免了。在这两个钟点里，我先是激动得不能自已，靠着手淫发泄了男人的精气，接着是一种倦怠的余韵，浑身软绵绵的舒适无比。

想想以前，自己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舒适。不！今天的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是昨天夜里，更确切地说是从昨天傍晚在城堡中看到了月子以后，这样的感觉便紧紧地纠缠住我了……

不错，昨天夜里我从那城堡的吊桥上出来，驾车回巴黎的途中，在一座小村边的道路上停下了车子。静悄悄的夜中，从车窗望去可见那城堡的模糊轮廓，我不能自制了。这或许是因为我看了有关月子身体各部位尺寸的报告书，但人到这把年纪了，还会如此地不能自控，也实在是使人匪夷所思呢，堂堂正正的一个男子汉，竟会堕落到如此的地步，实在使人羞愧，令人悲叹啊。

可是，事实又是那样的无情，我的那个宝贝，真是不容你等待片刻。如果我硬是压抑着驱车赶回巴黎，整个身心很可能被那汹涌的情潮所击溃，以致产生车毁人亡的大事故。倒不如顺其自然地在车中解决了事，情绪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才能够安全地将车开回巴黎。

路上三个小时，我拼命地加大油门，是心里有着什么紧迫感想快些回到巴黎？不对，是自己亲手将月子拱手让人蹂躏，现在要想反悔又无能为力，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焦躁感，这种心中的烦躁，再加上害怕，害怕城堡中的男人们，害怕巴黎的警察们，害怕岳父岳母们，害怕所有为月子担心的人们，使得我像逃犯一般地将车开得飞快。

总而言之，我必须快走。尽快逃离那个黑暗中充满邪恶、淫荡的世界。我的车速越来越快，一直到A10号高速公路奥尔良出口，看得到巴黎市内的灯光时，我才感到从魔鬼手中逃脱了似的松了一口气，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巴黎夜晚的空气。

到了这里，魔鬼们是再也抓不到我了。

稍稍地感到了些安心，我若无其事地踱过宾馆服务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由于紧张，口渴得厉害，迫不及待地从冰箱取出啤酒，一口喝了个底朝天。总算定下了神来，举目环视房间，发现窗边桌子上的传真机里有发来的传真纸。

这是我不在时什么人发来的传真。漫不经心地拿到手里一看，顿时心脏剧烈地跳动，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份怎样的报告书啊？这是我离开城堡后，他们对月子调教的报告书。报告书使用的语言是十分文质彬彬，温和礼貌，而且这么快便发来传真，也说明他们办事认真，效率高。但重要的是内容实在是不堪入目，比我想象的实在要下流无耻得多。这报告书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证明他们比禽兽还不如！

“畜生……”

我咬牙低声地诅咒，我感到人虽回到了巴黎的宾馆里，但自己的心灵甚至内脏，都还在受着那些魔鬼的煎熬。

这报告书，是他们太卑劣，是他们在炫耀？都不是！是他们对我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在侮辱，在挑战！报告书上，详详细细地记述着我离开城堡后他们对月子调教的内容。

我再也忍不住了，心跳在加速，全身似火烧，我只有唯一的办法，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自己的衣服，钻进床上紧闭起了眼睛。拼命地屏息闷气，耳边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脏鼓动声，周围是一团漆黑，黑暗中我恨恨地叫道：

“魔鬼……”

不管这些魔鬼使用怎样的伎俩，采取怎样卑劣的手段，我都不能再上他们的当！

“绝对不上当……”

我嘴里这么叫着，不知何故，双腿之间的那个宝贝，又蠢蠢欲动，不争气起来了。

要说疲劳，我已经是绝对地精疲力竭了。从下午到夜晚，从巴黎到卢瓦尔，往复一百六十多公里，独自一人开车兜了个来回。而这期间还有许多的惊怕、紧张与不安。此时此刻，说老实话，我已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可是，奇怪的是，男人的精力还会如此旺盛，脑子里那些月子在城堡中的场面还是如此清晰。

到底人的身体疲劳，与男人精力旺盛有着怎样的联系呢？产生这一系列异样的生理反应，无疑是那份传真机上报告书的缘故。

报告书上的“测量数据”似乎是例行公事的罗列。

大阴唇：正常；小阴唇：粉红色、偏小；阴核长度：0.7cm；阴道口长度：3.3cm；会阴尺寸：2.5cm；阴腔深：9.5cm；肛门：正常。处女。

从这些数据可以明白，我离开城堡后，他们仍然对月子进行着各种“调教”。虽说某种程度也是有些想象得到的，但如此的详细、面面俱到却是出乎意外的。当然，这不是针对那些数据，而是针对他们的那些行为而言的。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对月子的那些“大、小阴唇”的测量还情有可原的话，那后面的那些行为就是忍无可忍的了。那些露骨的数据、部位，很显然说明他们对月子的亵渎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报告书太不正常了。可是，他们的这些不正常，我一开始该是有所明白的呀。然而，我还是不能明白，他们要量出这些数据来做什么用？换句话说，这些数据对他们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特别是最后那句“处女”的结论。处女就意味着处女膜没有破，那就意味着月子的处女膜他们也用手触摸过了。可以想象，他们对月子的侵犯该是相当强制性的，更何况月子是不是处女我是最清楚的了，他们又凭什么下这个结论呢？

再而言之，读到这里已经够了，他们的行为已经超越了道德的范畴，只有用“蹂躏”这词才能形容了。那么可以这么说，月子是已经受尽了他们的蹂躏和糟蹋了。

而且，他们对月子的这些蹂躏、糟蹋竟还会写成堂而皇之的报告书来告诉我，是他们的神经发生了什么毛病呢，还是一种热情，一种好意，一种对工作的认真？显然都不是，是他们对孤立无援的月子的肆意虐待、奸淫和玩弄，是对我这么个苦人儿的嘲弄、讥讽和揶揄。

不能再任他们胡作非为了，马上与他们中止合同，违约金要多少都可以，赶快去把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月子救出来！

我这么想着，也明白必须尽快行动。然而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傻了还是呆了，我只是一手抓着那份令人厌恶万分的报告书，另一只手竟会伸入自己的裤裆，捏着下面的那个东西……

更使人感到悲哀的是一次还不够，我就像一只发情的猎狗，明明该是精疲力竭了，可还是不肯甘心，浑身哆嗦着，又来了一次。而且，正是在这快乐无限的一瞬间，我迄今为止培养起来的理智、教养，以及所有的价值观念，统统如雪崩似的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纯肉体的欲望，不能为人知的欢愉，以及一种满足的充实感。在这瞬间，我已不是人，也不是什么野兽了，只是一具迅速地朝下堕落的雄性东西了。

当然，一夜之间两度堕落，对已经三十多岁年纪的我来说是消耗太多，精疲力竭了。那以后，我很快进入了梦乡，而且比平时要睡得更熟，可以说进入深深的沉睡之中了。

也许是由于太疲惫了，或者是由于城堡中的刺激太深刻了，我在沉睡中，噩梦不断，依稀感到我下面的宝贝东西，还是挺有力量的。

今天清晨醒来后，心里一片茫然，但感到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平时最多赖在床上三十分钟的，今天也没能办到，缠绵悱恻之间，手又情不自禁地伸了下去。

这样算来，从昨天夜里到今晨，我已经三次跌入温柔乡了。说实话，这是我平生从未有过的。高中时读书虽说紧张，但体力消耗却不大，又是青春少年时，兴奋起来，自己连着进行宣泄也是有的，但一天也不会超过两次。

以后当了医生，又结了婚，当然次数就更少了。不对，这是自欺欺人！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我那因三次堕落显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慢慢地有些清醒了，月子的影子以及与她结婚两年来的生活情景，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说来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旁人眼里，我与月子无疑是一对幸福美满的理想夫妇。月子的娘家比我家要高贵得多，我父亲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母亲虽说各方面很要强，但家庭的实力实在是不及月子家的。只是我本人还算争气，一流大学医学系毕业，而且还取得了博士学位，正像在婚礼上我们的主任教授说的那样，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外科医生”。

月子是具有一百三十年历史的老字号企业老板的千金，是有名的私立女子大学毕业生，职业又是很适合她自己兴趣爱好的室内装潢设计师，不过与我相比，孰优孰劣还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周围的人们，包括月子的亲属，也都认为我的前途是有为的，所以他们才会愿意将月子嫁给我。

我们两人的结合，是我在赤坂的一家医院打工时，医院的院长介绍的，我是当然高兴的啰，就是月子当初也是认为我俩是相当般配的。可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俩的盛大婚礼结束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危机也就随之产生了。

婚礼使我们成了合法的夫妻，为我们的人生树立了一块崭新的里程碑。我们当时（或者说至少是我自己）感觉到了幸福的顶点，只感到人生的大功一半已经告成。

不过与此同时，尽管我人生经历还不太丰富，但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我们的婚姻有着些许的不尽如人意。这是因为自从介绍相识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月子实在比我想象中的要娇气、任性、傲慢得多。本来出身富裕家庭，又是独生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显得娇一些也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问题是月子的脾气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从小学她就是上的名门的教会学校，也许由此养成了凡事崇尚精神、讲究体面的思想。而且她的父母也与她一样，十分鼓励赞赏她的这种思想。即使是与我结婚，我这个丈夫，在月子的心目中也只是个体面的招牌而已。

两人正式结婚之后，月子的这种思想便付诸实施了。她家里有什么事，我是当仁不让，尽力而为，可我家里她却是几乎从不涉足。这当然有理由，这理由便是，我们一结婚他父母便在世田谷为我们买了一套非常豪华的四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生活费中的相当一部分又受着她家的补贴。所以在她的眼里，我为她家效劳是理所当然的，她去我家走动就只是为了礼节的需要了。当然我对她的这种做法，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身体力行地去满足她的，结婚半年了，我几乎一心放在她的家里，为此我的父母委实地感到相当的委屈。不过在我的面前，我那将近退休的父亲和性格要强的母亲，却从来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他们总是安慰我：只要你能幸福，我们是无所谓的。

说心里话，我当时也只想让我父母暂时忍耐一下，待我与月子及她家人的关系理顺后，再去孝敬他们老人家。可是我的想法错了，我拼命地讨好巴结月子，但我们之间的裂痕却越来越大了。

这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与月子之间的夫妻生活的不协调，可以说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很有问题。还在谈朋友之时，她就对我的要求置之不理，订婚后她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我真有些不明白了，月子她到底爱不爱我呢？也许她爱的不是我，她爱的是与一个像我这样在世人眼里还不太俗气的男人结婚的形式而已吧。这个疑问时而掠过我的脑海，但我还是忍耐住了，因为我想既然我们已订婚，不久总会结婚的，到时她就不会再拒绝了，现在何必着急，显得太没教养呢？

终于熬到了结婚。新婚旅行第一夜，月子却没那种新娘该有的含羞和幼稚，而且当我要求与她接吻时，她也是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被我强拉着嘴唇刚碰一下，便摇着头逃开了。不过对于做爱她倒是没有太拒绝，只是当我兴奋无比的时候，她一会儿让我去洗手，一会儿又让我带上避孕套。她是不想有孩子，这一点我也理解，但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怎么令人受得了？所以虽说终于做成了好事，可对我来说却是没能感到那种淋漓尽致的舒畅。只是有一点我是彻底地明白，月子已不是处女了。我当然并不太在乎这个，本来二十五岁的处女，在当今的社会里是绝无仅有的，更何况月子这样的美人，追她的男人何止几个呢。她能挑中我，已是我的福分，我还有什么奢望再去拘泥于她是不是处女呢？而且我自己也并不是保守古怪的老学究。

然而，令我遗憾的是，这一天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第一夜，月子的表现却一点没有新娘的体贴和温柔。本来她是富家的千金，与我交往总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但现在是在房里，我是她相亲相爱的丈夫，希望听到她说一句“爱你”呀，“好开心”呀什么的话总不能说是要求太高吧。可是一句也没有，但我还是原谅了她，我在心里为她开脱，因为是新婚第一夜，她心情太紧张，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存着这种想法，平心而论，新婚最初的一段时期，我还是感到自己非常幸福美满的。事实也确是如此，在旁人的眼里我是太幸运了，一方面自己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将来当个教授完全不是梦想，只要我愿意，岳父母还会出资为我建造一家私人医院，当个院长也是完全可能的；另一方面，妻子又是位才女，住的是三十多岁年轻人不敢想象的豪华公寓，汽车都是进口的，而且我与妻子每人一辆，不管什么人，都会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的。

正是在这美满平和中，裂痕却在悄悄地扩大、加深。这原因刚才已讲过，便是我与月子的性生活无法达到协调。说来也怪，我并不是个精力过剩、欲望强旺的男人，对女人的要求虽说有些偏颇，但体力是绝对的平常，最多与普通男人相同而已，即每周两到三次，我自忖绝对是不能算过分的。可月子总是每次都会找借口，什么“生理上来了”什么“太吃力了”呀，每次都会加以拒绝。按着月子的心思，从一开始我们就分了床的，所以每次我需要了，总要去硬挤上她的床，这对我当然是件十分难堪和麻烦的事情，往往每次得鼓足勇气才是。可是这勇气，每次都会被月子击得粉碎，不是“今天头痛”就是“心情不好”。碰到月子这样的态度，我还有什么可说呢！有时我真的耐不住了，便去强求，对此月子倒也不怎么反抗，但她那神态却实在地无法使人进入角色。好容易行动了起来，她又会冷不丁地甩出一句“好痛呀”“还没完啊”什么的，脸上的眉头也不耐烦地皱起着。我要是还厚着脸皮不肯罢休的话，她便会干脆地将屁股扭到一边，不再让我碰她一下。本来我很会读书但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却几乎近于无知，所以与月子在一起总显得手忙脚乱的，偶尔承她的恩赐得以享受到些肌肤之亲的快慰，但也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而她总是完成任务似的，转身便跑进浴室里去了。虽说事情是做完了，可作为男人还想再得到一些温存，月子对此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总之显得十分不耐烦，早早回到她自己的床上背对着我自顾自睡了。

这种冷酷无情的脾气，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本来对性冷淡的女人也许是存在的，可为此却要求她的丈夫与她一样，这么一来，作为丈夫真是太可怜了。老实说，这样下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结婚了。也许我的想法有些极端，男人要求结婚，难道不就为了有一个安定的性伙伴吗？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一个条件，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对于女人来说，不是也一样希望结婚，有个安定温暖的家庭生儿育女吗？结婚是为了性，这种说法也许太偏颇，但男人实在是个女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如果他得不到性的满足，他又何必要抛弃自由，而将自己投入到婚姻的桎梏中去呢？当然，时间长了，人到中年，夫妇之间对性已失去了初时的激情，他们之间的维系可能会更多地依靠感情，但三十多岁的新婚宴尔，如果丈夫在妻子身上得不到满足，这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

结婚一年后，我开始对月子抱有了不满，对自己与她的婚姻产生了疑问。当然，周围的友人以及月子的父母、我的爹娘都丝毫没有察觉，他们坚信我们的婚姻是幸福美满的，所以我们也就不得不在他们面前扮演得快快乐乐、恩恩爱爱的。

我有时也会憎恨自己，干吗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呢？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不是存在着那种小市民的、功利性的、消极性的，或者是不想违背别人意愿而自我牺牲的东西呢？总之，我很要面子，这一点我自己十分清楚。可是月子又是为什么呢？她的性格本来喜欢我行我素，可现在却也与我一样，整天在扮演着一个虚假的角色。也许她是即使不爱我，但还是想在外人面前保持一个婚姻美满的形式吧？

尽管我们两人都有着共同的愿望，但最关键的一点，男人与女人的基本要求始终不能得到满足，所以我认为这样的凑合是无法长久的。

事情终于发生了。记得那天是岳父的生日，我们结婚已一年多了，与岳父、岳母一起在银座的餐馆里吃了晚餐，我们两人就回到了自己在世田谷的家里。当时，我对与月子的亲近已是一半失去了信心，可那晚月子却难得地心情很好，我于是便壮着胆子向她提出了要求。

不用说是一起睡进了床里，淡淡的台灯光线，照着月子娇美的侧影，我一下冲动起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然而月子却无声地将脸转了过去。我多少有些习惯了，所以不当回事，又一次朝她的身上凑过去，突然她嘴里轻轻地冒出了一句话来：

“别再折腾了……”

这话我应该说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这一次听在耳里，却感到分外的冷酷和狼狈，紧接着一瞬间，一股愤怒的感觉油然而生，于是止不住“为什么！”地诘问了起来。

可是月子还是背朝着我一声不响，她的这种态度更激发了我的怒意，不由加大了声音嚷道：“你说出理由来！”月子这下总算有反应了，先是讨厌地道：“很臭。”隔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追加了一句：“消毒药水的臭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那一天我确实做了手术，手上消了毒，也许这药水的气味也确实还留在身上，尽管手术后我是仔细洗过的，对月子来说或许还能闻到。但她现在以此为理由来嫌弃我，这……我想到这里，一刹那间，感到她讨厌这消毒药水的气味，就等于在讨厌我的工作，进而言之就是在讨厌我。这样一想，对她的这种骄横傲慢再也无法容忍，于是不顾一切地从身后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现在想来，我当时是太蛮横了一些。但是实在是由于月子太不近情理了，当我去吻她时，她的嘴似贝壳般紧紧闭着，当我扑到她身上去时，她又拼命地挣扎着不让我近身，而且脸上的表情也一直是冷若冰霜的，终于，我那忍耐的极限被完全冲破了。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斗，事到如此地步，也许一切都无法挽救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产生了一丝的犹豫。趁着我这犹豫的瞬间，月子挣脱了我的手腕，披头散发地穿着一条衬裤逃入了隔壁的房间。那房间本来就是月子专用的，里面放着衣橱、梳妆台和沙发，平时她是在那里梳妆打扮的，现在逃了进去将门从里面锁住了。

我与月子分开屋子生活，便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那以后，当然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关系，相互间的感情也日益冷淡，不过生活还是没有分开，在亲朋好友面前我们还是一对恩爱的好夫妻。

然而，我到底还是非常伤心。月子的美，是有目共睹的，可作为丈夫的我却不能自由地抱一抱。我感到自己就像那陷入地狱的坦塔洛斯[4]，眼看着面前的绝世美人，却不能有一些非分之想。

我开始靠自慰来发泄自己的情欲，也是从那次争吵后不久开始的。如果用心去调查一下，在家中进行自慰的男人应该是不少的。但这是他们对自己妻子失去了激情，有时看看成人录像，翻翻黄色画报，或者上网找找那些色情的画像，由此而激起了自己的情欲，偶尔为之发泄一下而已。我也真有这么个朋友，家里有妻子，却喜欢自己解决问题。问他为什么，他苦笑着回答道：“活的东西有各种要求，很是麻烦，不如自己一个人又自由又能遐想联翩……”将自己的妻子称为活的东西，这似乎有些过分，可认为自慰是个好办法的想法，却实在是有些道理的！

我这样认为，因为我与我的那位朋友是同病相怜的；与他不同的只是，我在房里自我消遣时，脑海里不是自由地遐想联翩，而是隔壁房间里自己妻子的形象。如果我将事实说给朋友听，他们一定会笑我太痴的。

他们哪里知道，月子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位梦中的美人呀？这理由也许太具讽刺意味，但我结婚至今还没能充分地享受过月子的肌肤之亲，却是实实在在的。她那白嫩得都要透出水来的乳房，她那线条清晰的腰围，她那平滑如脂的小腹，她那茂密如绒的要塞，她那圆鼓鼓的臀部，这一切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个清楚呀。当然，我曾无数次地向她央求，也曾满怀热情地邀她同浴，但月子她都一概无情地将我拒于门外。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会想入非非。月子的脖子、胸脯、背脊、金莲有时是可以看见，但关键的地方却无法窥见，这种吊人胃口的引诱，更加激发着我作为男人的欲望，更加丰富着我的想象力，以致无从把握，最后只能以自行的把戏来聊以自慰。所以反过来想想，月子对我的这种态度，也许正是我始终能保持男人激情的原动力吧。

不错，我与月子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对月子的整个身体我竟会没能了解个全面，这样说也许自己也会感到奇怪。可事实上我是一点也没瞎说，与月子分房别居后当然是这样，就是以前住在同一房里时，我曾与她在一起，也抚摸过她的胸脯、小腹及臀部。这些部位的感触直至今日我还非常鲜明，但是要我想象出她的整个身子的形象，我却实在是迷迷糊糊的一片了。

我与月子这位有目共睹的美人是有着夫妻关系的，如果说男人与女人最崇高的境界是性爱的话，我与月子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然而，十分遗憾的是，我与月子之间的性爱，却有着不少的缺陷，它是缺少一方激情，只是由一方死缠硬磨而勉强地凑合。虽说我不能称为情场老手，但随着与月子接触的增多，也能感到月子已是十分成熟的女性了。所以我曾一度毫不灰心，甚至买了好多有关书籍做参考，一心想将月子改造过来，而且将此作为丈夫的一项神圣职责，坚持不懈地为之努力。

然而，月子的态度一点儿也没变。有时我与她开玩笑，让她摸摸我的下身，或者说要看看她的那个地方，对此她都会十分讨厌地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说一句“真讨厌”来加以拒绝。这句话，似乎已成了她的口头禅，每当说这句话时，她那布娃娃似的娇美脸蛋，便会变了个人似的显得阴沉可怕。

月子到底为什么对性爱会如此讨厌和蔑视呢？最初，我认为月子也许从心里并不爱我，但后来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其原因要复杂得多，任性，不想让人牵着鼻子走；骄傲，不愿放下架子；恋父情结，崇拜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原因。其他还有好些原因，也是不能忽视的。

这其他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也一下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认定的，那就是她从小读的是教会学校，受着浓厚的基督教的影响。月子本来并不是基督教徒，家中也没有这方面的人员，也许正因为如此，基督教中那些最清规的东西便使她失去了免疫的能力。

是的，这神化了的西欧称之为最文明的东西，其实是最非人道的了。我出身于平民家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平民所喜爱的佛教思想，所以一向与基督教的那种虚伪格格不入，特别是在压制人的本能、爱与性的问题上，再也没有一种宗教比基督教更残酷无情了。看看中世纪那些基督教会的理论，把性欲认为是人类犯罪的根源，只承认性是人类繁殖后代的手段，极力否认其给男女双方造成欢乐的事实。而且当时的教会还直接干涉人们的婚事，将当事者两人自愿的结合，说成是上帝恩赐的东西，他们的结合必须得到上帝的同意。更滑稽的是，他们还规定男女性行为的具体姿势，认为除了男在上女在下的正常姿势外，其他都是犯罪，当然自慰更是严格禁止的了。这是因为教会怕人们从性爱中得到了太多的乐趣，便会淡薄对教会的信仰，可结果却适得其反，那个时期西欧各国强奸、卖淫成风便是一个绝好的证明。

这种骗人的思想，延传到了二十世纪，由于科学文明的进步，那些非人道的清规戒律已不再有市场。于是基督教会慌忙制造新的理论，将人的灵魂与肉体分离开来，认为人的灵魂是至高无上的，将肉体的欲望斥之为卑劣的东西，以此来维持他们的教规。

当然，月子对基督教的这种理论并没有全盘地接受，但在她的心灵深处，蔑视性欲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这最好的证明，便是月子曾说过她是相信精神怀孕的。那是今年夏天在教堂里参加一位友人的婚礼，我当时马上反驳说，“单身怀孕是纯粹的胡说”，可她却为此与我吵了起来，我当时的话也许太重了一些，但她也不至于发火呀。她最后的那句话，我相信是她的心里话了。这句话便是：“你说那是胡说？真讨厌！”

我真正地没有话说了，只能在心里叫道：“相信人家的鬼话，甘愿让自己的丈夫靠自慰来发泄他的情欲，这样的妻子，才真讨厌呢！”

我从心里开始讨厌起月子来了。一次次地追求，一次次地遭到拒绝，心里便产生了憎恨。不给丈夫一点体贴温暖，这算什么妻子呀！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不错，月子是富家千金小姐，任性、自以为是是她的秉性，因此她崇尚外表体面，讲究诚实博爱。相信基督教所提倡的性爱观点，认为男女之间的性是下流的、卑劣的，是不可为的东西，相信好色、淫乱是人类堕落的根源。然而，她就是不知道，作为一个女人，让丈夫快慰、让丈夫幸福才是她的神圣职责！

这样的女人，被送进那座坚固的城堡里，让那里的男人们对她彻底地进行调教、糟蹋甚至蹂躏，活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改变她的冷酷、傲慢和顽固。

夏末的一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利用我在英国伦敦留学时结识的一位K医生的关系，认识了这城堡里的神秘人物，而且真的将月子委托给了他们。他们是一个秘密组织，好像也是个类似基督教的团体，但他们干出来的事情，却是那样的大逆不道，乱纲乱伦，这实在是对那个道貌岸然的基督教的极大嘲讽呀！

我这个伟大的计划，现在终于付诸实践了。真不知道，通过这个计划，月子身上的那些傲慢、骄横，以及对我的冷淡、蔑视，将会有多少的改变。

同时，我的心情也是十分平静的，因为我将为这次计划付出巨额的资金。让自己的妻子去给不相识的男人肆意玩弄，却还要为此支付巨额资金，这实在是有悖情理的事情。但是，只有如此，才能使月子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从而改变为一个温和体贴的好妻子，这些钱出的还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我那显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

我这样不顾一切地将月子送入城堡，难道不正是我太爱她的缘故吗？我是对月子产生了憎恨，甚至是怀着一种报复的心情将她送入城堡中那些下流的男人手里去的，但是，我花了那么巨额的资金，我怀着如此的热情在这巴黎的旅馆里，惦记着她，期待着她的归来，这一切除了我对她的爱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畜生……”

我喃喃地咒骂着自己。心里在叫着，我绝不会再管月子，那样的恶女人，让她在那地牢似的红城堡里，受尽那些男人的欺凌折磨才痛快呢！

我心里叫着，手却不由得伸向了床边上的电话机。心里明知道城堡中的人现在在对月子干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按起了心中默记着的秘密号码来。

手里拿着电话筒，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现在打电话能够接通城堡吗？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城堡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从外面看去，那是一座古城堡，与周围一带其他的城堡一般无二，但很显然它是不对外开放的。其他城堡如买门票便可进去参观，还有不少外观保持原状，内部改装成旅馆的。

那座红城堡大门口装着吊桥，一般人是不允许进去的。外观看去，不比其他城堡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豪华的装饰。圆形的三个大主塔和几个尖尖的房顶，全部建造在一个小山丘上，城墙是玄色的石头，建筑物顶也是黑乎乎的瓦片，十分平常。整座城堡没有那种浪漫的情调，坚固巨大的石墙倒使人联想起那些监狱和阴森森的牢房。当然，里面的装饰、摆设还是十分豪华的，但只看外面，给人的印象总是有着中世纪的阴沉与肃穆。

仔细想想，这样的外观也许正是城堡主人所希望的。表面上传统保守，但实际则是一个翻天覆地、妖冶淫荡的世界。我见过的那位Z先生，表面是那样的绅士，在里面也一定是个淫乱好色、乱伦乱德之徒吧。

这样一个魔鬼之窝，一大早能打得进电话吗？我半信半疑地将电话筒贴在耳朵上，铃响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喂……”

我赶紧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因为我不会法语，于是便要求对方讲英语。我问他今天对月子调教的安排，但他的回答一点也不得要领。我想知道的是今天几点钟开始对月子进行调教，但那男人连月子的名字和调教的意思似乎都还没听懂。

也许时间太早，城堡里只有些守卫或打杂的人，于是我便讲了Z先生的名字，但对方还是态度冷淡地回答现在没有人。毫无办法，我只好将自己宾馆的传真号码告诉他，让他转告Z先生，今天晚上务必将对月子调教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看来城堡中还没上班，本来这城堡里的日程表也许就是日夜颠倒的。想到这里，我突然为月子担心起来，如果那些男人昨天在我离去之后，通宵达旦地对月子进行调教的话，现在那些男人应该是正在睡觉休息之中，而月子怎么样了呢？她受着那样的调教，现在也应该在城堡中的某一个房里陷入沉睡了吧？

确实，想起Z先生曾对我介绍过，城堡中的那些男人都是巴黎有名的闲人，而且都很富有。Z先生本人便是侯爵的儿子，他的那些朋友有医生、律师、宗教领袖，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所以可以想象，这些人是不用一大早起床赶去什么地方上班的。他们有工作，但大多数只是打打电话，指示下属去干，而他们自己则保存着充分的精力，留到晚上去城堡发泄。

被这样的一帮家伙围着，月子将会受到怎样的礼遇？昨天是对她测量，今天就该是什么，这是可想而知的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暗暗地叫道：月子，你可吃得消吗？从昨天窗口里看到的情况判断，月子的眼睛是让人蒙住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身体仿佛是比四五天前瘦了一些，这当然是因为几天里月子受了太多的心理与肉体的刺激，如果再继续下去，她的身体能支撑得住吗？

本来与Z先生的合同中，他们是保证月子生命安全的。至于她的饮食、睡眠及日常生活，合同中虽说只是一句保证“尽力而为”，不过这尽力而为还有具体的内容，便是安排一位懂日语的姑娘专门照顾月子的生活，这也许就是我昨天在城堡里碰到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姑娘。据规定她会对月子的饮食乃至沐浴等起居全面负责。而且合同还规定，城堡中提供的伙食全部达到巴黎三星级宾馆餐厅的水平，葡萄酒也是种类齐全，应有尽有。另外，保证月子住的房间是以前皇妃住的寝室，睡的床是四根大柱子围起的双人床，床上张有华丽的篷罩。总之按合同规定，月子在里面过的将是中世纪皇妃的生活，只是一点，就是关于对她的调教，是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必须绝对地服从的。

“这就是我们唯一该做的工作。”

Z先生那戴着深色墨镜的脸上浮出一丝嘲讽似的微笑。他所说的唯一该做的工作，便是将月子赤身裸体地吊在屋子中央，将她的全身各个部位肆意玩弄测量，这一点我是做梦也没想到的。现在想起，Z先生当时还有过一次相同的微笑，这便是我与他商量月子的服装问题时，我说假装月子被绑架，那么月子就不可能多带替换的衣服，这没关系吗？对于我的问话，Z先生便露出了与第一次相同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完全没有关系。”现在我是完全明白了，月子在城堡里不用外出，在屋里受调教时几乎全是赤身裸体的，除了一些遮凉的，或者说更能挑逗起男人的情欲来的，譬如那位接待我的法国姑娘一样的衣服之外，还有什么必要准备替换衣服呢？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他们的卑劣与邪恶，但可惜的是我却不能阻止和责难他们的行为。因为将月子托给他们的正是我自己，合同书上清楚地规定，不管他们对月子采取怎样的行为，都只是他们的工作。事实也许真是如此吧，没有他们的工作，月子是无法改变的了，我只好这样来安慰自己了。

总而言之，现在一切都晚了，我是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或者说是大大地失算了。一开始我决心让月子去受调教，更确切些说，我在见到Z先生时，还是不能想到月子将会受到如此的调教。当然，脑子里想过月子可能会让别的男人碰触抚摸，但当时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月子，或者说，认为这样才能对月子的傲慢无情来一点小小的惩罚，这也是应该的。

然而事实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令人更不能容忍的是他们竟还允许我去观看对月子的调教实况。也许他们会说是我自己想去看的，但我主动要求他们才让我看，与我并不要求他们便让我看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我也可以断然拒绝他们，但一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位丈夫，对他美丽的妻子所受到的遭遇会无动于衷？更何况他们的邀请看上去很有绅士气派，怎么会想到是这么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呢？怎么会想到我特意驱车一百六十公里赶去城堡，结果会使自己成为一个天大的傻瓜呢？

那些家伙理直气壮地让我去看又有什么企图呢？他们应该知道，我看了以后会苦恼，会悲愤，但还是让我去看。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便是他们有意在挖苦我，嘲弄我。看着自己的妻子或者情人，让人肆意玩弄，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男人，在他们眼里是多么不屑一顾啊！这么看来，不仅仅是月子，连我自己也一起成了他们玩弄、操纵的对象了。

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总之，我是彻底明白了，我不该去城堡的，我是看了绝不该看的东西了。那么，既然明白了，就应该马上改正，发誓不再去看第二次。但是鬼使神差地，刚才我分明又给城堡打了电话，分明又在想着去看那让人感到羞辱万分的场面，分明又在盼着城堡快些给我答复。

我不由对自己如此的愚蠢而发火了，拿起边上的啤酒空罐扔到了地下，然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再一次钻进了被窝。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其间我感到自己哭了。我悔恨交加，又无可奈何，我犯的错误太大了。我的所作所为已不是人，不，应该说连禽兽都不如了。我痛苦万分，突然想到我少年时期就曾经是附近的优秀学生，家人亲朋都对我寄予殷切的希望。我确实也很争气，一路顺风，大学毕业，前途无限，就在一个月前，不，应该是一个星期前，我在日本人中间还是个优秀的佼佼者，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模范公民。然而现在，要是我的所作所为一旦暴露，月子的家人肯定不会放过我，就是我工作的大学以及整个社会都会将我完全唾弃。

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呢？不，更确切点说，我怎么非得干这样的事呢？然而，我现在已无暇思考这其中的理由，我前面只有一条路，便是面对现实，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了。坏事、恶事我都已干绝，我在被窝里这么对自己说着，脸腮上不由挂下两行热泪来。

电话铃声响起了，正是我在被窝里痛悔不已之时。

我胡乱擦了一下泪眼，抖抖索索地伸出右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

这一定是城堡里的魔鬼来电话了，我已是他们的同犯，已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了。我这么想着将话筒放到耳边，嘴里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啦！”然而话筒里突然传来的却是日语。

“是克彦吗……”

我不由“啊？”地没有反应过来，马上急切地反问道：“是爸爸吗？”

“还在睡觉吗？”

“不……已经起来了。”我慌忙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又一次将话筒贴近了耳边，这时只听见电话里传来岳父带有歉意的话音：

“你那里现在是早上吧？”

“是的，日本呢？”

“傍晚五点了，想想你该起来了。”

与岳父对话，是前天在戴高乐机场分手以来的第二次。昨天在去城堡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情况还是老样子。

“现在情况怎样？”

这是不用说的，昨天电话后，现在又过了一天，岳父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我为了使自己的心绪镇静下来，稍微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意使语调显得神秘兮兮的，轻轻说道：

“其实，我也想给您打电话呢。”

“有什么消息啦？”

自从月子进了城堡后，我一直都在找机会，现在看看时机成熟，于是便赶紧地说道：

“今天一早，劫持者总算来电话了……”

“真的……”

岳父紧张的心情，电话里也能感觉得到：

“他们，说什么啦？”

“让我放心。说月子在他们手里。”

我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我了，按照原来的计划扮演起最卑劣、最毒辣的角色来：

“还说生命倒是不要紧……”

“克彦，你是说月子不要紧……”

一边的岳母突然大声地插进话来，我不由得心里一惊，赶紧重新握紧了一下手里话筒：“是的，看来是不会有问题了。不过，你们不要激动，这只是他们对我讲的……”

早就想好了的台词，现在果然十分奏效。

“这事绝对不能对外人说，无论是谁……”

这次电话里传来的是岳父的声音：

“你这么说，月子是没有危险了？”

“劫持者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们说如果我们报警或与大使馆联系，他们将不保证月子的生命安全了……”

最后那几个字我是有意加重了语气的：

“这一点，请你们也务必记住。”

岳父不知是否同意了，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劫持者是知道你住的宾馆的吧？”

“好像是月子告诉他们的，要他们与我们联系……”

我胸有成竹地回答着。

“那么，他们是什么目的呢？”

关键的问题了，我有意咳嗽了一下，压低嗓子，用一种忧伤的声音说道：

“好像是为了钱。”

“为了钱……”

“如给钱，他们就放人。”

“他们说了要多少吗？”

岳父的声音有些愤怒，于是我用一种劝慰的口气接着说：

“没说清楚多少。”

“可是，他们不是要钱吗？”

“是的，但他们似乎先是来探探我们的口气，看看我们的动静，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什么动静，我不去对人说就是了。”

“这太感谢了，这样的话，我想马上会有消息来的。”

“你不能主动与他们联系吗？”

“他们不告知我电话号码。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了，月子在他们手里，没有生命危险，你们也可放心一些了。”

电话里又陷入了沉默，一会儿传来了岳父近乎呻吟的声音：

“钱，我会准备的……”

“对不起了。”

我点头表示抱歉，可脸上不由得喜形于色了，看来，我要向Z先生支付的钱款是有着落了。当然，从一开始这就是我盘算好了的，要不这一百万法郎，我怎么能拿得出呢？我也曾与Z先生交涉要求便宜一些，但他说这数目是保证月子在城堡里生活舒适，以及对她的调教圆满成功的最低价格了。

这价格是昂贵还是便宜呢？我也心中无数。一百万法郎，相当于日元一千五百万，据他们说，教育的期限最少要三个月，这样算来，每个月的费用该是五百万。这样一笔巨资，我当然是绝对拿不出的，所以当时我曾犹豫不决，但Z先生的一句笑话却提醒了我，这就是：“作为绑架人质的赎金，是够便宜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当时怔了一下，但马上领悟了，为了女儿，岳父是肯出这笔钱的。不要说是一千五百万，即使是一亿元，岳父也是出得起的。而且，作为绑架人质的赎金，一千万、两千万还不如一亿元来得真实。如果岳父真的拿出一亿元来，我就相当地游刃有余了。不但不愁支付Z先生的费用，而且日本、巴黎来来回回地看望月子的费用也绰绰有余了呢。

于是我便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存款几百万再加上向医院院长及朋友借了些，凑足100万法郎的钱，付给了Z先生。当然，心里是有些担心他们拿了我的钱便偷偷逃走，但想到给我介绍的是伦敦名医，又是在波尔多拥有葡萄酒厂的资本家，于是便相信了他。而且，不久又知道，Z先生本人也是非常有钱的资产者，与介绍我的医生一样，都是欧洲上流社会的名流。他们的理论是，要在世界上干最好和最恶的事情，就必须要花费最高的代价！

现在好了，电话里岳父已答应出钱，我不由得感到肩上一阵轻松，对着话筒温和地说道：

“总之，月子会回来的，你们放心好了。”

我当然是可以这样说的，而且还可以保证三个月后月子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东京。但是，那时的月子是否与以前一样，我却是不能保证的，我能保证的，只是月子能够回到日本。

“那么，一切就交给你了。”

“克彦，都靠你啦。”

电话里，岳父与岳母殷切地关照着。我听着两位老人有些嘶哑的声音，为使自己的语调显得非常有信心，回答道：

“不要紧的，你们放心好了。”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为自己的弥天大谎和干的坏事而感到有些惶恐。然而，与此同时，又有另外一种心情油然升起，就是为自己的胆识和智慧暗暗地感到骄傲。

欢娱

我再一次去卢瓦尔河畔小山丘上的红城堡，已是自那天看到月子赤身裸体地受那些男人调教后的第三天的下午了。

昨天没去，打电话去城堡询问，傍晚才来回音，说：“今天是星期天，休息，对月子的调教暂停。”

至此，我才觉悟到这一天是星期天，同时又为他们星期天休息感到有些滑稽和奇妙。将一位女子，浑身扒光了，对其肆意进行淫乱活动，竟也会有工作日与休息日，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想到这一天休息，月子可以少受一天的蹂躏，心里倒觉得有些快慰。

这样过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城堡来了传真，要我晚上九点去城堡。

休息天结束了，今天又要对月子进行正规的调教了。我心里不由得又忐忑不安起来，但看那城堡里来的传真却又有些与前天不同，上面记着：“今天是月子夫人会感到欢娱的一天……”这“欢娱”是法文写的，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传真中，另外还有一点不同，便是上次是让我傍晚六点去，今天却是晚上九时。

我这样想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那城堡中除了月子，还有着其他的女性在受着调教？是不是因为今天先安排了其他女性的调教而将对月子的调教延后了？虽说心里极力在否定着自己的这个念头，但奇怪的是，这念头一旦在我脑子里浮现，便再也挥拂不去。当然，我不可能为此事去问Z先生，也不可能去城堡中进行确认，但是我相信，那帮家伙是完全会这样做的。其他肯定还会有类似月子那样的一两名女子，他们是对她们轮流地进行调教的。从那些家伙的举动看来，仅仅对月子的身体量一下尺寸，便结束一天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是在月子之后，又去找别的女人，或许就是那天到我房里来的那位能讲日语的穿着十分妖艳的法国姑娘，再尽情地玩耍至深夜也未可知的。而且，按他们给我的传真猜测，所谓的“调教”之后便该是“欢娱”了。我的法语水平十分有限，就我的理解，这“欢娱”该是“心情欢快”或者“让其快乐”的意思吧。那么如此推测，今天他们对月子应该不会如前天那样强行蹂躏和糟蹋吧？这么胡思乱想着，汽车下了A10号高速公路后竟迷了路，到达城堡已是九时过了二十多分钟了。

与前天相同，我在吊桥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停好车子，然后去哨所前。里面值班的青年已不是前天的那一位，我向他通报了姓名，他照例与城堡里进行了联系，然后放下吊桥。夜空中，见那巨大的吊桥徐徐落下，感到似乎一个什么怪物朝自己压了过来。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我跨过了吊桥，穿过了拱形的城门到了城里，迎面有位姑娘已站在那里等着我了。这姑娘也与前天的不同，身材要高一些，头发金黄，胸脯和臀部都很丰满，衣着打扮倒与前天那姑娘相同，也是雪白的礼服，裸肩露背的，裙子短短的勉强能盖住臀部。也许这是城堡中女性的统一服装吧。我这么想着，跟着那姑娘过了二三十米长两壁装饰着富丽堂皇的丝织挂毯的走廊，然后朝左拐弯，上了螺旋形楼梯，到了前天的那间房间里。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正面的那个梳妆台，台前的那张贵妃榻和桌子都与前天一般无二，原封不动。我正打量房间的变化，只听那姑娘用英语问道：“想喝些什么？”

前天我看了月子一丝不挂地让人测量身子，曾经心跳耳热的，所以便想喝些带酒精的东西，使自己的神经麻痹一下，便说要葡萄酒。那姑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又像前天那样走到窗前，但是前天窗外是夕阳西下的情景，今天却是漆黑的夜晚了，只能看见这小山丘下房子里透出的点点灯光与城外泛着淡淡白色宽广的卢瓦尔河面。

在这静悄悄的夜晚，在这巍峨耸立着的城堡中，竟会演出一幕幕荒淫无耻的人间闹剧，这是谁也想象不到的吧。这城外与城内的差异，这庄严肃穆的教堂，还有那看上去朴实简洁的修道院都是一样，表面是那样的庄重和令人敬虔，可内里却存在着那样巨大的差异。我伫立在窗前眺望着黑魆魆的远方，默默地沉思着。这时刚才的那位姑娘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那盘子里放着一瓶葡萄酒、酒杯和干酪，姑娘轻轻地将盘子放到了榻前的那张桌子上。

我想起刚才路上的问题来，问那姑娘这城堡中还有没有其他受调教的女性，那姑娘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不知道”，便去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将那梳妆台移到了一边。

“有什么事情，请按这黑色按钮。”

这与前天是一样的，我于是点点头，姑娘便礼貌地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出了房去。我又一次单独一人了，坐在了贵妃榻上，将那葡萄酒瓶拿在手里看了看，知道这是1982年产的“拉特罗·城堡”[5]，是一瓶十分高级的葡萄酒。我将瓶放回原处，怀着一种很是奇特的心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时正面墙上的窗户打开了，那边的情景于是便一目了然。

我不由得一下扭过头去，这是因为窗那面月子正面对着我，似乎还在看着我呢。不过我马上又省悟过来，月子是蒙着眼睛看不见的，她此时只是脸朝着这里而已。于是再仔细地对月子看了看，她今天的样子是与前天有些不同了。

窗外房间的中央，今天放了一张小型双人床，月子照例是光着身子仰面朝天地躺着。

脸上也照例蒙着眼睛，头下垫着枕头，所以头略略地仰起，正好对着我的窗户。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笔挺的鼻梁以及两个可爱的鼻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其他的身体部位从头到脚，也都在我的眼前暴露无遗。奇怪的是在床的左右各有一位女子站立着，床的表面包着黑色的皮革，月子雪白的身体仰卧其上，一白一黑形成非常鲜明的对照。

那两位女子在干什么呢？我不由欠起了身子更凑近窗户，才看清她们好像在给月子的手臂与胸脯进行着按摩。

三个女人，一个全身裸体，两个半裸，看去实在的妖艳妩媚，这也许正是传真上说的“欢娱”吧。我稍微放下了心来，重新坐到贵妃榻上，这时屋里传出了音乐来，是相当严谨的管风琴乐曲，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原来是巴赫的《幻想曲和赋格》。

为什么要放这样的乐曲呢？将强行绑架来的女人，全身剥光了对她进行按摩，让她听幻想曲，这也许是他们认为自己所干的一切都是非常神圣的，他们是在将月子送到神的身边去，我又一次为他们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了。再看那两位为月子按摩的女子，动作是那样娴熟、轻巧，合着乐曲的旋律，她们的手优美地在月子身上游动着，而月子却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在他们看来，这窗外的房间是一间普通的工作室，可对我来说，却是一间玩弄处置人的法场。为什么在这法场里播放如此高雅的音乐呢？我的脑子被葡萄酒灌得有些迷糊了，只有一点还是清楚的，便是那两个女子还是在不紧不慢地对月子进行着按摩。

老实说，这样正面观赏月子的整个身子，我还是第一次。前天也看到她了，但她那时是站着的，且双手双脚都受着束缚，头垂得低低的，身子不断地挣扎晃动，加上那次她受的调教太残忍，我便不忍心多看，好几次都将视线移开；今天就不同了，月子安宁地躺在床上，神态是那样的自然，我观赏的心情嘛，当然也是分外轻松。

房间里那两位按摩的女子，还有躺在床上受着她们按摩的月子，都显得十分从容不迫。特别是那两位女子，简直就像是伺候女皇的侍女，对月子如玉的肌体抱着十二分的敬意和爱慕。再看月子，也真像女皇，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侍女们对她的服务。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欢娱”啊！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最高的享受必须花费最高的代价啊！我看着看着，心里开始对他们要求一百万法郎的理由有些理解了，如此虔诚、高雅的服务，该是货真价实的。我这么想着，感到眼前月子的肌肤更加白嫩如脂、润滑如玉了。

这高雅的服务将要持续多少时间呢？我是迟到了二十分钟的，如果从约定的九点开始按摩的话，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有一个小时了。我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月子的身子，喝着高级的葡萄酒，不由感到有些醉眼蒙眬了。不过心里还是十分兴奋，朦胧中产生了一种错觉，感到自己正在摩挲着月子的身体，陶醉在她那诱人的芳香之中，心旷神怡的，心都醉得不能自已了，我的手颤抖着朝自己的下面摸去，那里正有一股豪气在犟头倔脑地挺起呢。

这样享受着月子的无限魅力，干着自我安慰的事情，也许是这房间里唯一能做的事了。当然，这房间也许压根儿就是为此而设的，光线调得暗暗的，特意放置了一张贵妃榻。前天的那位惹人心跳的姑娘不是明显地唆使过我“不管在这里干什么事都不要紧的吗”？当然，前提是不能离开这房间，这一点那姑娘也是慎重地关照过的。

我此时当然不会离开屋子，人已经躺倒在了贵妃榻上，眼睛还是看着窗外那边的屋子，拨开双腿，一手扯开了裤裆门襟的拉链，一手颤巍巍地朝裆里伸去，突然我听到隔壁房子里似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是什么人来了，我赶紧欠起身子，朝窗外看去，只见几个男人正在朝月子的床边围拢过去。刚才只是观赏着那两位女子对月子的按摩，一时忘了这城堡里还有那些男人的存在，现在才如梦初醒了过来。衣服与前天不同了，清一色花样各异的衬衣，裤子也是薄薄的，只有脸上的面具，还与前天一样，还是狮子、刺猬、羊和鸟儿，看来还是前天的那四个男人。

他们到底又要对月子干什么呢？我紧张地凑近窗户目不转睛地看着。本来正在按摩的那两位女子仿佛是等着那些男人来似的，一下子停下了按摩，改为用毛巾为月子擦起身子来。而那个狮子面具的男人，则令人不可思议地用手里皮鞭的柄轻轻地撩开了两位按摩女子的超短裙，另一位鸟儿面具的男人则用鹅毛笔似的羽毛插在了那两位姑娘的胸罩中间。奇怪的是他们对那两位姑娘的挑逗，两位姑娘一点不显出逆拂之意，手里还是照旧地为月子擦着身子，一直到全身擦好，她们才回身，对那些男子单膝下跪，尊敬得就像面对王子似的行着礼，低着头都不敢看一眼地退出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留下了那些男人与躺在床上的月子了。他们围着月子要干什么呢？我屏气憋息地看着，只见狮子男人慢慢地用手从月子的头发、肩膀，然后是右手臂、右腿开始抚摸起来。同样，另一个鸟儿男人嘴里念念有词，则在月子左侧的手臂与大腿处抚摸了起来。到此时为止，我竟没有发觉，原来月子身子躺着，双手双腿还是被四个皮套固定在床上的，而且不知有意无意，他们将月子四肢张开，那最敏感的部位却准确地对着我的窗户。

这些家伙又要对月子恶作剧了，我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月子却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表现。前天，她是那样晃头扭腰剧烈地挣扎的，今天怎么一点儿也不反抗了呢？前天被他们强行测量身子，我虽说提前离开了城堡，但可以想象月子一定是又哭又闹极不情愿的，可今天怎么了？是刚才那两位姑娘的按摩使她舒服得昏昏然不知所以了？看来月子是不想挣扎了。月子的四肢固然是受着束缚的，但看上去只是用皮套子轻轻地圈一下而已，并不显得对她有太多的强制性，房内的光线也比前天暗淡得多。我有些省悟了，月子正感到非常的舒服着呢。

但是，尽管如此，对月子的“欢娱”服务也该差不多了吧，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新花样来呢？我不安地看着窗外，只见那些男人中有三人离开了月子的床，在这床的下方，也就是最能看清月子双腿间部位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喝起葡萄酒或者是利久酒来。留在月子身边的只有一位鸟儿男人。只见其走到月子头边的右侧，弯下身子在月子耳边似乎要去亲吻她，嘴里在对月子说起了什么来。他讲些什么，由于刚才播放的管风琴乐曲还没结束，所以断断续续地听不完整。能肯定的是那鸟儿说的是法语。这些断断续续，像射箭一般一闪而过的话语，使本来就不太精通法语的我感到不得要领。然而好在那鸟儿男人反反复复地似乎说了好几遍，我才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他是在称赞月子“您非常漂亮”“非常有魅力”“您的身材完美无缺”，等等等等，全是些男人恭维女人的绵绵情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月子大学专业学的是法语，这几句话她应该是完全听得懂的。总之，那鸟人对月子所说的那些话，在我听来都是十分受用和顺耳的，更何况他不仅仅是语言，他的手更是非常温柔，且恰到好处地在月子的胸脯、腋下、细细的腰部等反反复复地轻揉着呢！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呀？这难道是他们让月子感到“欢娱”的真正节目？怎么这些前天还显得那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今天会变得如此含情脉脉？看那鸟儿男人，是不是前天的那个鸟人？他穿着淡蓝色的高级衬衫，敞开的衣襟，双腿修长，臀部结实，从后面看去绝对是个小伙子。那鸟儿男人还在继续地对月子爱抚着。说实在话，我作为丈夫也没能这么自由自在地在月子身上抚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想前天他们对月子的行为，感到今天还是可以令人容忍的。正这么想着，却见那鸟儿男人毛茸茸的右手，开始朝着月子腰部以下的地方游弋了过去。从小腹部再下去——非常心安理得，肆无忌惮——终于滑入了双腿之间，触到了那草木葱茏的地方了。

猛然，月子的下身剧烈扭动起来，然而受着皮圈的束缚，她的双腿是无法并拢的。那男人当然是充分知道这一点的，所以相当不慌不忙，手在那葱茏之间来来回回地摩挲。而且那男人的动作是那样的多情，看来今晚他们对月子是非常体谅，比起前天来真正不知要温柔爱护多少了。

我仔细地看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他完全是用手指在月子的下腹与双腿之间若即若离地游动，完全是对待自己恋人那样的轻柔、爱抚，月子的身子从剧烈挣扎很快变为顺着那男人的手指游动而轻轻地蠕动了。于是，那手指便更加大胆了，渐渐地向深处探去，几分钟后，已经实实在在地到达那个最敏感的部位了。

这当然不是我看见的，只是听到月子“啊”的呻吟声，随即她的全身颤抖起来，我才猜出来的。不过那男人似乎很是老练，嘴里提高了话音：“您身材是完美无缺的。”一边赞扬着月子的身体，一边那只手还是熟练地在月子那里活动。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男人的动作，实在是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月子有时挣扎、有时呻吟，可那男人的手却一刻不停，十分敏捷地在游动。每当月子扭着身子挣扎时，男人似乎更增加了自信，手指的游动会显得更起劲。渐渐地，每当月子挣扎、呻吟，我自己便会感到激奋起来，焦躁不安，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喝葡萄酒，以致很快感到发烫发热，浑身酥软了。

我顿时感到那男人有些令人费解了。为了让女人舒服，竟会那样地不懈努力，相比之下我也难以望其项背。眼看他对月子的爱抚已经将近半个小时，可他还是那样一丝不苟，这是他自己愿意，还是他的上司或同伴的命令、要求？虽说男人触摸女人的身子，自身也是一种享受，但时间长了，确实也是件够吃力的事情。而且，那男人并不能与月子一样躺下，只是站在月子床前，弯着腰，脸要凑在月子耳边念念有词，手要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断地游动，真正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作为月子是什么感受且不去说，那男人的工作看上去实在是不太轻松，而且需要十分的体力和耐心。然而，他还是在坚持不懈地工作着，他将会得到什么呢？

我想起以前在英国的医院见到的那些欧洲医生做手术的情景来。这些医生的手指大都没有我们日本人灵活，手术中特别需要有高超技术的细致地方，他们明显不如我们。这一点不仅是我，我们日本的外科医生都是可以感到自豪的。可是，他们也确实有比我们可贵之处，那就是他们一旦工作起来绝对不肯休息，一定是一鼓作气干到最后。说句极端些的话，即使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他们的手术也会照样做下去。这种韧劲着实令人可怕，这也许是几个世纪以来，他们靠狩猎，即靠杀戮而生存下来的民族性。他们是吃肉的民族，粗犷有余而细腻不足，这就是欧洲民族的特性吧！

现在再回到屋里，那鸟儿男人仍然不懈地在月子身上工作着。看来，这男人不仅有着欧洲民族的韧劲，而且还善于甜言蜜语，手指的功能也比其他欧洲人来得灵活。也许他便是今天晚上被指定对月子进行调教，让月子感到“欢娱”的主角吧。

但是我知道，月子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的。不管那男人多么柔情似水，技巧多么娴熟高超，再加上此前那两位姑娘细心的按摩，月子还是月子，不是那么轻易会转变的。即使现在，那男人不断地在她的身体各个敏感部位摩挲挑逗，月子也确实身子不断舒服地颤抖，嘴里不断地呻吟，但对于这么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内心是绝不会有真正的反应的！

我可以坚决地断言，那鸟儿男人只能是徒劳而归。那样讨厌性生活、那样蔑视性行为的月子，是绝不会接受这个戴面具的鸟人的爱抚的！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将近四十分钟时，那男人好像感到时机成熟，一下子用嘴含住了月子那闪着粉红色光泽的乳头，同时右手也毫不迟疑地直冲着下面的要害部位，更加激烈地行动了起来。不过，说是激烈，却并不显得急躁，依然是十分绅士的，口里含着月子的乳头，却还时不时趁空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右手指虽说已拨开月子葱郁的绒毛，直奔主题，但动作却还是非常的温柔多情。当然，我并不能看得如此仔细，只是根据那男人的动作与月子的反应这样猜测的，确实他们的行动已经紧紧地扣着我的心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奇迹终于在月子身上出现了。

只见月子下半身突然左右乱晃，小腹上平滑的皮肤都泛起了皱纹，脸上红潮滚滚，微张着小嘴，娇喘吁吁。扎在双腿上的布也有些松动了，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水。

当然，月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完全是我的主观猜测，但我却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赶紧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稳稳神。正在此时，月子大声地叫了起来：

“啊——”

随着叫声，她的身子剧烈地狂抖起来，同时管风琴的旋律便也高昂了起来。

前天夜里，月子被那些男人调教时也发出过大声的叫喊，但与今晚的声音完全不同。前天的声音是一种愤怒痛苦的反抗，今天的声音是一种激情冲泄的狼狈嚎叫。

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月子是绝对不会轻易就范的。如果她这么简单就“欢娱”了，那个傲慢的、趾高气扬的月子就不存在了。

“绝对不会的！”

屋子里，我不由得一个人叫了起来！是的，即使月子刚才控制不住那样叫了，但是由于那男人反复挑逗她的身子受不了而已，她的心是绝不甘心就范那个男人的。

“绝对的，绝对不会！”

我又一次叫了起来，不知那鸟儿男人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见他朝着我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不，那不会是对着我的，是对着他的那几个坐着喝酒的同伙，然而我却认定是那个鸟男人在向我展示他的胜利。

“不会，不会的……”

我抱着头极力地叫着，那鸟男人却再也不理我了，慢悠悠地将月子四肢的皮圈解开，然后就像对待自己的恋人似的将月子轻轻地抱起，月子好像完全失去了气力，任他抱并任他在她的脸上和耳边轻轻地吻了几下。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更确切地说是昨夜十一时，从红城堡出来两个多小时后回到巴黎，到宾馆我冲了个凉便睡到床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脑子里一直在闪现着杂乱的情景。

这情景中最令我揪心的便是月子让那个鸟人逗弄得发出急叫的一瞬间。

确实，那鸟人是个十分老练的角色，或者说他已经充分地给了月子所谓的“欢娱”。月子最后的那声叫喊，以及她那浑身颤抖、身子僵直的瞬间，虽双眼被蒙着看不到表情，但微张嘴娇喘吁吁的样子，他们一定是认为月子是完全得到了“欢娱”了。

然而，我还是不信。这么一个外貌美丽但内心傲慢、冷酷的女人是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调教过来的。要是这样，她就与其他千千万万的普通女人没什么不同了。我敢断言，月子绝不是这么普通的女人。我敢这样说，因为我是月子的丈夫，我最清楚，月子是绝不会轻而易举地让人改变过来的。

要说理由，不免使我有失体面，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这就是我与月子的夫妻关系，其实只维持了一年还不到的时间。而且这一年间，总是我死皮赖脸地磨上好几次，她才勉强答应一次，以每个月一至两次计算，这一年算来总共也只有二十来次。好了，这次数也就不去说它，就说我每一次与月子相好，我都是拼命地尽力，将自己的浑身解数都发挥出来的。当然这妥当不妥当呢，则另当别论了。

记得第一次，我是有些猴急兮兮的，可后来想想也实在不能全怪我。这理由前面我已说过，我与月子是经人介绍相识的，两人间真正发生关系是结婚之后了。而且新婚第一夜，月子便推说她太累了而没有成功，第二天是在去纽约新婚旅行的飞机上，直到第三天才真正相结合的。

那一天，我也许是等得太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将月子抱在了怀里，未免有些心急莽撞，这便给月子带了些许不快，但我实在有着自己的苦衷，这就是怪自己太紧张，关键时刻力不从心。这也许只有男人才有体会，憧憬许久的女人一旦拥入怀抱，有时便会因紧张而适得其反，一心想要让自己心爱的人快活，结果自己精神负担太重反而会临阵萎缩。那天晚上我不幸正好碰上了这样的局面。两人睡进床时，还蛮有自信，但当我一抱住月子的身躯，闻到她那从胸口散出的芳香时，我的功能迅速地萎靡了。心里一慌，赶紧伸手去下身鼓劲，但却没有丝毫作用，紧张加上焦急使我不顾一切地扑在了月子的身上。接着便是一连串笨手笨脚的动作，实在是太粗暴，太笨拙，可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别的招数了呀。总而言之，被我笨手笨脚地折腾着，月子的身子没有半点柔软了，直挺挺的很是被动，然而我还是不能聪明一些，只是顾着自己，拼命地蠕动，拼命地揉摸。很快只感到自己一腔热流喷了出去，再看身底下的月子，紧闭着双眼，一脸的痛苦。当感到我的好事已完，便迫不及待地跑进了浴室，扔下我一人在床上，这时才感到自己非常的愧疚，好端端的一个新婚良宵硬被自己搅得个不欢而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好多人认为我是医生，学生时代又是个很能玩耍的人，对于女人应该是颇有经验的了，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女人实在不是什么知识，看看书本便可掌握的。这全得靠实践，说得直露一些就是直接接触女人。然而在这一点上，偏偏我又是个很不开窍、十分内向的人。其实，我并不是个讨女人厌的人，自我标榜有些幽默，长得也是很不错的，修长的身材，带着副眼镜，有些神经质，但相貌英俊，不少女生都说我有“秀才的风韵”呢。

事实上，我在大学里也确实接触过一个女性。那便是同班的同学K子小姐，我们俩发展到了一起上床，但却没能成其好事。这理由只有我心里明白，现在说出来也无妨。就是那位K子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是我们高一年级的，我也认识，是我们学校有名的俊小伙儿。后来那小伙子将K子甩了，我是出于同情才与K子好上的，所以当我与K子抱在一起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了那位男生的影子。而且想到K子本来是他的女人，心里就突然地丧失了自信，自己的东西也随即萎靡不振了。我明白，自己是不甘心输给那位男生的，心想着一定要在K子面前显出自己男人的本色来，可是越这么想越不成器，结果便与K子小姐什么事也没做成功便分手了。现在看来那纯粹是心情问题，不必多想，将K子看成一般的女人，也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尴尬之事了。以后我极力地想摆脱此事，可碰到了月子，还是旧病复发，看来那次事件的刺激实在是根深蒂固。

这是我的一次失败的例子，接着又有了第二次。那是好多年后，我已当了医生，与同事中的一位护士好上了。第一次与她在一起，正当我兴致激昂时，只听她在我身下轻声地说：

“拿一个枕头来。”

我一下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随手抓起个枕头递给她，她手脚麻利地将枕头垫在了自己的臀下。这一次我成功了，而且由于那枕头的关系，感到非常刺激，当然她也一定是很快乐的。可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我与那位护士小姐便再也没有待在一起。这理由也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她那天要枕头，就事论事的话应该说也没什么不妥，这是她的一种技巧，而且热情地教给我，我应该感谢才对。但是，我却不这么看，我当时只感到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挑衅，感到事事应比女人强的自己，受到她那句话的侮辱，她是在轻蔑我，玩弄我。有了这样的思想，当然就认为那位护士小姐是一个玩弄男人的老手，是个不正经的女人，于是就不会再与她好下去了。

这两次与女性的接触，看来都不长久，但对我来说却是两件人生的重大事件，这对我从今往后与女性的关系，实在是影响太深远了。

说老实话，自从这两件事后，我便开始讨厌起女人来，同时对自己的男人魅力失去了信心。而且渐渐发展成认为男欢女爱的事情实在是件麻烦而又讨厌的事情，将那些对男女之事津津乐道的朋友们也斥之为下流无赖而不屑一顾。

我对自己是十分不满意的，行动上对我的那些朋友们不屑一顾，可脑子里还是对女人抱着非常的好奇和欲望。实际上，这种欲望也是无法抑制的，越抑制越厉害，蓄积得越久，便会被扭曲，找个别样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说来很是羞耻，我的那些压抑了的欲望，宣泄的方法便是手淫。在医院里看到美丽的护士小姐，在电视里看到光彩动人的明星，在画报上看到妖艳淫荡的裸女，我都会想象自己与她们搂在一起，然后用我那双手来完成与她们的好事。于是，从那时起，我表面上看去，就成了个对美女熟视无睹、毫无兴趣的男人了。后来不知是不是上帝的安排，将月子这样一位讨厌男人的女人给我当了妻子，也许在上帝眼里，月子是最适合做我妻子的了。

当然，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小伙子，整天靠着手淫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委实有些悲惨，其他人是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要从纯粹地发泄情欲这一角度来说，手淫实在是一种最省事最有效的办法了。这样做可以随心所欲，不用顾忌对方的情绪；这样做可以因地制宜，不用讲究环境条件。说句老实话，与月子结婚一年，老是受着她的冷淡，能不发神经病坚持到如今，也委实是得益于我的看家本领——手淫呢！

不过我有时也会要求一些实在的东西，想实在地抱抱女人的身体，想实在地钻钻女人的空子。这时候我当然也有办法，我就会去那些男人的天堂。不！也许该是地狱的地方——男女鸳鸯澡堂。

在别人看来，表面那么冷漠的我，竟也去那样的地方，也许会有伪君子之嫌。但是他们哪里知道，现代的那种澡堂对男人来说实在是个美妙的地方，只要有勇气跨入那门槛一步，到待客室里一坐，你就是皇帝，就会有无数的女人任你挑选。

当我看着相片挑好一位姑娘，服务员便会恭敬地向你道谢，不一会儿那姑娘便会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她那身里面一览无余的浴衣，她那三个指头轻轻按地，双膝跪下向你鞠躬的身影，她那“欢迎光临”的娇声嗲语，说老实话，这时候，我的阳刚之气就已按捺不住了。接着便一同进入单独的浴室，姑娘便会很爽快地一下子脱得精光，扑到我的怀里，任我欣赏，任我抚摸。当然要马上入浴让她为我用黏滑的肥皂洗洗身子也可以，要马上抱在一起，颠鸾倒凤一番也随意。总而言之，在那里，姑娘一切都听我的，身子随我抚弄，乳房任我舔尝，此时我不升天谁升天呢。如果愿意，我还可舒开四肢随她在我身上漫游，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动，此地不是天堂，哪里还有天堂呢？

当然，有一点是要说明的便是有天堂必定会有地狱。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时间一到，眼前那柔情万千的姑娘便会马上收敛行为，马上便会向我索要几万元钱，马上便会“时间到了，欢迎再次光临”，笑盈盈地将我送出门口。换句话说，便是宴筵散席了，你该打道回府了。这突然的转变，当然会有些失落感，但我已经饱尝了青春少女富有弹性的身躯，领略了妙龄姑娘浓浓的情欲，身体里郁积着的一股欲火已奇妙地消失，精神也为之焕发。这可以说是男人们一种精神上、肉体上的减负，花上五万元实在也不能说贵。但是人的心情是十分微妙的，事情结束后，我总会感到那钱花得太无聊，太浪费。另外还有更令我烦恼的便是，在浴室里自己是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可一旦碰到正经的女性，自己又会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穷于应付了。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浴室里的女人与普通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思考再三，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与浴女在一起时，自己心里只感到对方是自己出钱买来的，是一时在一起的，所以什么难为情啦，自己的各种丑态洋相啦，都不放在心上了，完全是一种身心全部放松的状态。可是，换了平时交往的女人时，就会有许多顾虑，怕自己出洋相，怕这怕那的有一种紧张感。另外在行动上浴女是完全为我服务的，我是皇上她是侍女，我是客人她是招待，说得绝对些，我只要往床上一躺，一切她都得给我弄舒坦了。不管我怎样丑态百出，缺乏教养，她们只有一味恭维的份儿，绝没有半点违逆的理的。

道理是明白了，可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只能在做生意的女人面前逞强，在正常的女人面前却始终是萎靡不振，这实在是太伤面子了。

我是医生，从医学的角度来说，男人的这种现象称其为“性功能不全”似乎也不确切，因为说它不全，它有时是很全的，所以硬要给安上个学术名称的话，好像只有“暂时性性功能不全”这一说法了。因为其发病完全是一时性的，由紧张和焦虑而造成的，即纯粹是精神性的缘故。

另外，再从治疗的角度来看，这毛病要治愈，首先有一个原则便是要排除精神障碍，具体地说便是要求女方地位比男方低下。对其名称我还想补充一下，即称之为“阶段性暂时性性功能不全症”。病因找到了，要治疗也就不难了，只要病人在性爱时认定女方身份比自己低下即可。更明白地说，只要男人认为自己处处比女人在行，认为男人就是Don Juan[6]Casanova[7]即可。

我不是泌尿科医生，上述的一切也许都是胡思乱想，但这毛病能治好，却应该是不会错的。对我这个患者来说，要治好这病，就要求月子的身份比自己卑下，而且要求自己与月子在一起时要有绝对的自信，要有勇气，要大胆，要……我想到这里，思绪突然中断了。

“这么多的要求，能够做得到吗？”

我诘问着自己，突然有点心虚了。但是我并没有灰心丧气，在与月子生活的一年里，我坚信着我们的夫妻生活会和谐美满的。确实，我第一次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但我仔细总结了经验，第二次感到比较有信心了。然而由于我第一次不太争气，月子便对我冷冷的，好容易答应了，但我却还是唯唯诺诺的十分窝囊，结果第二次也没能十分美满。那以后又连着几次，我倒是渐渐地发挥正常，月子却对我失去了兴趣，开始避开我了。这当然主要是我太差劲，但月子难道不应该有些涵养，对我积极一些吗？本来嘛，夫妻和睦是靠双方的相互努力才能实现的呀。

可是，月子的脾气却越来越坏，对我的态度也日益恶劣，我虽说单方面尽量地努力，但两人的关系却越弄越僵。

不管怎么说，总得想个办法使我们夫妻重新相爱，关系重新和睦，我心里这样祈愿着，甚至偷偷地参考了不少夫妻性生活的书籍，一看到什么新鲜的点子，便去为月子殷勤地服务。譬如，书上说到寝室太亮，女人怕难为情，我就马上想到将寝室里的灯光进行调整；书上说房间里要放些轻松的音乐制造一种气氛，温度要适宜，也都一一照办。这些别人家应该是妻子关心的事情，我现在都当仁不让地主动做好。为了让月子消除不快感，我是尽心竭力地要求自己温柔体贴，再温柔再体贴些，想想我在外面浴室里的感觉，真正是翻了个身，在这个家里，我是地地道道地成了奴隶，月子则是堂而皇之的女皇了。

然而，月子并不领我的情。我对她柔情万千，每次在一起总是尽心尽力，她总是冷冷地一会儿说“讨厌”，一会儿说“怕痒”，尽力地避开我；我是极力想让她舒服些，她则完全是一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的样子，催着我快些完事，然后便一刻也不愿在床上多待地逃进浴室中去了。

到底怎么了？我诚心诚意看书学习，一心想讨月子的欢心，可却弄巧成拙，反而引得她不开心。这表面看来也许是我的原因，但仔细想想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的。这是不是月子的性格本来就有问题？是不是她一开始就对性不感兴趣？是不是因为她从小上的教会学校，使她受到了认为性是不道德、不纯洁东西的教育？是不是在她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碰到过同学或中年男人的性骚扰，使她对性产生厌恶？是不是还因为她生性高傲，对性所给人带来的快感与亢奋认为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耻辱？是不是她对那些事事顺从男人的女人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当然不曾问过月子，因为我知道按她的性格，我即使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的。不管什么原因，月子对性存在着偏见和缺陷，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作为丈夫，我是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

本来女人对性一开始都抱有一种神秘感，或多或少地对其是一种本能的忌讳。这在许多精神医学和性心理学的书籍中都有记载，如果放任不管，不少人会走入极端的。所以对于月子即使是一扇十分沉重的铁门，作为丈夫，我也义不容辞地有责任去将它开启，将月子从禁锢着的大门里解放出来，这是我的责任，是除了我谁也无法替代的。我这么想着，每当月子对我显得冷淡，甚至嫌弃时，反而会更加激起我作为丈夫的使命感，加倍努力地去接近月子。然而我的努力往往招致惨不忍睹的结果，到今年年初，我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信心了。应该说，虽然我或许还有些经验不太老到，技巧还不太娴熟，但我的努力是已经到了相当的地步了，然而月子却还是一点儿不能感化，那么换个别人，能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得到成功呢？也许这城堡里的人们可以使用强权，也许只有这强制的手段才能使月子的心灵得到升华。

我这么思考再三，才决定找Z先生的。不过说心里话，我对他们并不抱太多的幻想。他们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但他们最终会难以制伏月子的。我这么认为，这么坚信，然而才短短几天，就在昨天夜里，在我的眼皮底下，月子确实是感到“欢娱”了。这是真的吗？我还是不能相信，即使我是亲眼看见的，但我还是认为那或许是那些男人使用的某种邪术，或者说是让月子事先服下了什么药物。

当然也不能排除那是事实的可能性，如果那是事实，那么月子该是有救了！整整一夜，我脑子里便是这么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月子能得救了？他们的那种办法真的奏效了？我心里到底还是不能确定，于是便感到有必要再亲自去一次城堡确认一下。

闷闷不乐、胡思乱想了一个夜晚，翌日一早我首先想干的事便是去日本大使馆。我心里是急着想回日本去了。调教是否成功暂且不说，月子的生命已是无虞，我即使不在巴黎看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倒是日本方面，我得快些赶回去，首先得稳住岳父岳母，以免他们将事情弄得复杂化；其次是我工作的医院，我已将近十天没去上班，应该快些去向上司做些说明。当然，关于理由我已通过电话做了说明，说是在巴黎月子突然身体不适，但这理由也不能使我久久不归医院呀。所以说，当务之急，我得赶紧回东京了，于是我决定今天晚上再去一次红城堡看看月子，然后就先回日本再说。

上午我去日本领事馆前，便给旅行社打电话，订好明天傍晚的机票，顺利的话后天日本时间的早上我便可以到达东京成田机场了。

机票订好后，我便穿上一套灰色西装，系上一根藏青色的领带，去坐落在奥斯曼大道的日本领事馆。

我身上的打扮也许太简朴，看上去就像去参加什么丧礼似的，但妻子遭人绑架，当然是不能衣着太华丽的啰。

因为事先电话已约好了，我一到大使馆，上次那位接待我们的须藤先生便迎了出来。

“没有什么消息吗？”我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声。

须藤先生满脸的歉意：“非常遗憾，现在还没……”说着便打开了他拿来的文件：

“这一个月，向巴黎警察报警的失踪者就有三十多人。”须藤这么说的目的很明显，便是人数太多，警察一时忙不过来。或者是说在巴黎人员突然失踪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我也听说过有位姑娘在巴黎的服装店里挑衣服，进试衣室试穿衣服后便不见出来，结果据说被什么人绑架到阿尔及利亚卖掉了。

“有这么多人吗？”

我装着惊讶的样子问道，须藤马上认真地肯定道：“虽说没具体统计过，但是不会错的。”

我认为这位温和忠厚的外交官也会有说谎的时候，但也不想于此明说，便低头致着礼说明了我的来意：“明天，我准备先回一趟日本，月子的事一有消息，请您多多关照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太长时间的，我马上还会来的。”

“真是太不幸了，不过你下次来时，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须藤安慰着我将我送出大使馆。奥斯曼大道上的悬铃木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已经到了，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由感到一种恐惧，同时又感到做了一件自己想干的事的激动和亢奋。

月子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实在是怪可怜的，但比起那试穿衣服被人绑架去阿尔及利亚的姑娘却要幸福得多了，我心里做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比较，自我安慰着回到了宾馆。

在服务台，我告诉服务员明天要退房了，然后便回屋里整理起东西来，无意中打开了月子的行李箱，发现里面有不少的衣服和化妆品。

我想将那行李箱锁好，但受一种好奇心的驱使使我打开箱子看了起来。表面是折叠得很整齐的披巾和开襟羊毛衫，下面是各种贴身内衣，有胸罩、吊裙以及花边衬裤。看到这些，我不由得想起临来巴黎时，我好心建议她箱子不要太多，东西全集中在一起，两个人共带一个大些的箱子为好。但月子的回答照例是冷冰冰的一句“讨厌”，当时我便十分不受用，心想人家关心你，竟回答人家“讨厌”，这样的态度才真正令人“讨厌”呢。当然，现在我看着她箱子里的东西，心里对她讨厌、怨恨的情绪，都已经丝毫不存在了。

行李整理好后，我给岳父家和自己家里分别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后天回东京的事情，然后便早早地去宾馆的咖啡餐厅吃了晚饭。

晚饭后，我便要奔赴战场了。虽说我不用与什么人去拼斗，但去城堡看月子的受调教，思想斗争是十分激烈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是名副其实地奔赴战场了。

与昨天一样，六时从宾馆出发，天气不争气，算好时间似的下起了雨，巴黎的街道便被罩在了巨大的雨帘之中，我只好将车窗的刮水器调到了最快的速度。

汽车朝着卢瓦尔河飞驶，我已是第三次去那城堡，虽说道路已相当熟悉，但由于雨太大，高速公路都似乎成了一汪长长的河流。这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出了车祸，警察一调查顺藤摸瓜，将城堡里的事抖搂出来就麻烦了。因为事情败露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是他们的同案犯呀。

也许是一路小心，车开得慢了些，到达城堡已是九点多一些了。我照例将车停在老地方。今晚在哨所值班的是我第一次来时见过的小伙子，于是便向他点点头，那小伙也点点头，与城堡里联系了一下便说了声“请进”就让我进去了。与平时一样，那小伙子绝对不多说一句话，脸上也绝对没有丝毫的表情。

不知何故，今天吊桥已事先放了下来，我猜测也许刚有人在我之前进了城堡吧。我这样猜测着已过了吊桥、城门，迎面还是一位白衣姑娘在等着我。她也是我第一次来时见过的，知道她会说日语，于是便在过走廊时向她搭话：

“你们是一直住在这城堡里的？”

我与她几乎是肩并肩地走着的，可问话她却似乎没有听见。于是我不甘心又问道：“这里有一位叫月子的日本女子知道吗？”终于那姑娘突然开口了，语气十分严厉：“您的所有问话，我们是不能回答的。”

我只好死心，上了螺旋楼梯，到了房间门口，有一个男人站着，门发着“嘎吱”的声音打开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似的，进了房里，这已是第三次来这里了，所以感到相当的亲切。当然这亲切感之中，还有着一些别样的感觉，这便是来到这里，便可胡思乱想，淫荡不羁，是绝对不会有人干涉的，绝对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呢。陪我进来的姑娘不知察觉了我的心情与否，只见她还是表情冷冷地问道：“想喝些什么？”我突然有些恶作剧了，用一种胸有成竹的口吻回答道：“如有1985年产的拉菲特·罗特希尔德[8]的话……”不料姑娘听了马上点点头便出了屋子。

屋子里剩下我一人，我又开始打量起屋子来，所有的景色与昨夜一般无二，连那张梳妆台、贵妃榻及桌子的位置也原地未动。

也许是从巴黎出来时就开始下雨，此时屋子里显得有些冷，天花板上几处灯光也像雨似的一条条地挂将下来，我在这光线中踱到窗前。这时铁格子中镶嵌着的玻璃窗外，突然闪起了雷电，中间庭院对面的教堂尖顶和白墙在闪电中瞬现即消。接着又连续闪了几下，将城堡外的卢瓦尔河与其附近的森林闪现在了我的眼底。

我一下感到似乎是时光倒流了，我似乎回到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或“哈姆雷特”的世界里去了，我拼命地屏住呼吸，感到在这城堡中，不管发生怎样的事情也是不奇怪的。这样看着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怔，终于听到身后的门又“嘎吱”地响了，那位姑娘又回到了房里。

我稳下神来，从窗边回到贵妃榻上坐下，那姑娘也将一瓶酒，一个杯子和一盘干酪放在了桌子上，并已将梳妆台移开，露出了墙上的窗框来。她照例关照我有事按那右上角的黑色按钮，说着便单腿跪地为我注满了葡萄酒杯。

我突然感到这姑娘很可亲，于是脱口问道“：这里常下雷雨吗？”姑娘见问只是回答了一声“是的”，便马上退出了屋子。

雨天里更显得葡萄酒的芳香，我又成了形影相吊的孤家寡人，于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再看看那瓶子确实是1985年产的拉菲特·罗特希尔德。真不可思议，这城堡中到底藏有多少高级葡萄酒呀？我心里十分叹服，嘴里喝着世上最高级的葡萄酒，耳边是阵阵的雷鸣声，墙上的那扇窗户便随着雷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打开了。

今晚月子会接受怎样的调教？看着窗户外一闪一闪的亮光，我不由心里在暗暗地问着自己。

“怎么啦……”

看着窗外那边的房间，月子还是与昨晚一样，赤身裸体地仰卧在黑色皮革的床上，枕头将她的脸垫得微微上仰，双眼照例被蒙上了，左右两侧也照例是两位按摩的姑娘。看上去与昨夜没什么两样，但有一点却是不一样了，那便是月子的双腿之间那一丝毛茸茸的颜色不见了。为此，月子似乎回到了她婴儿时代，光滑油亮的一点也没遮掩了。

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呢？是那两位姑娘还是昨天那几位鸟人、狮人干的？不管怎么说，这种卑鄙的勾当肯定不会是其他人干的！也许是昨夜，那鸟人将月子玩弄够了后，又将她那腿间的毛发一根根地剃去。可以想见，月子是四肢受着约束，是无法反抗挣扎的。

这已明显地超出了调教的范围了，这完全是他们的恶作剧，或者说是他们一种变态的表现，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的头脑一下冲动起来，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然而我毕竟还是无能为力，目光在月子那惨白的地方多看了，反而倒产生出了某种的刺激来。这已经不是月子了，或者说月子已经变成了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了，那个部位白惨惨的泛着青色，微微凸出的耻骨，更散发着令人心荡的秀色。

然而，月子自己是怎样的感觉呢？这种野蛮、无耻的行径，月子那自尊的神经是否忍受得住呢？我心里在为她担心着，忍不住将脸朝窗户凑了凑，只见在那两位姑娘的按摩下，月子一点异常反应也没有。脸部的表情也不见有什么痛苦或羞愧，一副心安理得、顺从乖巧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了呢？是眼睛看不见，无法感到自己所受的欺凌？是被幽禁在这城堡中，被他们的强行霸道吓得不敢反抗了？

那样固执不化的月子，能这么快就屈服于他们？她现在那样的平静，绝对是不正常的，绝对是Z先生们对她使用了什么麻醉药物或是催眠剂。

我这么推测着，突然出现了三位男人。噢，我是忘了，这三个男人其实早来了，刚才一直坐在月子脚下方的桌子边喝着葡萄酒或什么鸡尾酒。其中那个羊面具的人，似乎是喝得有些过量了，脖子显得红红的，步履蹒跚地到了月子床的左侧站了下来；与此同时，另一位鸟面具的男人站到了床前的右侧；还有一位刺猬面具的则站在了月子的下方。随即两位按摩姑娘则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他们又要干什么呢？我不由得从榻上欠起了身子，只见还是那右边鸟男人将嘴凑近了月子的耳朵，念念有词起来。

低声下气的、甜甜绵绵的话语，与昨天赞扬月子“您非常漂亮”是同样意思，只是今天的语调比起昨天来，似乎更加充满了些信心。“Nous allons…nous…mettre…au…service…de…votre…corps…merveilleux…”

断断续续的发音，听不太真切，但意思仿佛是“待会儿我们将全体为美丽的您提供真诚的服务”。如果我听得不错的话，这真诚的服务该是怎样的呢？

我十分急切地看着他们的行动，只见那鸟男人从自己的衬衣胸前拿出一束白布似的东西，先将那东西在自己的脸上试着拂了几下，然后便在月子右边的乳房上轻轻地扫了起来。这时我才看清，那白的东西其实是一束鹅毛，比欧洲贵族古时用的鹅毛笔还要长一些，大约有二三十厘米长，而且毛势显得更柔软更集中。

鸟男人用那束鹅毛在月子的右胸轻轻地、有节奏地上下扫动，月子一下子“啊”地叫了起来，身子也有些挣扎晃动。于是左边的羊男人便也取出一束鹅毛来在月子的左胸上扫动。脚下的那个刺猬也一样，拿着一束鹅毛竟朝着月子双腿之间伸了进去。

“啊，唉！”月子连声叫了起来，我至此总算有些明白他们的“真诚服务”是怎么回事了。三个家伙分别在三个部位对月子进行着攻击，右边是一束白色的，左边是一束蓝色的，下面是一束粉红色的，三束鹅毛，三个男人开始聚精会神地对月子“服务”起来。左右两人的“服务”范围除了胸脯还上至腋下，下至小腹，下面的那位范围虽说集中在一点上，但里里外外、深深浅浅的也非常会挑部位。

在这三束鹅毛的攻击下，可以想象不管怎样冷酷无情的女人，也会吃不消的呀。

然而，我还是怀疑月子，她真的会屈服于那些男人的淫威？那些男人对她的这些行为难道不会适得其反更加引起月子对他们的憎恨？

然而，我的怀疑错了，我看到月子尽管嘴里在发着仿佛痛苦似的呻吟，不断娇喘吁吁，但她的身子却不见剧烈的反抗。更要命的是，我终于发现，今晚月子的四肢根本就没有被东西束缚住。

这么说来，月子是心甘情愿的了，那些家伙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这么放心大胆地不将她缚住的。这就不是强制性的了，而是自觉自愿的了。再看月子的情景也不像吃了什么药、上了什么麻醉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惬意无比的娇态，每一个人都会认为她是真正地幸福到了极点，此时此刻是已经上了天堂了呢。

“月子……”

我带着一种祈祷的心情小声地叫了起来。千万别中了他们的圈套呀，不管怎样，你还得是那个高傲、美丽、冷酷的月子呀！

然而，我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声话语来：

"fraise……"

我一下子听出这是“草莓”的意思，但马上又感到他们是特有所指的，这声音不是那位一直在月子耳边念念有词的鸟儿男人说的，是那位月子脚下的刺猬男人发出的，只听他那比鸟儿男人显得粗粗的嗓音，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来“fraise”“frambroise”“abricot”“grain de cafe”“perle”，同时他手里那束粉红的羽毛也对着月子最敏感的部位集中火力攻击着。我终于悟出了他的那些话的意义来，他说的是“草莓”“山莓”“杏子”“咖啡豆”“珍珠”，但全部只有一个意思，便是指月子双腿之间那个部位。

当然，发出叫声的并不止于刺猬男人，其他两个鸟人与羊人也是满嘴胡言地叫个不停：您的胸脯真美丽，您的胸脯真丰满，爱的双峰！而且他们嘴里说着，手里却也一刻不停地骚动着，三个男人围着月子，真所谓集中火力打歼灭战了。

我感到自己也受到了挑衅似的，有些受不住了，大大地喝了一口葡萄酒，焦躁地在窗前来回地走动，然而，却没有任何的办法使那些男人罢手。总之我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将眼睛闭上，马上又像看到地狱似的将眼睛睁开，只见月子的两只乳房已是竖得挺挺的。

眼前的月子已不是月子了，眼前的妻子已不是妻子了，那位心气高傲的女人已不复存在了。

我这么想着，只听到月子发出了惊人心魄的嘶叫声，她的身子也在灯光中发着油亮的青光。

“住手……”

我双手抱头极力叫喊，人就像遭雷击中了似的瘫倒在了地上。

已经什么也不想看了。我从未听见过月子那样野兽般的叫唤，不！那绝不是野兽，那是充满了妩媚，充满了甜蜜，那是不断抖动着身子，精神心灵都同时得到了无比“欢娱”的欢叫！

这也许就是功满成了正果了吧？这也许就是一个女人心醉神迷的最高享受吧……

我闭着双眼喃喃地自叹，再睁开眼，只见那边屋里的月子仍然还微微地张着嘴巴，陶醉在极端的幸福之余韵中。

“原来如此……”

我微微地颔首，喃喃地翕动着嘴唇：

“回日本去吧。”

已是不需要我在巴黎了，月子的生命也已是绝对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电邮

晴空万里之下，日本列岛尽收眼底。

现在坐在飞机里能看到的是一片陆地和弯弯曲曲白波翻滚的曲线。也许是鹿儿滩到九十九里滨之间的海岸线了。飞机慢慢地将这海岸线抛在了身后，进入千叶县的内陆，空中小姐已经在广播说飞机马上要在成田机场降落了。

已经不知多少次从国外回来，已经不知多少次俯瞰了日本列岛的空中景色，可是却没有一次比今天看到的景色更加美丽和亲切。我的祖国，群山是那样翠绿，土地是那样丰饶，海岸又是那样多姿多彩。与这几天看惯了的沙漠、黄土与单调的草原相比，日本真是一个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黄金之岛了。这是平时乘飞机回来也有的感觉，但今天却格外强烈和鲜明。

是的，我是日本人，是生于斯长于斯的青山绿水间的儿子。这坐落在浩渺大洋中金光闪耀的岛屿，便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我这么思想着，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在天空里只是看到日本的岛屿便会如此伤感，心里在为自己感到莫名其妙，摘下眼镜，看着手背上沾着的泪珠，巴黎发生的那些噩梦似的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头脑里。

其实，我在飞机上脑子也一直没有休息过，对这次发生的事情，我是反反复复地思索着。首先，月子一个人留在红城堡里，生命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当然她会在那里接受各种各样的调教，她的性情也许会由此而产生一些变化，但外貌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月子本人对这次事件将怎样认为，暂且不去说它，到了日子她就会平安地得到自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说，问题应该是在东京，见到岳父岳母后怎样向他们解释，对两位一心盼着女儿早日归来的老人，将用什么方法使他们耐心地等待。这委实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关于自己工作的医院里的问题，倒是要简单一些，但要让整个医院谁也察觉不到我的阴谋，还是得处处小心才是呢。

总之，最棘手的还是月子的父母亲。要是他们对我产生丝毫的怀疑，要是我的言行中有一点点的破绽，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一切便会顿时离我而去。这当然是我极不愿意想象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与城堡中的人合谋绑架月子的事一旦败露，岳父肯定会暴跳如雷，岳母肯定会气疯了的。他们肯定会将我当作罪犯，马上报警，马上赶去巴黎，马上让月子与我离婚，马上与我断绝一切关系，马上将我从现在住的房子里驱逐出去。等着我的肯定会是世人的责难，法律的制裁。

我越想越感到害怕起来，仿佛眼前已看到一张报纸，头版的新闻是关于我的报道：《精英医师制造假象，法国城堡幽禁妻子》《身为医生，难治性冷淡症》《白日堂堂精英，夜晚狰狞魔鬼》。这一条条新闻将使我无地自容，我将无颜再见故乡善良的严父慈母，我将无颜再见嫁在我隔壁城市的姐姐，我将无颜再见明年马上要毕业就职的弟弟。还有，我工作医院里的教授、同事，独身清高的护士长，喜欢说三道四的护士们，我的朋友、熟人、公寓的物业管理人，以及月子的亲朋好友……我将从此身败名裂，自毁一生！

我不由得有些精神恍惚了，在深夜静悄悄的机舱里，我竟忍不住害怕地想叫出声来，马上用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一会儿才有些平静下来。然而没过多久脑子里又会这么胡思乱想起来，反反复复的好几次，搅得我一夜不敢合眼，因为一合眼马上就会感到有人在抓我，心慌意乱地马上会睁开眼来。所以现在飞机快要降落了，可我的头昏沉沉的晕得厉害。

现在想来，我应该留在巴黎才对呢。在那里我可以每天驱车去城堡，看那些家伙对月子进行各种淫荡卑劣的调教，我会恨他们，骂他们，但我的心却不会这么感到害怕的。因为我是他们的共犯，与他们这些共犯者在一起，心里便会踏实、平静得多。

可是我现在回来了，眼下的日本是那么平和壮丽，光明洁净。尽管我心里明白，这些美好东西只是表面的现象，对我来说，现在需要的，难道不正是这表面的东西吗？我表面上应该装得善良诚实、若无其事的样子才对呀！

我正这么想着，飞机开始下降了，空中小姐在报告成田机场已经到了。我听着那小姐甜美的话音，心里又一次告诫自己，一定要装得善良诚实，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成功地奋斗下去！

提着行李，通过了海关的检查我出了机场，时间还只是早上八时多一些，我于是径直去了涩谷的月子父母家。因为有两个大箱子，所以狠狠心叫了辆出租车，从机场到岳父母家整整花了一个半小时，因为我电话预先告诉他们我今天回来，所以岳父没去上班，在家等着我。

平时我与月子一起去岳父家，总是直接去里面的起居室的，现在却不对，出来迎接的用人将我领进了平时招待客人的客厅里，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等着我。

“路上辛苦吧？”

“没什么……”

从岳父的问候语气中，我感觉出他并没有怀疑我，于是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时岳母也从里间出现在客厅里。

“你回来啦。”

自从巴黎分手才一星期不到，岳父、岳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当然是因为这些天太烦心的缘故，我不由得有些内疚，默默地低下了头，这时女佣端进了茶来。这女佣也在岳父家里干了将近十年，平时是个十分热情活泼的女人，但今天也很是收敛，手脚利索地放好茶，便一声不响地退出了客厅去。

厅里只剩下我、岳父、岳母三个人了，两位老人终于等不及了。

“情况怎样？”岳父先开口。

“那以后没有消息吗？”岳母跟着问道。

临离开巴黎时，我已给他们打了电话，将大致的情况做了说明，所以现在可以说的，便是再重复一遍电话里说过的事情而已。但是，当我说到劫持者来电话时，岳父还是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你能确定那一定是劫持者？”

于是我只好向他解释，电话里他们将月子的情况及特征都说得丝毫不差，应该说不会是假的。同时，又不失时机地强调现在不能轻举妄动，静待观察才是上策：

“总之，他们说我们只要一报警，便马上将月子撕票！”

我强调着法国的劫持者与日本不一样，要残忍无情得多。也许我带着威胁的话起了作用，岳父的肩膀都吓得有些颤抖起来，岳母更是带着哭腔叫出了声来：

“这绝不行的，快想办法……”

“不要紧的，只要我们不报警，月子会平安无事的。”

我安慰地说着，同时强调，只要付钱就没问题的意思来：

“我估计，他们不像什么黑社会组织，好像是抱有某种目的的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的呢？”

听我那么一说，岳母便紧盯着追问起来，我于是赶紧极力地保持冷静，小心地接着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但从他们打来电话的口气猜测，不会是黑社会的人，因为他们讲话使用的语气还是相当的温和……”

“可是，他们要杀掉月子呀！”

“所以，只要交钱，就没事了。”

“要多少钱？”

“说是要三百万法郎，要我们送去指定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关键的问题来，而且还比我支付的一百万多了二百万元钱。

“那么你去送钱好吗？”

“如果相信我……”

“当然相信你的啰！”

在返回日本的飞机里，我设想着各种说服岳父岳母的方法，现在看来是基本奏效了。

“这样的话，我想尽快再去一次法国……”

岳母很是急切地盼望着能和心爱的女儿早些见面，提出还想亲自去法国一次。这心情当然能够理解，但是据Z先生的话说，对月子的调教起码要三个月的时间，所以我必须尽量拖延一下时间：

“我单位里还有工作，不能马上就去巴黎……”

“可是那关系到月子的生命，你妻子可是盼望着你去救她呢！”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想哪怕早一分钟也好，去将月子救出来，可是对方不来联系，我们去了也是没办法的呀。我已将我东京的联系地址告诉了他们，先等两三天看看，我想这期间会有电话来的。”

“你这样有把握，真的不会出问题？”

“不会的，从他们的语气中我感觉得出，再说我们也不能显得太急，太沉不住气。他们本来与月子无冤无仇，只是为了钱，如果满足他们的目的，他们是会放人的。而且我认为，月子是他们手中一张重要的王牌，他们是不会伤害月子的。伤害了月子，他们便会一无所得，这一点他们心里是最明白的。我现在得快快去医院与我的领导商谈一下工作安排，我会尽可能快些回法国的；你们别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由我来安排，我保证会让月子平安无事的。”

我拼命地解说着，连话语都不敢停顿地说着。这内容当然是在飞机里想好的，是完全地在做戏，但是如果我的解释不能得到两位老人的认可，我将从此身败名裂，所以我是真正地饱含着感情拼命地说的。总算我看似真诚的感情打动了岳父岳母，他们终于被我说服了：岳母虽说有些期期艾艾的，但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岳父也答应几天里将钱准备好。

到此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我便装作很虔诚的样子，对自己没有尽责照顾好月子向两位老人再一次表示歉意。然后便将话题转到了第二个内容上：

“今后，将有一段时间，月子不在家里，关于这一点……”

月子去了法国，两三个月不回来，月子的朋友、熟人以及公寓的物业管理人一定会感到奇怪的。更有甚者，两人一起去的，丈夫一个人回来了，这不用说，谁都会感到不自然的。

关于这一点，岳父岳母也许还没想到，脸上不免露出一脸的迷惑。确实，这几天里他们脑子里想的尽是月子的生命安全问题，根本没有去思考其他问题的余地。

“我想了好些办法……”

于是我又将飞机里想好的内容向两人提议道：“就说月子为了进修室内装潢设计要在法国待上一段时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啊？”

本来月子对室内装修设计有兴趣，结婚后也还在干着这方面的工作，这样说，大家也许是能够理解的。时间有两三个月，这期间又临时去意大利、西班牙做了些考察，这么解释，对月子为什么连电话也没有一个也勉强说得过去。

“这样可以吧？”

我又一次问道，两人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岳父岳母实在也没有心思想这个问题，所以也只能顺着我的意思办了。

看看一切按计划达到了目的，于是便心情愉快地喝了口茶，顺便又安慰了一下两位老人：

“爸爸妈妈，月子肯定会回来的，不要急坏了身子。静心地等着，我绝对地保证不会出问题，作为丈夫我充满信心，作为父母，你们也相信我好了！”

我嘴里说着安慰话，心里突然感到自己成了一位传教士或者说是诈骗犯了。仔细想想，这两者也实在太相像了，也许传教士本来就是骗子吧！我这么想着，但毕竟所有的问题都基本如愿以偿了，心里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也想尽快脱身了。所以当岳母问我吃没吃早饭时，便赶紧找了个理由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告辞了出去。

老实说，在巴黎一直心神不宁，又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我真是累极了。我从岳父岳母家出来后，便径直赶回了世田谷的家中。已有半个月没回来了，门前报纸堆起一大摞。屋里的空气也闷了半月，透着一股霉味，桌子、橱柜上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是，我此时一点儿也没有打扫的心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

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总算有了一种回到日本的感觉，同时也有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情的安逸感。这大事情当然不是说我可从此坐享其成了，只不过是总算安全地回到了家里，以后虽说还有各种难题需要去解决，但现在总算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了。

平时我便会马上钻进被窝睡一觉，但今天不行，我还有几件事要办。首先要给单位打电话，于是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啤酒，喝了一口提提神，便拨通单位的电话，请医务局长听电话。

“啊，你回来啦。”

性情豁达的医务局长声音朗朗的，我一下子消失了紧张感，为自己迟回来三天向他表示道歉，然后告诉他明天我去医院上班。

“你身体不要紧了？”

我在巴黎曾打电话说我感冒身体不好，要迟几天回日本，所以他现在问我身体怎样。我回答说“没关系了”，然后又问了一下我负责的病人的情况，医务局长回答说没什么大问题，医院里都设法妥善解决了。

说心里话，听医务局长口气，没有一点责怪我的意思，似乎心情颇好，真想趁热打铁，向他说说我也许还得去法国办些事，但想想具体时间、次数都还没定，还是待以后再说，于是又一次为自己这么长日子不去上班表示歉意，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我还要做一件事，便是给乡下的父母打电话。在巴黎时只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这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是不用多解释的，他们是永远相信自己的儿子的。事实也确实如此，给自己父母打电话，心情是最最轻松愉快的了。

不出意料，是母亲接的电话，我一说我已回到东京，她便高兴地叫道：“太好了，真苦了你了啊！”一边的父亲也插话道：“还好吗……”虽说话不多，但声音中却包含着太多的意思呢。我于是说了一些法国、欧洲比日本景气好呀什么的闲话，才转上正题，告诉他们月子这次留在法国进修室内装修设计，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日本来。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生活吗？”

母亲马上担心起我的生活来，我当然请她别担心，但她还是十分不放心，追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东京？”

“不用，不用……”

我赶紧回绝着。现在母亲来的话，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帮我的倒忙的，我心里对母亲的真情非常感激，但嘴里只好“不要紧的，我自己能过日子的”一个劲儿地回绝着，赶紧将电话挂断了。

时钟指向中午，又一次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发现带回来的两个箱子还放在门口。其中一个灰色的小箱子是我的，一个扎着白色加固带的大箱子是月子的。看到那箱子，不由又想起临去法国前，我提议两人共带一个箱子，被月子拒绝的情景来。

总之，先将月子的箱子放入她的房里再说吧。我这么想着，拎着箱子进入月子的房间。房间的窗上挂着雪白的花边窗帘，透进的些许阳光显出一种宁静的气氛。窗前是一张月子睡的床，边上放着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整理得很干净，化妆水、化妆膏什么的各种各样的瓶子，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台上，只有一个粉红色的倒金字塔形状的瓶子却胡乱放在台边上。这瓶里装的是什么呢？感到好奇，我取在手里看了起来，好像是什么香水，水晶质地的瓶面上刻着几个外文字母“Trésor”，用鼻子闻闻，味道甜甜香香的很好闻。

这便是月子所喜爱的香味。那上面的字母“Trésor”好像是“宝贝”的意思。这名字也很别致，正合月子的口味，可是为什么唯独这瓶孤单单一个放在梳妆台边上的呢？这会不会是月子临出发前，在身上抹上了这香水，而匆忙中忘记将它放好了呢？

我于是又打开香水瓶盖，将香水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蔷薇花香，我不由得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在城堡中看到的月子那白得透水似的身子来。

月子现在在干什么呢？我这么想着，突然产生了一种对月子的无限思恋之感，手里拿着香水竟忘了放下，去了隔壁我自己的房间。

这里本来是我与月子的寝室，自从那天月子与我分居后，这里便成了我的专用卧室兼书房了。这房里的窗上也挂着窗帘，暗暗的窗前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

我今天急着早些赶回来，一个原因是刚才说过的旅途劳顿人很疲劳，另一个原因刚才没说，便是快些想回来看电脑里的电子邮件。

这是我对谁也没说起的秘密，我临从巴黎归来时，与Z先生有一个秘密的约定，这便是我不在法国期间也请他将对月子的调教情景摄像下来通过电子邮件传送给我。我一开始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在我保证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们本来便是个秘密的组织，干的事情又是十分机密的，所以他们不想把城堡内的情景让人摄像，但是，想到拍摄的都是我妻子的东西，我肯定不愿让外人看到的，所以便同意了我的要求。结果我与Z先生约定，每天两个小时的调教实况，他派专人录像下来传给我看，这样的话，我即使不在法国，也每天能看到月子受调教的情况了。

这也许是现代科学给人带来的好处吧，这也许是我的欲望促使我这么要求的吧，然而更加确切地说，这实在是我对月子深深的爱、深深挂念的结果。

马上就要正午了，我却闷在昏暗的房间里，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坐到电脑前。好些日子没用过这电脑了，上面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我用餐巾纸擦了一下，便打开了电脑。

临出来时，Z先生告诉了我城堡的邮件地址，我用键盘击入了这地址，然后又输入了我与Z先生联系专用的密码。密码是我名字的开头大写字母与我的12月15日的生日数字组成的KA1215。再接着还要输入一组密码“ma-dametsukiko”，这是为了加固保密而采取的双重密码，这样可以确保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到Z先生传来的邮件内容。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输入密码后紧张地等待着。

总算可以在日本看到月子受调教的情景了，从今以后，我每天可以在自己有空的时候尽情地来这里享受月子那充满魅力的妩媚身体了，我心里十分激动，屏住呼吸看着电脑屏幕。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黑色，马上打出一排白色的文字来：

"Madame Tsukiko a ses règles,elle est en congé de dressage."

这是法文，我调动了我有限的法文知识努力地辨别着，一开头是“月子夫人”，接着是“调教暂停”，只是那“règles，elle”表示什么意思呢？字面上解释是规则的意思，另外还有……啊，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意思是表示“女人生理到来”的意思，这样整句话的意思大致就明白了，这便是“月子夫人由于生理原因调教暂时中止”的意思了。

我看懂了这话的意思，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在城堡里最后一次看到月子是巴黎时间前天的夜里。那以后我回到宾馆过了一夜，昨天便做了一天的回国准备，傍晚从戴高乐机场起飞，今天早上到东京成田机场。这期间法国时间与日本时间混在一起，仔细想想现在法国应是深夜或是即将黎明时分。如此我是有两天半没有看到月子了。

这两天半里，月子来生理了？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想到这正是女人一切正常的表现，心里便得到了些许安慰。

根据我在城堡里的所见所闻，这些天月子受到的都是非正常的待遇，她的身子能否顶得住，她的身子能否保持正常，这一直是我心里担心的。

但是，现在月子来生理了。

这是真的吗？我有些不太相信，但眼前的电脑屏幕上黑底白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会是假的。但是我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真的会因为月子来了生理而对她停止调教？这调教本来就是强行的，应该说对调教者和被调教者双方都不是一件心情愉快的事情，不过正因为是强行的，如真的要做，生理不生理也应是不会成为理由的，只是也许他们感到太煞风景了，才让月子休息的吧。

以前，我并不太了解月子每月的生理时间，但有好些次我向她要求，她总是以生理来拒绝我的。这么说，生理对月子来说，确实是没有兴趣的时候吗？现在她正是这样的时候，也许正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王妃睡过的豪华大床上吧！

我这样猜想着，三天前看到的月子的情景又在脑子里历历在目起来。现在那房间里，也许是黑灯瞎火的谁也没有吧？也许换了个别的女人，那些家伙依然在那里尽情地工作吧？说心里话，对这些男人，我现在与其说是憎恨，倒不如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呢。

知道月子生理来了，他们便让月子休息。这实在是一种充分尊重妇女的不愧为法国男人的绅士气派。从这一点还是能够看到他们有着另一面——“我们是法国男人”的自豪，虽然他们干的是些见不得人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样看来，今后两三天或者四五天，在月子生理干净之前，我这个专有的享受权利看来是不能实现的了。

我有些灰心丧气地对着电脑屏幕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发觉屏幕上又有了一行新的字母：“Réponse à votre question。”我赶紧读了一遍，搞懂意思是“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我并没有提过问题，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句子的呢？心里疑惑不解，但还是击了一下鼠标，于是屏幕上便很快翻出了一组字母来：“Le sexe de la femme。”

这字母的意思，不是“女人的性器”的意思吗？

这样一想，我马上想起自己曾问过Z先生，女人的性器法文是怎样说的，这单纯地看实在是个下流无耻的问题，但在我来说，看到那些家伙对月子进行着各种调教时，嘴里总是念念有词的，我是想他们讲的肯定是些下流的话语，下流的话里最关键的词便是女人的那东西了，所以我是想知道法文怎么说，以后好在他们的话语中辨别出他们是不是在说下流话。对我的问话，Z先生当时没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说：“以后我们电子邮件联系时告诉你。”看来现在便是在回答我的那个问题了。

我不由重新坐直了身子，又一次点击了一下鼠标。

突然，好像是我点错的地方，屏幕上一下子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母。由于字太多，限于我的法文水平一下子无法读懂，于是我不得不先复印了一份，找了本辞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这一下我怔住了，我的天哪，据Z先生解释的下面的词，在法语中都算是回答我的问题的答案——女人的性器。

“abricot杏子”“abricot fendu开口的杏子”“amande杏仁”“amoureux sillon爱之沟”“anneau圆环”“antre洞窟”“atelier工作室”“autel条台”“autel de la volupté欢悦的祭台”“bague戒指”“bahut柜子”“balafre伤痕、裂口”“barbu胡须”“bas底部”“bassin池樽、泉水、盆”“bateau船”“baveux垂涎”“bénitier圣水盘”“berlingot余字塔形的薄荷糖”“bijou宝石”，“blouse台球的落袋”“boîte d'amourette临时恋爱之箱”“bouche口”“bouche d'en bas下面的口”“bourse荷包”“bouteille葡葡酒瓶”“boutonnière纽扣洞”“brasier炭火”“but d'amour爱之目标、爱的方向”“ça那里”“cabinet小房间”“canal运河、水渠”“canot小船、赛艇”“carrefour十字路”“casemate碉堡”，“cave地下室、酒窖”“caverne窟窿、隐匿处”“cé1este empire神仙之地、天堂之殿”“centre中心、中枢“”centre de dé1ices欢悦中心“”chambre défendue受保护的房间“”champ de bataille战场”“chapelle礼拜堂”“charnier墓地、太平间”“chatte雌猫”“chemin du paradis通向天堂之路”“cheminée暖炉”“citadelle城门要塞”“citerne蓄水池、雨水塘”“cloître修道院、禁地”“con女人性器”“conque海螺”“coquillage贝壳”“corbeille蒸笼、圆形花坛”“corde sensible琴弘、敏感之弘”“corridor d'amour爱之回廊”“creuset坩埚”“creux坑洼”“crevasse冰河的裂缝口”“cuisine厨房”“dédale迷宫”“dedans内部”“delta三角地带”“devanture店头”“divertissoire好心情”“écaille鱼鳞”“écoutille服务窗口”“écrevisse蝲蛄虾”“écu盾”“emplâtre膏药”“enfer地狱”“ennemi敌人”“entrée进口、前菜”“entresol中间第二层”“étable家禽小窝”“étau老虎钳”“éteignoir使热情冷却的东西”“étoffe à faire la pauvreté使人贫穷的东西”“évier排水管”“fenil干草堆放场”“fente裂缝”“fève蚕豆”“figue无花果的种子”“f leur花卉”“fontaine清泉”“forêt de bois mort死亡之林”“forteresse城寨”“fosse洞穴、墓穴”“four炉灶”“fournaise旺盛的燃烧的地方”“foutoir杂乱的地方”“foyer des plaisirs快乐之炉”“fressure内脏”“fruit d'amour爱之果“”gagne-pain稻种、做生意的道具“”garage车库“”garenne禁猎区“”golfe人海口”“gouffre secret秘密之渊、秘密裂缝口”“grenier草场”“grotte深洞”“honneur名誉”“huître牡蛎”“ignominie耻辱”“instrument乐器”“jardin d'amour爱之园”“jointure接缝”“jouet玩具”“joujou玩偶”“joyau宝石”“labyrinthe de concupiscence肉欲之迷宫”“lampe amoureuse爱之灯火”“lapin兔子”“lieu sacré圣地”“mandoline曼多林”“marchandise商品”“marguerite雏菊”“marteau链球”“médaillon大型奖牌”“minou小猫咪”“moule薄薄的贝壳”“nénuphar睡莲”“niche du démon恶魔的陋室”“nid鸡窝”“noir黑色的部分”“oignon洋葱头”“oiseau sans plumes没有羽毛的小鸟”“ouverture入口、风口”“paradis天堂”“parenthèse圆括弧”“parties honteuses耻部”“passage通道”“patate蠢货”“Pays-Bas荷兰”“pertuis水门”“petit vase小花瓶”“piège陷阱”“pigeon鸽子”“pince-vit鸡巴夹子”“pissoir夜壶”“portefeuille à moustaches流苏花边的钱包”“port港口”“pot壶”“précipice断崖、深渊”“puits d'amour爱之井”“quelque chose de chaud炽热的东西”“rat老鼠”“rivière小河”“rose蔷薇花”“route道路”“sac袋子”“saint圣地、深奥之地”“saladier de l'amour爱之色拉球”“salle des fêtes缠在一起的地方”“sanctuaire神圣之地”“seau桶”“serrure锁孔”“sillon magique魔法之沟”“sixième sens第六感觉”“souris小白鼠”“source源泉”“temple神殿、寺院”“terrier窝巢”“thermomètre体温计”“tirelire贮蓄罐”“tiroir抽屉”“trappe圈套”“trésor宝贝”“trône du plaisir快乐的御座”“trou穴”“trou de service服务之穴”“vagin阴道”“vaisseau charnel肉之船”“vase花瓶”“velu毛盖住的地方”“vénus花生”“viande de chrétien基督教徒之肉”“vigne du seigneur领主的葡萄园”……

说心里话，我译得已经精疲力竭了，眼睛充血，胸口猛跳，翻着辞典的手也在发抖。

这到底有多少个单词呀？从A字母到B、C、D最后到V结束，将近有一百八十个词，仔细数了数正确的数目是一百七十八个词。

老实说，我提问时，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词，只认为两个、三个最多五个词已经了不得了，日语中全部算来也只有“OMANKO”“OMEKO”“OSOSO”[9]这几种说法，地方上也许还有些别的说法，但也不会太多的。我本来只想记住巴黎一般男人常用的几种说法即可，不想却引来了这么一大串的东西。

可是，Z先生的脑子也真灵，一下子竟能想出这么多的词汇来，我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而且内容又这么丰富，有些用动物来表示，有些用器物来表示，而且全都是遂着男人的意愿，令人浮想联翩。其中还有几个日本词，很是通俗易懂，什么叫幽默？这种富于哲理性的词汇，实在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譬如，既有“通向天堂的路”，又有与此相反的“地狱”，委实太形象了，女人对于男人来说，真正是有时是天堂，有时是地狱的。

这些词汇，用来表示女人最神圣的东西，而且不用方言，也不用特定地区使用的语言，实在是法国人的一种幽默与文明。当然，也许不能保证所有的法国人都能领会，这些词汇中有好些都是在诗歌文学、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描写，要理解它是要有一定的想象力和知识水平的。但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特别是红城堡中的那些人，用那些词汇中任何一个词对他们轻轻说一下，他们肯定马上便心领神会的。

这些词汇都是法国人创造出来的，是他们几百年、几千年的智慧结晶，今天Z先生将它们集结在一起，更显得熠熠生辉了。

与此相比，日语真是太贫乏了。如果月子是在日本，如城堡里那样接受调教，抚摸着她那冰清玉洁的身子，想要对她赞美，对她颂爱，却实在是想不出多少好的语言来的。最多是“那地方”“这东西”这么一些干燥乏味的代名词而已，绝对不会如法语中那些“蔷薇花”呀、“小猫咪”呀、“天堂”呀那么生动而富有情趣的。

进而想到日语的贫乏，并不限于指女性的特定部位而言，其他如表示对女性的爱称也很是贫乏的。譬如我称呼妻子，只有直呼其名，“月子”之外就只有“你”和“喂”这样莫名其妙的称呼了。如要从男女平等的方式称呼爱人，搜肠刮肚竟真的想不出一个适当的词来呢。

本来日文也应该算是个语言丰富的语种，例如“月子”的月字，就能组成十多个词汇来“：满月”“昏月”“初月”“新月”“弯月”“上弦月”“下弦月”“晚月”“幻月”“立待月”[10]“残月”“雨月”“天月”“卯月”等等，还有与月字有间接关系的，如“既望”“月黑”“良夜”“月代”[11]，更有与月有关联的词，如“月兔”“月晕”“月宫”。全部集中起来，大约是不会少于五十个的吧。同样一个“雨”字也有“春雨”“阵雨”“暴雨”等等的很多词语。

我这么罗列了一大堆月呀雨的，是想说明日文的词汇也十分丰富，并不比法文逊色。但这只是指自然景色描写方面的，如要说到表现感情性爱的词汇，那就大大不如法文了。这也许是因为日本是农耕民族，对自然现象特别抱有兴趣，但另一面，也不能否认，日本民族对男女之爱，自古以来都认为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这男欢女爱词汇的贫乏，可以说正是日本民族一种性压抑的象征。

想想也是，我对男女之情也非常具有日本的民族性。总认为男人只要有钱有势，女人是会自然而然地跑来的，自己只要做好学问，读好书，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便导致了我内向阴暗的性格，以致我如今的生活苦不堪言。

我一个人面对着电脑，面对着那将近一百八十个表示爱的词汇，自己的心灵也不由顺着那蔷薇花瓣铺就的道路朝着天堂开始了升华。

我为法国人的这些词汇而倾倒，而佩服，从这些词汇中我窥见了他们对爱是那样虔诚，那样炽热，那样堂堂正正，那样心醉神迷。我终于明白了，在那个国度里，男人女人之间的爱，已经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光明正大的公民权利了。

我终于感动了，开始对城堡中的人们感到亲切和敬意。那些淫乱、好色的男人们，正是创造那么多丰富词汇，并赋予其有血有肉之生命的勇敢实践者。

总算真正感到将月子托付给他们是对的了。那样傲慢、无情、怪僻的月子，让具有那么丰富语言、感情的他们去调教，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坚决认为，我是将月子送到了一个最理想的地方去了。

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突然感到身上迄今为止的一切重负一下都卸了去，心情爽快无比。不由得又对着那些词汇饶有兴致地朗读起来。

老实说，我回到日本后心情一直忧虑不安，严重失眠，这实在是因为无法得知红城堡中月子的情况而产生的。

临离开法国时，Z先生与我约定将月子受调教的情况及时用电子邮件传送给我的，但到现在为止，还一次也没有见到。当然，他一开始就告诉我月子现处在生理期，调教休息，而且还对我的问题进行回答，传来了近一百八十个关于我问题的答案，这或许可以证明Z先生并不是个不讲信誉的人。

但是，远在日本的我对于月子每天的日常生活，即使她休息时的点点滴滴生活情景都是十分珍惜的，譬如她在床上静养，譬如她在窗前徘徊眺望，这样的情景，如果传送一些给我，我的心将会平静许多的。可是，没有，每天打开电脑，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于是我脑子里的不安便与日俱增起来。

假如那些家伙是瞎说，实际上他们趁我不在对月子正进行着不堪入目的下流行为，或者正在瞒着我干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罪恶勾当？我每天都这么胡思乱想着，从医院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坐到电脑前，心里怀着“今天该会有新消息来了”的希望打开电脑，可总是与原先一样，大失所望。

到底几时能看到月子的情况呢？我不由得绞尽脑汁回想月子的生理日子来，可是一点儿也想不起具体的东西了。只记得我以前有时向月子求爱时，她以生理原因拒绝过我，可过了多少天她的生理结束呢？我现在一点儿也想不出来。我们结婚已将近两年了，可我对自己的妻子竟还是如此不了解，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有着太多的不正常了。

总而言之，得不到月子的确切消息，我的思维就尽朝坏的方面想，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在蒙我，我现在再去红城堡，也许那里已经是人去城空了呢。

这样受着心灵的煎熬，决定再等最后一天，如再不来消息，我便直接主动去找他们联系。回日本第五天的一早，我心里这么决定着出门去医院上班。但是那天恰恰遇上我的一位叫吉安的老同学调动工作，要去北关东的医院工作，医院里的同事们在青山的一家餐馆为他设宴饯行。当然我是不能推托的，只好一起去了。晚宴后吉安又建议再去喝酒，没有办法只好又一起去了赤坂的一个酒吧。酒吧里吉安喝得很多，又都是不兑水的白兰地，所以有了些醉意，冲着我道：“真羡慕你呀。”他这一句话于是便引来在座的同事们将谈话的目标集中到了我身上来，我们一同毕业的五位同学，现在留在东京的只有我一人了。而且我的前途不可限量，讲师、副教授、教授以及医院的领导这些职务都向我敞开着大门，所以吉安说他羡慕我，接着便不无妒忌地拉着我的手道：“将来发达了，对小地方的我可不要忘了呀。”说着便又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

“你早晚总要自己开医院的吧。”

他这么一说，我不知怎的本能地失声叫了起来：“不会的！”由于我的声音太肯定，他不由得认真地诘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心里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如果一旦败露的话，不要说当教授开医院了，就是我这身家性命也将从此输得精光的！

“我没你想的那样优秀。”

我含糊其词地解释着，但同座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开始称赞起我来。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断然拒绝了吉安喝酒的邀请，一个人告辞先回家了。

然而，我摆脱了朋友的纠缠，回到家里，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的温暖。一直关闭的房间空气浑浊，我也无心去开窗流通空气什么的，径直坐到了电脑前。这几天来，这已是我每天下班回家的首要大事了，今天打开这电脑，还会是洪水般密密麻麻的小字吗？

我这么想着，键入暗号，紧张地看着屏幕，突然画面上出现了小丘上的城堡，接着又出现了鲜花烂漫的庭院。我马上明白这是红城堡了，但马上屏幕上又出现了法国制的挂毯似的图案，中间裂开一道窄长的白色口子，这口子里先映出“23.Oct”的字母，接着映出一个箱子似的东西来。

Z先生总算传消息过来了，我这么高兴着，那箱子便渐渐扩大成了一间屋子，右边的一端能看到一个人头。这是从后面拍的影像，那头如瀑布似的秀发是谁呢？我心里猜测着，那脸便如愿以偿地缓缓转了过来，我突然禁不住叫了起来：

“月子……”

赶紧仔细看画面，原来那里是一个浴池，月子身子泡在池子里正在洗澡呢。这原来是一间浴室，我以前去城堡时没看见过，这录像也当然应是什么人偷偷地躲在什么地方或者用自动摄像机摄下来的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电脑的屏幕上映现出来的是千真万确的，是我那留在法国的妻子——月子。

已经几天没有看到月子了？算算那天夜里在红城堡中看到了她，然后回日本等消息，应该有七天了。看看屏幕上邮件的日期是10月23日，那么该是日本时间今天早上的事情了。

再看月子的表情，显得十分安然、轻松。由于身子浸在浴水中，看不清楚，从她微微朝着这里的脸上看，似乎比七天前丰润了一些，看她悠悠地泡在浴池中的神情，想必她的生理已结束了吧。

“看来，一切都还好呀……”

我朝着画面自语道。画面上，月子浸在浴水中的身子好像在游动着，手轻轻地朝前伸着，拨弄着水波，泛起一串串水泡，随即消失在浴池的边上。

第一次传电子邮件，便送来月子入浴的录像，这也许是有着Z先生的深意的。我不由对Z先生产生了一些感激。再看浴池，发现这池子相当的宽大，月子在里面伸手伸脚的还显得很有余地，浴池的四周都是桃红色的大理石，后面的墙上也镶嵌着菱形的大理石。整个氛围显出一种中世纪的古朴典雅，但浴池周围墙上都装有高级的扶手和挂毛巾的架子，水龙头也很高级，装有调节水温的仪器，看来这浴室是最新改造过的。

我这么看着画面心里边猜测着，突然发现月子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我猛然感到自己看了不应该看的东西，慌忙将脸从画面上移开，但马上又醒悟了过来。我是她的丈夫，看看妻子洗澡的情景有什么不可！当然，月子也许是不知道有人在录像的，更不会想到会让远在日本的我看到她在洗澡。

月子站在浴池中，被身边翻滚的水泡包围着，好像披上了件晶莹透明的水晶衣裳。很快那些水泡便滚向池边消失了，与此同时月子赤身裸体地朝我的方向转过了身子来。我一下屏住了呼吸，只见她转过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淋浴龙头，熟练地打开了开关，热水马上从龙头里射出来，月子直挺挺地将身子迎着水势，慢慢地冲了起来。

以前在城堡中看见过月子，但她都是被蒙着眼睛的，现在这么自由自在的样子还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的视线已经与月子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慌，但她那白瓷似的身子，迎面朝我闪着迷人的光辉，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不肯放弃。

我仔细地看着月子，发现月子的身体随着淋浴的动作真是变化无穷。譬如她洗颈项和腰背时，上身显得比以前更加柔软，伸出双手时腋毛也能历历在目。再例如，她那胸脯好像也比以前丰满了许多。女人的洗澡真是有魅力呀，就好像在变戏法似的，各个部分千变万化、风光无限。再看月子将莲蓬头放到了下面，从腹部到双腿之间，在那里上上下下地反复移动。我凝神细看，不肯放过一个细节，此时月子为了洗得更仔细一些，双腿弯曲将淋水龙头又探入了一些。

这些动作是那样熟练流利，生动而大胆。起码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应该有的羞涩和含蓄。接着淋浴结束了，月子拿过一块浴巾，浑身擦了起来，这动作也是非常大胆奔放的。先擦耳边，慢慢地擦到下面，很自然地将一只脚搁在了一把椅子上，前弓着身子认真仔细地擦着，纤细的素腰和丰满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实在惹人心荡。

我真正是不能自已了，只感到舌干口燥，心如狂奔的野马。应该说一般夫妻之间，这些动作是不会太有刺激性的，但我与月子却不同，我平时是绝对没有这样的眼福的，所以今天的月子的一举手、一投足在我的眼里真是太新鲜，太生动了。她那入浴、淋体、擦身子的一系列动作，实在使我心荡如浪，气急如喘了。

说句实话，以前我瞒着月子也好几次偷看过网上的成人录像。这当然是付费的，所以画像里的男人、女人也都是一种生意，在浴室里出现也总是男女一对，做着各种令人刺激的动作，但这因为是生意，所以便是一种表演，所谓的刺激也就是一晃而过的。他们越是拼命地卖弄风骚，看的人反而会更加感到扫兴。

与此相比，月子的一颦一笑，一伸手一扭腰是多么自然优美和引人入胜啊！我感慨万千地跟着月子的动作转动着眼睛，擦头发，抹身体，刚擦好整个身子，便不失时机地进来了两位姑娘。打扮还是那几天在城堡里看到的一样，雪白的超短裙礼服。只见她们温柔地将一块大毛巾将月子的身子缠得严严实实的，便出了浴室。也就是说在摄像机的镜头中消失了。

画面又一次恢复了原来挂毯花纹的样子。我这才如梦初醒，环视着房里的一切，屋里还是如刚回来时一样，窗帘也没拉开，自己脱下的西装也随意地扔在床上。

在几个小时前还与朋友在赤坂的酒吧喝着酒，现在却在自己的家里观赏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法国红城堡中的月子洗澡了，这真是大千世界尽显于咫尺之间啊。我这样想着还有些不能尽兴，又朝着电脑屏幕看了看，那上面依然是刚才的花纹图案。从巴黎出发前与Z先生约好每天要向我传送一至两个小时的月子情况的，可现在洗澡的场面才三十分钟左右，应该还有继续呀。

我这样想着，耐着性子在电脑前等待，终于不出所料，又浮现出了房子似的画面。正面是几根圆柱，接着便是色彩不太鲜艳的墙壁，这墙前便是一张黑皮革的床。看到这儿我马上明白了，这便是我已经几次从城堡那间房间里的窗口里看到过的那间对月子进行调教的房间了。看到这房间，不知怎的，我竟完全没有月子在那里受了无数次蹂躏糟蹋的厌恶感，反而有着一种亲切的久违之感呢。我正这样不可思议着，只见一身洁白浴衣的月子在两个姑娘的扶持下出现在了房间里。

与刚才洗澡时已隔了一段时间，月子的头发已经干了，赤着脚走到床边，舒缓的音乐便随即响了起来，于是两位姑娘站到月子面前，帮着她将浴衣腰间的带子解开，于是浴衣便很自然地从肩头滑了下去。

月子又是赤条条的了，看来已经是有些习惯了，一点儿也不见她有什么反抗，右边的姑娘拿来一条绷带将她的眼睛轻轻地蒙住，然后便牵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引上了一层台阶，躺在了那张床上。先是伏卧着，左右两位姑娘便在她的身上涂起润滑油似的东西来。

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12]，听上去那钢琴的声音又仿佛透明的月光一般晶莹剔透，而月子的肌肤也与音乐一般如月光般得熠熠生辉。

看来月子洗完澡，现在是两位姑娘给她按摩。这情景在城堡时已看见过几次，不过这次是伏卧着的，正面的地方看不到，只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大腿和浑圆的肩膀，特别是细细的腰部与小山丘似的臀部，连臀部中间那条线也能看到其深处的地方。

我一下子忘记了是在电脑的银屏上，竟将头凑了上去想用脸碰碰月子臀部的冲动，正像刚才那些法语答案中说的“通向天堂的道路”那样，我想这词用在月子的臀部上也同样能激起男人的情欲来的。

本来漂亮女人的任何部位都是美好的，特别是月子这样的女人……

我这样想着，只见一位按摩的姑娘对月子耳边嘀咕了一下，月子便慢慢地将身子翻了过来。

看到月子仰面朝天的身体，已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现在看上去更显得匀称美丽，而且肌肤好像比以前还要富有弹性。这也许得归功于那两位姑娘每天对她的按摩，或是那些男人对她的不懈调教吧。

特别使我感到变化的是月子的乳头，颜色变成粉红色了，而且总是生气勃勃地竖得高高的。

“乳头都竖起来了呢。”

我不由咕哝出了声音来，心里明白月子现在的精神十分放松，对两位姑娘的按摩，或者说对即将要进行的调教是抱着乐意接受的态度的。

要是不乐意的话，月子的乳头是不会那样亢奋地挺直的，这样想来男人也一样，在恐惧和不安中阳物是绝对不会刚硬的。

我一边为月子美丽凛然的乳房感到赞美，一边不知怎的却想起了我以前做过的那些兔子实验的事来了。

那时我们通常将狗的四肢折断，再在其伤处绑上石膏，研究骨头痊愈的情况，但是有时我们也在兔子身上做同样的实验。这是因为狗的品种不同、身体的大小差异很大，而兔子却几乎没什么差异，这样实验所取得的数据也相对要准确得多。这种实验，对那些小动物实在是个残酷的行为，因此我内心里对它们是非常内疚的，那天去巴黎戴高乐机场接月子的父母时，在咖啡店里看到狗使我产生一种恐惧也许多少也有些这种原因吧。

当然，我后来更喜欢用兔子来做实验，并不是兔子比狗生命不值钱或者自己感到罪恶感会轻一些，而是因为我从兔子身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先说雄兔子，当我将其腿敲断上好石膏后，雄兔便开始绝食，一开始当然是伤痛和关在笼子里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但半天一过，它便开始撕咬腿上的石膏，一副死不回头的样子，对放在它面前的食物看也不看一眼。也许它是一心想挣脱石膏的束缚，以致不顾一切。每次看到雄兔这种样子我总会像对人一样对它说道：

“喂喂，小兔子呀，别枉费心机了，你再怎么咬呀撕呀，都是毫无用处的，咬坏了的石膏我只要再粘上去一些就可以了，你是永远咬不完的。还是快些停止这无谓的挣扎，快些吃东西吧。你看，这么多你喜欢的东西，有胡萝卜，有豆腐渣。”可是不管我怎么解释，那些雄兔子还是顽固不化，一个劲儿地撕咬石膏，直到体力完全耗尽为止。这说明雄性的兔子反抗性极强，首先想的便是挣脱束缚。

再说雌性兔子，一样上了石膏，开始也与雄兔子一样拼命撕咬石膏，但一两天后便明白这石膏是咬不破的了，于是便死了心开始进食了。这就是说雌兔子很快明白了道理，停止了无谓的反抗，很会适应环境变化的。

这样我就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结论，那雌兔子比雄兔子明显地能适应环境变化，从而认为用雌性动物做实验比雄性动物效果要好得多。

现成的也有一个例子。苏联人造卫星上天时选用的便是雌狗而不是雄狗。因为雌狗更能适应环境，耐得住寂寞；如果用了雄狗，也许它会耐不住孤独，将宇宙飞船中的器物咬坏，而它自己也将耗尽体力而使实验失败。

我突然想起了这些，是因为眼前的月子也是一个被束缚了的雌性动物，她也与其他雌性动物一样，现在并不再反抗，而是心情轻松地躺在床上接受着别人的摆布。

算来月子被绑架进红城堡，将有半个月了，她也许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压根儿再也不想拼命地反抗或逃出城堡了。实际上，她要真是不习惯，也不会那样悠闲地洗澡，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两位姑娘的按摩，那样心气亢奋的乳头竖得直直的。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些对月子不满了，但又设身处地地为月子想想，也许现在她这样表现是最明智的了。虽说幽禁在异国他乡的古城堡中，但吃穿饮食都不用愁，日常还有两个姑娘周到地侍候。现在洗了澡，又在享受着全身的按摩，也许待会儿会有男人来对她非礼，如此心理上能够接受的话，对于一个被囚禁的人来说，不说是天堂嘛也起码是人间帝王的生活了。

画面上月子还在接受着按摩，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然，就像平时在美容健身院里一样。我看着看着，不由产生了些妒忌，正想去与月子替换一下呢。这么想着，只见两位姑娘大概按摩结束了，开始用毛巾擦去月子身上的油。

先是前身再是后身，先是上面再是下面，浑身上下仔细地擦完后，又在她身上扑起粉来。这真是女王的享受呀。我这么看着，只见一位姑娘伏下身子对月子耳边咕哝起什么来。

“不……”

我只听到月子叫了起来。

实际上除了叫声还看到月子的头左右激烈地摇晃起来，但两位姑娘好像早有准备似的一下将月子的两脚固定在了床上的皮圈子里。月子又挣扎着坐起身子，可姑娘的动作更加敏捷，一人按一边肩胛，月子又一下子仰天倒在了床上，马上双手也被皮圈固定住了。

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我真想不到那两位姑娘的行动会那么快而准确，这实在是训练有素的，非同寻常的。她们看上去穿着艳丽，举止文雅，可关键时刻却是那样的身手不凡，看来她们与那些城堡中的男人一样，绝对不是普通人。

总之月子现在是完全失去自由了，四肢被缚，双眼被蒙，从刚才她们的一系列行为看，也许她们要先礼后兵了。

我不安地看着情况的进展，音乐比刚才声音响了些，两位姑娘仍然一左一右站好，开始轻轻地用手在月子胸前腋下抚摸了起来。渐渐地两位姑娘的手朝下面移去，最后一个姑娘的手集中在月子的两只乳房上，一个姑娘的手集中在月子的双腿之间，她们配合默契地不断摩挲起来。

这也许是按摩以后又一轮新的花样吧，本来应该是男人们的工作，例如那几个鸟儿、狮子、山羊的男人干的事情呀。

今天是怎么了？那些男人不来了？我就像在城堡里一样尽量伸长脖子朝画面下面找去，但只有两个姑娘的手，抚弄得也更加快了。

看来那些男人今天休息了，或者是在摄像机镜头之外的地方喝着酒，观赏着这里。不管怎么说，月子让两位姑娘调教总比受男人调教对我来说心里好受一些。

我像在城堡里一样，去客厅的酒橱里取了一瓶威士忌来，慢慢地一边喝一边看着画面。突然见那右边的姑娘的一只手将月子下身刚刚长出了些的细毛分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粉红的细长管子朝中间塞去。

她想干吗？我一下放下手里的酒杯，凝神细看，才发现她手里那根管子是一个电动阳具。我在日本的性保健商店里也看到过那东西，只是这尺寸似乎要细一些，形象当然是相当逼真的啰，只见那姑娘正用法语对月子说着什么，一面便将那东西插入了月子的双腿中间。

“哇……”月子突然叫了起来，姑娘一下子停顿了一会儿，但马上又毫不留情地就像插花一般将其插入了月子的那个花瓶里。

连我也能听得见声音，那东西在花瓶里振动的声音，那姑娘柔声细气但似魔鬼般恶毒的声音。我实实在在地感到月子是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了。

而且，现在侵犯着月子的不是那些男人，而是那两位修女般纯洁温柔的姑娘，她们也绝不会出于什么本能或欲望，因为她们与月子一样是女性，但是就是她们现在正在用那根粉红的东西，在月子的花瓶中搅和。

现在看来男人是不会登场了。因为是两位姑娘，月子的日子会好过些，这也是我的判断失误了。看现在她们的所作所为，便知道她们绝不比男人们差劲，这证明便是，那两位姑娘的眼睛此时已发出可怕的光芒，一种长期压抑着情欲而产生的凶光。随着那凶光毕露，她们下手也更加毫不留情了。只见那根粉红色的东西已插得深深的不见了颜色，而那东西在里面还会剧烈地振动的呀。

我现在终于明白月子刚才挣扎着想坐起来的原因了。那是因为姑娘对她说要用电动的东西为她服务。这并不是什么人的东西。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的东西要插入到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去，月子当然是要反抗的啰。更何况，这又是用同样的女人的手来干的，月子当然更感到羞愧难忍、惊恐万分了。

这是不是Z先生的安排呢？也许Z先生认为第一次对月子使用工具，女人要比男人温柔得多，月子也会比较容易接受。

看来Z先生的方针起了一定的成效。月子在两位姑娘的鼓捣下，已经开始娇喘吁吁，全身抖动起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呻吟着，但听不出她是痛苦呢还是欢快。从她那蒙着双眼的脸不断左右晃动来看，这呻吟也许是痛苦的声音，但从她娇喘吁吁、余韵袅袅的样子来看，这呻吟又好像是欢快时发出的声音。如果是后者，那么刚才月子的挣扎便只是做做样子的。也许姑娘们也完全知道月子是做做样子的。

总而言之，我看着月子被蒙住的那张脸，越来越对她不了解了。对性是那样冷淡、厌恶，对我是那样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月子，现在竟会如此痴迷如狂、走火入魔啊。而且这不是男人而是与她一样的女人，不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东西，而是一个人造的玩具，她真的会如此入神，是不是因为我在日本，他们是在演戏给我看？

“不会……”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突然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

这么晚了谁来电话？我心里烦得很不想接电话。电话响了十几下，最后“叮咚”一下好像泄了气似的不响了。

我不由叹了口气，又将视线移到画面上，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什么家伙呀！一个劲儿地响，不能不接了，自己对自己这么说着，突然想起医院来了。

今晚值班的是我的徒弟平尾，会不会有急诊病人了，向我求救？要不这电话铃不会这么无休无止地响个不停的。

我没有办法了，只好将电脑的声音关掉并保持画面不动，伸手去拿起了话筒。不过我有意不出声想听听是谁再说。突然传来了声音：“我是日野……”声音有些嘶哑，但肯定是岳父的声音了。

“克彦呀，这么晚了，不好意思啊。”

“没……”

“现在在干什么呀？”

岳父随口问了一句，我好像被他看穿了心事似的慌了起来，目光再看了一下周围，尽量平静地答道：

“没干什么……”

正在干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如果说出来，我正在看你的千金被人家调教呢，岳父听了会怎样反应呢？昏过去，血压升高中风，还是表示不信？我脑子里这么想着，岳父的声音又传过来：

“好像不太精神嘛。”

"……"

“一个人不要紧吗？”

月子不在家，一个人生活有着诸多不便，岳父也许这样为我着想呢。

“不要紧。”

我总算缓过了些神来，口气平稳了许多，岳父的话也马上迫不及待地扔了过来：

“法国方面还没有联系吗？”

“那个……”我急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维，回答道：

“还没有，但我想明天，或者后天……”

“一来联系，你马上就去巴黎。”

“好的，我也想尽快赶去的。”

“钱已准备好，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我知道了。”

我答应着便不再多说。岳父于是换了一种抱歉的口气道：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但这事情不是夜里便没法细说的。”

“对不起……”

我只是顺着岳父的话，并不积极答话，这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岳父似乎也没有想得太深，又不好再追问，只好说了声“晚安”便挂断了电话。

“晚安。”

我也道了晚安，将话筒放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是的，不早不晚偏偏会在我正在看月子秘密的时候岳父打电话来。这是父女之间的心有灵犀，还是纯粹的偶然？还好，虽说他可能感到我说话有些不自然，但绝不会怀疑我在做什么坏事的。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去，我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重新又将目光移到画面上，只见只有月子一个人躺在床上了。

令人不可理解的是，月子此时脸上的布已取掉，四肢的皮圈也已解开，但她却没有起来的意思，身体一动不动的，只有胸脯与大腿之间，大概还留着刚才调教的刺激余波，有些微微的抖动。

那以后，月子是幸福到顶点吗？我不可能知道，但看躺在床上月子满足的表情与她双手双腿的轻松姿势，我有些明白了。

“看来是成功了……”

我忍不住嗫嚅起来。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月子欠起了身子想要起来，两位姑娘马上前去一边一个搀着她下了床。还是刚才的那两位姑娘，动作利索地给她穿上浴袍，结上腰带，又像侍女一样，恭敬地扶着月子走了出去。

到底月子与那两位姑娘是什么关系呀？不！更想知道的是月子今天是否真的达到幸福的高潮。我心里还是不能将这个问题放下，这时电脑的画面开始反白，接着又恢复到原来挂毯的花纹图案了。

今天的录像看来是到此结束了，没有看清的地方有时间还可重看。

这样想着，我脑子里不由得又响起了回日本时Z先生对我说的话来：

“不管什么女人，不会对性不感兴趣的；如果她不感兴趣，那么应该是她没有碰到使她称心如意的郎君。”

我有些醉意和极度疲倦的脑子，回想Z先生的这句话，感到有必要快些使自己平静下来，于是便一个人钻入冰冷的被窝中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对城堡中的那些人怎样对月子进行调教，总算大致明白了。

老实说，我将月子托给城堡中的那些人，请他们能将月子从根本上改变过来，心里其实也不抱太大的希望的。如果能够成功的话，也只有使用暴力和强制手段这一个办法，就像那些成人录像中经常出现的那样，粗野的男人手里拿着刀或棒，对女人连骂带打地强迫其就范。这样几次下来，女人也就不得不慢慢地改变自己的态度了。大凡男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女人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让其尝到过一次味道，以后的两次、三次就很方便了。

但是我并不认为女人是如此的简单、幼稚，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世上的男人有的是暴力和粗野，可事实上他们得到的往往只是女人加倍的反抗和憎恨，即使一时间使女人就范了，但最终还是不能征服她们的心的。

如果知道了这个道理，便会明白，要使性冷淡的女人从根本上改过来并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当然不是绝对不可能，但一定要有充分的耐心，高超的技巧，相当的热情，当然必要时再加上适度的强制，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事实上，我将月子托给红城堡，也明白这强制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与Z先生的合同中也有一条“不直接伤害身体，但有必要时可进行强制性调教”这样的说明。据Z先生的解释，除此之外，月子将受到最高的享受，一切让我放心。尽管如此，对月子来说，陷身于一群陌生的外国人之间，受着他们的调教，实在是一件痛苦和耻辱的事吧。

我当然能充分体谅到月子的痛苦，同时心里也感到对不起她，但这样做实在也是对其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惩罚。认识时她便对我冷冰冰的，结婚后又变本加厉将我拒之于千里之外，对这样的妻子，我这样做也可以说是一个适当的报复行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将月子送入城堡，希望月子能彻底改变过来，但是并不抱太大的奢望。只是希望通过这次事件，起码能让月子有些觉醒，稍稍收敛一下她的傲慢，对我有些体谅，有些顺从，我便心满意足了。如果能达到这些目的，我冒这风险也有充分的价值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月子进了城堡后意外的舒适和安定。看上去她也不像受了什么虐待，精神上也十分安然和镇静，并不见稍稍受一点强制的迹象；每天有专门的姑娘服侍，每天像在美容健身院里一样，受着按摩，所谓的调教也并没有一点的痛苦和羞耻。而且看上去月子还十分乐意，一点儿也没有反抗的样子。这当然并不是我听月子说的，而是通过这些天的观察而得出的结论。总之，仅从我的观察中可知，月子并没有遭受到我所认为的暴力的威胁。

这样的事实我将怎样解释呢？确实，如Z先生所说，他们绝不会采取过度的暴力和过激的行为，这一点看来是不会错的了。但是，我心里又不免有些别扭起来，这样的话，我想对月子的惩罚和报复不是付诸东流了吗？也许对月子来说，将她幽禁在红城堡中，这便是对她的惩罚，但由于城堡里的人们高超的调教技巧，她实际上是没有吃到一点的苦头呀。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城堡中的Z先生们确实是有一套的，他们确实是在按着既定的方法对月子进行着调教的。

首先他们不让月子穿衣服，为了消除月子的羞耻感，将她眼睛蒙住，四肢固定住，这都是为月子着想的十分巧妙的方法。

果然，月子的恐慌与羞耻感渐渐地消除了，接着便播放轻松的音乐，请姑娘为月子按摩，使月子彻底地放松下来。接着再由男人去对月子进行调教，嘴里还不断地对月子说着柔情万种的甜言蜜语，动作当然是十分自然的，胸脯、小腹，以及最敏感的地方，柔和的手势充满着非常的爱意，让月子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快乐。再后来就完全由姑娘来对月子进行调教，使用的那个电动玩具尺寸也不太大，恰到好处地插入月子的花瓶中。因为是姑娘，所以比起男人来，月子的耻辱感就会轻了许多，又恰到好处地带些强制，使得月子又比较能够接受。

这样有计划地由浅而深，有时看上去是强制，但实际却是非常温柔的，这实在是法国特有的性爱的表现呀。就是我，也不能对他们的做法表示什么不满，与我想象的使用强暴方法相比，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最令我安心和信赖的办法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满，那么就是对他们这些法国男人太懂女人的心情，对女人太胸有成竹而感到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不过，这样说下去，也就没有底了。总之，看了这么几天，我心里是有底了，对他们的做法也基本放心了。每天一下班，我便坐到电脑前，自己有时也会对自己这么热衷于看他们对月子的调教而感到吃惊呢。

从第一次看到姑娘们用粉红色的电动玩具插入月子的身子里算起，今天已是第五天了，他们对月子的调教看来一切都顺利。一开始月子还扭着身子挣扎，现在已经十分顺从，坦然接受了。而且对此已经不再有反感，只是嘴里发出肯定是欢快的呻吟，上身稍稍向上挺挺而已了。

这五天来，我天天看着差不多一样的调教，知道他们的调教很有成效，但是仔细看下来，每天里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的。

这不同首先是使用的那根电动工具，尺寸每天在放大，第一天直径只有两三厘米，现在已经差不多粗了一倍了。而且这又是握在纤嫩的姑娘手里，就越发显得粗大，而且那颜色也变了，起先是粉红，现在变成了黑色，更显得孔武有力。

发觉了这变化以来，我每天都担心月子会受不了，可看画面她的反应却似乎十分坦然，只是在插入的瞬间腰部有些抖动，以后便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我不由得感到困惑和吃惊了，突然想起了最初Z先生传送给我的那些关于女人性器的名字来。例如，“antre洞窟”，我现在看到的情景，月子的那地方实在真与洞窟无异啊，而且真不知道其到底有多深呢。再例如，“grotte深穴”“cave地下室、酒窖”，都是一样，令人回味无穷。而且，我的这种感觉，那些法国人也好像一样，看他们正在饶有兴趣地朝里塞着，真好像是想探清楚月子的洞窟到底有多深呢。

还有，每天看着月子的那个地方，将一根根粉红色、蓝色和黑色的东西吞下去，实在使人感到那不是什么洞窟了，而是一个贪得无厌的“cuisine厨房”了。那一根根东西就好比是胡萝卜呀、香肠呀什么的食品呢，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大的贮藏食品的厨房间呀。

总之，看了五天，越看我越是对女人的身体感到不可思议了。想到那么多法文的说法：“gouffre secret秘密的深渊”啦，“labyrinthe de concupiscence肉欲的迷宫”啦，等等等等，我不由得感到无一不是正确的了。

一旦男人走进迷宫便会迷失方向，晕头转向。

一说到性爱便会皱眉头，便会对月子——应该是月子的迷宫不屑一顾，这几天它每天吞下颜色不一、大小不同的东西去，在里面最后都消化掉了，这个神奇的洞窟、硕大的厨房、秘密的深渊，当真是月子身体中的一部分吗？

也许那里本来就如男人认为的那样，尽管是长在女人身上的，但实在是不受女人本人意志所支配的一个神奇的地方吧。看着这几天月子那里的反应，我不由得感到它是愿意顺着城堡中那些人的意志走的，或者说（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除了我，月子其实是一位十分正常的女人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五天来一直看着画面上的月子，心里却是期待着月子有所反抗，有所叛逆。希望不管那些家伙多么老练，多么费尽心思，月子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根本改变的，那些家伙不管采取何种手段，最终他们只能是枉费心机。

但是，我的期待与希望却总见落空，每天月子都是欢快地叫唤着，抖动着身子，心甘情愿地享受着他们对她的调教，起码从画面上看去是这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镜头，慢慢地便使我由期待落空的惋惜而产生出了愤懑来了。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愤懑了，城堡里传来的录像开始穿插了一些与调教不相干的镜头。

譬如说，第二天，在调教的场景前，画面突然出现了一间寝室似的房间，房间的中央靠左边的窗台边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的四角都有圆柱子，组成一个顶篷，顶篷上四面垂下红地白花的织锦花缎，将整张床四周罩得严严实实。这豪华的床边的墙上都画着气氛悠闲的壁画：爱神丘比特，主神朱庇特。另一边的墙上则挂着与寝室氛围十分相宜、图案优雅的挂毯。这挂毯下面放着一座雕花镶宝石的、式样古雅的、闪着幽幽暗光的衣柜。再看那床的前面，有一张圆台，台子的对面是几张铺有高级靠垫的椅子和沙发。

整个寝室布置得如中世纪的风格，只见大床的罩帘慢慢地打开，从中走出来一个姑娘。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马上便意识到这姑娘便是月子。她是刚醒来，或者是醒了后又在床上缠绵了一会儿？只见她头垂得低低的，前面的刘海盖住了前额，神情显得懒洋洋的。她动作缓慢地坐到了床沿上，脸朝着晨曦，举手将前额的头发撩起，同样是慢慢地下床站了起来。

看上去这是月子早上起床的情景，与在家里时也没什么两样。令我吃惊的只是，她全身只穿一条三角裤和一件纯白的胸衣，丰满的乳房与线条明快的素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房间绝对是中世纪的古典风格，而月子却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不适应，完全习惯了，就像本来就生于斯长于斯的公主一般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接着录像便中断了一会儿，也许是月子去浴室了吧。过了一会儿录像再现，月子已经换上浴衣的打扮了。

以后她将会干什么呢？我屏住呼吸看着画面，只见月子面对着我站住了，自己将浴衣腰间的带子解开，浴衣便从肩上瀑布似的滑到地上，一边的一个姑娘马上跪在地上将浴衣拾了起来。

现在月子身上是没有任何遮掩了，也许她面对着的是镜子吧，只见她左右扭着身子，不停地打量起自己的身子来。

以前听什么人说过，古代女子对自己的身子加以掩盖，让人看见会感到羞愧，这都是平民的意识，真正的王妃、公主都是赤身露体，正大光明的。现在看看月子，也已经有了这种气质，一丝不挂也不感到任何难为情了。

也许昨夜的调教让她感到十分尽兴了吧，现在她的神情有些懒洋洋的，但身子却光彩动人，脸色也鲜嫩，显得水淋淋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子的一举一动，只见刚才为月子拾浴衣的姑娘将一堆衣服放在了一个箩筐里，月子从那里先拿了一条白色蕾丝的短裤，对着镜子先左腿后右腿地穿好，接着又穿上一条玻璃纱的衬裙，然后穿上绣花的连裤袜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十分优雅，娴熟，看得我大气都不想出。最后只见她披上了一件象牙白色的开胸礼服，又对着镜子照了照，便走出了寝室。

这是一组月子日常生活的录像，也许他们传送给我看的目的是让我不必担心，但是我看了后却只感到更加的不安。确实，从这画面上看，月子在城堡中过的是中世纪贵夫人或是公主般的豪华生活，但我不安的却是，从她的表情和悠闲的样子看来，她的性格已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月子是变了……”

我突然有了一个人被孤独地撇下的不安袭来，我本来是希望月子有所变化才将她送去红城堡的，可现在她变了，我却感到不安，这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暂且不去说它吧。那寝室里录像的两天后，又传送来了一次录像，这次是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上的挂毯是一群骑马狩猎的欧洲贵族，镜头从挂毯向下移，便看见一张四方的桌子，四边各放着一把椅子。桌子上亮着一盏由十几个蜡烛形灯光组成的大台灯。

桌子边面对面坐着两位女人，面对我的是月子，另一位背对我的大概便是服侍月子的姑娘。月子的打扮已与上次早上不同，穿着一件肥大的18世纪欧洲妇女穿的那种礼服，礼服的下方打着一道道的褶子，袖口喇叭形，头发也轻轻地扎在了脑后。

桌子中央台灯的周围，排放着好些银制的器皿，只有两个人用餐，看来这里是一间专门的餐室。具体菜肴是什么看不清楚，但她们面前放着的那个大盆子里盛放着煎小羊排，另一只盆子里盛的是法国松茸和蔬菜色拉，总之从画面上看去，也好像能闻到那秋季特有的法国大菜的香味。

两人静静地使用着刀叉，时而低低地说上几句话，不知是日语还是法语。这我不太在乎，目光只是注意着站在月子斜后面的一位青年小伙子，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招待员打扮，领口扎着一只蝴蝶领结，咖啡色的头发，长得十分英俊，此时看上去他似乎很紧张，站得笔直，眼睛随着月子的一举一动而转动，看到月子要喝葡萄酒便赶紧跨上几步殷勤地给月子斟酒。

迄今为止，我只知道月子身边有专门的姑娘为其服务，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呢。我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看着那站立得笔挺的小伙子身后，有一个大座钟，时针正指着八时。

我想起在巴黎时，城堡里总要求我夜里九点去城堡观看月子受调教。

这么说来，那应该是夜里八时，她们正在用晚餐。结束后，月子便要去受调教了。现在月子喝了那小伙子倒的酒，脸色绯红，神采奕奕。平时她也是这样精神焕发地脱衣去受调教的吗？

这样想象着，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正想再进一步观看月子他们的行动，画面却回到了原来的挂毯上，随即便结束了。

这第二天与第四天，两次给我传来月子生活的画面，使我清楚地了解到城堡中月子的生活状况，心里也有些放心了。

看来，Z先生说得不错，月子在红城堡中受到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他们不愧为法国上流阶层的绅士，我不由对他们有了些敬意。但是紧接着一天传来的录像，又将我的情绪彻底地搞坏了。这是个充满着刺激和打击的录像。

那一天，一早起来就不太顺利，先是一大早岳父打来电话，没完没了地询问月子的情况，当然我的回答都是事先想好的，但岳父好像不耐烦听我千篇一律的回答，最后竟发火说出“你这个人不大可靠”这样的话来。这真是从一大早就十分倒霉的一天呀。

接着去医院，下午我负责的一位女病人突然病危，到了傍晚便死去了。

那是位才二十五岁的聪明漂亮的姑娘，一年前患上了脊椎骨癌，病菌侵入骨髓夺去了她的生命。我的教授曾经为她做了一次手术，但却不能摘除癌肿瘤，只好放弃手术使用放射疗法，在医院里等待着死亡。

但是作为医生又不能对她讲实话，当她问起病情时，只好以“该做的都已做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人家。可当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时，我只好对她说“不要急，耐心地等待吧”了。不料她当时听了我的话，一点也不气馁，目光炯炯地说：“我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出院的。”

我当时看着她那炯炯的目光，只感到自己不能治好她的病，却一再地欺骗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然而，她对我依然是那样信任，总是喜欢对我讲些她的心里话。譬如，这次住院对医生护士感到很是敬佩，将来自己也想当医生啦；又譬如，自己还没去过欧洲，病好后想去一次啦；再譬如，自己将来有了男朋友一定要全身心地爱他啦，等等，等等，全是些将来的事情。也许她是知道自己病不会好了，才存心讲些不可能实现的将来的事情的吧。每次听她说这些话，我都会忍不住心里发酸，最后只好尽快地逃离她的病房。

终于她在这一天离开了我们。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可是她给我讲的那些她将来要做的事情将怎么办呢？她的遗体移到了太平间，她安详地躺在床垫上，我看着她腰上那个凹下去的大大的刀疤和放射线烧焦的伤痕，心里真不知道，我将怎样对待她的那些对未来的遐想。我沉默无言，又一次感到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意味着无限。

那天夜里向死者家属说明情况，又对遗体进行处置，开具死亡证明，各种各样的事情忙到十点才离开医院。回家途中，想到对未来充满着那么多憧憬的她一下死去了，成了一具不能言语的尸体，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悲凉。

回到家里，房里与我早上出去时当然没什么两样，但我的心情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喝了一口。心想马上洗个澡，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去了寝室里，坐在了电脑面前。

我对自己在医院里扮演的角色和在家里扮演的角色竟是如此大相径庭而感到吃惊和迷惑不解起来。也许，人生本来就是如此大相径庭的，我这样自己对自己解释着，开始拿起了桌子上的鼠标器。

电脑荧屏上马上映出了画面，然而这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是一个令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荡漾着一种异样气氛的画面。

首先是那间屋子，比月子平时受调教的那间要窄小，光线要暗些，四面阴森森的石墙边上排列着一个个黑黝黝的石人，石人身上都穿着中世纪欧洲武士的胄甲，手里还拿着长矛等武器。这些石人围着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暖炉，大理石上都刻印着皇家徽纹。

摄像机的镜头从那暖炉徐徐朝前移动，最后聚焦在一张黑色的石台上，台上躺着一位雪白的姑娘。我的目光马上像被吸住了似的盯着那姑娘看去，只见那姑娘是浑身精光，双腿大大地叉开着锁在台上，看上去就像产妇临产时的姿势，全身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

我本能地将目光转开，但又本能地马上将目光调整回来，画面上的灯光集中在那姑娘的身子上，脸部便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不过，看不清楚我也明白，这样的肌肤白润，这样的胸腿丰满，这样的腰细臀圆，除了月子还有谁呢？如果不是月子，他们将这录像传送给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心怦然激愤起来。这些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的行为不是太过分了吗？

“太不像话……”

我脱口骂了起来。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子，朝着月子敞开的双腿处走去。与以前不同，那男子的面具不再是动物的形象，而只是遮住眼睛而已，所以能看清他的五官，但却吃不准他就是以前那些男人中的哪一个。

男人将身子侧到一边，有意让我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身材修长，肌肉结实，那手指也是细细长长的，此时他正将他那细长的手指朝着月子双腿之间最中心的部位轻轻地摸去，那动作就像妇产科医生在给病人检查病情一般。

这就是月子，我的妻子！

马上联想起前面那一百多个词汇中的“cabinet小屋”来了，还有那“fontaine清泉”“figue无花果的肉”。展现在眼前的不正是亮晶晶的清泉，红彤彤的无花果肉吗？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那男人似乎知道我在看着，有些恶作剧似的动作更加放肆和无耻起来。

可怜天下丈夫心，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臭男人对月子——我的妻子下流无耻的举动，却还不肯关闭面前的电脑。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知道那家伙接下来将干什么，不，心里想的是不允许那些家伙再如此胡闹了。然而，他们并不理睬我，那男人终于将手移了下去，同时却将头朝那里凑了过去。

一瞬间，我听到月子“哇……”地叫了起来，同时我的鼻子里好像闻到了一股蔷薇花或者是藏红花的浓郁香味。

不用说，谁都知道那男人是在干什么了，这样上下左右的运动真正是太有点那个了。

我突然感到自己也好像受人侍弄了一般，心气一下有些浮动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使自己平静了一些。这时那男人的脸已经离开月子，手里正拿着一个与以前一样的电动玩具。他为了让我看清楚有意侧着身体，动作轻柔而温和。

以前也看到过他们对月子进行调教，但这样正面的情景还是第一次。当然我是看得一清二楚了，只是月子的表情和反应却是不得而知。

但是，这样反而使我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多彩了。

他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弄到那样的台子的？这样的能将人牢牢地固定住的台子，只有医院妇产科里才有呀，而且仔细看这台子还与妇产科的不一样呢，那台子中央正好在人的腰背处，还顺着人的身材曲线将人造革垫得高了一些，而且下半身部分的那半张台子可以放下升起，随意调节角度。看来这是张精心设计、专门用来对女人进行特殊调教的台子。这帮家伙嘴里整天是爱呀情呀的，可做出事来却是如此的卑劣下流啊！

我又一次看到了欧洲男人绅士风度里隐藏着的那种冷酷无情、下流无耻的嘴脸。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将目光移开，但还是感觉得到那男人对月子在继续地侵害着。

那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月子看来是惨了，也许一下子连站也站不起来了，我这样担心着，衷心希望月子快些得到解放。

不知那男人知不知道我的心思，又一次在月子的双腿前站了下来，好像在等待时机似的，对着月子的中间察看了一会，突然我看到那男人在解自己裤子的皮带。

这家伙要干什么！我一下子跳起身来。那男人已脱下裤子，又脱去了灰色的短裤，下半身完全一丝不挂了。

“干什么呀……”

我咬牙切齿地叫出了声来。

这男人是太下流了！我忍无可忍，可眼前只能看到那男人脏兮兮的臀部而已。

“住手，给我住手！”

我忘了他们远在法国，大声地叫了起来，可是待我缓过神来时，却意外地发现右手竟握着自己的那东西呢。

妻子被人强暴着，自己竟在对自己……

“不行，这样不行……”

我又叫了起来，画面上的男人却还是在一个劲儿地蠕动着，也许有好几分钟了吧，画面突然一下子消失了。与此同时，我感到身躯里有一股火朝外喷了出来，再看自己的右手掌中，已是黏黏糊糊的，令人恶心得直想吐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神情凄惨地坐在电脑前。当然没有别人，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的声息。

刚刚宣泄了自己的热液，现在感到浑身乏力，觉得有些凉意，就取过一件毛衣，又懒得穿上，便将它披在了肩头。人有些发怔，坐在漆黑一团的电脑屏幕前，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似的一刻也不能平静。

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是我在做梦？我这样竭力想否定刚才的事实，但反而使刚才的那些情景更加鲜明起来。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月子是确确实实被人强暴了，是那个屁股毛茸茸的家伙在法国的那座红城堡中将月子强暴的。这是昨天夜里，那么日本时间该是今天早上六点或七点了。

今天早上，月子被侵害了！

尽管我心里是有准备的，将月子交给他们，这一天早晚是会来到的，但是，心里的准备归准备，事实又是事实，这两者给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本来这是我不应该看的，是我恳求人家让我看的。自己恳求别人，自己要求观看，自己受到打击，这实在是怪不得别人的。

更加使我不可思议的是，看着妻子遭人侵害，自己却还在实行自慰。

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世上男人看到自己妻子遭人强暴，肯定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有谁会以自慰来对待呢？

看来，我的人格，我的脑子是有问题了，一种后悔、失望、愧疚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马上去巴黎！”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后天，最晚星期六一定要赶去巴黎，去红城堡，去亲眼看看月子，去找那些家伙理论。

到底他们要怎样调教月子，作为丈夫我有权利有义务知道！这是我——一个将自己妻子托付给他们的丈夫应尽的职责！

也许是巧合，今天我负责的重病人死去了，手头便再没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岳父也在不断地催促，我每次都以“劫持犯马上会来联系”的话搪塞，这也不能再骗过岳父了。

该是成行的时候了。理由当然很简单，这就是“劫持犯来电，马上要见我”。岳父岳母也一定会高兴的，当然不要忘了将三百万法郎从岳父那里取过来。

医院也不成问题，就说“在巴黎进修的妻子身体不好”，事务长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吧。

“OK！马上去巴黎！”

我这样下定了决心，感到这倒霉的长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于是便舒了口气，将那台充满着神秘信息的电脑电源轻轻地关上了。

沉湎

相隔一个月的巴黎，秋色更浓了，晚秋萧瑟使整座巴黎城显得暮气沉沉。

我与上次一样租了一辆汽车朝市内驶去，一路上那些我离开时还显得有些绿意的悬铃木，已经完全叶落枯黄，光秃秃的树枝在萧瑟的秋风中像一枚枚钢针刺向天空。进入市内，天已经黑了，各色霓虹灯开始闪烁起耀眼的光芒，道路两旁聚积着不少的落叶，被雨水淋湿了，开始散发出腐烂的气味。路上的行人也大都穿上了大衣或羽绒服，行色匆匆地赶着回家。交通堵塞很是严重，我驾驶的汽车蜗牛似的缓缓朝前挪动。

我经常住宿的、上次来也住过的宾馆附近的协和广场一带，树木的树叶几乎全部落光，连宾馆门前也不见一点装饰的东西，这更加重了一些晚秋落寞的气氛。但是我却对这种美国式的宾馆很是中意。

巴黎的旅馆大多是从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个庭院，庭院中大多有个花坛，房间里除了床还有桌子椅子，墙上还装饰着中世纪的人物肖像和田园风景画，总服务台里往往又会有一个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女人，而大堂又十分窄小，客人进进出出服务台一目了然。这样的旅馆为什么多？是因为确有许多人喜欢。事实上月子也是这么一位喜欢者，以前为了这事，我曾与她发生过争论，我打心眼里讨厌这种旅馆的最大的理由便是，这种旅馆虽说小巧玲珑，但作为旅馆的功能却是十分不具备的。房间是当然的了，餐厅、咖啡厅这样的公用设施实在太窄小，没有一点令人安定的气氛。而且服务台大堂十分窄小，就像普通的家庭公寓一般，客人从旅馆里走进走出都在服务员的监视之下，令人很不是滋味。与此相比，我现在住的宾馆就完全不同了，一切都是广阔宽松的，大大的房里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非常实用。当然服务台和大堂也是十分宽畅，要紧的地方都有粗大的圆柱或高耸的盆景，使客人进进出出不受服务台的监视，感觉就十分放松。

特别是我这样的客人，需要的就是从容不迫，如果几楼几号房里住了个日本人，整个宾馆都知道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最受不了的了。所以我便特别中意这家大大咧咧的宾馆。

我在服务台登记好，跟着面无表情的服务员到了房里。服务员退出去。当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心里一下子感到无比的轻松和解脱感，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仰面倒在了床上，同时嘴里默默念叨：

“总算完全一个人了……”

我闭上了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确认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不由对刚才自己的念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我一个人独处也不是从今天刚开始。这一个月来在东京，再以前与月子在一起时也同一个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到了巴黎才感到一个人了呢？是不是在东京时的一个人，并没有让我感到一个人的自由和解脱呢？

我仰望着房顶雪白的天花板，想起当时自东京成田机场起飞时，心里确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离开东京便感到如释重负，这实在是因为我在东京太紧张了！岳父、岳母、医院上司、同事、住所邻居、乡下父母，这些人都在时时监视着我，我时时得留心地装出一副样子来，心里还时时怕事情的败露。

现在好了，在这没有一个熟人的巴黎，在这除做生意赚钱什么也不会关心的美国式宾馆里，我的身心可以完全地放松，完全地自由自在了。

想到这里，又一次扫视了一下房里，确信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才从带来的大提箱里取出一台手提电脑。这次与前次带的东西最大的不同，便是这台电脑了。

现在我已经离不开这电脑了。说得夸大一些，这是维系我和月子的唯一东西了；失去了这电脑，我便会像空中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失去重心而坠落于地。

我就像对待自己最亲爱的情人似的将电脑抱到靠墙的桌子上放好，插上电源，连上电话线。只要我输入密码，便能与月子见面了。

但老实说，这几天红城堡给我传送来的录像太使我无地自容了。临离开东京的那天，以及那以前的几天，传送来的尽是些让我感到羞辱、愤慨的东西。当然也许有人会说我干吗还带着电脑不肯放手，可是，大家想想，不管那录像多么不堪入目，我能忍得住不看吗？

实际上，我这次匆匆赶到巴黎来，也正是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四天前，不！三天前，两天前，月子已经确确实实地被那些男人强暴了，那从腿上到屁股都长满黄毛的畜生，那骨瘦如柴、形如蝼鼠的家伙，也都轮流着将月子彻底地糟蹋蹂躏了。

可怜我呀，只能在画面上看他们肆意乱来，连这些男人的脸长得怎样都不知道。当然，即使那些男人面对着我也是戴着面具的，我能看到的只是那些男人的后脑勺和他们那动作麻利地脱裤子的情景。月子当然是被绑住了的，不能有丝毫的抵抗，这样的月子对他们的侵犯除了屈辱地任其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些男人真是太可恶了，将月子如此按在台子上，实在是太便于他们发泄兽欲了。

可是令人吃惊的是，每次出现这样的镜头，屏幕上总映出“jouissance”的字母，这是法文，意思是“快乐”。这是谁的快乐呢？当然是那些男人们的快乐，对于月子我想除了屈辱之外就只有痛苦了。而且每天的男人都要替换，这是那些人不肯让一个男人独享快乐才这么不断替换的吧。不过，那些男人倒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动作都十分娴熟，甚至连屁股上下前后扭动的节奏都是相同的。很显然这些人都是这方面的老手，训练有素的专家。他们不会只顾自己，拼命推动发泄掉便算数。从录像中看，他们的动作都很有节制，时时看着月子的反应而行事的。

这样老练的本领是怎样练就出来的啊？他们那执着的运动，伴随着“哈哈……”的喘气声，实在是会催得女人惨叫不止的！

也许月子也一样，她已经不再对他们感到厌恶了，尽管我心里还否定着。说老实话，看着他们的行动，我作为一个男人，也会发生类似的如痴如醉的幻觉的。

也许本来我就不能看这些录像，因为看了这些录像，我除了愤恨就只能无耻地自慰，我对这样的自己已经是太憎恨太失望了！这简直就是一条狗！不！即使是狗，也不至于干出这样无趣、无耻的事情来呀！

总而言之，我连着看了这几天的录像，心智已经完全地迷糊了。如果再看下去，我的神经、我的身体是要彻底地崩溃了。不！远远还不止如此，再这样下去，我那个托付出去的妻子，也许会完全被他们调教过去，再也不肯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我急着从东京赶来巴黎，就是因为这样的恐惧和危机感在时时地驱动着我。

可是现在来到了巴黎，能干些什么呢？马上冲入红城堡，对他们大叫“不许侵犯我妻子”？或者像以前一样去那小房间里从窗口看他们的调教？总而言之，我匆匆从东京赶到巴黎来了，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就是给Z先生打电话。为了能马上与他通上电话，我在东京时已经用电子邮件通知他我今天傍晚到巴黎的消息。

但是，那么戒备森严、硕大无比的红城堡里，打电话能找得到Z先生吗？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拨通了电话，出乎意外一下子便接通了Z先生。

“欢迎，你好。”

Z先生的声音完全令人难以想象的爽朗明快。

我也不由得顺着他的话音说道：“你好。”然后还对他不失时机地传送录像给我表示感谢。说实在的，就在这一瞬间我便被Z先生的气势压倒了。来巴黎前在东京我是想好了要找他们算算账的，对他们这样侵犯月子，弃丈夫我的立场于不顾，要提出我的抗议和愤怒。但是现在Z先生才一句“你好”便将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住了，说出口来的竟会是违心的“你好”和对他表示感谢的话。

也许看出了我的弱点，Z先生竟还追问了一句：“录像还清楚吗？”

“是的，很清楚。”

我自己也有些吃惊，这样回答着，还确实点着头表示感谢呢。接着他又问：“声音也听得清吗？”“是的，听得很清楚。”这次的回答已经是非常和颜悦色、感激万分了。

话说到如此地步，当然再也谈不上什么抗议与愤怒了。我正在为自己没有魄力而感到生气，并且搜肠刮肚地想找话来讲，这时Z先生又开口了：“还想来红城堡看看吗？”

“哎，可以的话……”

我依然是一副奴才相，顺着对方的话含糊道。Z先生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大老远赶来，但这个周末不行了，下星期一夜里你来吧。”

该不是红城堡里要对月子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我这么想着脱口问Z先生“：为什么周末不行？”不想Z先生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口气平稳地说道：“对不起，我们也不能老是工作，该休息休息才是呀。”

我顿时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产生了，忍不住反问道：

“你们的工作？”

“是的，调教的工作。”

也许Z先生一边听着一边在电话那头讥笑吧。不过我总算是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对月子的所作所为，都是一种工作。

“这确实是很累人的呀。”

我不由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对Z先生的厚颜无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他们的那些行为都是工作，将女人剥光了衣服，双手吊起来，他们是很吃力的，我脑子里回想着几天来看到的录像，不由得再也忍不住了：

“那样的事情，说是工作，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那送来的录像，完全是强暴，是侵犯，你们是太过分了！”

Z先生马上“不！”地打断了我的话，又换了一种揶揄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想看录像的是你自己呀，这可是为了使你高兴，使你从中得到参考，而精心摄下的镜头呀。”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我除了沉默再也没有话说了。本来，请朋友介绍认识Z先生的是我，订合同时本来是不允许看他们具体的调教情况的，可月子是我妻子，希望看看的是我，回到东京，要求他们传送录像的也是我。

“如果您感到不愉快，我们可以不让您看。”

Z先生的口气突然很客气了。

“不，你等一下。”

这样一来我打听月子消息的唯一感觉某种快乐的渠道便会断绝了。想到这里，我慌忙重新调整了一下握话筒的姿势，缓了缓口气说：

“就照现在的样子……”

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的弱点的。我这样想着可也拿他们别无办法，只好讪讪地找了个别的话题问道：

“月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最快还要两个月左右吧。”

这两个月是什么意思，我无从知晓，也许是说调教还要两个月才能奏效吧。

“再早一些不行吗？”

我有些惶然地又问道。电话里却传来Z先生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当然，您如果真的希望，我们可以让她马上回家。但现在的状况，调教还不十分充分或者说还处于最危险的阶段……”

“你是说……”

“这样放她回家，迄今我们干的工作前功尽弃不算，回到家里，她一定会更加讨厌憎恨你的。”

这话是警告还是威胁，我无法判断，但Z先生那与他绅士身份不相称的霸道，我是相当程度地感觉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好轻声地叹道：

“那好，下星期一我去城堡。”

“可以的话，晚上十时左右来，这样能看得更加透彻。”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无法也已经无意去搞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说了声“再见”便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即星期六，还有星期日，整整两天我在巴黎没有什么事做，不过倒也不觉得无聊。首先我是在一座有名的国际大都会，又没有工作关系等的应酬，一个人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上，虽说天气有些冷意，但心情却十分舒畅和痛快。其次是我的口袋里有的是钱，不用说这是岳父给我的，大部分我已存入了银行，但现在身上带着的也足够在巴黎任意挥霍和潇洒了。

当然，月子的事还是有些担心，但已与Z先生通了电话，现在后悔或吵闹也无济于事。其实，事到如今除了任其自然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以后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怎样来与岳父岳母周旋，也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相信将来船到桥头自会直的。不过给两位老人，倒是必须打个电话才是。

这样想着，我在星期六夜里给东京的岳父挂了个电话。先是装作很紧张的样子，说我已到了巴黎，与劫持犯也联系上了。岳父当然不会怀疑，电话里反复叮咛，要我千万当心，有必要马上报警，但我当然还是老一套，说是为了月子着想，绝不能找警察，并不断地安慰他们一切都由我来办，一定会使月子平安无事的。岳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岳母也带着哭腔要我一定将月子带回家，我又再三保证，请他们放心，这才搁下了电话。

要做的事，到此都做完了。长时间的飞行人也相当累了，星期六早早就上床休息，星期天起来，时差引起的疲劳都消失了。

早晨九点不到，我去了宾馆一楼的餐厅，独自一人用了自助早餐，回到房间便打开了电脑，先接通了红城堡，但正如Z先生说的他们也许是真的休息了，只有挂毯图案的画面传了过来。

红城堡里的人休息了，我半是欢喜半是愁。欢喜的是月子可以暂时不再受那些男人的侵犯，愁的是看不到月子的那些镜头心头感到十分空虚。再顺便看了一下电子邮件，有两封东京医院里传来的信。一封是比我低两年级的饭沼医生传给我的，内容是向我报告我走后我负责的病人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接着那信里又写道“一个小小的骚乱”，然后记述了星期六下午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一件事情。

信上说，七○六室那位六十五岁的K病人按电铃叫护士来说他腰部疼痛得厉害。护士去了便在他腰部周围抚摸着找原因，但那老头突然将护士的手强拉着按在了自己的下身上，从而引起一起不小的风波。那护士S小姐我也是认识的，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还是个助理护士呢，长得十分可爱，那老头子大概是对她想入非非了，才干出那样的事来的吧。总之整个病房都非常生气，知道那老头以前还是一家小学的校长，更令人吃惊和愤慨。

饭沼医生的信就写了这些，事情怎样处理的还没有写到。我猜想大概是护士长将那老头严重地警告说，“下次再这样，就马上请你出院”，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因为在病房里，这样的事是不稀奇的，特别是那些内脏器官没有毛病，因外伤上石膏的病人，长期卧在床上不能动弹，难免性欲高涨作出些出格的事来。碰到这样的事，年轻的护士当然倒霉，病人也当然会受到斥责。但凭着良心说来，一味地怪罪病人也是不对的。这样说也许有人会产生误会，认为我在鼓励这种行为，其实不是的，我的意思只是想说，男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作为女人应该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时刻加以注意才是。

我现在远在异国他乡，避开日本人的那种道德来看问题，想想自己也真没有什么资格去批评责难那位老校长呢。不仅如此，我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那老校长真是不知道要比我正直善良多少倍呢。

这一封电子邮件，便引起了我对包括自己在内的男人发了这么一通的谬论。为了摆脱这样的心情，下午便去了好久想去而没去成的奥赛美术馆。在美术馆里我盘桓了两个小时，又去塞纳河畔散了会儿步，回到宾馆已是下午四时多了。

我冲了个澡，喝了杯啤酒，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团了。

—个人悠闲地休息了一天，心里觉得一种生活的充实感，同时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一个人去宾馆的餐厅里用餐，显得有些氛围不足，于是便决定出去吃饭。在毛衣上加了件羽绒夹克衫，开着租来的汽车朝坐落在圣日尔曼代普雷街上的一家叫布莱塞里·里布的餐厅驶去。那里的氛围很适合单身的客人，而且价格也不贵。我在服务员的陪同下在靠窗一张小几前坐下，要了半打生牡蛎和黄油炸牙片鱼，除此之外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在等菜的时候我静静地坐着，不由想起两年前与月子新婚不久来巴黎旅游时也来这饭店吃过饭。当时月子说她不喜欢生牡蛎，所以没吃。可是现在，她在那红城堡里能够拒绝那些生牡蛎吗？

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这阴冷沉郁地巴黎之夜，月子也一定能感受得到的，于是一种亲情伴随着苦涩，在我心头油然而生，感慨万千起来。赶紧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地喝着，才使心情平静下来。

平时在家里，喝一瓶葡萄酒是没有问题的，但今天要开车，便不想再喝。结束了晚餐出了饭店，夜空里乌云浓浓的，不见一颗星星。我顺着石阶踱到停车的地方，在道路的转角上站住，看到附近一家美国咖啡店的霓虹灯闪着耀眼的光芒，不由感叹那咖啡店竟从美国到这里来落户。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今夜红城堡是休息的。

去什么地方呢？回宾馆太早，这样想着环视起周围的环境来。路人都行色匆匆地在赶路，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决定去布洛涅树林里去看看。

还是四年前，我从伦敦到巴黎来时，有一位叫羽鸟的朋友，他是巴黎某商社的职员，曾开车带我去过那个地方。当时天已经很晚了，羽鸟对我说：“去看看树林里的美人吧。”便将我带到了那里，果然不错，贯穿森林的道路两边都站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她们当然是妓女了，来这里的男人当然也是有目的的，只见道路上满满当当的都是车，可想而知这里的生意该是多么的红火。我们的车一进树林，就有好几个妓女过来卖弄风骚，胸脯大腿都暴露无遗，身材也十分修长，大多在一米七左右，娇声嗲气地招呼着客人，不过听她们那粗哑的男人声音才知道，这些妓女是人妖无疑了。当时已是9月底，夜里寒气逼人该穿毛衣的季节了，但是她们，不，应该是他们，却大都只戴一只胸罩，穿一条三角短裤，外面裹一件大衣，而且为了引诱客人，还得不时将胸脯与大腿拿出来亮相。特别是她们的乳房，全都是圆鼓鼓的非常硕大，实在是树林中的一轮赏心悦目的圆月亮。

老实说，我对人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而且又害怕染上艾滋病。不知我的心情他们知不知道，总之，当我们的车子一进树林，他们便拥了上来，有几个还将自己的乳房塞进车窗里来，我为他们的大胆泼辣感到吃惊，被逼得没法，稍微地用手去摸了一下那乳房，不用说硬邦邦的，马上知道是假的。但这一下可糟了，那人妖马上“二百法郎，二百法郎”地叫了起来。就这么轻轻地摸一下要二百法郎太贵了，不去理睬，可这下那家伙却恶相毕露踢起车子来，怕事情闹大，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二百法郎递了过去。

现在那些人妖还在吗？即使不在了，但一个人吃了饭也没事，离那里又不远，去看看再说吧。这么想着驱车去到那树林，果然还是与以前一样，“美女”成群地站在树林里。只是今天天气比四年前冷，所以看上去车子和人妖也没当时那么多，不过这样更好，可以更好地开着车观赏。一边开着车，一边心里在想，这么寒冷的夜晚如果嫖客与人妖谈妥了又去什么地方行事呢？这么想着仔细观察起来，才发现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停着不少的大型旅游车，马上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车子都是临时的旅馆呢。

我当然不想去那旅馆，上次被强行索去了二百法郎，这次也学乖了，对前来挑衅的“女人”们一概不碰一个指头。只是稳稳地开着车，悠悠地观赏着林中这别有风情的景色。

车子穿过树林，从另一头出来时，时间才夜里十点，回宾馆睡觉还是太早。由于刚才一路看来，尽管是些人妖，但毕竟是女人身子，而且都是人工手术造就的，都显得妖媚迷人，所以此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厉害，身子也滚烫得发热。不过若为此再去皮卡尔街附近的酒吧或者圣旦尼一带的游乐区找个女人什么的，却还是没有兴趣。

倒不标榜自己清高，我以前在伦敦实习一年，几乎没有碰过妓女的一个指头。说“几乎没有”是因为有过一次，不过结局却十分狼狈。那天我被一位妓女拉住，谈妥了价格便跟着她去她的“工作室”，不想一进门就见床上她养的一只狗正在上面拉屎。这妓女与狗待的地方，我还有什么心思去躺在那床上。但是那女人倒满不在乎，吆喝着将那狗赶开，随着拉起床单将狗屎抖落到地上，又拿起一块抹布在狗屎的地方擦了几下，再在上面铺了一条脏兮兮的浴巾便叫我上床了。

到这个时候，我已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可那女人似乎热情很高，三下五除二地扒下自己的衣服，赤条条地朝床上仰面一躺，那神色则是“快来呀”，十分迫切。然而我却不行了，看着她雪白的身子，茂密的绒毛，还有那高高的鼻子，深凹的眼窝，我自己的那个东西已经缩得要找不到了。可那女人却不肯放过我，鼻子里哼着小调，一手捉住了我的小宝贝。说句良心话，那女人该是尽心尽力了，不断地想将我的精神逗起来，最后还用嘴巴去捣鼓了好一会儿，但我是关键时刻银样镴枪头，无论如何也没能振雄风。结果，我钱是照付，事情却一点也没有做，便灰溜溜地回去了。从那以后，我对外国女人，特别是西欧女人就开始敬而远之了。

回想起来，那天我没能成功的原因，表面上也许是看到狗在床上拉屎，那女人一副纯粹的生意样子，但实际上也许还是我本人的问题，作为一个男人，我的生理上或者说心理上是存在着某种潜在的毛病和缺欠的。

那么，要是有人问我，怎样的女人我才会有兴趣呢？我想大概便是与那些西欧女人截然相反的身材小巧、纤弱文雅，再显得有些忧郁不展的女人，对我来说也许是适合的吧。但是偶然找一个女人消消闲，这样条件的女人，也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吧。

也许会有人说我提这样的条件太挑剔了，但在我来说实在不是，即使是临时一夜的露水夫妻，像那西欧女人，那么高大的身材，那么直截了当的性格，我实在是甘拜下风的。有人说对女人的选择，便可看出一个男人的性格和脾气，这一点我是相当赞同的。

本来，男人大多是喜欢女人温柔顺从的，我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她首先得顺从自己，这样才能煽起我男人的雄风。用比较庸俗的语言来说的话，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是虐待与被虐待的关系，这才符合男女本来的自然属性。我敢保证，大多数男人都会认同我这个观点。但现代社会又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说出来，这样便会被人认为破坏男女平等，提倡大男子主义，而遭到公众特别是女性们的厌弃的。

总而言之，男人喜欢怎样的女人的问题，朝深处探究下去，我绝不是故弄玄虚，实在可以说是一个阶级性的问题。也就是说，表面上看去只是极其简单的男女性爱关系，实际上是包含蕴藏着十分深刻的阶级关系的。男人只有当他感到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领导阶级时，才会显示出他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本性来。

另外，男人的情欲受对方女人的情调和资质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这种精神性的因素过分地强调，便会使男人变态。现实中那些偏爱女人身体的某个部位，胸脯啦，下身啦，甚至是内裤啦，这样的男人也是存在的。这当然应说是非正常的了。

总体说来，我还是属于正常的男人，理想中的女人，要美貌，要有格调，要有气质，最好脾气有些高傲。这样说，用刚才阶级性的标准来衡量，也许我有些女人的味道了，不过我希望的“高傲”实在是有限的。试想在美貌、气质之外再有一点点的高傲，这样的女人难道不是最高级的吗？

如此标准看来，月子其实是我最理想的女人了。美貌，不用说了；她从小长在富贵人家，气质、格调也是无可挑剔的；更难得的便是高傲，这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所以自从我认识她，每当我与她在一起时，便会感到自己男人的火焰总是烧得旺旺的。

但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肯定应该是不幸的，我与月子从相好到结婚，在性关系上一直是非常不尽如人意。两年了，我终于明白，我理想中女人的素质，月子只具备一半，即大庭广众之前是让人感到羡慕的好妻子；另一方面在人背后，月子却不具备使我感到男人的尊严和幸福的品质。可以说我爱月子，其实只是爱自己的虚荣心，真正的爱的欢乐与幸福却一点也没得到。

于是作为丈夫，我便开始产生不满，开始失望，开始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结婚，于是深深的爱便也就转变为深深的憎恨，以致做出了极端的事情来。

现在月子已幽禁在了红城堡里了，她受的调教，我也十二分地领略到了。特别是那几天的录像，使我感到自己也受到了莫大的蹂躏，但是我却无能为力了。这种痛苦的煎熬，我的心真是难受极了。

然而，星期一我去红城堡时，心里又下定决心了。这便是对城堡中的一切行为不加干涉，不管好坏，既然将月子托付给了他们，就只有任他们的意愿做。现在如要反悔，月子将会回到原来状态，这是Z先生威胁我的话，他具体指什么，我也不太明白，但现在将月子带回日本去，我自己也知道问题会有不少的。

据我的医生朋友介绍说，Z先生们是法国少有的有闲阶级，他们自诩是一群伟大的改造家，专门改造那些患性冷淡症的妇女。事实上，他们中间也确实有不少医生、律师，以及宗教人士，不仅是对肉体，就是对人的精神，他们也自信能将其改造过来。这可以说是他们的兴趣，而且还有可观的利润，但是否真正能将月子改造过来，我还是将信将疑的。Z先生在电话里说这是他们的“工作”，对此我是不能十分理解的，然而他们也许确实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着信心，并将其作为一种“工作”来对待的。

总而言之，现在已无法对他们怀疑了，事到如今，我只有沿着他们铺设的轨道朝前走去了。

星期一晚上，约好了是十点钟的，七时过一些我便从宾馆出发了。我已经彻底地无所谓了，所以一路上没有了胡思乱想，心情平静地握着方向盘。

从巴黎到卢瓦尔，上A10号高速公路朝南，晚秋的气氛浓浓的，夜里也能看到路旁光秃秃的树干，连杂草也都变得枯黄无生机了。夜里天气更加寒冷，使人领略到了暮秋肃杀的气氛，但是我的心却坦然得很。

这样走了有两个小时，车子下了高速公路，便能看到那条卢瓦尔河了。依然是厚厚云层的夜空下，那河水切开着黑黝黝的农田朝前伸展着，树上的叶子照例是落光了，白杨树似一个个幽灵站立在黑暗中。

汽车从这些树边穿过，跨过了泛着白光的卢瓦尔河，再上一道坡，便能看到红城堡了。一个月前，这一带还是绿意浓浓的，可现在也不见一片树叶，这样小丘上的城堡就显得更突兀高耸了。

我还是在吊桥边上的沙石空地上停下了车子。走到哨所边，里面马上出来一个小伙子，问了我的名字便说了声“去吧”，手指着吊桥放我过去了。这小伙子以前好像见过，他也好像知道我要来。

我过了吊桥，进了半圆形的正门，便有一个着白礼服的姑娘在等着我了。她看到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带我朝里走去。先是三十米左右的长长走廊，再是螺旋形楼梯，然后便是走廊尽头右面的那间房间。这门口也像以前一样有一个小伙子站着，他为我打开沉重的房门，我进去后，姑娘便用英语问我想喝什么，我要了葡萄酒，那姑娘便点着头退出了房间。

这一切都与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房间里的摆设也没变，正面一张梳妆台，台前一张贵妃榻。此情此景，我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似的，目光中有一种亲切感。

看看手表，正好十时。Z先生约好的时间分秒不差，我不由得有些为自己的准时而得意。不一会儿，姑娘拿来了葡萄酒、玻璃杯和干酪，这也与以前一般无二。

姑娘为我斟了一杯葡萄酒，对我开口说道：“这里的规矩，您已经知道了吧？”她说的规矩，当然是指梳妆台背后的窗户可以观看那边房子月子受调教的情况，还有便是有事情按那窗右上方的黑按钮。见我没有反应，她又接着说道：“不过今天有一点儿……”她说到这儿，口气稍稍地缓和了一些，“今天下面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灯光只能这么亮，请您原谅。”

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星期六、星期天休息了两天又想出了新的花样来了？我只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于是姑娘便将梳妆台推到右边，指着露出来的窗户对我说“请吧。”然后便又退出了房间。

说出来也许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对这观看的程序已经是驾轻就熟了。我悠悠地一只手托着葡萄酒杯，欠着身子朝下面的屋子望去。

那屋的中央也与以前一样放着张床，但看上去要大得多。灯光确实有点暗，只有天花板上一只吊灯和左后方一只壁灯。天花板上的灯光集中在床上，左后方的壁灯射着柔柔的橘黄色，照映在床脚的地方。

以前灯光都是十分明亮的，今天为什么如此昏暗呢？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下面的动静，突然喇叭里传来了女人如泣似诉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我感到惊讶，担心那些家伙又在对月子非礼，定神望去，发现床上的被单在微微地挪动，果然这床上有人，我赶紧对那床又一次仔细打量起来。

今天的那张床，与以前的黑皮革的床不同，没有用来固定手足的皮圈，看去就是一张普通的双人床。我努力使自己的眼睛适应下面的昏暗，凝目望去，那被单慢慢地揭开，床上出现了一对男女。

这是正在做爱的一对男女，他们为什么让我看这情景呢？这与调教有什么关系呢？我感到纳闷，同时也确信那女人不会是月子。

这样认为的证据，便是那女人的手足没有受到任何约束，完全是自由的身子，只有眼睛用一条细细的带子象征性地遮了一下而已。两人是侧卧着面对面，女人的腿敞开着，男人正好填补那个空位，两人抱得紧紧的，开始上下左右地轻轻摇晃起来。

这是“太阳花开式”。我以前在什么书上读到过男女性爱，有四十八种方式，这种体位方式，男人与女人的结合十分密切，又能给看的人无穷的享受。我这样思索着，喝了一口葡萄酒，突然听到那女的开始叫唤呻吟起来了。

我不由得朝声音传来的天花板方向看了看，马上感到这清纯的声音有些像月子的声音，慌忙将酒杯放在地板上，双手撑在窗框上朝下看去。

眼皮底下，昏暗的灯光里，两个肉体比刚才粘得更紧，男人的腿张开紧紧地夹住了女人的双腿，头凑在女人的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女人也许感到发痒，脑袋不断地左右摇晃着。突然，本来照在床脚下的壁灯光朝上移动了，映出了那女人笔挺的鼻梁，微微启开的嘴唇，白嫩尖尖的下巴，这一切我是太熟悉了，这不是月子会是谁呢？

“月子……”

我不由叫出了声来。这时天花板上又传来了月子的叫声，马上又夹杂着男人的粗重喘息声，我不由看着天花板，马上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将目光朝下望去；接着又传来更激烈的声息，我又朝上看，又赶紧转为下望，这样反反复复的，我都要快成了晃头木偶了呢。

他们何以在我这个丈夫面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上身下体摇晃得出神入化，慢慢地两人变动了姿势，那狗男人已是完完全全地压在了月子的身上了，而且两人的身子缠得更紧，就像两根绳子打了个死结一般。

“住手，住手呀……”

我再也忍不住了，拍着窗户拼命地叫了起来：

“住手，放开她，放开她……”

可是我马上明白，我的叫喊是完全徒劳的，反而引来了月子更加激昂的呻吟声。

这不是什么强迫的了，这分明已经是月子主动希望的了。

月子已经不感到痛苦了，她感到的只有快乐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清高傲慢的月子，是绝不会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来的，不会，绝对不会，绝对是那些家伙强迫她的！

可是，眼前的月子手脚自由自在，看不出任何受着强迫的地方，她那一只手还十分主动地紧握着那男人的一只手呢……

一发现这样的事实，我的全身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莫名其妙地使劲晃起自己的脑袋来，目光却还是不肯离开月子那雪白的身子。看着她与那男人的动作配合得那样默契，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徐徐地瘫了下去，跪在了地板上，对着窗户，就像是在祷告似的双眼闭得紧紧的。

不用说这次我之所以匆匆地赶来巴黎，最大的原因是我看了月子的录像实在受不了了。

在东京看的那些红城堡传送来的录像，实在太生动、太具体了。这太令人无法接受了，将月子强制性地控制着，使她在不能做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对她屡屡侵犯，这实在使我无法再容忍了。

可是，到了巴黎又能怎么样呢？这实在也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感到再一个人闷在东京房间里看那录像，我的身心都会发疯而完全垮掉的。所以说来巴黎，只是这么一种精神所致，来到巴黎后与Z先生通了电话，得知红城堡休息两天，星期天夜里又去布洛涅树林中看了人妖，心情好像好过了些，这当然不能说我已将那录像的事忘记了，只是感到自己从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摆脱了出来，以后到底是不管好坏都可以每天看到真实的月子了。当然对月子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只能对城堡里的那些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来到巴黎第三天的夜里！我时隔半个月后又去了城堡，看到的情景却使我再也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床上的情景，那天花板上传来的月子的声音，这难道都是现实吗？

我感到太狼狈，太没面子了！昨天看到的月子完全是不受强制，且十分主动的。当时她的手脚都不受任何束缚，如要逃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要想反抗或者当那畜生似的男人来犯时叫几声“讨厌”“住手”之类的话总是十分简单的。

然而，我看到的月子，根本就没有逃避的意思，当然反抗更不用说了，叫喊倒是有的，只不过都是激昂之中发出的情不自禁的淫荡之声。

到底这是不是我所熟悉的月子？那个看到男人就讨厌、对性爱老是表现得十分冷淡的月子到哪里去了呢？

以前录像中的月子，是受着强制的，这还情有可原，但昨夜的月子真正是不可饶恕的了！

迄今为止我已不止一次地看到月子与城堡中的男人搞在了一起，但我都在心里对月子表示同情、爱怜甚至道歉，因为那是月子被彻底强制着，是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受到的侵犯。她被他们吊着，被他们束缚着，被强行地按摩，强行地调教，即使有时不反抗或者发出欢快似的叫唤呻吟，这也是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的。

但昨夜的月子可就不一样了，她是绝对的自由身子，完全是自由地接受着男人的爱情，自由地发出欢乐的声音。

这是她被逼着存心装出来的，是那些家伙威胁着她不得已的演戏？我曾经在心里这么善良地为月子开脱，但如果是演戏，是绝不会那么投入那么主动的，那身体的蠕动，那声音的自然是绝对装不出来的，月子是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演技的！作为丈夫，我是最明白的了。

那么，如果那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作为丈夫又该怎么办呢？

说心里话，我心里的感受是高兴、痛苦、耻辱，五花八门的滋味应有尽有。

那些家伙之所以让我看那情景，也实在是有着对我的嘲弄、可怜和不屑呢！

你看，你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无动于衷的女人，我们才几天工夫就改造过来了，你看她现在是多么主动，多么热情奔放，多么柔情似水啊！

他们一定是为了想说明这一点才让我去城堡的。是的，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让你看，让你痛苦，让你无地自容，让你信心扫地。

也许他们前两天的休息，正是为了这一天做充分的准备吧！

我脑子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但是事实是无法逃避的了，这就是月子是在没有任何强制约束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与那男人缠在了一起的。对此月子的心里是否真正感到欢快先不去探讨，但她是一点儿也没有反抗，这是千真万确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亲眼看见了那样的情景的。

昨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感情，结果才一个小时不到便中途离开了城堡。黑暗中驱车赶回宾馆，冲了个澡，从冰箱里取出威士忌和白兰地喝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着城堡里的情景，结果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我终于明白月子产生了变化，这已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更确切地说，月子是被红城堡里的人改变过来了。将一个人进行改造，这一项如此浩大的工程，现在确实已经在短短的几天里变成了现实。

“这帮畜生……”

我诅咒着，不断用手撩拨自己的头发，同时一个劲儿地喝兑水的威士忌和白兰地，心里终于慢慢地明白，这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是花了巨资求人家办的吗？现在要怪，除了怪自己还能怪其他什么人呢？

这样想着，感到现在是不能进也不能退，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骑虎难下的境地。

这是因为我担心月子如此下去，便会与我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而且还会给我带来相当的屈辱和羞耻。

我是在干什么蠢事呀，出了钱，求爷爷告奶奶地得到的却是莫大的屈辱和羞耻。

我不由得对自己生起了气来，于是便使劲地喝酒，可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心头的愁结是越来越紧地解不开了。不过这些忧郁、惆怅之外，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很明白的。

这便是城堡中的那些家伙的确身手不凡，他们是卑鄙的流氓，但确是名不虚传的专家，无愧于他们自诩的改造家的称号。

这个认识严格说来不是在今天，以前我就有所认识了。只是有一种力量在拼命抵触着，不让我承认。承认他们有才能，一个残酷的事实便是同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但一个人要他承认自己的无能，那应该说是件非常难，或者说要有着相当勇气的事情。

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我对事情的认识才有些心平气和起来。

首先我开始有些佩服起他们的手段来，他们对月子使用的调教方法，仔细想想应该说是相当巧妙和科学的。

一开始他们将月子赤身露体地吊起来，强行地将她身体各部位的尺寸都量下来，这样强制的手段将月子的自尊与傲慢击得粉碎，就像用鞭子在月子身上无情地抽打一般让她尝尽痛苦、羞辱的滋味。

然而，接下来对她的调教，便显得温和多情，十分地体贴入微，柔情万种。

首先是两个美丽的姑娘为她进行按摩。在这之前大概月子已经很舒适地洗了个澡，身体已充分地放松了，现在听着优雅的音乐，接受着两位姑娘细心的按摩。如果她的手脚没有那皮圈固定着，这绝对不是什么调教，而是一次名副其实的高级健身按摩呢。这样舒适优秀的服务，绝对地使月子放松了紧张，慢慢地便放下心来了。

当然，不仅仅是按摩，还有那豪华的房间，精美的饭食，英俊的小伙子，殷勤的姑娘，这一切都会使月子消除紧张，身心愉快起来。

不过，他们对月子的调教也是十分严格的，而且时时告诫她，只要不违背他们的意愿，在城堡中她就会过得十分悠然。

突然，我想起了以前听说的驯狗师的故事。那些驯狗师对狗的训练，往往是严格与关怀并用，命令狗们绝对服从，其他时间对它们则是非常关怀体贴。当然，人要比狗复杂得多，但城堡中的那些家伙使用的方法，原则上是与驯狗师的方法一样的。只是他们做得更巧妙一些，使你在不自觉中开始接受他们的命令，按照他们的旨意去办。

譬如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先将月子全身剥光，由姑娘对其进行按摩，慢慢地又开始触及胸脯、下身等敏感之处，当月子有些习惯了，再让男人来对其进行调教，这样看上去是明显的强制和逼迫，但先由女人去做，使月子能够接受一些，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为男人。

仔细想想，这种方法确实是动了不少脑筋的，试想如果一开始就由男人来，月子肯定会羞愧难当，竭力反抗的。但是他们先让女人去做，再换成男的，而且一开始还不是用手而是用羽毛，而且还在月子的耳朵边甜言蜜语，什么“您的胸脯美极了”呀，“乳房太丰满了”呀，“可爱的双峰”呀，等等，等等，这样语言与手做配合，可谓柔情与抚慰同时进行，使得月子彻底地失去抵抗的能力和念头。

还有他们将月子的双眼蒙住，这也是十分有效的办法。一开始也许有些不安，习惯了便会对消除羞辱、不安和全身心地接受他们的调教有很好的作用。

总而言之，先让月子感到愉快，等到她身子开始颤抖，呼吸开始喘吁，这时再进入正式的调教。

十分掌握火候，手法又如此得巧妙，我不得不感到叹服。由此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取名为“欢娱”也是不无道理的。

不过他们的调教还有些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这就是他们对月子使用电动玩具。当时看那两个姑娘，带着点恶作剧似的将那玩具插入月子的下身时，我着实是吃了一惊的。

这一方面是没想到他们会使用这东西，另一面是为月子感到疼痛，那么长长大大的东西，完全地塞入了身体里去，而且还在里面颤动，这实在使我目瞪口呆，心情无法平静。

可是我又一次没料到，月子竟丝毫不见痛苦，下半身扭动着，娇声嗲气地呻吟着，那神情竟如入仙境似的飘飘欲仙呢，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月子难道真的是如此容易调教吗？我吃惊的同时，冷静地想想，也许正因为月子本来就只是表面上的性冷淡，一旦让人捅破了这层表面的东西，她的感情就会一泻千里了。当然，这不能不说是他们的功劳。我这么想着，同时也为自己当时看了录像，竟忍耐不住进行自慰的行为感到十分羞愧和无奈了。

不过，他们给我传送录像，让我可以了解到月子受调教的情况，这对我来说，某种程度还是有些感激他们的。

只是他们对月子使用那样近乎残酷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想吐。那样风度翩翩的绅士们会突然变为禽兽，对手脚被束缚住的月子进行侵犯，这不得不使我飞到巴黎来了。

现在人到了巴黎，又喝了这么多酒，头脑昏沉沉的，除了对他们的憎恨与厌恶之外，还是能感到，这其实也是他们手段的巧妙之处。

那个满屁股黄毛茸茸的家伙对月子的侵犯无疑是一种强暴，但昨天夜里那个男人与月子在床上的行为就不能一概而论了，这是包含着非常巧妙的东西的。

这是什么东西呢？具体倒是说不太清楚，但仔细领会一下，感情上虽说是不能十分接受，理智上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是有些道理的。

首先，那些男人对月子的侵犯姿势都是很有讲究的，都是从下朝上慢慢地进攻的，尽量让月子感到快感，动作不急不躁，心平气和的，这样的老练强干，说老实话，我是自叹不如的。他们不是以自我为中心，而是一切以月子为主，让她快乐，让她激动，让她扭腰，让她呻吟。

这样下流、不堪入目的事情，让我看了却深受启发，对照出自己的不足与幼稚，特别是昨天夜里的调教，使我终于对他们的目的有了充分的认识。

这就是那些男人所有对月子的调教，动作都是十分规范一致的。男人总是张开腿与月子的双腿交叉结合着，这样男女四条腿组成个X字形，男人总是处于主动的地位，总是尽量地使女人感到舒适、刺激。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在什么书中看到的，说女人最性感的地方是在阴道的上壁。这书当然不是什么正规的医学书，是专门向男人介绍男女情爱的杂志。如果这话不错的话，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行为，则是很有些道理的呢。

男人站着，或者侧卧着，徐徐地从下朝上插去，这目标正好是对着女人的那个上壁的。

这样想着，突然想起Z先生曾在电话里对我说他们干的事情是“工作”。

当场听了有些别扭，现在想想，这也许是不错的，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尽心尽力的工作了。他们不像我这样，将与女人的性爱看成是取乐的事情，而是仔细地研究女人的生理、心理特点，有的放矢，实在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从这样的角度，再纵观他们的一贯行为，便能看到更加深层一些的东西了。

这就是他们在对月子进行调教时，从来都是戴着面具的，绝不向人展现庐山真面目。是他们干的事情太下流太卑劣，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面孔？我认为不是这么简单的。这就是Z先生说的他们是在“工作”，这些男人也好，接受调教的女人也好，都是不容许他们之间产生私人感情的。工作就是工作，为了完成工作，就必须避开个人的感情用事。所以他们的真面貌，还有年龄、姓名都是一律对外保密的。

再深一层考虑，他们好几个对月子轮流调教，这也不是他们有什么私心，他们是不想让一个男人与月子接触得太多而产生感情；对月子来说他们是不想月子只恋情于一个男人，以免她将来出了城堡便对其他男人不感兴趣。而且他们在与月子结合时，绝对地是只攻一点，胸脯、嘴巴都不接触，始终采取双腿交叉的X字形体位，使两人间不易产生情感的冲动。

另外，他们不管对月子采取怎样的激烈行为，不管激得月子怎样得神魂颠倒，他们自己始终是冷冷的十分镇静，绝不会在月子身子里留下一点的东西。这当然是怕月子怀孕，但这么长时间，这么剧烈地运动不止，他们竟能控制得住自己，与那些成人录像中没动几下便会黏糊糊地射得人家满脸满身的糟男人相比，他们是何等理性、何等坐怀不乱啊！

我与他们的优秀相比之下就显得那么幼稚渺小。这样一想，我不由有些坐立不安了，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醉意酩酊地钻入了床被里。

从第二天开始，我又连着三天从巴黎赶去红城堡看月子受调教。

从东京来巴黎时，我向医院请了一星期的假，现在还剩下三天了。来巴黎这几天，我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个男人侵犯已是心如止水。不，也许我已知道这“侵犯”两字是用错了，应该说是一个个男人在为月子服务，因为每天月子也确实显得很是愉快幸福的。

果然，月子已不是以前的月子了，主动求欢已经养成，也就是已经是个成熟正常的女性了。我现在对此不想否定，更不感到有什么难受，只是对月子变化之快之彻底感到有些惊讶和不安。

我认为现在的月子已经超出了我要求的范围。如果再在这红城堡里待下去，她将会沉溺于性爱的快乐之中而不能自拔，迷恋于温柔的桃源之乡而不肯回岸。

今后月子将变得怎样，或者说，月子要变到怎样的地步，他们才肯将她放回来？

就现在而言，我已对月子的变化感到忧虑可怕了，如果再不止住的话，可能月子便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我到巴黎才三天，已对此有了充分的预感，最后那一天，即第四天夜里看到的情景，我已对自己的预感更加确信无疑了。

那天我与Z先生联系了，说今晚是第四天也是最后一次去城堡，因为明天我又要离开巴黎回日本了。

Z先生听了我的话只是“是吗”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又对他说，我打电话是为了要一个月子平安无事的证明，这是我来巴黎前就想好的，要拿到一盘月子的录音，哪怕是“我现在很好，请你们放心”这么一句话也可以的。有了这录音，回东京去我便可以向月子父母交代，并以此来拖延时间了。

我的这个请求，Z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并说今天晚上我去时就准备好交给我。

也许这电话的结果很令我满意，所以晚上我去城堡时的心情很放松，照例七时多从巴黎出发，到红城堡时十时不到一点儿。

可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天平时我停车的沙石平地和周围的草坪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

哪里来的客人呀？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城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人，我感到奇怪。这时哨所的小伙子快步走了过来，指着一棵树叶几乎落光了的榆树对我说，就停在那树下。

我按着指点停好车，乘机问道：“今夜有什么人来了吗？”可那小伙子只是耸耸肩，一声也不响。这也许是他忠于职守的缘故吧。我于是不再问，径直走过那已经放下的吊桥，过了半圆形的拱门，已经有一个着白礼服的姑娘等在那儿了。

她照例对我轻轻点点头，领我穿过两边挂毯的长长走廊，却不上螺旋楼梯，姑娘张开双臂挡着我，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说道：

“今天夜里这里举行特别宴会，如愿意的话我领您去参加。”

以往来城堡，除了那房间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所有的活动都受到监视，不许随便走动的，今天是怎么啦？我这么想着便问道：

“去参加宴会，真的吗？”

“是的，是Z先生关照。”

是Z先生的指示，大概不会有问题了，我怀着好奇心点了点头，姑娘又说道：

“但有一个条件，今晚是秘密宴会，你得换一身衣服，而且出了这城堡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我当然是不会也不想告诉什么人的，但说要换衣服，我又没有带来，这时姑娘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道：“衣服这里已准备好了。”说着便朝楼梯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怀着不安与好奇跟在她的后面，在两边亮着火油灯似的电灯的另一条走廊里走了几步，在第三盏灯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门。

进门只感到里面好宽畅，原来是一间大更衣室，正面的衣柜上已挂着好多衣服了，站在这柜子前的一位姑娘看了看我，便拿出一套衣服：“请把这穿上。”

带我来的姑娘对我说着，我打开那套衣服一看，原来是一件连着帽子的大斗篷，下身为了便于走动，两边开了长长的叉。

我感到太大，但姑娘却说这样正好，大一些便于活动，并要求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来”。

确实不错，穿着自己的西装再穿斗篷会感到太热的。于是脱掉衣服穿上那斗篷，果然很大，几乎将脚都罩住了呢。

“裤子呢？”姑娘问我，我感到脱掉裤子太不成体统，便说就穿着吧，于是姑娘也不反对，又递过一副面具来说道：“这个也请戴上。”

我一下子有些不乐意，这面具与那些狮子、羊等动物面具不同，只是一个简单的遮住脸孔只露两只眼睛小洞的东西。

“请吧……”

姑娘催促着，我只好戴上。然后对着左边墙上的镜子照了照，突然感到自己成了个浑身墨黑的魔鬼了。

“这下可以进去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那姑娘好像“一个条件”是她的口头禅。

“现在领您去的地方是个室内大阳台，进去后请不要随便走出阳台；如想出去，我或者别的人在门口，你可以对我们说。另外，还准备了些食品饮料，您可以自己取用。”

我这是第一次进入城堡那间屋子以外的地方，不由有些紧张和激动，但是现在身上披着大斗篷，脸上戴着面具，所以谁也看不到我的表情。

换好衣服的我又一次跟那姑娘回到走廊，穿过同样是三十米左右的走廊，上了大理石的台阶，台阶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十几幅古典雅致的肖像画。这里大概平时不太走人，所以灯很暗，那一幅幅肖像画就显得有些阴森恐怖。又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一扇大大的铁手柄的门。

姑娘手里有那门的钥匙，慢慢地开启了那门，用目光对我示意：请吧。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门，猛地飘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沉郁的酒香和酸甜兮兮的香水味。

这里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活动呀？我的眼前浮动着很多的男男女女，可灯光太暗看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干什么。

我怔怔地正在发愣，那姑娘却指着左面石墙边台子上的葡萄酒瓶与杯子向我做了自己取食的说明，然后又叮咛了一句：“如想出去，请敲这扇门。”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几乎将姑娘的声音淹没，我慌慌张张地点头表示知道。于是她便向我鞠了个日本式的躬，转身退了出去。

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一次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下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现在的地方是一个一百七八十平方米的阳台，那些乱哄哄的声音都是从那阳台下面传来的。举目望去，下面有二三十，不，大概有将近四十个人，而且他们全都与我一样穿着大斗篷戴着面具。只有眼睛的边上由于受着水晶吊灯的关系，闪耀着红或绿的光芒。

这里到底是举行什么宴会呀？站在阳台上举目望去，下面那大厅的中央好像是个舞池，激昂的桑巴[13]节奏中有十多对男女，晃荡着斗篷在跳舞。

这时我总算明白了，黑色斗篷的是男人，红色斗篷的是女人；眼睛边上闪着绿色光芒的是男人，红色光芒的是女人。

会场气氛很热烈，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调笑，有人坐在靠墙的沙发和椅子上在窃窃私语。

他们虽然都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但从他们的举止来看，好像都是些有身份的上流人物。当然他们的姓名是不得而知的，但肯定都是一些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有闲阶级人士。

我又发现现在的室内阳台是L字形的，我正好在这L字的中间，是灯光的死角，所以下面的人是看不到我的，这也许是Z先生专门为我安排的吧。

我不由又一次对Z先生的巧妙安排而感到佩服。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下面大厅时，激烈的桑巴音乐戛然而止，随即出现了一位身着晚礼服的男人，嘴里还不知道在嚷着什么，好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顺着那男人叫喊的方向朝正面入口处望去，突然，红、蓝、黄三色流动的灯光从天花板上交错有致地射下来，马上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同时走出来一位摩登的女人。

令人吃惊的是那女子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身上却一丝不挂。另外还有一位随从的男子，上身一件白色衬衣，下身一条宽松的短裤，这一对男女看上去年纪还很轻。

他们到底准备干什么？我屏住呼吸看着，只听到大厅的右端传来了小号的乐曲声，随着这缓缓的旋律，那位女子便走到中央的舞池里矫健地翩翩起舞了。一边的那位男子也一下脱掉衬衣，赤裸胳膊上去抱着那女子一起跳了起来。

也许这房里洒了香水或焚了什么迷魂的香，空气显得凝重得很，氛围妖艳无比。当然那大厅里的男男女女也都为这氛围所陶醉，几乎都配成一对一对的，有的跟着那一对男女跳起了舞来，有的在沙发上抱成一团，有的靠在墙上热烈接吻。

看来宴会是够特殊的，是特意为男人女人举行的联欢晚会呢。

我不由为这些男女的大胆开放而瞠目结舌，又忍不住将身子伸出阳台去看。只见靠里面墙根处，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张沙发或者贵妃榻，榻上一红一黑两条斗篷正在翻江倒海地折腾得起劲。这时我才看清，这些男人女人的斗篷里几乎都是不穿衣服的，撩起斗篷便就赤身裸体，十分便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活动。

这么多男人女人聚集在一起搞淫乱活动，实在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

这难道就是西欧几百年来培养起来的上流社会的流行活动？我不由心中感到叹服，这时音乐的节奏更加缓慢了。

中央那对年轻的男女依然跳得很是投入，其他男女一对对地围着他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一条条斗篷随着人体的运动，时时露出一条条雪白粉嫩的大腿和素腰，在彩色的灯光照耀下，实在使人耳热心跳。

我为整个大厅中热烈疯狂的气氛所感染，屏住了呼吸，双目如夜游症病人似的死死盯着大厅里的一举一动。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右边的墙角上。

我也不知道我的目光怎么会盯上那个角落的——是天花板上射下的流动灯光将我的目光引过去的，还是那墙壁边上站立着一个持矛的胄甲铁人反射的光亮吸引了我，或者说纯粹是我的第六感觉？

应该说都不是，是那胄甲铁人前贵妃榻上的一对抱得紧紧的男女，将我的目光牢牢地吸住的。那红色的斗篷里裹着的女人也许是月子吧？只是这么一瞬间的想法，我也无法说出是什么道理。

可是，有了这一瞬间的想法，便不肯放弃这个念头了，死死地盯着那扑在男人怀抱里的女人，从斗篷中露出的双腿看，一点儿也没错，是月子。虽说灯光很昏暗，但那白得有些透明且十分柔嫩的，微微弯曲着的膝盖和那圆润的小腿肚，以及细细的跟腱和形态优美的小脚，这无疑是我看惯了的月子！而且她此时正在舔着那男人的脖子，那露在外面的红嘴唇，还有那有些夸张调皮的小鼻子，尖尖可爱的下巴以及线条柔美的颈项，这一切都说明，那女人百分之一百是月子了。

“可是，她会如此……”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时又见那女人的红嘴唇慢慢地翕动着，斗篷下伸出两条雪白的粉臂蛇似的绕住了那男的脖子，这似笑似嗔的嘴唇，那玉石似的手臂，再也不会是别人了。

“这么说，月子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好像是对我的嘲笑，天花板上的灯光又一次转到了月子的脸上，只见她娇喘吁吁地微张着嘴，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叫了起来：

“月子……”

可是阳台上怎么大叫，下面是听不见的，眼看着月子被那黑斗篷的男人抱住了，下半身露出了斗篷外。猛地，月子的下巴朝上翘了起来，身子一下子迎合了上去，双腿像肚子朝天的青蛙一样弯曲着在空中晃动。

我的眼睛再也不动了，死盯着月子的那双大腿。只见那男人的腰开始运动起来，月子雪白的双腿也合着男人的节奏抖动起来，我有些忍受不住了，目光开始朝别的地方游移开去。

可是到处都一样，男人与女人成双成对地扭在一起，随着缓慢的音乐节奏，蠕动着，抽泣着，颤抖着，喘吁着。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海洋一般，里面涌动着甘美的娇喘和爱欲的波涛。

是的，这里已成了极乐世界，就像那西洋的绘画一般，成了一座梦中的酒池肉林，爱的欲望在这里泛滥，情的火焰在这里横流。还有那月子，那么自由奔放地扑在陌生男人的怀里，尽情尽兴地品尝着爱欲的甜蜜。

此情此景，我怔住了，我省悟了，我叫嚷了起来：

“这家伙，Z先生……”

只有Z先生才能想出如此的花样来，是他有计划地安排这样的场面让我来看的！这么多的男人女人极尽淫乱之能事。而且将月子也卷进去，让她在众多的男人怀中翻滚、呻吟，让我独自一人在此欣赏观瞻，让我的心充分地受过了这淫火燃烧之后，再孤零零地回日本去。

“这卑劣的小人，魔鬼！”

我又一次叫喊着，紧握拳头冲向门口，在那铁把手上拼命地敲击。

“怎么啦？”

门外刚才的那位姑娘看我脸色惨白，不由得紧张地问道。我喘着粗气没头没脑地问她：

“这里要到几点结束？”

姑娘见问有些不知所措：

“半夜，也许明天早上……”

我听了她的回答，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回头看了看下面那贵妃榻上的月子和那男人。

两人依然抱在一起，只是那男人此时好像告一段落，上身抬了起来，于是底下仰面躺着的月子的胸脯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马上引来边上几位男女欢快的目光。他们这些人看人家就像是在观赏什么动物一般，当然他们自己也是十分大方的，随便你怎么看他们都无所谓的。这样的游戏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结束？

我想着，突然感到胸闷想吐，于是便对着那姑娘哀求道：

“请让我回去吧！”

这样不要脸面、不顾廉耻的场面，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从城堡出来后，便驾着车径直回了宾馆。

一路上，我不断地打开车窗迎着刺脸的寒风朝外面吐口水。

我是感到太肮脏了，整个身子都脏得不得了，连嘴里的口水都脏得难以咽下。那样的地方，卷入了那样一场淫乱的旋涡里，我心里真正是懊恼透顶，感到自己健全的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无限的污染。

我绝不会与那些家伙同流合污，自以为戴上一副面具，便可以不知廉耻地尽情搞淫乱活动，而且自己的行为又成为别人观赏的东西，别人的行为变成自己快乐的享受，这样不知羞耻的狗男狗女与畜生还有什么两样呢？

深夜的公路上，我的车以飞一样的速度，才两个小时便回到了巴黎，一心只想快些从那个魔鬼之地逃脱出来。然而，接下来我干的事情却实在使自己目瞪口呆了！我的汽车没有回宾馆而是直接去了圣但尼地区，在那里我出钱找了个妓女。以前去那里看到那些站在路上拉客的妓女，心里总是很厌恶，感到自己再不济事也不会去找她们那样的女人，可是这天夜里我跟着了魔似的再也不能免俗了。一路上我心里是在对城堡中的那些人感到厌恶、唾弃，但身子却不争气，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一直雄赳赳的不肯低头。

要平息一下这体内蹿起的火焰，看来只有这唯一的办法了。

本来去那种地方找一个妓女并去那脏兮兮的下等旅馆，心情便会变坏，甚至就会从此一蹶不振，可那天夜里却完全不同，自始至终我斗志昂扬，床上的一切工作都急不可耐。

结束时，那女人竟赞扬我是个“好男人”。这当然是她有意奉承我，但我听在耳里却感觉不坏。总算我与一个女人平等地结合了，这对我来说甚至有点儿自负起来。我心情舒畅地与那妓女告别，摸黑回宾馆，一路上自己也好像体验到了城堡中那些男女尝到的滋味，感到有些平静下来。可是我知道今晚我在城堡中受的刺激实在是太深了！

实际上我心里有数，刚才与妓女相拥时，我脑子里全是城堡中的镜头：在大厅里，在天花板上射下的柔和灯光中，男人与女人拥抱在一起的镜头；一个女人仰面躺在沙发上，男人趴在她身上，斗篷中伸出的两条雪白的腿在空中摇曳的镜头；在墙壁边，女人双手撑着椅子靠背，可爱的臀部从斗篷中露了出来，一个男人上去从背后将自己埋进去的镜头；在他们对面，男人瘫坐在沙发里，扒开裆里的那根葫芦，被一个女人抓在手里幸福地贴在脸颊上的镜头。

另外还有一个最刺激的镜头，便是在一张贵妃榻上，一男一女主动地撩开自己的斗篷，相互爱抚了一会儿，那男的便一下子扑到了女人的身体里，那女的就是月子，那男的小小的个子，身材微胖，他们两个嬉笑着好开心的镜头。

这些镜头似走马灯般地在我脑子里旋转，使得我的精神猛增，起劲地在妓女的身上耕耘。

我到底是在干着怎样的傻事呀！

我心里发誓与他们势不两立，可脑子里却无法摆脱他们的影子，最后竟忍耐不住去找妓女发泄，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意志薄弱而感到失望。不过，尽管是妓女，但对我发热的脑子、发狂的身子还是十分有效的，发泄掉以后，我的身心都慢慢地冷静下来，对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也开始理智地去看待了。

这样看来，人的欲望是不能过分压抑的。在禁欲主义时代，人们的自由被剥夺，被扼杀。表面上清欲寡念是一种道德的标榜，但实际上却是十分法西斯的残酷手段。二战前的日本实际上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其他的国家也一样，可以说强制推行禁欲主义的国家，本质上都是法西斯主义的国家。

情爱，或者说性爱，本来是人类最根本、最自然的东西，堂堂正正地去追求，这实在是真正的民主主义者。

受着城堡的刺激，我的脑子里产生了这些奇妙的想法，再以此去对照一下城堡中大厅里的人们，便似乎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敢那么堂堂正正地追求性爱。

本来，男女情爱是应该避人耳目、私下进行的事情，我是这样，所有的日本人都是这样受的教育。

当然，在日本，也许会有男女混交的淫乱活动，但那一定是那些人喝醉了，吃了什么药物神志迷糊的情况下才会发生。正常的男女之间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这是精神有毛病的人所为，在正常人之间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城堡里的人，都是十分正常的人，举止看去也应该是有身份地位的，可他们竟会如此行为，我实在是感到太意外，太吃惊了！如果在日本，即使举行那样的活动，与会者也一定是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的，可在城堡里，我却没见到一个这样的人，他们全部都全神贯注地享受情爱，完全不顾忌别人怎样看待自己。不仅如此，别人看自己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种光荣呢。那样的道德观念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不由想到一部美国电影，一对白人夫妇在黑人奴隶面前，堂堂正正地进行着房事。当时还是种族歧视的年代，所以他们也不感到羞愧和别扭。美国如此，比其历史悠久的欧洲也许更应该如此了，他们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人物，也许血液中就有着这种不以为耻、不感到别扭的因子吧？“可是，尽管如此……”我脑子尽量冷静地思考着，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即使戴着面具，可在那么多人面前，自己的葫芦能鼓起来吗？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有信心使一个女人快乐吗？

老实说我是没有这样的信心的，也许受着周围气氛的影响自己一时可能兴奋起来，可真要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我一定会临阵脱枪头的。

这时我不由又想到以前读过的一本欧洲的小说来。小说中描写一个老修道僧，将自己已经无力昂起的阴茎硬让一位美丽的少女用手揉搓，并且嘴里还不住地夸耀自己的东西——“这么小，这么无动于衷”，以此来达到一种精神上的享受。

这么小，这么无动于衷，在欧洲也许并不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吧？

假如在日本我也这样对人叫道：“现在我阳痿，但总会有逞能的时候的”，这行得通吗？

可是，我扪心自问，到底是没有这个勇气的。在日本，不管与谁，即使是夫妻之间，性爱绝对是私密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日本文化。

想到这里，我发觉我对性的感受和认识，其实是非常典型的日本式的。就像人们常说的“神秘是金”那样，只有在偷偷摸摸的阴暗之处我才能发挥出一个男人的作用来。

像我这样的男人，与那些城堡中不知廉耻的家伙绝对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说，我与女人发生关系的行为，在精神上、肉体上与那些家伙是有着本质不同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戒律”这个词来了。

以前在英国留学时我就感觉到，对欧洲人是有必要使用“戒律”这个词的，因为再怎么过分严厉的戒律也无法压抑这些欧洲人的欲望的。

本来基督教就是以慈爱、禁欲、自制的面目创始的。奥古斯丁[14]断言，“性是对高尚精神的最大威胁”。到了中世纪，基督教会更是将性行为单纯地认作是人类繁殖的需要，而完全否定其乐趣性。这也是他们深深地知道，欧洲人的性欲是非常炽烈的，如不加以限制，那是一定会祸害无穷的。

这戒律到了近代，十七、十八世纪也还是提倡的，所以法国形成了晚婚的习俗，但另一方面强奸、娼妓泛滥也成了一大社会问题。当然在那样的习俗制度下，没有钱的穷人只好以自慰来解决问题，可这也要被教会强制地要求反省、忏悔。当时的有识之士也大都视自慰是一种罪恶，相信其是会给人的身心带来巨大伤害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知道这完全是瞎说的东西，可当时他们如不采用这样的方法，是实在无法遏制人们狂风巨浪似的性欲泛滥的。可是，戒律毕竟是戒不住的，越是压制欲望越是强烈，看看当时的社会，犯戒的事情频频发生，加之于罪却还是屡教不改。特别是法国的教会极端的形式主义，偷盗、诈骗、奸淫等行为，只要在上帝面前忏悔便能得到原谅，于是这戒律便形同虚设，那些屡犯屡改、屡改屡犯的人便屡见不鲜了。

不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日本民族从古以来对性的热情和欲望与欧洲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江户时代有所谓的白相人，但也只是将女性作为一种出风头的装饰品，无论是在性欲上还是在体力上都不是欧洲人的对手。

这也许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之间的差别吧。不过，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曾将西欧的所谓文明，包括他们对性的戒律都囫囵吞枣地吸收过来了。这是因为当时认为西欧的东西全部是文明的，现在想想，这段历史实在是愚不可及的啊。

由此而产生的结果，便是本来对性并不具有强烈欲望的民族，却引进了异国的戒律，再经过学校教育进行美化，这样一来，关于性的表面的东西开始成了道德，而本来的日本民族传统的东西却慢慢地丢失了。

现在看来，近代文明将西欧的那些戒律彻底地冲垮了，那些城堡中的人们，那些光天化日之下的男欢女爱也许就是性的本来面目，而日本人含蓄的、羞耻的见不得人的那种思想，倒反而是因错误地引进了西欧的戒律而造成的后遗症。本来嘛，闪耀着生命光辉的性爱，怎么会是见不得人的呢！

我回到宾馆，冲了个澡，钻进被窝这么思索着，再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三时了。

明天，不，应该说是今天下午要乘飞机回东京，上午十一时前必须从宾馆出发，因处理东西什么的需要时间，看来得抓紧时间休息了。

卢瓦尔与红城堡一个来回，又去找了个妓女，身体应该是很疲倦了，但脑子却格外兴奋。于是我只好尽量强迫着自己慢慢地进入梦乡。

我醒来已是早上八时。开始整理行李时，想起昨夜离开城堡时那位姑娘给我的一盘录音磁带。

这是我昨天去城堡前给Z先生打电话时向他索要的。内容昨夜已在回宾馆的途中听过了，“爸爸，妈妈，我很好，不用担心”，就这么一句话是月子说的。不过我听在耳里，却感慨万千，百感交集，不由连着反复听了好几次。

当然，录音是一成不变的，但我听着听着却不由想到，他们为这录音是怎样向月子说明的？月子自己在录音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这都是无可解答的问题，不过Z先生按我的要求录了这盘磁带，心里还是感谢他的。

当然，Z先生昨夜举办的宴会，实在是令人看到了他们丑恶的面貌。他们是那样一群淫乱不堪的白相人，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确实诚实守信，如允许我去城堡观看月子受调教的情景，给我用电子邮件传送录像等。

看来他们真是一群怪物，是一群与社会格格不入，但又吻合得丝丝入扣的怪人。

这盘录音当然是我这次巴黎之行的最大收获，有了录音，担心焦虑、血压升高的岳父岳母也许可以安心不少吧。

我将录音小心地装入纸袋里，放入随身带的行李袋最下面。然后开始整理行李箱。

这次来了一个星期，因为是一个男人的单独旅行，所以东西不很多。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便将行李整理完毕，再检查了一下房里有什么遗忘的东西，然后突然想到要给Z先生打个电话。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就月子录音之事对他表示一下感谢，同时再确认一下我回东京后是否能继续给我传送录像。

可是这么早Z先生起床了吗？

昨夜的宴会Z先生肯定是参加的，我虽没看到他，但玩到早上的他，现在也许睡得正香呢。

抱着试试看的思想，拨通了电话，不料稍微比平时铃多响了几下，Z先生却接电话了。

“您早。”

我慌忙问候了一声，便对他提供的月子录音表示感谢。他听了这话便问道：“这样可以吗？”我回答：“完全可以了。”接着他也是当然的问话：“昨夜的宴会感觉怎样？”

这应该是当然的，但我还是感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又一次回想起昨夜城堡中那些不堪入目的情景：“这种事第一次，非常……了不起。”我一边想着称赞的形容词，一边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回答。“谢谢。”Z先生听后道了声谢，突然话锋一转询问道，“以后那样的宴会，您希望参加吗？”

不知该怎样回答。我去参加那样的宴会，想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了，还有如果碰上月子怎么办？

我怔怔地一下子没有了声音，Z先生也许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便又换了个话题：

“今天您要回去了？”

“是的，假期已经没有了……”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看来短时期内是不会来的。”

“那么圣诞节吧？”

Z先生这么说着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便追问道：“圣诞节？”

于是Z先生那发音标准漂亮的法语又接着说：

“来得及的话，我们将月子作为圣诞节的礼物送还您。”

“真的？”

“当然，只要您愿意的话。”

算来到圣诞节还有一个半月，到时Z先生要求的调教期或许也够日子了。

“这样的话太感谢您了，不过我在日本期间，录像请务必别忘了寄呀。”

“这当然，我们是不会违约的，所以，请您也务必遵守我们的契约。”

“好的。”

我点点头，马上有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情的充实感，又一次连着说了两遍“谢谢关照”，然后轻松地将电话挂上。

中午前，我结了账朝机场出发，心情倒也不坏。当然也没什么令人欢喜的事情，只是心头有些空空荡荡的感觉。这理由大概就是刚才的电话，Z先生答应在圣诞节前让月子回家。

月子终于要回来了。在巴黎欢度圣诞节的彩灯光辉中，月子将回到我的身边。Z先生是说“作为圣诞节的礼物”这样的话的，这确实是最美好的礼物啊。

我眺望着车窗外巴黎广袤的晚秋景色，想象着这里将马上会挂上许多彩灯。凯旋门、香榭丽舍大街，将会沉浸在灯的海洋里，我与月子将会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这海洋中徜徉。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已经荡漾起了那首庆贺圣诞的歌曲了，在嘈杂的巴黎街道，那歌声似乎正在此起彼伏地回响着。

Z先生不愧为干大事的人。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脑子里这样假想着与月子的重逢，笼罩在一种幸福的氛围之中。

可是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与一大帮日本旅客一起等着上飞机时，心情又开始渐渐地回到现实之中来了。

Z先生说圣诞节让月子回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约定。从时间来说比最初定下的日子要早半个月左右，这样的时间里是否能完成对月子的调教？如果不行，那么圣诞节到了也还是不能让月子离开城堡的。所以说，现在仅仅是个口头的许诺，能不能实现还不能确定，所以对Z先生他们的感谢也还为时太早。

我从腰包里拿出笔记本查了一下，12月圣诞节前后的日程，发觉没什么预定。一般的公司机关都是12月23日放假，所以22日工作都告一个段落了。到28日的正式上班，有五天的时间，这时很多人都会去海外度假旅游。

总之，这期间至少有四到五天的时间，先向医务局长说好，不要临时派我值班什么的。我这样盘算着，眼前突然便浮现出医务局长为难的表情：“又要休假啦！”如果这样，我将怎样回答呢？如果他说不行，我可是不能不行的呀！我这么胡思乱想着，便在笔记本的12月23至27日的空白里填上了“去巴黎”的字样。

接着我又去机场免税店买了些送给医院里同事的礼品，便登机了。我的座位是商务舱，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位五十来岁好像是来巴黎出差的男子。见我过去，他又朝我看了看，不知在他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是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城堡里去托给一群流氓恶党的傻瓜吧。当然他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我这样自作多情地想着，在那位男人的身边靠走道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已经是11月初了，观光旅游的旺季已经过去，但机舱里还是人满为患。起飞不一会儿，开始供应午餐，我先要了葡萄酒，吃饭时又要求加了几次酒，所以到吃完饭时，已经有些醉意朦胧了。

看来是昨夜玩得太厉害了，所以现在身体感到倦怠，喝一点酒便马上涌上心头来。

不一会儿，空中小姐将餐具收去，又端上来蛋糕和水果，接着又问要什么饮料。我稍微想了一下，要了白兰地。葡萄酒后又喝了不少别的酒，现在再要白兰地，可能会醉得更快，但想到又没什么事情，喝醉了睡觉正好。

我边上的那位男子用完餐后要了咖啡，打开座位上的电视机，正在看电视。我顺便瞅了一眼，发现是在放映什么中世纪的西欧故事片。也是在城堡里，一个穿着胸前镶着花边的古代服装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烛台，另外一位贵妇人站在墙边，嘴里在嚷着什么。我不由联想起红城堡来，虽然马上明白这不是红城堡，但这念头一旦产生，思绪就再也无法掐断了。

今天夜里，红城堡中还会不会举行像昨夜那样的宴会？也许是不会了，但昨夜看到的月子在贵妃榻上与一个男人缠绵的情景却已在我脑子里定格了。自从离开城堡后，我一直都在担心，月子在那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之后，又会与什么男人继续呢？那些周围的男男女女又是怎样看待月子的呢？其他的男人会不会对月子有好感而将她抱在怀里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我有些心烦意乱，但同时又感到，在想到有关月子的事情时，自己总喜欢使用侵犯呀、强暴呀的词语，这其实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的心境。那么这些词语使用得是否恰当呢？平心而论倒也不见得。

譬如说昨天夜里的宴会，月子手脚完全自由，如不愿意完全可以逃避，至少可以挣扎一下叫喊一下的吧。实际上，昨夜那大厅里也有几个女人对男人的邀请无动于衷、置之不理的，并不是每个人必须参加那淫乱活动的。手里端着酒杯，边喝边观赏着，自己并不参加者也是为数不少的。

可见月子是不想逃避，起码在外人看来，她对那男人的行为并不感到讨厌。

如果为此去向Z先生抗议，那么也许他马上会反驳道，这就是他们对月子调教的成果。

可是一个女人难道真的就这么简单从精神到肉体一下子就被调教好吗？即使是十分专业的男人，要将一个对性十分冷淡、毫无兴趣的女人调教成一个热情奔放的正常女人，这事实上可能吗？

我可以明确地说：“不！”但是看了月子的情况，又不得不说：“能！”而且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么，这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呢？与一位素不相识的男人待在一起，受他的调教，受他的挑逗，难道身心真能达到快慰吗？

老实说，我认为是不可能的，也许我太古典，太保守，但我坚信女人是要男人真心诚意地去爱才会得到快慰的。首先要男人真诚的爱情，没有这种精神上的信赖感，女人是不会感到幸福的。实际上许多有关性爱的书籍中也是这样写着的。

但是月子怎么啦？按她的例子来看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了。书中有这么多叙述的道理，强调女人需要精神方面的东西，如果以月子的例子来看，这完全应该推翻了，女人只要给她刺激就能感到幸福了。那么，迄今为止那些书上的理论便都要重新写过了。

我想到这里，又要了一杯白兰地和一盘干酪。刚才只想喝着酒快些睡着算了，可现在喝着想着，脑子却越来越兴奋了。

老实说，看了月子的一系列表现，我发觉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是女人的快慰并不需要男女爱情这样的精神因素的，这个发现使我很是狼狈和尴尬。但反过来想想男人，不也是一样吗？

就拿我自己来说，用手揉搓几下，不是也会喷出东西而达到快慰的目的吗？又例如男人去风流场所，让素不相识的女人进行色情按摩，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目的吗？

如此看来，纯粹物质性的刺激能使男人达到快慰的目的，那么女人也应该一样的，这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这也许便是男人的一厢情愿，认为女人是不同的，或者说希望女人是不同的。这实在是男人自私心理的一种表现。

再想想女人的自慰方法，不也是用什么工具的吗？当然工具有各种各样，有的用手指，有的用床单什么的布料，有的用商店里买来的阳具，但使用这些东西都能促其得到快感，这一点应该是共同的呀。

也许会有人怀疑：由这样的方法得到的快感是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慰呢？

这就要从医学、生物学的角度先来分析一下男人女人的生殖器官有什么相异之处了。但是现代科学发现，男女的器官除了形状不同外，在作用与感觉上都几乎没什么两样，那么就可以断定，男人能感受到的东西女人也一样。由此可见，纯物质性的刺激能给人带来快慰，这一点男女是相同的，是十分自然的现象。

不过严格说来，即从进化学的角度来看，两者还是有些差别的：首先女人的性器与男人相比已是相当退化了，达到快感的高潮时，表现也不在射精的形式。其表现的过程要比男人缓慢，或者说烦琐许多。而且女人的性器十分复杂，表面的抚弄并不是主要的手段，真正要达到高潮一定要深入到里面的刺激。

现实生活中，男人的东西插入女人的身体里面，即使没有精神上的因素，女人那里面是否能感受得到刺激呢？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换句话说，使用男人以外的无生命的工具，这种完全没有感情的东西，女人是否能达到高潮呢？要弄明白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一句话来：“男人追求的是性爱，女人追求的是情爱。”这是一本什么书里的话，也许是日本作家写的吧，我认为这话是十分准确地道明了男女之别的关键所在的。

确实不错，遇上漂亮美丽的女人，男人尽管装腔作势的，但骨子里盼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怎样将那女人搞到手。与此相反，女人遇上一个男人，她则要求男人对她甜言蜜语，请她去餐厅用餐，送她高级的礼品，很少有女人碰到男人马上就与其同枕共眠的。这样的不同，就说明男人追求的是物质，女人追求的则是精神性的东西了。

再进一步考虑，男人没有爱情照样能与女人发生关系，可女人（除了特殊的女人如妓女之类的）却不同，没有爱情的基础，一般说来是不会随便与人发生关系的。这个事实如果承认了，那么就可以得出结论：“女人以身相许的是她的爱。”那么男人真正的爱是什么呢？是与女人发生关系吗？回答是不对，能否长时期地与女人保持关系，这才是男人真正的爱。

当然，人有千差万别，情况也不可能千篇一律，但大致上是不会错的。这当然是我个人的经验或者说意见，但也是我一位对男女关系颇有研究的专家朋友的意见。

那么，“女人以身相许的是她的爱”，如此说来月子则应该是对我有着爱的。这爱到底有多深且不去说它，与我结婚以身相许这应该是一种爱的表示了。但不幸的是，这爱只有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这实在令我无法明白。

月子为什么离开我了呢？这理由我不明白，当然男女之间的悲欢离合本来并不一定要有十分具体的理由的。关于这一点，我的那位专家朋友的书中也是这么写的，我心里也理解，但还是不明白；只有一点是明明白白的，这就是月子与我是渐行渐远。

现在回想起来，心情还是十分沉重，我与月子的关系只保持了一年，而且大多数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在发生关系时，月子有时也会呻吟，也会激动，但却完全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的东西。总给人一种痛苦万分、讨厌嫌恶的感觉，每当此时，我心里便会产生一种无名的焦虑，动作就会更加粗暴，更加不近情理，更加地只顾自己，更加地仅仅为了发泄一下而已。

我不考虑月子的感受而只顾自己的结果，便使月子渐渐地产生厌烦、冷淡的情绪来。当然这只是我的所想，到底月子为什么在性方面讨厌我也说不出确切的理由来。换一句话说，月子对我产生厌烦，发展到从精神到肉体都不愿触碰我，这都是由于我的原因造成的。

问题难道就这么简单吗？月子仅仅是因为对我的不快而产生对性的厌烦吗？这样的疑问从最近月子的一系列行为中渐渐地更加强烈了，同时对女人我则越来越看不懂了。

可以说就月子的例子来看，她是不爱任何人的，我当然没直接问过她，但看她受调教的过程，便明白她与任何男人都可以发生关系。当然实际上在那城堡里，每天接受着不同男人的调教，要对哪一位男人固定地倾注自己的爱情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月子在与所有的男人发生关系时，看得出都是感到了快慰的，这不只是她的矫情做作，这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快慰。这样看来，就可以认为女人没有爱，她的身体也能感到快慰，不用什么精神性的东西，只要给予她一定的物质性的刺激，同样能激起她的热情来。

我想到此，不由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嘴里情不自禁地嘟哝起来。

看来那书里写的“女人没有爱情是不会产生激情”的说法是错误的，应该改成“女人没有爱情照样会产生激情”才是。

这也许是我的一大发明也未可知呢，起码这一发现使像我这样对书上的东西囫囵吞枣、全盘接受的男人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当然物质性的刺激也是需要一定的技巧和气氛的，这也是书里说的。“男人用眼睛感受性，女人用耳朵感受性。”这也许是不错的，城堡里的那些家伙不是一边用手抚弄，一边在月子耳边甜言蜜语的吗？而且还配有悦耳的音乐，以此来制造优雅的氛围，从而使得月子产生快慰。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这种情况有一个条件，便是女人绝对不能是处女。只要不是处女，不管其对性是否冷淡或者厌烦，这样的方法都是能够奏效的。

“这么说来……”我于是有些恍然大悟，“女人的身体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条明亮的地平线，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女人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呀……”

坐在一旁正在看电视的男人眼睛马上朝我这一边扫了一下，看他闭目无声，以为他睡着了，原来还醒着呢。

我一下子难为情起来，为了掩饰自己又向空中小姐要来了杯白兰地，这下不敢出声了，心里默默地念叨：

“女人也是个贪欲的东西呀……”

这里我使用贪欲这个词不知妥当不妥当，但女人也好色这一层意思便是我想表达的。本来只认为男人都好色，现在才知道女人也一样，只要情况许可，她们也是十分积极愿意接受男人的。只是长期以来，宗教、道德将女人束缚得紧紧的；到了现代，妇女解放，挣脱了这些束缚，女人的奔放和好色就大大地出乎男人的意料，可以说是达到了“贪欲”的程度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感到轻松无比，白兰地喝得更加有滋有味了。这已是第三杯了，感到有了些醉意，但却是十分舒适的醉意。我拿起叉子叉住一块干酪放入嘴里，一股熟悉的奶香味便一下子在口腔内散发开来，脑子里的思绪又像开无轨电车似的奔腾起来。

但是，没有爱情的关系对女人来说也许只是一瞬的吧？这一瞬间她们的脑海里会想些什么呢？譬如男人自慰时脑子里会想象他喜欢的明星或者色情的场面，女人也一样吧，会想象着她们偎在自己喜爱的男人怀里吗？以前有一种说法叫“自慰宠物”，这是说男人在进行自慰时，脑子里便会想象自己最喜爱的女人来，这对女人也一样适用吧？至少有了这样的想象，便更会增加欢快的感觉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放下手里的酒杯琢磨起来：“月子想象的男人是谁呢……”

心里想最好是我，但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如果是别人，又想不出具体的人来。月子也许确实是不爱我，但也没有她爱的男人呀。应该说月子是不爱所有的男人的，爱的只是她自己，所以对男人、对性才会如此冷淡厌烦的。

“如此说来……”

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听到的事情来了。那天我与大我三届的校友安达医生一起去的那酒吧，他对女人的事喜欢刨根问底，那天与那些酒吧的小姐谈到兴奋处，他便问起了女人的自慰问题来。

于是小姐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从来不干那种事”啦，“干了那样的事情，平静下来心里会很空虚的”啦，大都是抱否定态度，只有一位小姐说“并不讨厌的”。于是，安达又追问道：“你在那瞬间脑子里想什么男人吗？”

“这个嘛”，小姐仰面想了想答道，“好像并不想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么想谁呢？安达刨根问底的兴趣上来了。“要说想，好像总是些流氓暴徒之类的男人，想象着被他强行……”小姐的话不想却引来其他小姐的点头认同，于是我与安达不由得不可思议起来了。

为什么呢？我在表示惊叹的“哎……”的同时，又问那小姐，得到的回答是遭受强暴，刺激强烈，印象鲜明！

月子有过这样的想象吗？不！看城堡中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调教，便可明白月子受到的正是名副其实的强暴，所以她不会也不用想象的，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的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再也不敢想下去了，于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将座位的靠背尽量地朝后放下，仰面躺下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忏悔

再一次回到东京，我的心里再一次产生了不安。

前一次从巴黎回到东京，我心里也有着很大的不安，但那是担心月子的生命安全，虽说有英国我的那位医生朋友的保证，但将月子交给那些人，幽禁在那壁垒森严的城堡中，月子真的不会受到伤害，生命真的不会有危险？这些问题使我的心里老是不得安宁，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所幸的是月子的生命安全问题事实证明是没有了，肉体上的伤害也没有发生。可是在精神上，说得干脆一些便是性方面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这样说，也许城堡里的人不同意，他们当然认为这不是伤害，只是对月子的调教。其他方面，凭良心说他们对月子还是不错的，而且已答应再过一个半月便将月子还给我，我心里当然是很高兴和期待的。

可是这一次回东京后，我的不安就是有关月子回来的事了，一想到她要回来了，心里便会发慌，同时还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焦虑与忧愁。

这是什么原因呢？现在说来也许荒唐，便是我认为月子的变化已经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了。这就是月子与众多的男人发生性关系，本来是那样讨厌男人，讨厌性的月子，现在竟愿意与那么多男人发生关系！

也许有人会说，月子的这种变化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我不正是想让月子发生变化才将她送入城堡中去的吗？这当然不错，但我担心的却是月子回来以后与我在一起时是否会如城堡中一样呢？她回来后，我将与她怎样相处才好呢？

或者说，月子的所有一切都使我如愿以偿了，但要我面对这事实时，我却失去了自信。事到如今竟这么无用，自己也对自己有些生气，但到时候我真能对付得了月子的奔放热情吗？扪心自问，实在说没有一点信心。

我有如此的不安最大原因是亲眼看见了月子的调教过程，从一开始姑娘对她的按摩到男人对她的爱抚以至如今她与男人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每次我回想起这些情景，心里的不安就越加厉害。

那样热情奔放的月子，我真能对付得了吗？这不安时时地煎熬着我的心，使我感到将月子送入红城堡去，是否有点失策了。

这是因为我一开始是认为月子很难调教过来的，也就是说，我本来是并不认为月子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的。也许我的希望太天真，我本来希望通过调教，使月子能变为一个真心爱我体贴我的妻子的。

可实际上现在的结果是大大地超出了我的希望，月子已经成了一位人尽可夫的荡妇了。或者说我本来希望的是使月子能从性的误区中解脱出来，但却没想到会带来如此大的副作用，即解脱的同时她是十分成熟了，现在要将她那成熟的部分切除已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了。

以前看过一部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男女爱情的片子，其中有一句台词说：

刻在肉体上的感觉，比记在脑子里的知识深刻许多倍。

按这句话的原理，刻在月子身上的东西，我今后将怎样去满足她呢？我是否有能力满足她呢？这么一想，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荒唐的镜头，即城堡中那些男人的宝贝东西从画面和窗口看上去都异常粗壮，想想我自己是绝对不能与之匹敌的。

当然，他们尽是法国有名的白相人，也许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他们的东西刻在了月子的肉体里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月子已接受了他们的东西，而且还为此兴奋激昂，为此呻吟欢叫过了。

突然又想起有个女作家写的书来，书中说：

有些男人喜欢夸耀自己的东西大，其实这东西的大小与女人是没有关系的。就像口含一颗很大的糖块，咽在喉咙口，一点也不感到好吃的。女人需要的不是大，而是体贴温柔。

我现在倒是十分愿意相信这女作家的话的，但这是真的吗？也许是真的，但起码男人要有气力吧。如果连挺起的气力也没有，又何谓东西的大小呢？更何况月子在城堡中习惯了那些男人的东西，对我的东西是否会一视同仁呢？

还有讨女人喜欢需要有各种技巧，城堡中那些男人也确实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如果换了我，只要也照他们那样做，温柔地抚摸全身，说些甜言蜜语，充分地给予刺激，轻轻缓缓地进去，不要马上完事，让她充分享受爱情，结束后不忘抚慰——这样的程序我已在城堡中看到过，有着现成的榜样，只要想着去做即可。

但是老实说，这是需要超人的体力、精力和忍耐的。我以前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缺少这些东西，往往匆匆忙忙地冲进去，匆匆忙忙地退出来，这样的结果，就像三流的管弦乐队一样，使听众越来越厌烦，最后便不欢而散。

我不是城堡中的那些家伙，不是白相人，也不好色，不，好色是有一点儿的，但那是十分正常的。总之，没有他们那样对女人全身心投入的那种能耐以及将其作为一种工作的本事。

我是看了太多我不应该看的东西了，世界上最好色的是法国人，法国人中的佼佼者又都让我亲眼看见了。

再想想这也许是他们的一种策略，让我看对月子的调教过程，以此来夸耀他们的能耐，同时打击我的信心，使我更加萎靡不振。这也许便是那帮恶党的真正用意吧！

这样一想，便感到自己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可这一切又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自己找来的圈套自己钻，这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事到如今，对他们多想也没有用了，重要的是今后怎样尽心尽力地博得月子的爱。如果月子能对我感到满意——只要我诚心诚意地努力，月子一定会对我满意的，我们之间一定会重新产生爱情的。我这样想着，对自己这样说着，感到自我满足。于是心里有了些欢快，便想起了这次去巴黎的收获，当然首先便是带回了月子的录音带。

我回东京后，马上让岳父岳母听了录音，他们也放心了许多，特别是岳母，将耳朵紧凑着录音机听了好几遍，最后含着热泪叫道：“是阿月呀……”岳父也一样听了好几遍，不断地点着头，颤抖着声音问我道：

“肯定还活着吧！”

“当然的啰，再过一段时间就……”

我挺着胸脯回答着，并一再强调这次在巴黎我已与劫持犯交涉好，圣诞节前释放月子，到时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可以了。

岳母对此还有些不放心，追着问：“真的没问题吗？”岳父也认真地问道：“这录音带是怎么弄到手的？”

“是我要求的，他们直接寄到我住的宾馆里来的。”

“这么说，相信你不会错的啦！”

岳父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我，我于是加重了语气：“绝对不要紧的！”说着，伸手握住了岳父的手。

岳父的手掌十分温暖，我不由得又一次感到自己罪恶无比。但是马上又硬下心来，事到如今罪恶是无法停止的了。突然想到一句名言，“恶事做绝反为善”，于是心里便有了些许的安慰。

“不用担心了，我也很放心，睡觉也安稳多了呢。”

我这样表白着，安慰着，俨然一副受害者的面目。

岳父岳母的事情摆平了，我总算也放下一颗心开始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但是不久又有一桩事情似噩梦般缠住了我，这就是红城堡传送来的调教录像。

从巴黎回来以后，Z先生很是守信，定时给我传来月子调教的录像，然而这些调教的镜头已是不堪入目了。

回来后第一次看到传来的录像是一个筋骨健壮的男人与月子在床上的镜头。

从录像上看去那间房间与以前的不同，好像要小一些，有30多平方米，正面的墙边有个大壁炉，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这也像月子在城堡中的寝室一样，床上都由幔帘罩住的，录像时幔帘都卷了上去，整张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屋里的灯光很弱，只有壁炉台上有一盏烛形的灯，但似乎床的前边有什么灯照着，所以床上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鲜明。

这床上的事情我已经看了好多次了，总是月子与一位什么法国男人，就像一部电影，月子是永远的女主角，而不断变换的男人则是配角。

每天看到的差不多是一样的场面，我心里也有些厌腻了，同时心里便有些不快，所以看得也并不像以前那样专注，不过到了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又要去打开电脑。

最近那些家伙的动作好像是巧妙多了，每次都不一样，变化多端。譬如，有一天传来的录像中月子穿着一件白色花边睡袍，里面不穿任何东西，那配戏的男人从下面将手伸进去抚摸她的臀部，然后将睡袍的下摆撩起，使丰满的臀部暴露无遗，渐渐地脱去那睡袍。然后那男人并不像平时那样简单地就进入主题，而是不断地用手爱抚月子的全身，当然嘴里还是忘不了唠叨着一些醉人的话语，好一会儿那男人才瞅准了机会似的一下将头埋入月子的双腿之间。月子的身体随即剧烈地颤抖着，可那男人却还是不放开，埋在里面，我一下仿佛也感到自己的什么地方被人舔了一样，痒痒的难受，但那男人却十分尽职，头一直埋在月子的腿间，像一条在上面的水蛇似的，缠缠绵绵地整整工作了二三十分钟，这才抬起头来，将身子贴在了月子身上。月子当然是被他长长的热情所激动，此时已是兴奋得不能自已，紧紧地将那男人抱住，身子也拼命地迎合着那男子分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情景，我看着看着，心里便会翻腾起来，当然会有些兴奋，但最后总是会感到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可是讨厌也好，兴奋也好，隔了一天，还是要去坐在电脑前，还是会全神贯注地去看。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应该说明的，就是城堡里的那些男人的手法是每天都在更新的，今天是月子在下男人在上，明天是两人侧卧，后天又是月子伏卧，有时又会在月子身下垫几个枕头，反正那些家伙可说是不厌其烦，热心有加。我不由得从此对法国男人的执着、认真感到可怕起来，感到他们与我们或许根本上不是同类呢。

总之这是有些不正常的，或者说，对他们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的我是有些不正常。我这么好几次地自言自语着，但还是不能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当然，尽管思想上是这样格格不入，但每天的录像我还是不能不看，而且每天都会看到些新的东西。

例如有一天，大约是我回东京后的一个星期吧，那天在男人与月子嬉戏时，突然月子的遮眼布掉了下来。这时那男人是从月子背后抱着月子，嘴凑到月子的耳边用舌头舔耳根，月子感到痒痒难忍便使劲地摇头，于是脑后的搭勾松了，遮在眼前的布就掉了下来。但在我却怀疑是那男人存心给她解开的，因为那布条从眼睛上掉下后，那男人一点也不反应，依然我行我素地搂着月子寻欢，摄像机的镜头也不见一点的晃动，依然有条不紊地录下了所有的镜头。

说老实话，千篇一律的镜头我真的有点厌烦了，但就这一次有了些新鲜感，这是因为月子脸上的布条掉了下来。一开始月子的脸就被遮住的，在与男人发生关系时，她的表情一次也没看清楚，只从她的身子反应和呻吟声来判断她的心情。这就是说，在此之前我还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月子那张脸的表情是十分痛苦难受的。

然而这一天她的脸上没有了遮掩，她的表情也就一览无余了。只是她美丽的眉毛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紧闭着，恍惚如入仙似的表情，身子有节奏地晃动着，这样一幅情景，我是再也没有为她辩护的话可说了。

“月子……”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变的，变成了一个这么淫荡的女人？你漂亮的眉毛、鼻子和脸蛋，一直是遮在白布之下的，今天露了出来，可我真是不想看啊！至少你与陌生男人在一起时，我还是希望你将脸遮住的。

我这样希望着，希望不要看到月子那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欢乐的表情，希望月子不要看清与她在一起的男人的脸面。还好那天那男人还是戴着面具的，这样最起码可以防止月子因记住了那男人的脸而产生感情。这样的话，就超出了调教的范围，这是我无法容忍和最担心的事情。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不行……”

我不由一拳重重地击在了桌子上。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画面上那个男人还是从后面紧贴着月子。双手将月子那漂亮的脸扭了过来，使劲地去与她亲吻。

“住手……”

我知道叫也没有用，但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叫喊，除此之外，便是在心里祈祷，那男人与月子之间千万不要产生什么感情纠葛啊！

月子眼睛上的布条掉下来，看来是那些家伙的有意安排，因为从那以后，每次月子的脸上就再也不见有布条遮着了。这也许是他们有意让月子看看他们的“工作”场景吧。

这样美丽漂亮的月子，每天又化妆化得格外妩媚，我有两天是实在不敢看了。

这是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月子表情丰富地与各种男人在一起。

但是第三天，我又忍不住打开了电脑，而且受到的刺激就更深了。

这天的录像与平时一样在床上，可行动到一半时，我看到了月子的手很自然地伸向那男人的下身。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定神看去，月子那白嫩的手正握着那东西在上下地揉搓呢。很快听到那男人欢快的叫唤声，月子的动作也随之更加剧烈，终于那男人忍不住一下将月子按倒。

对性那样厌烦的月子，竟会如此主动地迎合男人，这给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远远超过她与男人在一起时给我的打击。然而，使我感到愕然的事还有呢！

那是两天后的事情。那天夜里的男人是个肌肉健壮的家伙，照例是长长的爱抚，最后两人是侧躺着成全了好事。这已是我看惯了的把戏，并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他们两人的身体抱在一起后，竟会紧紧地扭在一起长达半个小时之久。就像两条蛇扭成一根绳子似的，久久不肯放松。

看着汗津津、浑身油光发亮的月子，就像一条雌蛇精似的偎在男人怀里，而那男人也好生了得，紧紧地抱着竟能坚持半个小时。

男人与女人结合在一起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我一下子忘了月子是我的妻子，着实有点感动了。然而马上醒悟过来，又对那男人产生了十分的嫉妒。

“这绝不允许！”

我心里恨恨地叫着，但红城堡里的那些人是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仍然每夜在举行着豪华的活动，将月子调教得越来越奔放淫荡。

而且，好像是知道将月子送回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临了，最近对她的调教变本加厉起来。这也许是我的担心，但实在也是这样，我这次回东京后，他们给我传来的录像是一天比一天不堪入目了，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他们这些家伙感到月子要离开了，所以拼命地在她身上发泄着自己的兽欲。

例如看看我从巴黎回来半个月后的有一天他们给我传来的录像就可明白，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了。

现在回想，这种预感我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了。那一天月子从一开始就全裸着身子，房间里有壁炉，另外还有暖气，冷是不会感到冷的。但月子也不至于热得穿不住衣服呀。在雪白的灯光下，月子的肌肤闪着诱人的光彩，看来是连日的调教将她女性的魅力和光彩完全地激发了出来，显得精神焕发，与我平时见惯了的月子确实有些不同了。

我心里这样思索着，床上的工作便开始了，照例是老一套的爱抚，今夜的男人是个胖胖的相当有力气的家伙，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在月子的身上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那男人也许是感到吃力了，从月子的身上离开，去床边的桌上取过一杯利久酒，自己先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又对月子轻声地说了些什么，又一口将杯里的酒喝干，一下将口吻住了月子的嘴，看那动作是将嘴里的酒注入了月子的口里。

这酒里也许混着春药什么的东西，月子一下子扭头想逃开，但男人力气大，强制着不让月子乱动，于是月子呛得连着咳嗽了两三下，那男人便在月子的背后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便一下抱住月子，将她按在床上，自己的身子也随即重重地扑了上去。这样抱着大约有几分钟，那男人又坐了起来，月子也仰起了上身，敞开着双腿坐在男人并拢的双腿上。

这样月子就像骑在了马上，两人紧密地粘在了一起。好一会儿，像在找感觉似的，两人抱着一动不动。渐渐地，那男人的腰开始有规律地蠕动起来，月子的身体也合拍地微微晃动起来。

这到底是不是月子呀？赤身裸体地骑在男人身上，而且还神情专注地在随着男人的节奏晃动着身体。所幸的是，月子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双手撑着男人的胸脯，微微前倾的身子，随着晃动，那两只乳房是更加惹人心烦了。

我的眼睛不知朝哪里放了。我不想看月子的脸，即使是被强迫的，这样的月子我也不想看。眼前的月子已不是月子了，已是一个我所陌生的不知羞耻的淫妇了。我心里这么恨恨地咒骂着，可眼睛却还是不肯从画面上移开。这时只见那男人的双手在月子的胸脯、腋下、肩头、耳边肆无忌惮地乱摸着，突然一下将月子脸上的头发高高地撩了起来。

猛然，月子的脸在灯光下清晰地展露出来了。只见她双眼紧闭，似泣如诉的表情，似乎拼命在掩饰着羞愧和难堪，可是她的身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她坐在那男人身上的部位，就像不受她控制似的，还在前后地晃得起劲。一开始动作还不太协调，看来月子是还没习惯这样的动作，慢慢地便开始顺利起来，动作也十分协调了。这样也许她太舒适、快感了，情不自禁地双脚蹲了起来，到最后她的上身干脆朝后仰去，将自己的下身最大限度地紧贴着那男人，动作也随之更加激烈了。

这样的月子我不能看了，也坚决再不允许了，我咬牙切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画面上的月子更加疯狂，目光惘然，小嘴微开娇喘微微就像启动的汽车，最后竟天崩地裂地惨叫了起来，随着叫声她的一对乳房也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一切恢复了风平浪静，月子趴在男人的身上，一副精疲力竭、柔情万种的神态。

我再也忍不住了，随着月子一下失去支撑似的倒在那男人的身上，我也感到身子里的一团火朝外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羞愧，颤巍巍地起身去到浴室里，将污染了的地方擦干净。再回到房里，才发现电脑的屏幕上已静悄悄的没有了人影，只有那花格的挂毯图案，一声不响地挂在了我的眼前。

每次自慰以后，我总会感到羞愧和后悔的。不，仔细想想应该说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无可奈何，或者说不得不这样做的无奈。

我又一次出了房间，到厨房里烧了壶开水，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发烫的茶杯，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想想刚才的画面，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月子会变成那样的女人，我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那样的奔放，那样的淫荡，如果我不是亲眼看见，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这已不仅仅是月子的外在行为了，她的身体内部也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医学上说就是她的生理现象都发生了变化了。

本来这也许是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现代医学在关于性爱和性行为方面的研究与其他领域比较是相当落后的。性爱受着心理因素巨大的影响，几乎所有的学者都没有充分地认识到，只认为性欲是人类的本能，没有想到它能给人的精神、肉体造成各种巨大的伤害，这一点现代医学没能充分研究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失误。

在医生中，我自诩也是前卫的，但在对性爱方面的研究方面，也实在只接触到了些皮毛的东西。

譬如说人的脑子有男人脑与女人脑之分，胎儿在母亲肚子里两个月左右，便会长出睾丸来，这样男女就见分晓。如是男儿当然就有睾丸，有了睾丸就会分泌男性荷尔蒙，这荷尔蒙混在血液中流入脑子里，就会对脑子产生犹如淋浴似的刺激，这刺激便使脑子发育为男人的大脑。反之，女人没有睾丸，没有男性荷尔蒙对脑子的刺激，她的大脑也就不变，还是原来的大脑。如此可见，人的大脑本来都是女人的大脑，只是后来受了男性荷尔蒙的刺激才发生变化的。同时，研究还发现这两种大脑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即男人的大脑，具有攻击性，表现在具体方面就是性格激昂，好色冲动。

另外，控制人的恋爱情感和性爱欲望的是大脑中央下面的部位，称为“视床下部”。这是自主神经机能的中枢，重量只有四五克，但却起着总司令的作用，从这里——视床下部到脑下垂体再到生殖器，男人就是这样产生性兴奋的。反过来，从生殖器到脑下垂体再到视床下部的反馈方式，也同样能令人感到兴奋的。

一个男人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看上了一个男人，首先他（她）的视床下部产生兴奋，传给脑下垂体促使其分泌荷尔蒙（男性产生男性荷尔蒙，女性产生女性荷尔蒙），刺激生殖器，这样生殖器便开始兴奋，男人会变大，女人会湿润。

以上的道理，只是极一般的科学基础知识。但是按此道理，我可以想象月子大脑中的视床下部在城堡中肯定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由此而产生了大量的荷尔蒙。这当然是月子本人不会意识到的，如果去测量她此时的脑下垂体和生殖器分泌出来的荷尔蒙，那一定会比与我在一起时多五倍或者十倍的。

另一方面，我的大脑受着城堡中传送来的录像的刺激，分泌出来的荷尔蒙当然也是为数不少的，但无论如何与月子相比总是不会比她多的。这是因为现实中性的刺激不能与月子相比，产生的效果也就当然不能与其等同而言了。

这么看来，要使一位女人的视床下部兴奋起来，只要将男人的荷尔蒙注射一点儿进入女人的身体里，或者就让她接触各种各样的男人，将刺激反馈给她的视床下部这两种办法了。

这么思索着，我好像感到自己尽是在为自己找着科学依据似的，我好像成了个不能实际行动，而是能纸上谈兵的怪人了。

12月中旬，我的心已经飞到巴黎去了。

月子归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还有半个月不到，她便可以回到我的怀抱了。现在还确实说不准时间，但她的归来，令我们的生活出现一个崭新的局面，这是毫无疑问的了。我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再也不能平静下去。

按照约定，如果在圣诞节这一天能让月子归来的话，那么距月子被他们绑架（其实不能算绑架）以来七十七天了。

本来我与他们约定是八十天或九十天的，现在看来是提前了十天左右的时间。这是因为对月子的调教进行得异常顺利，或者是圣诞节那些法国人都要休假，将月子一人留在城堡里感到麻烦。

不管怎么说，月子能比约定的日子提前归来，我是没有异议的。老实说，我再也耐不下性子去看月子的调教了，月子的父母也已经再也不能敷衍了。还有月子的朋友，我的朋友，如果月子再不回来，他们都会开始怀疑了。

总算好了，再过半个月，月子就会归来了，我这样想着，每天在日历上做着记号，默算着余下还有几天。

医院里我也请好了假，只等日子一到便飞去巴黎迎接月子。

外人对我的这种心情当然是不能察觉的，城堡中还是每天给我传送录像过来。

照例还是些老样子的内容，但进入12月后录像中的月子却又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例如12月第二个星期日的那一天，送来的录像中月子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受着男人的抚爱。最近月子在受调教时已不再遮住双眼，她的表情也能看得十分真切。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更加难以容忍，但也更显得非常刺激。这一天月子也一样，轻轻地闭着眼睛，身子陶醉在一种无比快乐的氛围中，我正在为她的这副样子而感到焦躁不安时，只见月子突然主动转身将背对着横卧在身边的男人。

宽大的床上，月子的臀部，白嫩嫩的，圆鼓鼓的，惹得我心慌意乱，只见那男人非常领会月子的意思，从后面将自己献给了月子。

迄今为止，这样的结合方式我也看到过几次，但都是男人主动的，可今天却不同了，是月子自己将身子转动，可以说是她主动要求男人来的。

而且这些家伙的录像，也许是为了夸耀他们的调教业绩，采用的摄像角度也是非常烦人的，从床的上方拍下去，月子与那毛茸茸的男人扭在一起，前后摆动的样子实在是太鲜明、刺激了。

这使得我情不自禁地忘了月子是自己的妻子，就像是观赏成人录像似的为那男人的尽心尽力和那女人的娇美身体而忘情。但是马上又会回到现实中，又会意识到那个风骚淫荡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于是我便会焦躁地将头摇得咣咣响了。

“住手……”

我叫着，可两人的动作却更剧烈，大约有十几分钟了。这次男人从月子的身后转了过来，从正面开始攻击，于是月子的脖子像触了电似的拼命朝上昂着，嘴里发着压得低低的尖叫，于是整个的激情便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地迸发出来了。

迄今为止，我已看到好几次月子的这副模样了，但像今天这样自己十分主动地要求还是第一次。

月子到底变成了个什么样子的女人了呀？看来她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男人调教她，倒不如说是她在挑逗男人来得更确切呢。

我有些发愣了，心情也非常懊恼起来。但是传送来的录像一天比一天给我的打击加大，那两天后的录像，更使我忍无可忍了。

已经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戏耍了，月子身上的睡衣自然而然地脱落得精光。这次的摄像机也是从上方拍下去的，画面上月子仰面朝天，双腿伸在空中晃动着，脸上的表情看得格外清楚。

男人是好几次看到的那位微胖的家伙，下身的小腹很有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使劲挺着他那有力的小腹，将月子撞得龇牙咧嘴的。月子美丽的脸蛋扭曲着，半张着嘴叫唤着，她那如痴如醉的表情，绝对说明她不是受那男人强迫的。

我这么判断着，突然听到月子激烈地摇着头，叫道：

"Ha,c'est très bien."

一下子我不知她在叫什么，但看她那飘飘欲仙的表情，我马上省悟她是在讲法语，那意思是：“啊，这样，太好了！”

月子在激奋的时候竟会用法语如此叫喊！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了一遍录像，果然不错，她嘴里确确实实是这么叫喊的。

以前月子兴奋时也会发出叫声，但大多是没有意思的高喊或低吟。

但今天却不同，叫得口齿清晰，意思明了，而且是在那法国男人工作得最起劲的时候。

“这太放肆了！”

我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里愤然不可自制。然而与我相反，月子却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四肢无拘无束地敞开着，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欢乐余韵。

“这女人，堕落到如此的地步！”

我骂着，虽说心里也明白她之所以到这地步全是我的缘故，但还是感到她太不应该了，她现在的样子与巴黎的妓女又有什么两样呢！

现在的月子看来是与我离得更远了。以前我们之间有距离，但现在这距离变得更远，甚至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再想想城堡里的家伙，为什么要将这录像传给我看呢？他们有着什么企图呢？

月子马上就要回去了，对她的调教大致也应该结束了，这些录像给我看是他们在给我夸示他们的调教业绩，还是说明月子已经彻底地变了？

对他们的企图，我一无所知。

只有一点是明白的，这就是月子最近越来越主动了，她的感情奔放得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每想到这些，我的神经就会受不了，心里就会格外烦躁。

有关月子的这种镜头我是再也不想看了，再看下去的话我保不定会发疯的呢。

这样下定了决心，两天后即离圣诞节还有十五天的那一日，城堡里又传送来了录像。我最不想看、最不愿看的镜头完全地充斥在其中。

这也是月子与男人的游戏，但这次的男人换了，头发咖啡色的，个子高高、瘦瘦的，很有些富家公子的气质。年龄也不大，是个小伙子，真不知他们今天想玩什么花招。那男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老练，与月子在一起，老是顺着月子。只见画面上月子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只手握着他下身的宝贝东西。这副样子完完全全是月子主动了。正在这么想着，只见月子的脸朝下移去，那样子好像去寻找一个什么喜爱的东西，眼看着月子的嘴唇触到了。真是碰到鬼了！“真混蛋！”

我双手紧握着拳头，但月子却完全不理睬我，手与头配合得十分默契，她那头发不住地抖动，蓬蓬松松地飘动得很欢乐。

这到底是怎么啦？我脑子里突然真空了起来。

“哎……”

我想对那小伙子说话。

你自己敞手展脚地躺在床上，让一个女人为你服务，你这样逼迫着她，不感到太卑鄙了吗！

我这样在心里叫着，真是对那男人恨之入骨了。这时摄像机的镜头转到正面，只见月子的嘴巴离开了那男人，可她的眼睛却是柔情万种地看着，脸上分明还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不，这绝不是笑，她只是斜着头在皱眉，我心里否定着，但月子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东西的神情确是充满着爱怜的。

这就是说，刚才的一切并不是男人逼迫她的，是月子自己喜欢这样做的。

迄今为止，我已目睹了月子与好多男人发生了关系，我都认为是月子受逼迫的。当然，月子欢叫过，激动过，但这只是她的身体反应，并不是她内心的表现。她心里是讨厌的，心里是想逃避的，但被那些老练的家伙所威逼，她不得不俯首接受的。即使是那看上去积极主动的行为，例如骑在男人身上什么的，那也是被强迫命令着无法抗拒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她兴奋，她欢叫，但她的心里在淌着血，她的一切都是违心的！

我是这样想的，或者说我一直是这样安慰自己和为月子开脱着的。

可是，眼前的情景不对了，我再也不能自圆其说了，月子是真诚的，热情的，她如痴如狂的样子，是绝对不会是假的了！

这样一来，我还有什么脸面！不，我的脸面是早就丢得精光了！要说还留下些什么，那就是一点点的侥幸心理，这也被月子那摇头晃脑的一连串动作击得粉碎了。

再看最后那一幕，那小伙子着魔似的急叫了起来，下半身一下子挺得老高，好像是等着这一瞬间似的，月子的嘴毫不犹豫地凑了上去。

那男人是完完全全地得到满足了。

月子那湿润润的嘴唇，并没有朝外吐东西的意思，看她那多情爱怜的目光，便知道她肯定是吃下一剂补药了。

这到底是不是现实呀？我作为丈夫可是从来也没有享受过如此的艳福呀。平时让她的手碰碰我的东西，她都会满脸的讨厌，逃瘟神似的将手甩开，可现在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男人，她却……

这样的女人，已是无可救药了。即使是受调教也是非常过分了，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当成自己的情人，更不能当成自己的妻子的了。

我的嘴里也像吞入了一口黏黏糊糊的东西似的很不是滋味，使劲地吐了几口唾沫，可是心里到底是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老实说，这半个月来，我是面临着一场最后的决战，眼前的这一切我如果能越过去就是胜利，如越不过我将永远得不到幸福。

城堡中的家伙们送来这些录像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们是在向我夸耀，月子在他们的调教下变得多么厉害，已经可以说与以前的月子相比是脱胎换骨了。

这是他们的工作，也是我将月子送入城堡去的初衷。但是这半个月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已经使我感到太过分了，月子的变化已经超出了我能忍受的范围了。要说手段，我当然不得不感到佩服，但这样调教出来的月子，我怎么能安心呢？

首先，月子的变化绝不会就我所看到的那些的，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在我看不到的时间里，月子或许还要显得更加厉害，更加肆无忌惮呢。

我这样想的第一个理由是，我并没有看到调教的全貌，虽说每天传来一个小时的录像，但也许只是他们感到能让我看的那一部分，若是月子还有着更加出格的表现也未可知的。

譬如说，在录像之外不是与一位男人，还同时与其他男人发生着调教的关系。

这一切我是无法去确认的，以前去城堡里时就看到狮子人、鸟人、羊人好几个在一起的，还有那夜穿斗篷的宴会上，竟有那么多的男人，这些经常出入城堡的男人，都完全有可能会参与对月子的调教活动的。如此判断，那传送来的一个小时的录像是远远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的。实际算一下，月子在城堡里每天是有着大量的时间的，除去睡觉、用餐、洗澡，她的其他时间应该不会是无所事事的。

除了录像之外，月子肯定还会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戏耍、游玩的。实际上如不是那样，月子是没有这么快便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

总之我看到的月子已是变化大得惊人，实际上的月子将变得更厉害。例如，第一天去看调教，他们对月子测量身体各部位的尺寸，报告上记着她的处女膜未破，那么现在破了没有呢？这录像中没有看到，我当然会十分不安。

总而言之，我是衷心盼望圣诞节早一日来到，希冀着月子早一日归来。就现在月子的情况来看，已经再也不需要他们的什么调教了。

离圣诞节还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我决定再也不为每天传来的录像所打动，一心只盼着月子归来了。

但是决心似乎还是下得太早了，就在第二天传来的录像里，又使我浑身的皮肤起了疙瘩，心里又掀起了翻江大浪了。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过的录像。

首先映在眼前的是走廊上的挂毯，再接着是白色的螺旋楼梯。

这些我去城堡时都看到过的，但今天为什么要特地录下来给我看呢？

摄像的镜头在朝下移，也许是一楼，也许是地下室，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接着映现出两扇灰色沉重的大门。随着镜头拉近，能看出门上都刻着“C”字形的花纹。这花纹四周都围着贝壳模样的东西，这是表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门慢慢地开了，镜头进入了门里面，正面是一排彩色玻璃。

房间是圆顶的，大理石砌成的圆顶下面三面都是彩色玻璃窗，玻璃有红色、黄色、蓝色，还塑有各种图案和人物。镜头再朝下移便看到一个黄金的十字架和钉在上面的耶稣像。再下面便是一幅绘有圣女和耶稣、使徒聚在一起的画和祭台。这时我才明白，这里是教会的礼拜堂。

本来凡尔赛宫殿里有礼拜堂，那么这红城堡中有礼拜堂也就不稀奇的了。这样想着，再看镜头已经移到礼堂里的一排排椅子上了。

椅子对着祭台，左右各两排，每排有四五张椅子，仔细看椅子上都坐满了一对对的男女信徒。

镜头是从后面拍过去的，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但顺着镜头的推进，可以看清男人都披着黑斗篷，女人都穿着白色的修女服装，而且都一对一对地抱在一起亲吻着，更有几位男女，都敞开着衣襟，胸贴胸地紧抱在一起。

摄像机对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祭台前的一张长椅子上。椅子上一个女人露着上身，一只乳房被一个男人含在嘴里。

什么女人这么大胆放肆呀！

我这么想着再凝神细看，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月子。此时她昂着头，一只乳房被边上的男人含在嘴里，另一只在烛光下发着迷人的光彩。

这是谁允许的呀？月子为什么在这里这么不知羞耻地袒胸露肩呀？

这里可是神圣的礼拜堂呀，在这最崇高的神圣的地方，这样放肆淫荡，这样大胆，这样厚颜无耻，我实在是目瞪口呆了。然而他们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抱着，吻着，更有横倒在长椅子上纠缠着的。而且月子也不甘示弱，一条大腿搁在长椅上，敞开着中间，正在迎合着那男人的冲击。

“这下流的胚子，绝不允许！”

虽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我只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上帝祷告的份了。月子与那男人看来没有改邪归正的意思，礼拜堂里的其他男女此时也已浪声淫语地闹成一片了。

看来他们是疯了，或者是他们全都着了魔，犯了歇斯底里的毛病，总之，他们已不是人类，而是地地道道的一群魔鬼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了。这城堡里有的是房间，不明白他们干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要到教堂里来，要知道这可是个神圣的地方，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的神经看来是有毛病了，或者是失去理智了。如果一定要找出理由来，也许是他们对月子又一种新的调教方法吧。

不知他们知不知道，月子虽说没有正式接受过基督教的洗礼，但她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对基督教是抱有十分的好感的。以前她对性冷淡、厌烦，虽不能全归罪于这个基督教，但也实在是与受其教育有很大的关系的。

他们是想让月子从这样的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就用这样荒唐的办法，为了改变月子的身心，就这么不顾廉耻，不顾公共道德！

即使是为了月子，也不用他们陪在一起呀，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基督教徒，有必要这么舍命陪君子吗？

我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心里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

也许他们绑架妇女，幽禁在城堡，终日淫乱无耻的所谓工作，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违背上帝教导的行为吧。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违背戒律，罪孽深重，便一不做二不休地这么有意亵渎神灵吧！

总而言之，他们是已知自己罪不可赦，才能如此疯狂大胆的，他们是在向上帝挑衅，向自己的良心挑战。他们背叛道德，无视这个社会，是一群不知廉耻的人，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无赖，还是一群得不到饶恕的恶魔。

我是怎么啦？给他们加戴上各种罪名，也许是在我心灵深处对与他们在一起的月子，已经深深地感到不安和恐惧了。

我不能再优柔寡断了。

月子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怎样的后果，我想想都毛骨悚然呢。

好在，圣诞节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我只要忍过这几天，月子马上就会回来了。

我照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在日历上做记号，终于又过了两天，红城堡中发来了盼望已久的电子邮件。

内容十分简单，要求我12月23日之前到巴黎去，他们将月子在圣诞节之前送还给我。另外便是让我将巴黎住的宾馆名称事先告诉他们。

我马上发了个回电给红城堡，内容是我12月22日到巴黎，住的地方是我平时一直住的位于协和广场附近的一宾馆。

东京与巴黎有八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早上巴黎是深夜，可是我的邮件送出去没过一小时，马上回信就来了。

这次的内容是“23日下午四时，在蒂伊勒里公园的游乐场门口等着”，就一句话，十分简单。

确实，蒂伊勒里公园离我住的宾馆才隔着一条马路，我也曾好几次去那里散步。公园很大，秋天的枫叶景色十分迷人，公园里时常能看到牵着小狗散步的老太太和带着孩子游玩的年轻母亲，确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城堡中来电说的那个游乐场，在公园进去四五十米的地方，孩子们都喜欢去那里玩，骑着木马团团转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但我自己倒是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他们在那么游人如织的地方约我接月子，大概认为人多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吧。总之，从时间上来看，下午四时巴黎的天已是暮色降临，但还有些夕阳的傍晚时分了。

从宾馆过去，只过一条马路，一两分钟就到了。

我马上与巴黎的宾馆打电话，订了22日开始三天的房间，然后再与岳父联系。

“劫持犯终于来电话了，说是23日放月子回来！”

我特意将声音放得很兴奋，岳父岳母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太好了，不会再有意外吧！”说着马上又加了一句，“要我们一起去巴黎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如果让他们去了，那所有的一切都会败露的。

“他们要求不能有外人，要我一个人去……”

我赶紧这样说着，断了岳父岳母的念头：

“这次不会有问题的，25日或26日，我肯定将月子带回来。”

说着赶紧将电话挂断了。

如果23日能接到月子，在宾馆住一个晚上，24日从巴黎出发，25日是能赶回东京来的。当然这要看月子的身体情况，再住一晚，26日是肯定能回东京了。

这样想着，心里又有了一些新的不安。

这就是23日接到月子后，两个人将干些什么呢？

当然是先回宾馆，再去找一家好一些的餐馆为我们的重逢祝贺一下。分别七十五天，平安无事地归来，这是应该大庆特庆的事情，但又不能太铺张了，因为这毕竟不是件快乐的事，两人之间还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庆贺还是不要太显眼，适可而止为好。

当然，我去城堡及录像中看到的东西是绝对保密的。那么对月子应该问些什么才妥当呢？问她问题她会怎样回答呢？当然生活饮食日常起居她会说一些，但她受的调教，她会怎样对待呢？

我当然不会去问她，但她会怎样对我说呢？还有月子对我的态度，会十分亲热呢，还是依然如以前一样冷淡如他人呢？

还有，那天夜里一起就寝，月子会是什么态度呢？

还会如以前分床别睡呢，还是久别重逢热烈无比呢？

总之，我不能拂她的意。如果她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的话，我也不勉强，分开房间也不要紧。

为此，我特意订的是高级的套房。

枫丹白露森林中分别以来七十五天的再会，这一夜是应该值得纪念的，当然不能住一般的房间。即使价钱很贵，我还是订了高级的套房。这样，不管月子什么态度，她要一起睡也可以，要分开睡也没妨碍。

那一晚应是我们夫妇重新的起点，应该有一种新婚的气氛。

“可是……”我不由得心里掠过一阵乌云。那天夜里月子要是如城堡中一般，大胆奔放地向我挑逗的话，我能接受得了她吗？我能有城堡中那些男人的能耐去应付她吗？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不由得更加重了一些不安与恐惧，连呼吸也有些困难起来了。

归返

巴黎圣诞节的夜晚来得很早。下午四时，虽说离太阳落山还有段时间，但已是暮气沉沉、寒意逼人了，只有协和广场的西面天空里还透着一丝夕阳的光亮。

刚才，就在十多分钟以前，我走出宾馆，横穿过宽宽的里沃利街，来到蒂伊勒里公园。从宾馆到公园慢慢地走也只需三分钟左右。从这里沿着小道到游乐场的木马前最多也就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小道两边的树木已落叶缤纷，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竖在空中了。

我在约好的四时不到十分钟便到了这里，将大衣的领子翻起，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游乐场中的旋转木马上，有五六个小孩穿得厚厚的正在玩耍。随着木马高高低低地旋转着，骑在上面的小孩欢叫着，在一旁看着的母亲不时地对自己的孩子招手，父亲则偶尔举着相机为孩子拍着照片。明天是圣诞夜了，有对夫妻也许是去什么地方买了东西过来的，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椅子边上放着三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另外还有一位穿皮夹克的男人和一对情侣分别坐在距那对夫妻不远的其他椅子上。坐的椅子前面有间式样别致的售票亭，亭子里有一位中年男子很是无聊的样子，他是负责管理木马和售票的。

暮色之中气温下降了不少，整个公园里有些欢笑声的就只是这旋转木马的周围了，其他地方人影稀少，左边的甬道上只有两个青年人依偎着朝塞纳河畔方向走去，他们的对面有一对老夫妇牵着条狗朝这里走来。公园里的树叶都几乎落光了，孤零零的树枝在黄昏的寒气下冷得瑟瑟发抖。

真是万籁俱寂的巴黎黄昏呀！

月子真的会来这样的地方吗？

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这里，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也许他们看我也有些奇怪吧。或许带月子来这里的人对我会有戒心，现在正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注意着我的动静呢。于是我为了向他们表示我是一个人来的，便在离旋转木马十来米的地方站了下来，双手插入大衣的口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我人是站着，而眼神却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只有身后眼睛看不到，但那里是里沃利街，可以听到不时传来的汽车行驶声。周围静极了，前面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尽头便是著名的奥赛美术馆，那白色的建筑物此时被夕阳照得泛着红光。

马上四时了，我看了看表还有两三分钟的时间，这时旋转的木马停了下来，上面的孩子们下了木马，但其他几位大概还不尽兴，休息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上去，最小的孩子则由母亲抱着也坐了上去。这时又加入了一对情侣，于是木马上的人就有六个了。木马又开始徐徐地转动起来。

起先木马转得慢慢的，渐渐地加速起来，最小的孩子拼命地抓着木马头上的手柄，这小孩前面的一对情侣见此情景，不断回身挥着手逗他。

我看着这小孩骑的木马从我的眼前转过去，突然我感到背后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我，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有人从背后朝我走来，我这样想着，但身体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似的不能动弹。怔了有好一会儿，我才勉强转过身去，我的双眼随即瞪得大大的了。

身后光秃秃的悬铃木树中间白色的小道上，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全身罩在一件大大的胭脂红的大衣里，大衣斗篷帽子也是一样的颜色，右手拿着的包也是红色的，离我有二十米，默默地伫立着。

我只感到这女子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飞来似的，那躲在红色斗篷帽子里小小的脸庞，不是月子是谁呢？

猛然，我的身子朝前扑去，又一次看了看月子周围没有别人，便一下冲了过去，月子也迎着奔了过来，两人一下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月子……”

我叫了一声后，又问了一声“你是月子吧”。红色斗篷帽子里的那张脸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又一下子扑在我的怀抱里。

果然是月子回来了，那些家伙如约将月子还给我了。

我忘了这里是公园，紧紧地拥抱着月子，透过厚厚的大衣，月子的体温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突然，我不由得松开了手。

那些骑木马的孩子，坐在横靠椅上的孩子父母，牵着狗散步的老夫妇，他们也许都看着我吧，我感到有些难为情，松了手回过头去。只见孩子们依然嬉笑着在玩木马，父母依然在与孩子招手，牵狗散步的老夫妇已经消失在菩提树林的尽头，只有天空一抹茜红色的晚霞似乎在瞅着我们。

“太好了……”

我自言自语着，又一次看了看帽子里那张好像比以前更白更小巧的脸蛋，这是月子确信无疑了。

“四点，在这里等着，有人对我说……”

“我也一样，要我来这里……”

月子终于开口说话了。显得有些激动，但千真万确是月子的声音。

“那么，谁带你来的……”

"……"

“就你一个人？”

月子还是不回答，只是微微地摇摇头，从她那紧张的神色，我感到她好像有难言之处，我不便再问了。

不管怎么说，能安全归来，这就是上上大吉的事了。我用手扶着月子的肩，指着身后斜对面的一幢房子对她说道：

“我们就住那宾馆，走吧。”

说着我便移动脚步，月子也默默地跟了过来。

现在我们就像刚才那牵着狗散步的老夫妇，在别人眼里则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恩爱夫妻了。

我心里感到一阵暖意，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出了公园的铁栅门，顺着来时的道路跨过里沃利街，回到了宾馆里。

时间才四点过一会儿，宾馆的大堂里客人并不多，隔着厚厚的玻璃外面的院子里，摆设着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树的周围排着好几个布制的圣诞老人。圣诞节到了，这些吉祥的装饰物使我的心胸感到一种非凡的宽怀，我带着月子朝电梯走去。

我昨天就住在这里了，是六楼的一间高级套房，进门有一间客厅，厅里有沙发和写字台，厅的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卧室，床也是大大的，还有舒适的更衣室。我让月子看了一下房间，然后便说了声“你受苦了”，随手抱住了她想与她接吻，可是月子却轻轻地扭了下头，于是我只好打消了接吻的念头，劝她先去更衣。

月子进了更衣室，从那里直接进了浴室，好一会儿才来到了客厅里。

满以为月子已换上了睡袍，但见她出来时却穿着一件高领米色衬衣，下身一条黑色的裙子，这不由得使我想起那天她被绑架时的打扮来。刚才套在外面的胭脂红大衣也许是离开城堡时新买的，现在的一套便是她原来的那套服装了。我本来想问问她那件大衣是哪里来的，但想到她刚回来，怕勾起她的伤心回忆，于是便不动声色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月子有些犹豫，但马上便听话地坐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才开口道：

“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也许是心虚，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句话倒是我的真心话。

“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这当然是有些瞎说了，但心里一直想着她也是不假的。

“看来你还算精神……”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月子，脸蛋仿佛比以前显得小了一些，但皮肤则更加光彩白嫩了，高高耸起的胸脯也好像比以前更丰满了。

“你看来一点也没变。”

我感到要说的话太多了，但更加希望的则是将月子抱在怀里，这么想着便凑过身子去，但是月子却伸手挡住了我：

“等一下，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是应该尽快给她家里打个电话的，于是便取过桌子上的电话来：

“那么马上打吧。”月子急着想给家里打电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为自己疏忽了这一点而感到难堪，拿过电话便赶紧拨通了号码，马上传来了岳母的声音。

“妈妈，是我呀，月子平安地回来了。”

我这么一说，岳母马上“是真的……”叫了起来，马上又问道：“身体怎样？”不等我回答又急着嚷道，“快叫她听电话！”

日本正是深夜十二时左右，岳父岳母都还没睡，他们是在等着月子的消息吧。我将电话交给月子，于是这个电话便长长的好久不能结束。

说到一半，也许岳母在电话那头哭了，月子也忍不住流着眼泪，声音哽咽了。本来月子就不善言语，电话里只是“不要紧的”“不用担心”“马上回去”，简单地回答着问话，现在一哭泣，话就更少了。

但是电话还是不肯挂，整整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搁下了话筒，深深地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来擦着脸上的泪水。

“明天能回去吧？”

“你身体吃得消的话。”

“我没问题。”

也许听到了父母的声音，月子触景生情起来，挂上电话后就去窗前站着，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许久，才又默默地去了盥洗室。看来她的情绪一下子缓不过来，我于是也不去刺激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大约十分钟后，听动静好像她从盥洗室里出来了，可还是久久不见她到客厅里来。

在干什么呢？心里疑惑着又不便冒昧进去看，又过了十分钟还不见出来，我才忍不住去卧室里一看，原来月子已经睡在床上了。

与家里打了电话，心里安定了吧，或者是长时间的城堡生活吃力了吧？看来不管怎样，让她早些休息不失为上策。我这样想着想回到客厅去，但又不放心她睡得好不好，便走到床前，只见她将毯子连头都盖住了，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看来，她是太疲倦了。”

我点着头这样认为，很想挤进去与她一起睡，但怕打搅了她的休息，便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好久的分离，总算夫妻重逢了，妻子独自在床上呼呼大睡，丈夫只能在另一间房里独处。这平静如镜的夫妇生活正常吗？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我们之间缺少某种重大的东西似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我只好站到窗前，外面的暮色更浓了，街上出现了华灯初上的景色。

大约一个小时前，与月子见面的蒂伊勒里公园此时也关门了吧？望过去只见那地方静悄悄的一片，只见星星点点的几处昏黄的灯光。那些骑木马游玩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还有长椅子上的情侣，都已回家了吧？我百无聊赖地想象着，去冰箱取了一小瓶白兰地回到沙发上，就着瓶子喝了起来。

看上去很完美的东西，可实际上缺少着什么；看来应该高兴的事情，可夹杂着一些不安；感到应该没问题了，可有一种危险的预感。我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如此感想着。

说心里话，月子回来了，我有满肚子的话要问：那天被绑架后的情况，城堡中幽禁的情况，接受调教的情况，七十五天的生活感受，以及她是怎样被释放，是怎样来巴黎的，等等，等等。

这些一个晚上也绝对问不够的问题，现在却都憋在肚子里，妻子已静静地睡去，丈夫独自在客厅里喝着闷酒。这是怎样的一对夫妻呀？或者说，我们夫妻关系本来就不正常，现在的状态也是没办法的。

总之，不能太心急，这七十五天里发生的事情，即使是丈夫也是不能寻根刨底的。她在城堡里的情况，我其实大致是了解的，这也是绝对不能问的，是永远的秘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与月子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交流就不会有感情。但我与月子又不能就真实的情况来进行交流！也许这样少言寡语，才是我们保持夫妻关系的唯一办法！我这样对自己说着，又狠狠地喝了一口白兰地。

这夜真静啊！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如此平和静谧的夜晚了。果然是月子归来了，我的心里踏实了，感到从今往后我可以过正常人的夫妻生活了。

我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伸直了双腿，在沙发上躺了下去。顺手拿一只坐垫放在头下当枕头，脚对着窗户，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妻子在卧室里睡在床上，丈夫在客厅里睡在沙发上，巴黎的夜晚充满着浪漫与安详。我真心地感到自己很幸福了，白兰地的醉意也起作用了，我渐渐地入睡了。但是，我的意识并没有消失，现在自己正与月子在同一个空间里休息，这一点脑子里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的。

大约有一个小时了吧，我感到里面卧室好像有人说话，于是便起身进去，只见月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电视。“你起来啦？”月子仍然是刚才的那身打扮，头发也明显地梳理过了，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两脚轻轻地扭在一起。

“一定是很累了吧？”

"……"

“刚才睡着了？”

我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月子才点点头算是回答，眼睛依然看着电视。

“想出去走走吗？”

我好像是女皇的侍者，小心翼翼地看着月子的脸色：

“肚子饿了吗？”

我为了月子，在拉丁区附近找了家餐馆。那里的菜味道鲜美，为月子接风洗尘，是很合适的。

可是，看来月子没有想出去的意思，也许她长期被幽禁在城堡里，一下子还不太适应嘈杂热闹的巴黎街头吧。

“那么，把菜叫到房间里来吃吧？”

“这，不用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讲述家庭故事的电视剧，月子的眼睛依然不肯离开电视。

我从侧面望去，看不清她的脸部表情。当然两个小时前在公园里接她时，回到宾馆这房间里时，我是看见了她的脸的，但现在却似乎又有些陌生起来。

“去那间房间吧？”

我手指着隔壁的客厅：“有些话想问你。”于是月子才总算关了电视站起了身子。

我到了客厅在一张单人椅子上坐下，月子过来时我指着右边的沙发让她坐，她想了想便坐了下去，但中间却与我隔开了一个人可坐的距离。我终于看清她的表情了，细细的脖子，挺括的鼻梁，那张脸实在是太美了。

“想喝些什么吗？”

“好的，喝杯水吧。”

我从冰箱里拿出了依云牌子的矿泉水，又拿了两只杯子，为月子倒了一杯，又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我喝了一口水，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

“那天，在枫丹白露的森林里，突然被人袭击……”

月子的表情一下阴暗了下来，可我不肯错过好容易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后脑勺让人重重地击了一下，失去了知觉，虽说马上恢复了过来，可却不见了你……”

我尽量使自己的感情显得真实，调整了语气道：

“拼命地找你，可一点线索也没有……”

接着我又向月子叙述了那以后的经过，我拦了辆车子，请求司机将我带回巴黎，马上去日本驻法国大使馆报案，以后又与日本联系……我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月子只是将脸轻轻地避开我的目光，不置可否地听着。

“真没想到，来巴黎旅游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

“你爸爸和妈妈也来了巴黎，我陪他们去那森林看了现场……”

一瞬间，月子的表情有了些变化，但还是没有说话。

接着我又拼命地保持着情绪，说起劫持犯怎样要钱，如果报警就要杀她，怎样与她父亲商量，拿了钱赶到巴黎，怎样与暴徒交涉，等等等等，一口气将早已编好的话都说完。

奇怪的是我在说这些话时，月子一直无动于衷，当中甚至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闭目养神一样。

也许她知道我说的一切都是瞎话？不可能的吧，我自己安慰着自己，但心里还是相当忐忑不安。

“那以后，你被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

“是监狱什么的地方，关了起来？”

“不是的……”

月子突然矢口否认，接着又直截了当地说道：

“城堡！”

“城堡？”

我诘问道，月子的口气稍微地平和了一些：

“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那么，在什么地方？”

我已不知去了几次了，但还是显得十分惊讶地问道：

“在那里生活过得怎样？”

我又紧逼了一句。月子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哄孩子似的口气道：

“别再问了，人家好容易回来。”

确实不错，现在问这些问题也许对月子来说是太残酷了，而且对我们夫妻来说也没有什么益处。于是，我停住了发问，月子好像就等着我住嘴，马上站起身来，眺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嗫嚅道：

“喂，出去散散步好吗？顺便吃些东西。”

老实说，我一直都揣摩不透月子的心思。恢复了自由感到高兴呢，还是心里仍有什么担心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知道月子对我是怎样认为的。一开始在公园里看到她时，她是很激动的样子，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我。这使我很是高兴和快慰。但那以后的一系列表现却使我迷惑不解了。回宾馆马上躺到床上去，也许是太累了，可她始终不说一句话。以后被我追问着，说出来的话又是冷冰冰的。当然我的问话对她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但七十五天不见，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至少要有点高兴的表现吧。这当然只是我单方面的希望，月子也许刚刚回来，心理上还没适应调节过来，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冷冰冰的。我尽量为月子找着理由，拿电话打通了我预定好的餐厅。

月子在我打电话期间，也一直脸朝着窗外，等我准备好了，她才一声不响地跟着我出了宾馆。

这次我没租汽车，所以出了大门便要了辆出租车。去的地方是斯德岛前面的圣米歇尔广场附近，我们在那里下了出租车。

这里离拉丁区很近，是巴黎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街道上有不少出版社、旧书店，一些高级时装店和明信片的专卖店。我预订的餐馆就在这老街转角处的一幢房子的二楼。

在日本，明晚就是圣诞夜，一般热闹地区的餐馆什么的今天肯定挤满年轻人。那么巴黎也一定相同，所以我特意找了这里老街的餐馆，为的是离热闹远一些，果然餐馆里并不显得嘈杂。我们进去后在左面靠里的地方找了张桌子，这是我久违了的与月子面对面地坐着用餐，于是先要了表示祝贺的香槟酒。这当然是祝贺月子平安归来。本来想好了不要太郑重其事的，但酒杯拿到手里，心情又十分兴奋起来：“祝贺你平安归来！”我这么很是郑重地向月子表示着祝贺，月子也好像有些感动了，目光中含着深情，点着头将酒杯凑到了嘴边。

本来月子是不太善饮的，但想到她在城堡里大概已经得到了锻炼，于是在酒单里找了一下，挑选了一瓶1989年产的“昂布里翁·城堡”。站在一旁的嘴边留着胡子的调酒师由衷地叹服道：“您真会点酒啊！”

在宾馆时月子说她不太想吃东西，所以我便为她点了前菜，法式鲷鱼刺身，和正菜的清炖野鸭腿肉，又为自己要了法式松茸煎蛋和烤小羊排。

这样两人面对面地喝着葡萄酒，心情总算有些轻松下来，我向月子解释说，这店是我巴黎的朋友介绍的。月子也仿佛对这店的氛围很称心，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横着的一根根粗大的横梁，不由感叹道：

“这店是有相当的年代了呀。”

我对月子说这餐馆的建筑是十六世纪的。这是我以前来时店老板对我说的，我现在说给月子听，却不由得联系起了她曾经待过的红城堡来。

听当地人说，那城堡也是十六世纪的产物，那么与这餐馆是同时代的东西了。我正在为这偶然的巧合而感慨，那店里一身厨师打扮的老板过来与我打招呼了。

我对这店抱有好感是因为它的菜肴味道清淡，适合我们日本人的口味。

当然，老板是不会察知我的心思的，见我对面坐着月子，便马上上前，握着月子的手说道：“Vousêtes très belle.”

我对法语不太精通，不能完全听懂老板的话，但却知道他是在赞扬月子的美丽。这样一来不由联想到红城堡中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赞美词来，心里一下子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可是月子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明快，也许是她已习惯了这样的赞美，满脸微笑地回答道：“mercl.（谢谢）。”她的发音真是太漂亮了，我在一旁听了都由衷地感到心情舒畅。

月子在城堡中讲的都是法语呀，七十五天的时间，成天讲的是法语，当然是长进很大的，我突然感到月子变成了法国人呢。

月子是不会察觉我的心事的，菜肴送上来时，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见餐馆墙壁上挂着的弗兰德地区的风景画，她便说十分喜欢；见送来的菜肴的调料加得不多，便又赞扬这厨师的调料加得恰到好处；接着又说刚才打电话回家父母多么高兴，回日本后将与朋友们怎样欢聚，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

果然是七十五天被关在城堡里，今天自由了，心情愉快吧，或者是久违了地在街上的餐厅里吃饭，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一下爆发出来了。总之，月子显得异常兴奋，到正菜吃完，一瓶葡萄酒也随着底朝天了。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些酒，她说：“再喝就回不去了。”于是便要了最后的甜点。

从录像中看，月子在城堡中的饮食是非常高级的，可今天从她的表现看，还是现在这样普通的用餐使她更轻松吧。反正月子的情绪是好多了，我心里好像放下了块石头。吃完站起身来，两人走到楼下，门口的年轻服务员为月子穿上了胭脂红的大衣，嘴里夸耀她穿这大衣非常漂亮，月子又表示着感谢，可她那看着服务员的目光却已经有些情意荡漾的了。

看来月子有了些醉意。一出餐馆便主动地偎在了我身上，我当然有些受宠若惊，拥着她一起走到不远的塞纳河边站定了下来。

我恍惚看到了红城堡前的卢瓦尔河，于是问身边的月子：“喝醉了？”月子却回答：“心情好极了！”说着深深地吸了口夜晚的空气问道，“明天是圣诞夜吧？”

“是的，该送件什么礼物给你呢？”

我随口问道。心想月子进城堡时还是秋天，现在比那时天气是冷多了，该为她买些什么冬天的礼物呢？可是月子听了却回答：“不用了。”然后想了想又道，“陪我去逛逛大街吧。”

夜晚的巴黎街头，散散步是很惬意的。我背靠着塞纳河，双肘撑在河岸的堤墙上看着正面耸立在夜空中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提议道：

“去那里吧，今晚那里肯定在做弥撒，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去的。”

"……"

“而且又很近。”

“不想去那里。”

月子突然开口表示拒绝，我吃惊地扭过头，只见她正在看着与圣母院相反方向的黑黝黝的塞纳河面。

“可是圣诞节你还没去过那圣母院吧？”

“我才不想去呢。”

月子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又试探地问道：“那么去香榭丽舍？”这下月子总算爽快地点了点头。

夜空中的云渐渐地散去，街上更加寒气逼人了，我们从塞纳河边走到广场上，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朝香榭丽舍方向驶去，我心里却在回想着刚才月子不肯去圣母院的事。

那样干脆地拒绝，是酒喝得多了，还是触景生情了？她幼时就读于教会学校，应该是喜欢圣母院气氛的呀。我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想起城堡中给我传送来的录像了。

这是在放月子归来前四五天的事，那天的录像是螺旋楼梯下面的房间，气氛庄严的教堂里，好些男女在寻欢做爱，月子也在其中……

也许是月子联想到了这样的情景，才对去圣母院产生反感的吧。

我不由偷眼瞧了一下身边的月子，只见她脸色因葡萄酒而变得红润，身子靠在车门上正在眺望着车外景色。

车过了斯德岛，到了里沃利街，便看见前面协和广场上的游览车在夜色中闪着七色的光彩。“你看呀！”

我这么叫着，月子终于从靠背上欠起了身子，朝前面的车窗玻璃望去。

“很漂亮吧？”

月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看着她雪白的颈项在微微地抖动，不由得回想起我好几次去过的红城堡来了。

那城堡周围是没有这样热闹，要说光亮也许只有高高挂在城堡顶上空中的星星吧。

月子今天正是从那地方归来的。

我突然有些可怜起月子来，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子任我握着她的手，没有丝毫的反抗，于是我便心旷神怡了。不一会儿月子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将脸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喃喃道：

“这就是香榭丽舍呀。”

车子正好从协和广场进入香榭丽舍大街，朝着凯旋门方向驶去。

“圣诞节，来这里还是第一次呀。”

“我也是的。”

宽广的道路两边，梧桐树的枝丫上扎着不少彩灯，在夜色中闪着五光十色的光芒。

“真漂亮呀。”

我不由感叹起来，月子也表示赞同地点着头道：“感觉真不错。”

其实这彩灯看上去没有日本的豪华，但衬托着宽广道路两旁古朴典雅的欧洲建筑物，实在是交相辉映，别有风味。

“那里的圣诞树多漂亮呀。”

月子的手指着路边一扇大玻璃窗，里面摆放着一棵不到一米高的圣诞树，整棵树上的枝丫似落满了白雪，白雪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我突然产生了与月子一起在这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的念头，于是便对月子说：“我们下车吧。”可是月子却不愿意，回答道：“就坐在车上蛮好嘛。”

看来她是对这行人嘈杂的大街不太适应啊。于是我便用英语对司机说，让他将车开到凯旋门，再折返回来，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再返回协和广场去。然后又与月子说起昨夜我从巴黎的朋友处听来的话。据朋友说，到了圣诞节，巴黎的大街小巷都亮起了美丽的彩灯，但街上的店大多关门，人们也大多休息在家或者去乡下别墅度假。

如果这话不错，那么红城堡里的那些家伙也都会出去度假，他们为此才将月子送还给我的吧。我一下子这样想道，嘴里便吐出了一句与眼前情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不管是谁，圣诞节都是不工作的吧？”

回到宾馆，已是将近十一时了。

月子喝了葡萄酒，醉意还没完全消去。可她还说要洗个澡，便一个人去了浴室。又过了一会儿，便换上了宾馆里准备的睡袍回到了房间。

我目光朝下扫了一下她露出睡袍的小腿。月子却对着我说道：“今晚我想好好睡一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一个人睡呢，还是两个人睡却不想行夫妇之事呢？我想也许两种意思都兼而有之吧。不由心里有些没趣，但想到她今天刚从城堡中回来，便不想过分地勉强她了。

“是的，应该好好睡一觉的。”

我这么表示同意。月子便点头致了个礼，一个人进了卧室。我孤零零地留在客厅里，一下子不知干什么好，于是便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一边喝一边考虑起我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月子已经一个人静静地躺下了，床只有一张，当然是张大大的双人床，我如果悄悄地睡进去，月子将会怎样反应呢？马上起身离开，默默无声地任我胡来？说心里话，今天晚上我并不是很激动的，心里也并不着急，反正回东京后总是要在一起生活的。而且今夜我也着实感到有些累了，将月子挑逗起来，也没有充分的信心会使她尽兴。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我是看得太多了，感到月子的身体充满着无限的魅力，但同时又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既然月子说她要好好睡一觉，那么就让她一个人睡吧，这样我也省得心神不定地彻夜无眠。

这样想了许多，时针已过了十二时，于是便起身去卧室。月子与傍晚时一样，背朝着床中央，静静地睡在床的右侧，另一边空出了好大一个空间，很明显是留给我睡的。

我感到有点难受，但想想这样也好，于是便心平气和地睡了进去。我马上便又意识到，月子睡在我的右面，正是我不顺手的位置。月子当然知道我平时拥抱她，向她求欢时总是使用右手的，不过今晚也没关系，我心里反正也没有抱她求她的打算。这样想着，将脸凑到月子的身边，看她的动静，已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感到手脚有些别扭，想放开一些，又生怕碰到月子，辗转反侧地久久不能入睡。

想想也是，与月子在同一间屋里睡觉已是两年前的事了。睡在同一张床上，更是新婚以来久违的了，难以入眠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睡不着，我没有办法，只好又起身回到客厅里。在冰箱上拿了两小瓶威士忌兑上水喝了起来，慢慢地醉意袭来，便迷迷糊糊睡意蒙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看看身上穿着睡袍，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穿上去的。又望见壁橱上的台灯没有关掉，想必是这刺目的灯光将我吵醒的。

不知几点了，伸手看看表已是早上六点半，昨夜十二点过一会儿睡下的，算来已睡了将近六个小时。我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终于想起昨夜在床上怎样也睡不着的事来。

月子还在酣睡吗？突然，一种莫名的担心，使得我从沙发上跳起，去卧室一看，月子还像昨晚一样，背朝着床中央，静静地睡着。

我心里感到安定了，回到客厅马上又改变主意，回到了卧室里。

昨天夜里睡到了床上，由于怕吵醒月子没有去碰她，可现在是早上了，月子也睡得足够了。

我这样想着，想看看月子睡着了的样子，于是便爬上床，从月子背后将脸伸到前面去看她的脸：柔柔的头发中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漂亮的鼻子，白嫩的脸蛋，在淡淡的台灯灯光下显得非常美丽。

太美了，造物主真是太偏心了，将所有的美都集中在这一个女人身上，那小鼻子，樱桃嘴，圆下巴，嫩脸颊，曾几何时，我也曾抚摸过，亲吻过。

现在她静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由得身不由己了，几乎要扑在月子身上似的。

我就这样去亲吻她一下，用手去揉揉她那丰满的乳房，这是谁也不能说什么的——我这么想着，感到现在是时候，将她抱入怀里，将她压在身下……

“没什么犹豫的。”

我感到自己豪气升天，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现在不干……更待何时……”

我给自己鼓着勇气，左手颤巍巍地伸向了月子胸前，正想慢慢地抱住，突然月子表情讨厌地摇着头，眼睛依然闭着，嘴里却叫出了声来：

"Non,maintenant je veux dormir."

我不由得吓得缩回了手，怔怔地思考起她的话意来，“Non”肯定是拒绝的意思了，后面的那些话，不是“现在我要睡觉”的意思吗？

我像干了坏事的孩子似的收回了伸出的手，提心吊胆地看着月子的动静。只见月子仍闭着眼睛，在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我的心顿时收紧了。

拒绝男人使用的是法语，而且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讲出来的竟会是法语，我不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了。我缓过神来，只感到自己像犯了错误的少年一般，浑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巴黎的清晨来得迟迟的，特别是圣诞节是一年中白日最短的一天，完全天亮时已是早上八点多了。

我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还没完全光明的屋子，最后将目光停在身边的月子身上。

刚才我想去抱她，却没有成功。本来我是并不想如此的，但看着月子那睡熟的表情实在太迷人了，才动了邪念。

但是，就在我伸出手去的一瞬间，月子摇着头用法语说起话来。

她说的是她还想睡觉，但我马上明白她是拒绝我。天还没亮，正是好睡的时候，这一点我能理解，但她说的却是法语，这使我真有点受不了。这是无意中说的，可见她的法语已经熟练到了如此地步！从这么一个细节中，我想到月子肯定是在睡眠中好几次被别人吵醒过的，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城堡中那些家伙的嘴脸。

刚才我一下子像犯错误的少年似的，灰心丧气，实在是脑子里想起了那些家伙，想起了他们刚强的男人气质，不懈的昂扬斗志。不！还有与之相配合的月子的娇喘微微和她那蛇一般扭动的身子。

于是我不敢逞能了，我也不知什么原因缩手缩脚起来，我自己都感到狼狈极了。我鼓励着自己绝不能输给这些家伙，一定要使月子感到快慰，感到尽兴，可奇怪的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以致最后搞得焦头烂额，再也不敢动一下月子了。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的身心反差呢？我扪心自问，发觉实在是自己的意志问题。心里是多么希望拥抱月子，但意志却不能与之相适应。

就像捕到猎物的老虎，眼看到嘴的东西了，但自己的牙齿一下都掉了，只能眼看着猎物死里逃生。

那么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呢？冷静想想，终于明白起来。

我的脑子里那时突然有了城堡中男人的影子，一心只想着在体力上、精神上都压倒他们，于是这样的想法便成了个沉重的负担，压得我突然败下阵来。前面说过，大脑的视床下部受刺激引起性兴奋，如果这中间被什么东西隔断了，那么就兴奋不起来了。这现象在医学上叫作“心理性性功能不全”。我的大脑视床下部受着月子的刺激，本来是会引起性兴奋的，但一想到城堡中的那些男人，所受的刺激便被他们隔断了，于是我便并发了“心理性性功能不全”症……

病因病名知道了，就必须想法治疗。这治疗方法最简单的便是设法消除发病的根源，也就是说将城堡中那些深刻、鲜明的印象彻底地忘却！或者使自己树立起绝不会输给那些家伙的信心。

实际上这样的方法是不可能办到的，首先是我城堡里的事情看得太多了，印象之深想将其忘掉是我的意志无法做到的。其次，要有信心自己比那些男人强，但想想他们的那些能耐，我也是不敢有把握的。而且越想着不甘心服输，心理的压力就越大，结果会适得其反。老实说，我这个当医生的也对自己的病没有十足的信心。

我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躺在床上，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的问题，最后只能深深地叹口气：

“总而言之，那些家伙的作为，我是看得太多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将月子交给红城堡，而且要求去城堡和让他们传送录像给我看。这期间，我有时实在忍受不住，好几次闭上眼睛，愤怒得用拳头击桌子。可是到底心有不甘，愤怒过了，还是不肯放弃月子那美丽的身材。那些日子，我就像整日里徘徊在天空和地狱之间，身心都在经受着魔鬼的炼狱。现在意识到这是最大的不应该，最大的错误，可已是无可悔改的了。总而言之，我现在面对月子所产生的恐惧与无能，都是由于这些原因造成的，这是对自己卑劣行为的惩罚，是应得的报应。

“可是……”我心里又安慰起自己来，现在的这种状态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这只是一时情绪性的因素。如今月子回来了，我们一起回日本，马上会将红城堡的事忘得精光的，我是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总之，千万不能着急。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平和了许多，好像一下子得到了解放，便从床上扬起了脸。

我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中，看着身边的月子嘀咕道：“月子还睡着呢……”月子确实还睡在我的身边，身上穿着睡袍，浑身毫无戒备地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此情此景，是几个月、几年梦寐以求的了，现在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呢。这位傲慢任性的月子，如今则是娇体如酥地躺在我的面前。

我又抬起了些身子，扭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睡美人。

美人的任何动作都是娇美无比的，我又想起杨贵妃的故事了。有一次唐玄宗悄悄地去杨贵妃的寝室，见她还睡着，玄宗皇帝不由得被她的睡姿而倾倒，吟出了“海棠睡未足”的诗句。眼前的月子，不也是一枝风姿绰约的海棠花吗？不也是一枝熟睡未醒的海棠花吗？

我看着熟睡中的月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放到自己的裤裆里了。感到有些豪气了，又用手揉了几下，那个东西切实地胀了起来。于是我有了些勇气，轻轻地揉搓着，产生了想与月子亲吻的冲动。

历史上唐玄宗看到杨贵妃睡着，便又退了回去，因为他是皇帝，杨贵妃睡着，他可以去别的女人处寻欢。可我就不一样了，退出这间屋子，便不会再有另外的求欢之处了。我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屋里，确信没有别人，便将脸又凑近了月子。可是生怕将月子吵醒，她又讲些奇怪的法语来回绝我，这样反而无趣，不如这样欣赏一下她的美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我这样想着，看着月子那漂亮的五官，不由得下身的东西又逞起强来。

可是，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看看月子，自己的身体便会有如此的反应，那就不妨这样保持现状，让我的精神得到些快慰吧。

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大感可笑，但一时也不想对月子怎样，看着她的胸脯，想到城堡中传送来的录像上月子的乳房比以前要丰满了许多，不由得想，为什么不趁机伸手去摸一下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再也抹不掉了，我期期艾艾的，终于伸出了左手慢慢地对准睡袍的胸襟处，一下子将手插了进去。

“不要嘛……”月子猛地叫了起来，身子马上扭动了起来。

我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但手指还是搭在了她的肩头。她这次叫的是日语，心里不知怎的有了些许的安慰。

我为自己的行为犹豫不决着，搭在月子肩头的手指明显地感到了她的体温，我不由得有些陶醉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想想也为自己可怜，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妻子，便会感到如此的幸福，这幸福又真是来之不易啊！

以前月子是绝不会给我如此幸福的！她的胸脯、她的身体当然是不许接触的，就是碰碰她的脖子，也会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现在她只是叫了一次，翻了个身，将身子伏在床上，对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再表示什么反感。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非常大的变化呀！

这或许正是红城堡调教的成果吧，七十五天的调教，使月子的身心产生了变化。总而言之，现在我手摸在月子的身体上了，这巨大的幸福是实实在在的了！

这天早上，月子起床已经是九点多了。

我的手勾在月子的肩头，只感到自己的宝葫芦渐渐地逞起能来，按捺不住便只好用手去揉搓了一会，自慰而终了。与自己的妻子躺在一张床上，丈夫却只能靠自慰来发泄自己的情欲，想想也实在是奇妙，但想到月子刚从一个非常的地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我也不便再去强求她。再说虽是自慰，但我与月子在一张床上，心理上是十分满足了，而且马上要一起回日本了，月子是我的妻子这一事实是不会变的，所以现在何必着急呢？这样的想法，使我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心平气和了。

心里平稳了，睡意便又袭了上来，重新躺下，直睡到月子起来，我才醒了过来。

月子起床后便去了浴室，我便乘机穿上衣服，想着昨夜的事情，感到该给法国的日本大使馆打个电话。因为我在那里报案说月子被绑架了，现在应该告诉他们一下月子已平安归来了。电话打过去，具体负责的人不在，于是便请接电话的先生转达一下我的意思。接电话的先生听完了我的话便关切地问道：“人回来了，没有受什么伤害吗？”我马上回答说没问题，一切都很好，最后又以“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致了谢，便将电话挂断了。本来外国发生的各种事件就多，当事人既然说没问题，大使馆的人也就不再多问了。

大使馆没有对月子的事寻根问底，我放下电话松了口气，然后便考虑起今天的日程来，这时月子已换上了与昨天相同的服装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短短的头发微微朝内卷着，化妆化得淡淡的，果然是一朵漂亮的海棠花呢。

刚才六点多我想去摸她的胸脯，她睡得迷迷糊糊地讲着法语拒绝了我，现在不知她还会不会讲法语了，我这样想着对从浴室里出来的月子道了声：“早上好。”月子也马上回答：“早上好。”口气是淡淡的，就像我们以前在东京时一样，没什么变化，讲的还是日语，我终于有些放心了。于是马上又问她早饭吃些什么，月子沉着头说：“这个……”见她这样子，想想她也许没有心思出去用餐，便建议把早餐叫到房间来吃算了。月子表示同意，于是我便叫了肉丝煎鸡蛋和面包，问月子要什么，说是只要水果和咖啡。

我打电话要了早餐，与月子又说了些平常的话，想想还有些必须问的事情要问一下。昨天我已问了一些了，但问到一半月子不想说了，那些留在心里的话便似鱼刺卡在喉头，现在与月子两人在房里就又有些想问了，但又怕再引起月子的不快，于是便说起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来。

吃了早饭后，先去巴黎的街上转转，买些作为礼物的东西，不过今天是圣诞的前日，大部分商店大概都不开门。回日本的飞机是下午五时五十分，算算时间下午三时从宾馆出发，两个小时前赶到戴高乐机场就可以了。当然还要有些时间整理行李、结账退房什么的，好在月子没什么东西，所以很是简单。我这么对月子说着，她始终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自己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指甲，静静地听着。

就像算好了似的，我的话刚说完，早餐便送来了，于是我与月子便面对面地坐到了手推餐车前开始吃早饭。

用餐时，我又没话找话地说着回日本后一起去吃寿司，一起去温泉，月子则仍然只是听着时而点点头表示同意，并不显得十分的积极。我慢慢地又觉得无趣起来，没有话说了，只好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一位女播音员正说得起劲，月子的眼睛移到电视上，一边端着咖啡喝着，见此情景，我便若无其事地问道：

“法语大致都能听懂吧？”

以前，月子学过法语，但程度不高，现在只见她也仍然是摇摇头。

我不由又想起早上睡梦中她讲的是法语，现在看着电视又说听不懂，于是便将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两人之间又出现了冷场。我在面包上涂了些牛油，月子则用叉子叉了一块水果朝嘴里送去。她的那只捏着叉子的手势非常优美，这是以前我没看见过的动作。

两个人平静地在这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气氛中吃过了早餐，已经十一点了。我看看还有些时间，于是建议出去走走，但月子却说“外面好冷呀”，就走到窗口脸对着窗外张望起来。

这是巴黎圣诞节少有的晴天，往外望去很是寒冷，街上来往的车辆也不多。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前天来巴黎时在机场看到的事情，那天正好碰上机场清扫工人大罢工，五六个男女清扫工人使劲地敲打着空铁桶，举着标语，叫着要求改善待遇的口号，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地示威。而且他们还嫌气氛不够热烈，又从尼龙袋中抓出大把大把的纸屑，散得大厅里天女散花似的。

“这是清扫人员，干的事情恰恰是相反的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这么说着，月子难得感兴趣，回过头看着我仔细地听着。

“圣诞节时期这样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今天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这种罢工也只是导致机场脏一些而已，对我们飞机的起飞是没妨碍的。”

我这么说着，月子又将头朝着窗外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又问道：

“不出去买东西吗？……”

月子从红城堡回来，没有替换衣服，在巴黎待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也没买些礼品。

“要去的话，趁早一些去吧。”

“我并不想买什么东西。”

可是，月子为什么不带些替换衣裳和内衣呢？昨天在公园里见到她时就想问她的，但却感到还是不问为好。

“不管怎么说，先出去走走吧。”

我又一次劝道，这时月子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看，那旋转的木马多好玩，去骑一下吧。”

“旋转木马？”

“就是那公园里的，去骑一会儿玩玩吧。”

从房间的窗口望去只能看到里沃利街，再前面的蒂伊勒里公园里倒是有木马的，昨天我与月子就是在那里相会的。

“骑木马不冷啊？”

“不冷，骑一会儿身体会暖和起来的呢。”

不知怎的，月子会如此地兴致高涨起来，我不可理解地点了点头，于是月子马上穿好那件胭脂红的大衣。

打电话去服务台告诉了一声我们下午三时退房，然后就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摆设着高大圣诞树的大厅出了宾馆。月子是胭脂红的大衣，我穿着灰色的大衣，两人肩并肩地走在大街上，别人看来绝对是一对新婚宴尔的伉俪呢。这样想着，我们已来到蒂伊勒里公园前面的交叉路口，碰上红灯，只好停住脚步。这时，不知怎的一阵不安突然袭上心头。

我们这样老在这公园附近，会不会被那些家伙看见呢？那些家伙昨天送月子来后，会不会还在这附近没走呢？我这样想着，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了。

月子已经出来了，应该与他们再没有关系了，而且现在是白天，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热闹的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是不会干什么傻事的。

但是，我不由得又想道，月子为什么突然想骑木马了呢？月子这样的年龄，怎么会对孩子喜欢的东西感兴趣呢？是不是月子与那些家伙约好了，再设计想从我身边逃走？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红灯变成了绿灯。行人开始穿马路了，我却一下子不想举步了，月子却不理会我，还是快步地朝前走去，于是我急了，只好也跟了过去，嘴里不由得叫了起来：

“别去了。”

“为什么？……”

“还是别去了。”

我赶上几步拉住月子的手，在他耳边轻轻问道：

“你身体吃得消吗？”

月子却不回答，甩开我的手继续走去，我只好又追上去，这样便到了公园前的黑色铁栅栏的大门口了。这里离木马的地方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小心地环视四周，注意着有没有可疑的人。来到售票处总算有些安心，伸出两个指头，对售票口里说道“两张”。

卖票的是个神情木然的青年人，随即递出两张票来，我付了二十元法郎回头看月子，见她也没有逃跑的样子，正在向骑在木马上的孩子挥手致意。

原来月子并没有二心呀，刚才是自己的瞎猜呢。我的心有些放下了，这时木马停了下来，开始换乘客了。

或许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又是白天，所以游客很少，只有五个孩子、另外一对情侣和一位戴太阳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这男人为什么一个人来骑木马？我注意着那男人，可那男人却对我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旁若无人地先我们上去骑在了木马上。接着是月子上去骑在那男人前面几匹的白马上，我便在月子身后的一匹棕色马上坐稳了。马上马儿便旋转着奔腾起来了。

昨天已看见过了，这木马旋转起来，高高低低的，摆动幅度很大，上去时人像飘向天空，下来时又像沉入深渊。随着马儿的起伏，我不由得高兴得“啊”地叫出了声来，月子便回过头来，表情好看地对我微笑了一下。看来我是多心了。我安下心来看着前方，胭脂红大衣里月子的那个圆鼓鼓的臀部，正随着马儿上上下下地浮动着。我一下子产生了一种错觉，想起了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来，那大衣仿佛变成了一块红色的美玉，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十分逗人。

此时此刻，怎么会如此想入非非呢？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思绪流飞而感到吃惊了，不由得脱口叫了起来：“太刺激了……”

当然，骑在木马上的人谁也没有察觉我在叫什么，随着节奏感颇强和音乐停了下来，飘飘荡荡的月子和木马也都停了下来，孩子们有些不尽兴地下了木马。

“再骑一次吧？”

月子好像是兴趣盎然，我看着那戴太阳眼镜的男人这时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已经朝外走去，于是便又去买了两张票。

接着又骑了一次，算来月子总共骑了三次。我则骑了第二次，以后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月子一个人骑。我不时向月子挥手，月子也不断向我挥手，此情此景，我才总算真正地感到Z先生他们的这个圣诞节礼物是确确实实地送到我的手里了。

迄今为止，与月子两人从没有如此快乐过，相互挥着手，幸福地欢笑着，这是破天荒第一遭。

真如我期待的那样，我们之间新的爱情之花已经开放了。我这样相信着，看到木马一停下便马上赶过去殷勤地将月子抱了下来。

回到宾馆房里，又休息了一个小时左右，正好三时，便退了房，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路上，街头的商店几乎都关门了，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寂静的巴黎街道，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我眼睛望着窗外，心里却又想起了红城堡。

那坐落在河边的城堡现在也如此祥和吧？今天夜里那里不会再有什么活动了吧？不！也许会组织一场更加热闹的宴会吧？

如是这样，月子不在了，她们将对谁进行调教呢？我是没有看到别的受调教的女人，但那城堡中女人是一定不会少的。那些穿着十分性感的，经常陪同我的姑娘们，也许会成为那些男人的调教品吧。

这样想着，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心头升起：那城堡里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说……”

“什么？”

月子见我开口，马上反问我，我倒一下子慌了神，只好“没什么……”地搪塞起来。

于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说话，月子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到达机场四点还不到。进入机场大厅，果然还有不少清洁工人在罢工，敲着空铁皮桶，撒着废纸垃圾，我们赶快办了票，进了候机厅，工人们的喧闹声才听不见了。

我们去商务舱专用候机室，我再一次问月子有什么东西要买，她还是回答“不需要”，并拿起日文的报纸读了起来。对月子来说，将近八十天没回日本了，日文的报纸、杂志当然是会感到十分亲切的。

接着我们又一起去公用电话处，给月子家里打了个电话。日本正是午夜十二时，岳母起来接了电话，我向她说我们现在在飞机场，马上就要从巴黎起飞出发了。岳母好像对我的办事能力十分称心，嘴里一边说着“真的回来啦”，一边连声道谢不停。接着我又将话筒递给月子，月子也操着明快的声音安慰着“不要紧的”“一点也没问题”，使她的父母彻底地放下了心来。

现在临出发了还打电话将月子父母吵醒，是因为我怕路上再有个三长两短，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的心里还没摆脱城堡中那些家伙的阴影。月子当然是不知道我的心情的，若无其事地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日文报纸。

总算开始登机了，很准时。我与月子的位子在一起，让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便在其边上的靠走廊座位上坐了下来。月子好久没看到日本人了，对飞机里的日本空姐很感兴趣，找她们搭着话，要了毛毯和日本的女性杂志。到了这时，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对月子说：“待会儿吃些东西，睡一觉，就到日本了。”月子听了也很高兴地点点头。

飞机起飞了，我的心情真正地彻底放松起来。飞机在天空中急速地转着圈子朝上升去，这时月子一直头挨着机窗看着外面。飞机终于平稳下来，开始正常飞行时，空姐来问喝什么饮料和吃什么饭菜，我要了日本套菜，月子也跟着一样，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幸福感，不愧是夫妻，吃的口味也是如此相协调呀！

送来的套餐量很大：有蟹肉、童子鸡肉、青菜心、萝卜和虾、牙片鱼、鲜贝、荞麦面，烹调都是正宗的日本方法。很难得，月子竟将这些东西都吃光了。我要的饮料是啤酒，月子一开始就要白葡萄酒，到吃好饭，她的眼圈已是红红的了。

接着收去餐具，又端来了甜点水果，再过一会儿乘客们便大多关上了座位上的小灯闭目养起神来了。我想要是月子也闭上眼睛，醒来便是日本了，我有些话要对她讲，于是又要了威士忌兑上水，一边喝着一边找机会对月子说了起来。

首先向她说起她不在家时，每星期天我请了一个女佣，回去后便不要她来了。我医院还是老样子，但明天开始每周一次打算去周围地区的私人诊所打工。另外，月子不回日本的理由是说她在法国学习设计：

“有关这一点，我们要口径一致才是呢……”

我这么说着，过了一会儿月子开口反问道：

“就这些是吗？”

“就这些。”

“就是要口径一致的事情……”

我慌忙扭头去看她的表情，只见她依然静静地在喝着葡萄酒。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琢磨着她这话的意思，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与我统一口径呢？我这样想着追问道：

“还有什么吗？”

“我是没什么的了。”

月子一口否定着，目光散漫地看着正面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我们飞机的飞行线路，现在正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空朝北飞去。

我的目光也停在了电视屏上，调整了一下语气，小心地试探道：

“你说那天被抓走后去了城堡，那是什么地方呀？”

这问题昨夜已经问过一次了，月子还是不想回答。

“可以的话，希望你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看着月子懒洋洋的样子，感到机不可失，于是便又问道：

“在城堡里有些什么人呢？”

“当然是有人的啰。”

“那么是男人？”

月子显然比昨天心情好了不少，所以十分坦率地点了点头。

“被那些男人围着，心里很害怕吧？”

“可是，只想着让他们送我回来。”

“他们答应了？”

“你难道没听说吗？”

突然的反问，我一下慌了手脚，马上喝着威士忌掩饰着，一口浓浓的酒渗过食道，我才压低了声音答道：

“没有呀……”

话说出了口，又感到月子会不会是在套我的口风，马上又否定不会的，可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又赶紧喝了一口威士忌，借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问道：

“他们没对你干什么吧？”

“干什么？”

“我是说，对你加以伤害什么的……”

“要是伤害了又怎么样呢？”

“不会的吧，看你很精神的……”

“可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啰……”

我扭头看着月子的脸，只见她看着我嘻嘻地笑着。我一下子感到看到了不应该看的东西，又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威士忌。于是谈话陷入了沉默，月子便将座位的靠背朝后倒了下去。我怕她睡觉，又问道：

“干出那种事情来的家伙总是很可怕吧？”

“起先是有些怕，慢慢也就习惯了，他们还是蛮绅士的呢。”

我一下子有了酸溜溜的感觉，说绑架她的人蛮绅士的，亏她说得出口。月子见我不说话，又用一种冷冷的口气说道：

“这你是不懂的。”

“不懂什么？”

“不懂，就别懂了。”

月子说到这里便将头朝向机窗，表情冷冷的，很明显是不想再与我多说了。

看来我是问得太多了，我有些后悔。见空姐过来，月子将葡萄酒杯交还给她，用毛毯盖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我不知所措，一个人尴尬地喝着威士忌，心里感到我们两人的关系要达到和睦相亲，恐怕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飞机到达成田机场是日本时间下午差十分钟不到二时，从巴黎起飞，整整十二个小时准时到达了目的地。

飞机着落在跑道上，发出与空气摩擦的巨大轰鸣声，我轻轻地伸手握住了月子的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长长的旅行结束了，这旅行并不是单单指乘飞机的时间长，更包含着我与月子长长的分离结束了，我们将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我是怀着这样的感慨握住了月子的手的。可是月子只是任我握着，并没有迎合着也握住我。

两个半月的时间，月子回到日本难道不感到激动吗？或者是她感到与我握住手也没什么意义吧？我猜测着，握着月子的手，心里感到堵得慌。

说心里话，十二个小时之前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登上飞机时，我曾想利用飞机里的时间与月子好好谈谈的。谈谈我们回日本后夫妻怎样重归于好，谈谈这次两个半月的巴黎之行怎样相互理解，谈谈月子受绑架后我怎样担心，现在看到她回来怎样高兴。这七十五天内发生的事情，彼此再也不要提起，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将它忘记。谈谈我们的夫妻关系，今后应该像雨后的大地，显得坚固而又纯清。谈谈我们双双牵着手下飞机，给来机场接机的父母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是想好这么多的话题，才在飞机上吃了饭后与月子交谈的，可是月子好像老是心不在焉似的，话也谈得不十分投机，我心里仍然留着不少的疙瘩，谈话却不了了之了。以后虽然又说了一些话，但都是些“还有多少时间到啦？”“爸爸妈妈会来接我们吗？”这样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这样的状况下到了成田机场，我们去见月子的父母，如果月子将这两个半月里发生的真实情况说给她父母听的话，我们的夫妻关系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我想到这里，心里不由非常烦躁起来，抬头看看月子靠在座位上睡得很安稳，飞机上她东西也吃得不少，与前天在巴黎见面时相比，看上去精神是好多了。

我想再抓紧时间将心里的话与她说一下，但飞机已降落，机舱里混乱起来，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飞机停下了，机内的广播里在说东京地面温度是5℃，晴天，比巴黎稍微暖和一些。播音员还在对大家乘坐这次航班表示感谢，希望以后再次乘坐他们的航班。趁广播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突然感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抓紧时间与月子谈上几句，但这时空姐已经拿着我们的大衣走了过来，于是我便又失去了最后的开口机会，只好不再作声。

这样如此重大的七十五天里的事情，我便只好闷在肚子里，两个人穿上大衣，在外人看来似一对新婚旅行归来的夫妇，下了飞机朝出口走去。

两人只有一只小手提箱，上飞机是可以随身带的，所以现在下飞机就显得很方便了，直接过了海关便来到入港大厅里了。

我抢先走在前面，希望先发觉月子的父母，但是月子的父母却先发现了我们，“阿月！”月子的母亲激动地叫了起来，被这声音所吸引，月子一下子奔了过去，也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好了，这下好了……”

身材小巧的月子母亲嘴里连连叫着，伸长着脖子用手抚摸着月子的脸，月子也禁不住热泪盈眶起来，母女俩紧紧地抱着，久久不肯松手。我不由又一次感到两个半月的分别，对这一对母女来说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呀！好一会儿，月子才从母亲怀里转过身来，又去抱住了父亲，父亲望着这终于平安归来的女儿，慈爱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月子的头伏在父亲的怀里好几次微微地颤抖着。

终于拥抱过了，他们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对我点了下头道：“辛苦你了。”我倒是并不太辛苦，只是一路上老是担心得厉害，见他们致谢，便赶紧回答：“没什么……”于是岳父岳母左右挽着月子说道，“走吧，车子等着呢”，说着便三人并排地朝停车场走去，我也赶紧拎起提箱跟在后面。

停车场在二楼，乘电梯上去后还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路上三个人高兴地谈笑着：“累坏了吧”“看上去很精神的”，我耳朵里时时传来着这样的话语。不一会儿便到了停车场，岳父专用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司机见我们过去，便马上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岳父刚坐进车去，但马上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要月子先坐进去，然后让岳母坐在月子旁边，车子很大，后面再坐个人是并不显得拥挤的，但岳父却回头对我说：“你去叫辆出租车吧。”既然这样刚才就可以说了，也不用我跟到这上面的停车场来了。心里想想有些气愤，但嘴里还是不能说出来，见我不响，岳父便又说了句：“我们在家里等你。”便自己坐在了前面司机边上的位子上，随手关上了车门。我只能怔怔地站着，岳母从窗玻璃里朝我招招手，月子是干脆毫无表情地坐着，任车子徐徐地从我身边驶过。

我没有办法，只好拎着提箱又回到一楼的出租车站，心里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虽说车子后面规定坐两人，月子坐了好长时间的飞机吃力了，让她坐得舒服些也是应该的，但这中间让我坐一下也无妨的呀，再说我与月子毕竟是夫妻呀，这样将我一个人撇下，坐出租车回去，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

越想越生气起来，以前这样的事也时常发生的，真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到底不一样。但是今天的事月子是有责任的，她父亲这样做，作为妻子应该出来为我说话，她完全可以说陪我一起坐出租车回去的。

刚回到国内，便受了一肚子气，来了一辆出租车，犹豫了一会儿乘了上去。犹豫的原因是乘出租车到月子家里要两万多元呢，但想到月子父亲让我乘出租车的，所以也就不管它了。车子开始启动了，我心里又有些不安起来。

现在月子与父母三人乘在车子里，到家要一个多小时，她父母会不会问她在法国的情况呢？月子要是将红城堡的事一五一十照实讲来，这问题就复杂了，想到这里又感到要是自己坐在车里，便可以见机行事扯开他们的话题，现在却只能干着急。但是反过来一想，虽说他们三人是一家，但还有一位司机是外人，月子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自己的遭遇来的吧？这样考虑着，心里才有些踏实起来。

车外的天气果然如飞机里告知的很晴朗，但刮的是西风，好像很冷。车子朝着西面顶风而去，我不由想起前天在巴黎的公园里，也是这样夕阳西下的时候，月子回到了我的身边。

当月子飘动着红色的大衣，扑上来抱住我的这一瞬间，我感到月子是变了，以后我们夫妻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可现在看来这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而已，现在刚踏上日本的土地，月子那样子又与以前没什么两样了。怎样才能使月子真正回到我的怀抱里来呢？同是冬天，但与法国相比，日本的景色似乎要优雅和多彩一些，我望着车窗外的隆冬景色，同时脑子又陷入了今后该怎么办的沉思中去了。

出租车到涩谷的岳父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怪我太迂腐，心里只觉得出租车费岳父会给我付的，不想门口连用人也没迎出来，我只好自己付了车费。一个人拖着行李穿过黄杨树成林的院子，到了家门口，只见门口脱着好几双鞋子，明白他们三人早已经到了。我将提箱放在门边，用人总算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将我带到客厅里，只见岳母与月子面对面坐在矮桌边，旁边是一条在我认识月子以前就饲养的卷毛狗。见我进去，岳母对我说了声“我们也才刚到”便算打过招呼了。我已不想说什么，默默地坐在了月子的身旁，这时岳父亲自打开香槟，在月子、我和岳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然后自己斟满举起杯来道：“圣诞快乐！”今天是圣诞节，岳父岳母最宝贝的女儿平安回来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收到的一份最宝贵的礼物。两个人都对着月子满面堆笑，在一旁的我看着这样喜悦的场面，感觉他们在车子里并没有谈及什么伤心的事情，于是心头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克彦，你也辛苦了。”

岳母的这么一句话才使我感到他们总算想起了我。我一边马上礼貌地说道“这没什么”，一边谦恭地点着头。一旁的月子却是没事人似的一声不发。

岳父也总算对我点了点头，又为我倒了一杯酒，这时女用人拿了一盆干酪进来。好像是约好了似的，这时门铃响了，女佣去开门，几分钟后，托着一大盘寿司进来了。

两个半月没回来了，岳母对月子劝着：“来，快吃。”月子于是便拿筷子将大盘里的寿司夹到自己面前的角盆里，今天在飞机里她吃了不少的，现在平安回到家，食欲胃口大概又会大增的吧。

“克彦，你也不用客气。”岳母也对着我劝着，于是我便夹了一团寿司，要了杯啤酒。一边吃，一边说着她们的家事。月子弟弟的事，他们朋友的事，聊了好一会儿，月子突然跟她母亲起身去了二楼的房间。那是月子出嫁以前的闺房，现在还为她保留着，大约二三十分钟的时间，母女俩又回了过来。月子这时换了身打扮，穿了一件绿色的针织连衣裙，这也许是她当姑娘时穿的衣服，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月子也许想放松一下，见父亲夸她年轻便干脆撒娇地要了清酒与父亲对饮起来。

月子酒量本来就不大，近三个月没喝日本清酒了，又是在家里，所以有些放肆，喝了没一个小时，便有些醉了，嚷着想睡觉。“那么，我们回去吧。”我见她说想睡觉便这么劝着，心里也着实想快些回去。可月子却突然说道：“不，我想睡在这里。”岳母也好像与月子商量好了似的帮腔道：“今天就让她睡在这里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月子已经自顾自地起身去了二楼。

留下我一人怎么办？好容易回到日本了，想着夫妻好好团圆一下，可现在算什么名堂嘛，我有些不甘心也跟着去了二楼，走进月子房里，只见她已经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真的要睡在这里？”

“你不是明天很忙吗？”

明天医院里确实有一大堆的事，也许会忙到很晚，但这与今天夜里有什么关系呢，让我一个人这么冷冷清清地回到家里去，不是太残酷了吗？

“一起回去吧！”

我有些恳求的味道了，可月子还是很干脆地回绝道：“我不去。”这态度我再劝说也没有用了，只好一个人下了楼。顺便去了趟厕所，再回到客厅，岳母便问道：“怎样了？”于是我告诉她月子已睡下了。岳母听了便又帮着女儿道：“她一定很累了，今天就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一下吧。”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能再勉强了，只好点点头道：“那么，麻烦你们了。”说着便起身准备告辞。

“还有这么多寿司……”

见我起身，岳母有些挽留的意思，可是月子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吃寿司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我这样想着，谢绝了岳母的挽留，走到门口，岳父从另一间房里出来，问道：“就要走啦？”

“是的，明天还要上班。”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想与同是男人的岳父叙说，但岳父并没有与我多说话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道：

“那么就让车子送一下。”

“不，不用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的，说了声“再见”便出了大门。

外面冷极了，扑面的寒风将我吹得直打寒噤，我有些后悔没让岳父的车子送一下，走到大路口马上拦了辆出租车回到了世田谷的家。

开门进屋，当然一切都与我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冷清清的，与月子不在时同样的感觉，我先开了暖气，又整理着三天来塞进来的报纸，心里不由又愤愤然起来。

好容易回到东京，自己却住到娘家去，将丈夫一个人撂在家里，这是什么妻子呀！我又一次为月子的冷淡和自己的无能而生气，但随即又安慰起自己来，月子在城堡关了两个多月，是她父母亲希望她住在家里的，这样想想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反正今天是没有办法了，放松一下精神，洗了个澡，再看钟表才八点，巴黎时间应该是深夜十二点。算来整整一昼夜我没好好睡觉了，但情绪却格外高昂，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干些什么呢？打开电视，尽是些熟面孔的男女演员，疯头疯脑的让人感到恶心，关了电视，又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喝了几口，很自然又坐到电脑面前去。

月子已经回来了，红城堡中再也不会传送东西过来，我心里明白，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坐了过来。想到以前每晚坐在这里看着传送来的录像，从录像里我看到了月子，得到了无限美好的遐想，每晚都过得十分充实。

“可现在月子已经回来了……”

我又一次提醒着自己，就这一点应该满足才是。我这样想着，孤单单地钻进了冰冷冰冷的被窝里。

月子回到家里来，是我们回日本后的第三天。

第一天说她长途旅行太累了，第二天岳母来电话说月子还想在娘家待一天，第三天又是岳母来电话说月子想到回家要做家务，心里不愿意。这样一天天拖下去要到何年何月呀，我急了，要求月子来听电话。

要说家务，我们家本来并不多。四室一厅的公寓房子打扫一下，早饭大多只是咖啡加面包和沙拉，都是现成的东西，晚上也不需要她烧什么菜的，因为我医院里很忙，一星期有一半都不回来吃晚饭的。周末我们又大多去外面餐馆或者她的娘家吃饭，所以真正在家里吃晚饭，一星期也才两三次。这样所谓的家务，还不想干啊！

月子接了电话，我一下子火气十足地嚷道：

“还不想回来，想干吗呀？”

平心而论我还是尽量压着火气的，月子听我声音不对，便不出声，这更使我火气冲天起来：

“我可是每天自己烧饭的呢！”

我这么冲着电话叫着，月子突然丢过来一句话：

“你不会下班到我这里来？”

“开什么玩笑，我有自己的家，干吗下班要跑到人家那里去？”

我以前是一直克制着自己的，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一泻到底，一吐为快了：

“好容易回到了日本，你这样与分居有什么两样？”

我豁出去了的心情，看月子怎样回答。

“有两样的。”

月子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漏出来似的，显得有气无力：

“与你在一起，我感到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再发生以前那样的事。”

“以前那样的……”

“再突然遭到什么人的袭击，被绑架到什么地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回到家来怕遭人绑架，这不是明明在说我与坏人是有勾结的？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自然起来，重新握了一下话筒：

“我为什么要绑架你……”

“不知道，但总感到与你在一起便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月子是有意这样说的，还是不想回家来，仅仅是找个借口而已？

“别说这种傻话了，这里可是日本呀。”

“可是，我还没从那恐怖中解脱出来呢。”

红城堡事件对月子来说确实是够恐怖的。如果她现在的话仅仅是指害怕、恐惧，那还问题不大，如果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有所察觉，这些话都是有目的说的，那问题就棘手了。

“尽量将那事忘掉吧。”

这几天月子的行为作为妻子是不合情理的，但说到受红城堡之事的刺激，一下还缓不过神来，我也不能太勉强她了：

“那种事是不会再发生了，你放心回来吧。”

刚才我还火气冲天，现在的口气已经完全谦恭得几乎是在恳求了：

“不管怎么说，你先回家来吧。”

或许是我的恳求起了效果，月子第二天下午便回到了我们世田谷的家里来了。我是在医院里接到她的电话才知道她回家了。

“这房间打扫得好干净呀。”

“是吗，请了个女佣人……”

“这电脑放到桌子上来啦！”

电脑以前是放在桌子边上的一个电脑台上的，为了看红城堡里传来的录像，我将它移到桌子上来的。

“这是因为，桌子上方便一些……”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慌得可以，害怕月子知道这电脑的秘密，尽管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桌子上放着蛮好的，不用去动它了。”

“你今天几点下班呀？”

已经是12月28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新年回家过年的病人要为他们办理手续什么的，可能要晚一些回家。我将意思说给月子听，月子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要求：“早点回来呀！”果然，月子一个人在家感到害怕呀！我感到她要我早些回家，是感到我是她的依靠，所以心里有些高兴，于是便动情地向她保证：“晚上八点之前一定回家。”说着便搁下了电话。

这一天，我很卖力，很快办完了回家过新年病人的出院手续，还为这些病人写了一些在家休息时要注意的事项，晚上八点不到如约回到了家里。进门一看月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家便说晚饭还没做，我猜想她是想出去吃饭，想起附近有一家新开张的意大利餐馆，便约她一起去那里就餐。可月子却说不想出去，于是只好顺着她的心思打电话叫了两份烤鳗鱼饭的外卖。

以前我们两人在家里不烧饭，是经常出去吃的，今天怎么突然懒得出去了？感到有些奇怪便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是：“不想碰到熟人。”

可是自己家附近，碰上熟人是难免的。如果不想碰的话，只有一条路就是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事实上，今天从回来到现在月子也确实是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迈出门槛一步。

“可是你回来了见到个把熟人也是没办法的呀。”我这么劝她，可她却不置可否，见她这样子，我心里不由感到，也许是红城堡里的两个半月的调教，使她对现实的生活变得不能适应了吧。

一般来说，长期失去自由的人，一旦恢复自由是十分希望出去走走看看的，可月子不想出去，不想见熟人，这是为什么呢？

“回来时，碰上物业管理的人了吧？”

“碰上了，问这问那的，我赶紧逃上来了。”

听月子这样回答，我感到她怕碰见熟人其实是怕人家察觉她在法国的秘密，或者说是红城堡的幽禁生活给她带来的后遗症。

“你不用焦急，慢慢就会适应的。”

我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对她产生了怜悯，感到我有责任应该好好地保护她。

我的心情不知月子知道不知道。她好像没什么食欲，烤鳗鱼饭吃了一半便不吃了，起身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她给我倒的茶，与她面对面地坐着，边喝茶边在想，这样夫妻和和睦睦地坐着喝茶已是久违的了，所谓夫妻间的幸福，难道不就是这样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细小事情吗？

可是马上又有一种不安涌上心头，忍不住问道：

“你爸爸妈妈对你在法国城堡里的事知道吗？”

我的问题太突然，月子犹豫了一会，才回答：

“大致上与他们说了。”

“这么说……”

我想进一步问她一些细节，但月子马上有意将话岔开道：

“我平安回来了，这就好了，他们什么也没问。”

确实，作为父母，女儿的生命是第一宝贵的，人能够平安无事，对他们来说，也许别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吧。

“那么，他们没说想去报案抓那些坏蛋？”

“为什么要报案？”

“他们绑架你，大家都好担心，你爸爸又给了好多的钱。”

“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呀。”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是月子感到自己在红城堡中过着奢华的生活是需要这么多钱的，还是感到对那些家伙少去惹他们为好？我有些吃不准地还想再问，可月子却用手一下将头发朝上捋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这种事，别再说它了好吗！”

这当然是好的啰，我心里也巴不得最好不要去说它。只是要知道月子是不是对此事还耿耿于怀，她父母是否对此事还不肯罢休，还有，他们是不是在怀疑我。看现在月子的态度似乎问题不大，那么，我是谢天谢地从今往后对此事再也不想提起只字片言了。

于是我一下子改变了话题，说我明天再去医院处理一些剩余的工作，后天就正式休息了，问月子是否愿意新年里一起去什么温泉轻松一下。可是月子却说今年不想去外地，就打算在东京过新年。又说她今后想在家里养只什么动物，要不讨人厌的，感到还是猫比较不用太费心。我听月子说到“要不讨人厌的”话时，心想这话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但看她的神色，很是愉快，于是便知道她这话不是有意讽刺我的。但想到我们的公寓里是明确规定不许养宠物，想对她说，但又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暧昧含糊的话了：“这事以后再好好合计吧。”

这样，我们两人的对话进行得还算顺利，月子心情不见得非常好，也并不显得很坏。到了十一点，她便说了声：“想睡觉了。”便径直去了她以前住的自己的房间。

这样不是又与以前一般无二了，这样我的心机不是全部白费了？我一下慌了起来，不由得叫道：

“你等一下。”

两个半月才回到日本，又在娘家让我干等了三天，现在好容易回到家里，却又要与我分房别居，这实在有点太扫兴了。我这样想着叫了起来，月子已走到她的房门口，听见叫声回过头来道：

“干吗？”

“今晚，可以吗？”

我的话很简单，可热切的眼神月子应该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月子的回答却大大地出乎意外，只听她低声叹道：“今天有身子呢……”

很明显她是说来月经了，可我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道：

“不行吗？”

月子点点头说了声“晚安”便转身进了她的房间。

我还想追过去，但想到过分的强求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便重新叹了口气坐回到了沙发上。

节骨眼上月经来潮，这是真的，还是月子的借口？我这样想着，总认为月子是在有意躲避我，无可奈何只好拿了瓶白兰地，自斟自饮起来。

说心里话，今夜我是殷切期待的，不管月子怎样，这是我作为丈夫的权利，我是有权利热烈地拥抱她的。可是，现在被她一句话说得我双腿之间硬邦邦的迷失了方向。

这硬邦邦的东西，怎样来消遣呢？我脑子里想着想着，想起了红城堡给我传送来的录像。

我托着白兰地杯子，走到自己的房里，脑子里拼命地回想着录像中的镜头，月子四肢被缚着，一个男人在她身上拼命地蠕动，很自然，我的手又不争气地伸入了自己的裤裆里去了。

月子不让我碰她，我只有这么个办法。我这样自己为自己找着借口，握住了自己下身的硬东西，不过，心里对自己的行为还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

小小的一套公寓房子里，妻子在自己的房里睡觉，丈夫在隔壁房间，脑子里浮想着妻子与其他男人寻欢作乐的情景，以自慰来作乐，这不管怎样解释，都是不正常的。不！岂止不正常，完全是白痴，疯子，变态！我心里这样大叫着，想象着与隔壁房里的月子抱在了一起，身体一阵猛颤，随着手搓动的节奏剧烈加快，我的一腔热流便腾空而起了。

从年末到新年，我和月子在家的日子只有两天。

12月28日，月子终于回到家来，但30日又去她娘家了，本来每年我们都是31日去月子娘家过除夕的，但今年月子30日就去了，元旦这天我必须要去我自己的家里，到初三回东京。按理月子应该与我一起去我家的，但从结婚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去乡下的我家，所以总是我一个人去看望父母的。这样一来，整个新年假日里，我们夫妻几乎没有在一起过，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夫妻的快乐了。28日那天本来倒是机会，可月子推说她身子不干净，又没能如愿，现在眼看一月三日过了，我还是没能碰到月子的一根汗毛。

新年第五天，月子总算回到了家里来，可我心里难以平服，一种欲求不能的愤怒郁积在胸口，很是难受。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月子照例独自在她房里睡，那天我正好有一个新年会，喝了不少酒，有了些醉意，回到家月子已睡下，去敲她的门，她也不理睬。

第二天，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总算这天月子准备了晚餐，意大利圈面和沙拉，又喝了些啤酒。晚饭后我坐到电脑前，找一些外国的有关论文资料，渐渐的自然而然想到红城堡传来的录像，于是心气有些浮动起来，去到客厅里见月子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室内装修的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月子便指着一个镂花雕刻的梳妆台说道：“真想买一张这样的台子呀！”我刚想说什么，可月子却将书一放便起身去了浴室。

月子睡觉前习惯先去浴室，洗好澡便径直去睡觉了。所以这便是月子准备睡觉的信号了。

从这天一早，我醒来时就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与月子好上，白天去医院便从同事那里要了壮阳的药丸，事先已服下了，再加上脑子里时时飘出红城堡里月子那淫荡的情景，此时身体里的热流已是沸腾不止了。我强压着欲火看着电视，等到月子穿着白色的浴衣从浴室里出来，又从我身边穿过，好像是去厨房喝了口水，然后便漫不经心地说声“晚安”，便朝自己房里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鼓足了勇气，尽量将声音放得爽朗地问道：“今天，可以吧？”

想当然月子总会回答我的话的，可却没听到她一点儿的声响。

如此看来，要得到月子是非使用强制手段不可了，我像准备起义的年轻将士似的，情绪异常激动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月子的房门前。

隔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有轻轻的音乐声，但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我听了有两三分钟后，便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才传来一句冰冷的明知故问“：什么事呀？”

“你开开门呢……”

丈夫找妻子没什么可难为情的。我这么鼓励着自己，可月子还是不开门，只是一个劲儿地问：

“你干什么呀？”

干什么，这还用说，丈夫想要妻子，作为妻子应该无条件地开门。这样一想又重重地敲了两下，或许是拖不下去了，月子终于开了门。

我一下子扑了进去，紧紧地抱住了穿睡衣的月子。

“你这是干吗呀……”

还用回答吗！深更半夜的丈夫到妻子房间里想干吗不是明摆着的嘛！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匆匆忙忙的，连避孕套都已戴好了。我一下子将月子按到床上，见她朝天躺倒便马上扒起她的睡衣来。

“放开我……”

月子见我发急了，有些慌了，我则喘着粗气，干脆地说：

“我要你！”

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巴黎重逢后至今已将近半个月了。这期间月子以各种理由使我没能近她的身子，现在终于被我抱在怀里了。

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挣扎，我都不会放的。这里是我的家，大声呼叫救命也只有我听得见，我现在已不是丈夫了，我已成了一头雄性的动物，我不顾一切地扑在月子的身上。

可是我一下子有些气短了，在我的身下，月子的睡衣已经敞开，可她却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我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喘着气叫道：“我要你！”月子只是不作声，伸手将壁灯关掉，自己又将睡衣短裤脱得精光。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刚才的音乐突然鲜明起来，这原来是在红城堡里月子受调教时播放的音乐。

这应该是巴赫的《幻想曲和赋格》，为什么月子放这个曲子呢？正这么想着，月子主动地伸出双手喃喃地道：

“好了，来吧……”

到底怎么啦，肯定会有一场激烈反抗的月子，现在是180度的转弯了。而且是我朝思暮想裸露着全身，柔情万种地躺在我的面前。

现在我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心里这么想着，可身体却似被铁丝什么的缚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但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是过了这村再也没有这店了，一种焦虑激得我心里喊着：“机不可失！”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月子的身上。

我的身子埋进了月子的身体里，一种久违的温馨、柔软以及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感觉，使我再也不能自制，就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莽撞地上下抖动起来。

不知运动了多少时候，我只感到浑身被吸在了月子丰满的身躯上了，滑润，柔软，温暖……我已说不清什么滋味了，我只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股轰轰烈烈的东西已经不受我意志控制地冲进月子的身体里去了。

太紧张了，慌里慌张，毛手毛脚的，我不由为自己的行为有些难为情，这时月子在下面好像刚睡醒似的声音懒懒地问道：

“好了吗？……”

是在问我，还是在揶揄我，我无法分辨，也无法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月子便马上摇着身子说道：“下去吧。”我又是下意识地翻过身去，月子便马上起身，穿上刚才脱下的睡衣，无声地走出房间去了。她是去了浴室，拼命地用淋水龙头在冲身子，她是想将我的东西冲洗得一干二净。

我这样想着，无精打采地穿上裤子，这时刚才的音乐又响了起来，我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好像是身在红城堡一般了。

这里是我的家，可我的所作所为却与红城堡中的别无两样。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刚才确确实实是征服了月子，可却没有一点儿满足和胜利感，反而有一种被人嘲弄玩耍了的失败感。

这难道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绝不是的！

我长期以来所追求的绝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禽兽之乐！我这样想着，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起来，整个身子也随即像被抽掉了筋似的颓然瘫在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终章

老实说，我开始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不！正确些说，应该是我对我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信心！

当然我身体的机能还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发挥作用的。譬如说手脚四肢，有时会感到疲惫无力，动作迟钝，今后随着年纪的增长，这样的现象还会更明显，但是尽管这样，这手脚却还是不会违背我的意志的。不管怎样疲惫，只要我的意志想运动，它们还是会按我的意志办事的。

问题是出在我那个男人的东西上，最近老是违背我的意愿，使我焦虑，使我失望。而且在紧要关头，例如上次与月子，从将她送入红城堡算起整整有三个月了，好容易那天夜里来了机会，但我的东西却不争气了，拼命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些起色，但没动上几下，便一泻千里了。再看看自己的双腿间，那东西已是无精打采地荡在那里，没有了一丝生机。

到底这东西是为了什么这样背叛我、欺侮我，这还能说是我身体上的一种器官吗？！

当然，人的器官分为受意志控制和不受意志控制两种，作为医生我是很清楚的，这在医学上称为“随意”和“不随意”，譬如说我们吃东西、拿东西、丢东西，都是能受自己的意志支配的，这便是“随意”。反之，我们吃下去的东西进行消化、排泄、天热时出汗、天冷时血管收缩，这样的行为都是不受意志支配的，这便是“不随意”。

那么，照这理论看来，我的那个东西属于什么器官呢？我当然认为是属于“随意”的。因为我想小便马上就小便，小到一半还可以控制住停顿一下也没关系。还有这东西的另一个功能“勃起”，也应该是与我的意志相同，能够随心所欲地听我指挥的。

但是，现在说老实话，我的认识只是十分机械的。固然男人的东西“勃起”是受着男人意志控制的，是属于“随意”的行为，事实上一个男人爱恋上了一个女人，当他如愿以偿时，他的东西也是会按照男人的意志变硬而勃起的。

可是现实中的情况并不尽是如此的。男人在接触女人的一瞬间，产生的行为是并不雷同的，往往有很大的个体之间的差别。有的男人由于太紧张、太兴奋，节骨眼上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来的情况也不是绝无仅有的。男人由于对一位女性期待太久，爱恋太深，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看黄色画报什么的便会兴奋异常的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这在女人来看似乎不可理解，可在男人说来实在是个困惑、难堪的问题，男人是看上去“随意”实际上“很不随意”的东西呢。

到底造物主为什么要将男人的东西做得这么复杂，这么令人不可思议呢？

本来，分析一下男女性爱的差异便会知道，女人是十分单纯的，她们只要双腿张开便能成事了（当然有喜欢不喜欢这个男人的感情问题），可是男人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没有相当的氛围和感觉，他们是绝对不能成功的。打个十分奇妙的比方，女人只要有东西，她就能接受，不管她讨厌还是喜欢，可男人有了东西却不一定能够进去，还必须要有相应的感觉和环境。所以男人的性爱要比女人多一道程序，也就更容易出故障，受伤害。

这样说，也许女性们会感到不能同意，其实这也难怪，因为她们看到的男人都是斗志昂扬的时候，却不知男人要激起这样的斗志来是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的，知道了这一点，女性们也许便会对男人有一种新的认识了吧。

事实上我也一样，在与月子待在一起时，总是处在一种极端兴奋、高度紧张的心情之下，与月子躺在床上，手脚是与她紧紧地缠在了一起，可关键的那个东西，却软绵绵的不能体现出男人的本色。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现象呢？我这样思索着，突然想起以前在学校读书时与朋友一起去看脱衣舞的事来。那天一位脱衣舞娘全身精光地在台上表演了一会，然后向着台下的观众挑逗道：“谁敢上来与我干一下？”马上有一位30岁左右的后生小子，头发染得咖啡色，看上去有了些醉意，站了起来，举手嚷道：“让我来试试。”于是舞娘便一边鼓励着他的勇气，一边将他拉到了台上去，当众脱去裤子，将他的那个东西一下抓在了手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小伙子的东西无动于衷，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相信刚才他在台下举手叫嚷时，一定是有力气的，现在登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那个东西便与他的意志发生了矛盾，再也不听他的使唤了。更有趣的是那舞娘见小伙子没有精神，便用手为他搓了起来，一边嘴里调侃道：“宝贝、宝贝，我给你装根柱子进去。”这句话十分的幽默，我听了感慨不已。男人的东西有时真的如那舞娘所说，是需要有根柱子撑着才能顶天立地的。我与月子在一起时也一样，自己的东西就是不听自己的，因为我的东西里缺少了一根柱子。

这样看来，那位咖啡色头发的小伙子和我一样，紧要关头败下阵来，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我们男人的通病。我与月子在一起时，心里便会分外焦虑，自己真的能得到月子吗？自己真的能让月子感到快乐吗？这样东想西想的，意念一走神，下面的小宝贝便马上开起小差来，将一桩好事搅得一塌糊涂了。

要说男人的东西喜欢违背主人的意志是不正确的，正确的恰恰应该是它太忠实于主人的意志了。因为男人的意志在百分之百地用心时是不会产生差错的，只有当一心二用时，他的宝贝便会马上领会主人的意志。可见男人的性爱是不能有一点的三心二意的。

所以说，男人一旦三心二意了，他要再完满地达到目的是非常难的事了。碰到这种情况，那个上舞台去的小伙子结果是靠那位舞娘的积极帮忙，才勉强成事的，而我则更可怜，因为月子是不会帮我忙的，我大凡只能自己帮自己的忙，如此才能凑合成功。所以说人们想象中的男人女人抱在一块，便会双双堕入爱河，尽情享受到爱的甜美，这都只是想当然的事情，现实中的男女结合大多数都是不能十分的尽如人意的。

当然男女之间的性爱关系本来就有个主次问题，一方得到满足了，另一方并不能满足，或者反而感到失望、厌恶，这也是非常常见的。所以，从性爱一开始到结束的中间一连串的过程，最终男女双方能否得到快乐，对这两人的友情发展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的。

从这一点来看，我与月子之间的关系便不能说是很顺利了。现在回想上次的事情，我将月子抱住时，自己心里是有些慌张的，月子虽说是接受了我，但我毛手毛脚，一种期待好久的喜悦和兴奋，使我只顾着自己的性子，一下子便冲了进去。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现在想来月子不要说快乐了，就是连感觉快感的时间也没有呀！从她脸色苍白地问我“完了吗……”这句话里便可以完全明白她的心情了。

不过就我自己来说，那天与月子的向往已久的结合，身心是得到相当的满足的。本来作为丈夫，应该让月子也与自己一样享受到快乐与愉悦，但我当时竟没有想到这一点。结果，便是我得到一些的满足，月子却一点也不感到快乐，怏怏地怀着一种失望感将我一个人撇在房里。

可是我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月子能念我们毕竟是夫妻，能够对我产生些新的感觉，以此为契机来恢复我们中断已久的夫妻生活。

但我的想法马上被证实是太乐观了。从浴室出来的月子见我还在她房里，便老实不客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回到你自己的房里去……”

以前我们就分房别居的，为此夫妻间的性生活也几乎断绝，今夜是我死缠硬磨才勉强成事的，鉴于这样的情况，事情完结后，要求我回到自己房里去，在月子来说也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我却一百个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起身穿着裤子，想到这样一来，又会回到原来的局面，便有些不甘心，于是鼓足了勇气说道：

“是不是可以不分房间……”

我边穿裤子边这么自言自语，月子却双手挽在胸前，一声不响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冷漠极了，完全没有刚刚还抱在一起的夫妻情分，就像在观看着一位陌生人似的，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们不是夫妻吗？”

月子突然重重地摇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十分干脆有力：

“讨厌！”

这冷若冰霜的一句话，使我狼狈异常，作为丈夫应该回敬一下才是，可却想不出适当的话来。月子催得更紧了，我只好离开她的房间，还没等我完全跨出去，身后便已是“啪”的一声，房门被关得死死的了。

于是这一夜的战斗便一败涂地了。其实，从开始去敲月子的门，就注定了我要失败的，再加上后来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就更是致命的失败了。男人与女人结合本来就犹如战斗，一开始很重要，这是在气势上；接下来更重要，如果拿不出实实在在在的东西来，男人要真正赢得女人的心是万万办不到的。

现在来总结经验，反省失败的原因很简单，便是我激动得太快，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早泄，但是扪心自问，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在生理上有什么缺陷。这是因为我从朋友，甚至妓女处打听了解到，一般的女人是不会在做爱时讲让男人扫兴的话的。所以说我在受了月子的冷落和轻蔑之后发生的这种早泄现象，应该说是不能算有什么毛病的。我之所以早泄是因为对月子的期待太殷切，临到关键时刻太兴奋冲动而引起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在与月子缠绵时，我的脑子里始终拂不去的红城堡里的情景，心里有一种男人的负气，感到自己不会比红城堡里的那些家伙差，我是一定能让月子感到快乐的，越是这样想，心理压力越大，结果便适得其反。

不管怎么说，如果再有一次与月子相爱的机会，我是有信心的，我会丢掉那些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更加自然、沉着一些，肯定会让月子心满意足的。男人需要的是一种习惯，相信与月子结合的次数多一些，我便会渐渐习惯起来，慢慢有自信心、有经验起来，我会是一个不太差劲的男人的。

但话是这么说，月子是否会给我这样的机会呢？上次月子对我那样明显的不满，难道真是因为没有让她感到满足和快乐？！这世上无数的夫妻之间，性生活不协调的应该是不少的，事实上我的朋友中，新婚伊始便不能协调，四五年后特别是生了孩子后，夫妻间的性生活几乎等于零的人也是有的。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但一般的性生活减少，或者感到乏味，这样的夫妻是不在少数的，从这一点来看，我与月子的关系也不能说是太异常的。

问题是性生活以外的事。好些性生活并不丰富的夫妇，关系还是十分和睦的。没有性生活，但夫妻之间相互信赖、相濡以沫，这样的夫妇现实生活中则是比比皆是的。

可是对照一下，我与月子的这种心灵交流是十分贫乏的。表面上我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实际上我们之间没有轻松的谈笑，没有随便戏耍，没有太多的言语，平时讲话都是机械的、实用的，诸如明天几点出去呀，下周几要回娘家啦之类的。有时我诚心征求月子的意见说我想自己开医院，她便淡淡地回答一句“你想开就开呗”。有时我真诚地说想要个孩子，她又会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我可不想”一下子堵住我的话题。

这种种迹象表明，月子根本就不爱我，这也倒算了，作为妻子不爱丈夫但能让丈夫在她身上得到些性欲上的满足，或者说能让丈夫感到有些实实在在的充实感，这也就算了，因为现实生活中男人女人从未见过面，由人介绍结婚，婚后也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但还是能子孙满堂、白头偕老的事例还是不少的。所以，我希望月子也能这样，让我得到些做丈夫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便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可是，事实却是十分的残酷，我不管从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不能使月子快乐，月子也不管从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不能对我产生好感。

事到如今，也只有分手这一条路了，月子或许也希望如此，但我心里却不愿意。因为我对这样冷漠无情的月子是既恨又爱，还有便是我的自尊心，与月子分手便是向所有的人宣告我的失败，中学、高中、大学我都是一流的好学生，我总是胜人一筹的佼佼者，要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能伤害自己！现在也许有些勉强，但我还是相信，最终得到月子应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这最好的说明便是从法国回来后，月子已经有过一次让我去她房里的事实。以前是那样的讨厌我，连碰都不愿让我碰一下，这次却肯主动脱得精光让我尽情摆弄，仅这一点就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是送她去红城堡接受调教的成果。既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努力，一定会感动上帝的。

我这样的想法也许太乐观，但我绝不气馁，怀着十二分的希望，等待着我与月子之间那第二次、第三次的关系的来到。

然而，那以后的事实却很难说是按着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首先，我与月子的夫妻生活从那一次以后又过了一个月，直到二月初才好容易又有了一次。这么长的时间，对一般夫妻来说也许并不算不正常，但对我们来说是太不正常了，因为这期间我是每天向月子请求，每天遭到她的拒绝的。我之所以这样死皮赖脸的，是因为我坚信要恢复我与月子的关系，只有从夫妻的性生活这一点上突破才行，所以我才采取这种屡败屡战的战术的。

可是月子却不太理解的我的心情，也许是上次那回搞得她不太高兴，所以对我的请求她老是以身体不适啦、太累啦等等理由搪塞，好容易一个多月后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但是这难得的一次机会，我又没有很好地利用好。当然比起第一次是沉着了一些，我也尽力地对月子爱抚，真正工作时也尽量控制着不要一冲而出，十分尽力地为月子着想，但还是不能太尽如人意。这是因为与我的热情相反，月子的表现还是冷冰冰的，见她这样我心里便焦急，一焦急便控制不住自己。对月子来说这次是什么感受我说不清楚，但对我来说这次是比上次大有进步的，这一点我对我自己是有评价的，而且也是可以感到安慰的。

接着又有了第三次，那是自第二次后半个月的事。这一次原则上也与前两次一样，我是热情万分，月子是冷淡无比，结果我就像抱着个布娃娃似的完成了任务，没有发自内心的交流，完事后便各人回到各人的房里，相安无事。

当然又有了第四次，还是我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才得到的，又是一个多月了，我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让月子对我刮目相看，所以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我是彻底地在为月子奉献了，然而在我最起劲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身体下面的月子正睁着眼睛在看我，她那目光没有丝毫的情感，仿佛是在看一只奇形怪兽在自己身上拱动。这目光太厉害了，一下子使我泄了气，我竟再也没有勇气鼓起劲来了，这第四次便是结局更惨，我是连早泄也没能成功，便狼狈地退下了战场。

这两个半月来，总共四次性生活，我终于感到我是无法使月子心满意足了。但是总算有了四次的肌肤之亲，我名义上又是月子的丈夫，一起去她娘家，路上行人也总是像看模特似的，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每到这时我便会感到十分的满足。

时光进入了四月，月子好像比以前更加谨慎了，我连着几天都遭拒绝，心里很是烦恼。到了四月底，有一天月子去参加她朋友举行的聚会，喝了不少的酒，回到家有些醉意了，于是我乘机顽强地逼住了月子，但出乎意外，月子没有太多的反抗便接受了我。我当时心情很是奇妙，感到月子醉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冷冰冰地看我了，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于是行动也就自然多了，果然那天我感到重振雄风，比平时显得格外得心应手，正在起劲地工作着，不料醉意朦胧的月子说起话来了：

"C'est…pas…la…même…chose."

这突如其来的呓语，我马上听出是法语，而且月子重复了两遍，好像是“不一样”的意思。什么不一样呢？我不由得想着，马上有些领悟了，月子是在将我与红城堡中的那些男人相比较，与他们相比，我的水平“不一样”，这真是太那个了。我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刚才还雄赳赳的东西，一下子便在月子的身体里面萎缩了起来，再也不能逞能了。看来女人要杀死男人是很方便的，只要连着说三遍“你没有用”便可将男人杀得片甲不留了。这是我第五次的战斗，便是被月子那一句话，败得落荒而逃。我总算明白了，月子是在无意识中将我在与红城堡中的人相比的，她每次接受我也是抱着一种受人强暴、蹂躏的性情的。

总之，从那以后，月子便再也不肯答应我了。我好几次向她要求，她头都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再向她恳求，她竟说出“你忍不住可以去外面找一个玩玩嘛”这样的话来。

“你说什么屁话！”

我一下火气蹿上来，真想揍她几下，但我知道我的拳头如果一旦挥出，那么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于是我拼命地忍住，耐着性子向月子解释，我们是夫妻，就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丈夫不能自由地得到妻子的爱，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夫妻之间只有精神与生理上的亲密结合，才是恩爱的最高形式……我这样唠唠叨叨地向月子诉说着，也不知她听了没有，态度始终是冷冷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以后，是五月初的黄金周，月子又回到了她的娘家，我则与朋友出去钓了一次鱼，打了一回高尔夫球，其他时间便一个人在家里，这一周我们夫妻又没有一次在一起过。

黄金周后，月子回来了。形式上我们夫妻又生活在了一起，但我的心情却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当然我对月子还是殷切期待的，但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了。我向月子提出，她同意便罢，不同意也就不再强求，我心里打算这一段时间先与这位美丽的妻子保持一段没有夫妻生活的名义夫妻的现状再说。

这样的心情也许月子也察觉了，所以我们之间很是相安无事。大约过了一个月吧，已经是初夏天气了，这一天月子突然对我说道：“抱抱我。”

这太出乎意外了，她是真心的？她主动要我去抱她，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我一下子呆住了，可月子却已经去了她的房间，我醒悟过来赶去房里，只见月子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了。

“真的吗？”

我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月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再也不犹豫了，一下跃到了月子身上，紧紧地抱着她，疯狂地吻着她，可是月子却把头扭到了一边。

自己主动要我来的，却将头扭开，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在猜疑着，月子又开口了：

“快点嘛，我想要。”

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我一下子又来了精神，一下子将身子埋了进去，猛力地抽动起来，月子也十分少有的主动，用手钩住了我的双腿，小声地呻吟起来。

月子的这种表现，与我看到的她在红城堡里的表现相比，当然是要节制得多了，但她总算对我有了表示，我心里兴奋无比，行动也就更加卖力了。月子也拼命地迎合我，我们两人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贴得这么紧，我只感到身上一股暖流涌现，接着又听到月子在叫唤：“好啊……”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下子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部贡献了出来。

怎么啦？我知道自己今天太棒了，但如此的成功，可是从未有过的呀，我浑身舒坦极了，好像一具尸体扑在月子洁白的身躯上，一点也不想动。胸脯、小腹、腿间，全身被一种女人的温馨浓浓地包围着，我不由得在月子的耳边柔柔地诉道：“你太好了……”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身体所感受到的真实体验，可是月子却只是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

月子感到满意了吗？我扑在她柔软无比的身子上，只觉得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心里便知道她要我下去，于是便很不甘心地慢慢地欠起上身，滚在一边，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她的身旁。

我是感到太满足了，我幸福地闭着眼睛还沉醉在刚才的激奋之中。突然我感到月子的手在我的胸前温柔地抚弄起来，而且慢慢地朝下移去，终于触到了我那最重要的东西。

我刚刚才火山喷发过脏兮兮的橡皮套子还吊在上面。我有些难为情，抢先将那套子拔下，月子的手便马上握住我的那已经垂头丧气的宝贝了。

她要干什么？我从没想到月子会这么主动地来抚弄我。可是，接下来的事实让我更吃惊了，月子握着我东西的手开始上下徐徐地搓动起来。真是不敢相信，月子真的握着我的宝贝在搓动呢。

就像她在红城堡里那样，我不由得马上又有了精神，宝葫芦也开始重新膨胀起来，就像那位脱衣舞台上的小伙子，让舞娘加入了一根柱子似的开始挺了起来。

月子到底是什么用意？我将目光移到月子脸上，只见她表情快乐地正在用手加速地搓动着。

这就是爱吧！还是她在做什么试验？我这么想着，但已控制不住自己了，随着月子的动作不断加快，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不行啦……”

真有这样的事情啊，刚刚才爆发过的火山，又一次想喷发了。

我感到一种发狂似的快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随着月子娇嫩的手指在我的宝葫芦上轻轻地揉搓，我便全身心沉浸在一种真空的感觉之中了。

这一次比刚才的感觉更加强烈，我一下子浑身瘫痪了。月子见我身子朝上挺，便熟练地拿起边上我脱下的短裤一下将我的火焰包住，然后缓缓地起身站了起来。

她要到哪里去？我浑身无力地将目光投向月子，只见她将自己的内衣抱起便去了浴室。我看着她娇美的身子消失，心里感到一种被人抽去精气似的舒适。

我开始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我与月子总算真正地结合了，我们的爱情总算开始发出了新芽，我们的血与肉终于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一起了。

我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幸福、满足，胸膛里荡漾着一股新生活开始的激情，我是真正地陶醉了。

翌日是个初夏的好天气，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要达到26℃。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正好是下星期六，而月子在我眼里还是位新娘，所以早上临出门时，对难得送我出门的月子说结婚纪念日我们一起去什么餐厅庆祝一下，然后才对她摆摆手，说了声“再见”去上班。

医院里，我感到这一天精神异常的好，心里明白这绝对是要归功于月子昨天夜里对我的关爱的。

可见妻子对丈夫的影响是何等的大啊。我回想着昨晚月子的每一个细节，突然感到这可能是红城堡里调教的结果，但马上又不愿朝这方面想。于是心里又回到月子身上，巴望着早些回家，今晚也能如昨天一样好好地抱一下月子。可是不巧得很，这天下班后还有个应酬，到家已是九点多了。

早上出门时对月子说过晚饭在医院里吃，所以回到家里见屋里没有电灯光亮也不觉得怎样异常，只认为月子是去她娘家吃晚饭还没回来。

我进门后开了灯，从客厅到厨房看了一下，发觉这天打扫得十分整洁，但也没朝别的地方去想，只认为等一下月子就会回来的。于是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看起电视来。电视里正在播放知识竞赛节目，我随意地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不知不觉已过了十点半，但还不见月子回来。

会不会住在娘家了？近来我与月子之间基本上相互不太干涉，月子早回来晚回来我平时都不太关心，可由于有了昨夜的好事，今天心里是格外地希望她早点回来。所以当时钟敲过十一点，我便朝她娘家挂了个电话。

也许是太晚了，女佣人都已睡下，岳母亲自接了电话，我刚刚“妈妈……”地叫了一声，对方却传来了“啊……”的惊叫声，接着又传来问话：“你现在在哪里啊？”

“在哪里？……”

“不是在英国吗？与月子一起去旅游的。”

“我去英国旅游？”

“月子今天一早来我家……”

我好像睡得香甜的时候让人浇了一盆冷水，只感到岳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呀？”岳母反诘道。

“你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马上去月子房间，打开衣橱发现不见了那只旅行箱子，衣服也少了很多。再看桌子上有张字条，慌忙抓在手里，上面留着月子清秀的字迹：

对不起，我去法国了，请不要来找我！

我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起来，又重新读了下字条上的话，奔回客厅，拿起电话叫道：

“我现在在东京！”

“怎么啦，没有一起去吗？”

这样的问题我怎么能回答，要知道此时我的吃惊程度不知要比岳母厉害多少倍呢。我拼命地咬牙忍住情绪的激动：

“我有些急事，没能……”

我拼命地为月子遮掩着，但手里不由得用足了力气，将月子的字条碾破了。

“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叫她不要去外国了，可她说与你一起去没问题的……”

我尽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想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还是办不到。只有一点是明白无误了，就是月子瞒着所有的人，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家。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对不起……”

岳母一点也不知道，那么岳父呢？月子不在东京已成了现实，今后该怎么办呢？

“那丫头，一个人出去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

我又一次掩饰着说道。脑子里只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于是对着电话道：

“明天我有消息会马上打电话给你们的。”便搁下了电话。

回到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真空。如果真如岳母说的月子中午便乘飞机的话，现在差不多已要到达巴黎了。

我又一次看着手里已经被捏破的月子的字条，嘴里问着自己：

“为什么？……”

字条上已经写得再明确不过，一点儿不会错的，月子已经离家出走了，撇下了我一个人，去了法国了。

但是，月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出走计划的呢？买机票，准备行李，一个星期前，不，至少是一个月之前便开始准备了。可我却对此丝毫也没有察觉，心里还在相信着我们夫妻的新生活将要开始，可月子她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总之，月子离我而去，这说明我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计谋、企图，都一下子付之东流了。

可是月子去什么地方了呢？她对她父母说是去英国，留给我的字条是写法国，她是在骗她的父母，以免他们担心，她是去法国了，是去“红城堡”了。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来，紧张地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

昨夜月子十分主动，让我享受了一次男人的幸福，第二天她便不辞而别了……

她的爱抚，她的热情，她的温柔，她的奔放，难道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是演戏吗？

现在想想，昨夜月子的突然主动是显得有些可疑，而且她的行为，也十分的做作。特别是她用手搓我的东西时，那神情与其是爱抚倒不如说是在玩弄呢。

但是她既然不爱我，昨夜为什么那样接受我，而且还将身子紧贴住我呢？没有爱情，能够那样充满激情吗？

“不对……”

空荡的房间里我独自一人若有所悟地摇着头。

做爱对月子来说已不需爱情了，这已是她求得快乐的—种手段而已了。爱情已不再存在，她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欲望，已使她不能自已了，月子已中毒了，那一定是在红城堡里中的毒，就像一个十足的瘾君子，她的毒已经深深地嵌在了她的身体里，现在她为了追求过瘾的东西，她不惜丢掉家庭一个人背井离乡了。

“太漂亮了……”

此时此刻，我能说的话就只有这么一句了。这所有的一切，真是干得太漂亮了。

昨天夜里，月子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是她临走时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是一位美貌的妻子留给丈夫的一个纪念。

“不！应该说是怜悯……”

我又一次叹了口气，不由得想出这怜悯两个字来。

这半年，不，应该说是自结婚以来的三年间，我苦苦地追求、祈愿、憧憬、等待，我是太哀婉，太动情了，昨晚月子赠予我的那次享受，只有用怜悯两字来形容才最适合了。

“月子走了。”

我嘟哝了一声，隔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地叹道：

“她是回到红城堡里去了。”

我必须赶去才是！不管怎样，我现在必须首先赶到法国去！一刻也不能迟缓，现在不去，月子便会完全离我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事不迟疑，明天马上买机票赶到法国去。

我这么想着，给自己下着命令。可目前可做的只是焦躁非凡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叹着粗气，叫嚷着：“怎么办，怎么办？”

看来我是有点神经不正常了，明明知道月子已不在，已经去了法国，但还是一次次地去她房里张望。我的心在乱跳，我的手心里已经汗津津的了。

这是典型的自律神经失调的表现。过度的刺激，使我的交感神经一下紧张起来，以致血管收缩，血压升高，手里汗津津、凉冰冰。

真是的，现在还有什么闲工夫考虑这么多，得赶快拿主意怎么办才好呢！当务之急是我必须马上飞去法国，将月子找回来。不知她在法国什么地方，但我要去旅馆，去城堡，去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一定要将她找到，一定要将她带回家来。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最最担心的还是怕月子去红城堡，那监狱似的围墙，那戒备森严的岗哨，如果月子一旦进去，那就很可能永远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的了。

而且，我担心的还不仅仅如此，如果月子进了红城堡，我所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很可能就会败露。Z先生，还有其他那些家伙，肯定会吃惊，肯定会问她干吗又回来了，问她我知不知道她去城堡。

当然，Z先生是绝不会将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说给月子听的，但其他家伙保不定会无意中漏出破绽来。譬如见她回去会情不自禁地问她：“你怎么又回来啦，你的调教已经结束了呀？”

“调教……”月子会感到惊讶，但马上便会领悟，以前的一切都是我与这些城堡中的人勾结起来干的。

月子明白了一切，我将会怎样呢？月子肯定会马上给她家里打电话。听了月子的话，岳父肯定会暴跳如雷，他们马上会大骂我是骗子，是出卖妻子的小人，马上会去警察局报案。于是我的好丈夫的面具便一下被扯下，变成了卖妻诈钱的坏蛋。

我会被逮捕，受审讯，被判刑，几年徒刑不去说它，我迄今为止的美好人生，优秀医生，模范丈夫，一切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能再想了，我真正地受不了了，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出冷汗，我不由得叫了起来：“救命呀！”我的自律神经更加失调了，脉搏心跳加剧，再不采取措施，我会失去知觉，我会昏倒在地，看来我不吃药是不行了。

可是吃药与解决现实的问题有什么作用呢？我是个医生，碰到问题只会考虑吃什么药，这对于控制生理上的混乱也许有效，但对解决眼前的问题还是无济于事的呀！

眼下首当其冲的大事，便是赶去法国，哪怕早一分钟也好，为此必须先做些什么呢？

我为了使自己镇静下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来回搓着两只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慢慢地由于摩擦，双臂皮肤开始发红、发热，我这才住手，拿起电话朝医院里打起电话来。

明天要去法国，必须向医务局长请假。四五天还是一个星期，或者还要再多一些日子，总之找到月子将她带回日本之前我得待在法国。当然，请假要有理由，说有什么急事必须去法国，说妻子在巴黎生病了，医务局长肯定会问病名的，说急性阑尾炎，这病太轻了，再说腹膜炎，或者出了交通事故，要么便是流产了。对！就说流产了，这样还能证明我们夫妇关系密切，作为丈夫也有脸面。

这样想着，当班的医生接了电话，告诉说医务局长已回去了。这才省悟到已是深夜十一时多了，局长回家是当然的事，但想到应该将事情搞得紧张一些，干脆再向局长家里挂个电话。于是从手机里查出了局长家里的电话打了过去，说妻子在巴黎流产，必须马上赶去法国。医务局长听了我的话，先是“啊……”的一声吃了一惊，接着“你妻子怀孕了？”有些不太相信，最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太情愿地答应了。不过要我明天一早还是得去一次医院，将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后再走。我当然是“知道了，知道了”一个劲儿地答应，这第一关总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是我自己家里和月子家里，我自己家里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月子家里由于月子今天早上已对他们说与我一起去英国的，现在我因为有急事没有与月子一起去，明天赶过去，所以岳父岳母也没什么大的疑问。

这些电话打好，我总算松了口气，又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喝了起来，突然又想到机票的事，马上又坐到电脑前通过网络查起明天东京飞巴黎的航班情况来。

飞往巴黎的飞机有好几班，想到上午要去医院办理交接手续，便想找下午或晚上的航班。可是不巧得很，傍晚以后只有一班夜里十点钟的飞机，没办法只好订了这班飞机。万事俱备了，忽然非常想吃些有刺激性的东西，于是便斟了杯威士忌，只兑了比平时少一半的水喝了起来。

脑子里开始不停地思考起来，月子为什么要去巴黎，而且是瞒着我和家人，而且留下字条要我不要去找她，这不是在明明告诉我，她是不准备回来了，那么也就是说与我的夫妻关系也从此一刀两断了。但又一想，她对自己的父母说是与我一起出去的，从这一点判断，也许她还不至于和我一刀两断，或许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但是，说与我一起出去，也许只是对她父母的一个安慰，她这次的行动是谋划已久的重大选择。我当然希望她是一时心血来潮，出去玩够了再回来，但仅仅是为了玩，以前她曾一个人去意大利玩过，当时也没有瞒着我和家人呀。这一次不辞而别，联想起昨夜对我的态度，总感到事情有点蹊跷。

还有去问问月子的朋友也是一个办法，可她的朋友我只认识两三位。本来，月子从不向我介绍她的朋友，偶尔碰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介绍一下名字，不做更深一步的介绍。我现在去找这两三位朋友，也许能打听出一些月子的情况来，但以月子的性格也不会对她们讲得太多，我去一问反而让她们得知月子是不辞而别的，显得我这个当丈夫的太没有用。我是绝不肯坍这个台的，当然也不想为此而得到什么人的同情。

看来还是只有一个办法，自己赶到法国去。我这么告诫着自己，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只感到我的前途是一片渺茫，自己就像正在朝着一个巨大无比又漆黑一团的洞穴里面钻进去似的，非常不安。

为了消除一些不安，我拼命地喝威士忌，同时心里烦躁非凡，暗暗地咒骂起月子来，骂起月子的父母，骂起自己来，渐渐地陷入了一种借酒消愁愁更愁的泥坑里，记不得什么时候了，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醒来，已过了七点。比平时晚了些，是因为一直在做着有关月子的梦。

梦中的场景仿佛是在巴黎，半年前我与月子见画的蒂伊勒里公园的旋转木马前，月子与一位棕色头发的法国青年并排骑着木马。那青年好像是红城堡门口哨所里的那位，又好像是月子在红城堡里用餐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位英俊小伙子。总之，月子与那青年都对我熟视无睹，我只好骑在了月子身后的木马上，意欲去追月子，可是不管我怎么追，我与月子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变，我心里焦急万分，更加紧催赶着身下的木马，可月子却与那青年一起在我前面消失了。

好容易找到月子，连话也没说上一句，又让她跑掉了。我心里惆怅万分，一下便醒了过来，环视房里，除了从窗帘缝隙中透入的一丝朝霞显出一些生机之外，四周是沉寂一片。

果然，月子是不在家里了呀，我回忆着刚才梦里的情景，突然看到了桌子上的电脑，于是便起身坐到电脑前。

平时到家每天都要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新寄来的电子邮件。总是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同事、朋友来的信件，讲一些彼此的近况，有时则会有一两封医药公司或医疗器材公司送来的广告信。

今天也一样，先是一封同事的信，邀请我去参加一位病人出院后表示感谢的聚会。接着便还有一封信，送信人的电子邮件地址是：moon light，信名是“对不起”。这号码我不太熟悉，一下子想不起是谁，又见信名是“对不起”，便感到是什么人在与我恶作剧。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了，这也许是月子的来信。平时夫妻间不用电子邮件，偶然一次问她邮址，记得她说的便是这个地址，当时感到与众不同，还带着些嘲讽的口气说她连邮址也喜欢标新立异呢。

月子干吗要给我送电子邮件来？又看收信时间，是今天拂晓五点半，这时我正在做着追赶她的梦呢。

我猛地紧张起来，慌忙坐直了身子，盯着屏幕上的信件内容仔细阅读起来。

对不起。

突然离家出走，你一定很震惊吧，但这是我想了好长时间的决定。

也许你已经感到我们两人并不是一对美满的夫妻，也许你已对我有着太多的不满。很遗憾其实我也一样，说句心里话，已不想再将就着过这种夫妻生活了。

我说出这理由来也许太任性，其实从结婚那一天起，我就没有真正地爱过你。

那么，为什么要与你结婚？要回答这问题，我只有向你先赔礼道歉了，我是虚荣心作怪，只想着找一个外人看来体面的丈夫，或者换句话说我是对结婚考虑得太简单，以为只是装装门面的事情。

可是我这草率的决定将会毁去我一生的幸福，结婚这几年我才深深地感悟到了。

而且我还发觉，不管我怎样努力，从心里我还是不能对你产生爱意。

这理由现在说出来也许也没多大意思，除了更加说明我的任性之外，便只有给你徒增悲伤而已。但想到你是个凡事都喜欢探出究竟的人，所以我想还是用这信件的形式向你说一说吧。

一开始我对你的聪明头脑、丰富知识十分憧憬，但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我才感到你的这一切优点对我来说都成了一个个重重的包袱。

这是因为你我的性格从根本上说来就是水与油的关系，凡事都喜欢探清个究竟的你与马马虎虎的我是无法相安无事地结合在一起的。换句话说，你是理性的，我是感性的，这绝对是格格不入的两种性格。

譬如说一桩事情，我认为是美好的，可你却喜欢去探究其实质，找出其丑陋的另一面来。也许你是对的，但对我来说，便会对你的做法产生反感，渐渐地不能容忍。

打个比方说，你是软件，我是硬件，如果两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是最完美的了，可事实上我们没能做到，我们各自都在朝着相反的两极发展着。

再说一点儿，也许你会生气，你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顶尖的佼佼者，这就使你的自尊心太强，强到情愿虐待自己、摧残自己，也不愿在人前示弱的地步。

当然，我自尊心也很强，这一点我也时常在反省，但你是男人呀，你应该有些涵养才是呀，可你总是凡事要比人家高一筹，一切都只有在你有兴趣时才会去行动。应该说，作为妻子，既然知道了你的这些脾气，就该忍让一些，包容一些，但不幸的是我做不到，这一点你也许能理解，我也是个十分好强任性的人，我总感到我不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妻子。是妻子却要起到母亲的作用，对我来说是件非常烦恼的事情。

再说说我们的性生活。老实说，你不是个白相人，对女人的心思一点也不会揣摩，要求也非常单纯，只要女人一切都顺着你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是太迂了呀。还记得我对你表示暂时不想要孩子的事吧，你听了便对我排卵期呀、生理期呀的说了一大堆的医学问题。两人躺在床上，你却在作着医学的报告，这些东西当然是正确的，这样做也确实能起到避孕的效果，可听了你的大报告怎么让人有心思与你产生激情呢？我说的讨厌你就是讨厌你的这种迂腐的学究气。

从那以后，我便对你敬而远之了，你也确实发过火，说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说男人结婚就是为了确保有一个可靠的性伙伴。你又是说的真话，可这话你不知道，便使我对你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兴趣。

写到这里，要回答一个你以前向我提出的问题，就是我在结婚之前是否有过别的男朋友。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是有过一个的，不过只持续了不到一年，马上就分手了，那人没有你优秀，对性爱也并不老练，但人却是十分善良，而且特别能体贴女人的心思。

说心里话，我也并不爱那个人，但有了他做比较，就显得你好些地方是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了。

另外还有就是我与你分居的事情，你也许认为对我热情一些，迫切一些，我就会接受。但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心一旦凉了是很难再回心转意的。

去年秋天，我们在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森林中遭遇了那桩事件，我被那些人绑架到卢瓦尔河畔的一座城堡里，在那里我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快乐。

我不可能将那里生活的细节写出来，但有一点是可以说的，在城堡里的那些日子，对我的精神和身体的影响已是刻骨铭心的了，没有了这段日子，我今后的人生是不能想象的了。

这样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楚，但至少现在我感到是一桩好事情。

老实说，去城堡之前和之后我是判若两人了，我已不是你妻子的那位月子了，我是城堡中豢养的一个动物的月子了。这证明，回到日本后曾试着好几次想接受你，但总是屡屡失败，我于是明白，我是完全地变了，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我的这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你是不会知道的吧？不！也许你是知道的，我在城堡里干了什么事，过着怎样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变化你是全看在眼里的。

虽然我不想相信这样，但这念头还是无数次在脑子里闪现，回东京看到你的神情也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恕我大胆地推测，你是与城堡中的那些人有联系的，如果不对请你原谅，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过，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与我都毫无关系了。我不会恨你，也不想恨你，反而感到这样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真谛，我还有些感激你呢。

总而言之，有一点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也许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去了。日本也暂时不想回去，将来怎么办，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管它正常还是异常，自然还是非自然，道德还是不道德，我只想在这个世界上充分地享受一下人生。

“这样以后会后悔的”，你也许会这么劝我，但这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已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已无法扑灭我从身体里面燃起的欲火了。

唠唠叨叨地写了这么多，最后我只有一个请求，这便是不要再来找我，可以的话马上与我离婚，离婚申请书我已签了名盖了章，放在我房里桌子的第一个抽屉里，你只要在上面也签上名盖上章就可以了。

还有我父母处，希望你不要对他们说出我的去处，必要时我会直接与他们联系的。你只要说我一个人待在法国不想回来就可以了。

到此我该讲的想讲的都讲完了，我这么单方面地提了许多要求，非常对不起。

但是，这样你该明白我的心思了，我也可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回首往事，结婚三年，真正地受了你不少照顾，而且知道你对我是真心诚意的，不管你的表达方式多么笨，我对你的这片心意还是非常感激的。

总想着给你些报答，但事实上什么也没能为你做，那最后的夜晚，我感到你是真正觉得幸福快乐了，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酬谢吧。

但是，最后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我的心里话，就是我无法爱上你。

再确切地说，我是想爱你，但没能爱上你，我是努力了，但没有成功。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人爱你的。

那么，让我衷心祝愿你，找到一位真心爱你的妻子吧！

再见！

月子

这天夜里，我按计划乘十点钟的飞机奔赴巴黎了。

坐到飞机上想想，订了这么晚的飞机，实在是件好事，这一天我实在是太忙了。

一早去医院，将手里的急事与同事交接好，下午回到家里匆匆忙忙地整理行装。接着又去找物业管理人员，请他在我不在家时能照看一下房间，当我对他说我与妻子要去法国时，他马上露出十分羡慕的神情道：“又去啦。”但他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啊！当然，我是不会对他说实情的，只说有事去，大约一个星期回来。告别了管理人，又回到房里最后理了一下东西，锁上门去成田机场了。一路上，直到我乘上飞机，我的心情还是十分茫然的。

这样赶去巴黎能找到月子吗？即使找到，她肯跟我回来吗？昨晚上决定去巴黎，心里还是有着相当的信心的，但今天早上收到了月子传来的电子邮件，我的心就一直茫然无措了。

确实，那封电子邮件对我的打击太大了。说实话，再也没有一样东西会比那封邮件更伤害我的自尊心了。这真是月子寄来的？我直到现在还是将信将疑，不由仔细研究起那封邮件来。

送信人的邮箱地址是“moon light”，这是月子的邮箱地址，至于收信人我的邮箱地址月子也是知道的。我不由得又担心起我电脑中的那些红城堡里传来的录像会不会被月子偷看了去，但我是有密码的，她不知道这密码是绝对看不到的，而且事到如今她看到与否其实也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再看发信时间是日本早上五时半，法国时间则是晚上九时半，从时间上看月子寄这封邮件也是有可能的。还有我最想知道的是这封邮件是在什么地方送出的。是巴黎的宾馆，那么具体是什么宾馆呢？如不是宾馆那又会在什么地方呢？写这样长的信，是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的。如果能知道这地方，我就能找到月子。可这电子邮件是没有任何线索的，要是普通邮件还可通过邮局查找一下，可现在是电子邮件，那就无从入手了。特别是那信的内容，真正地使我非常恼火。

说老实话，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对我这样指责批判过。我为什么不讨月子的喜欢，为什么遭受她的冷遇，这信里都说得一清二楚了。信中月子说她是感性的，我是理性的，但从她写的这封信来看，应该说比我还要理性才是呢！月子绝不比我笨，我这样对月子的认识，也许便是我遭她讨厌的原因之一吧。

真不愧是才女，一封信竟能写得如此深刻，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将我一下击得粉碎了。

我坐在飞机里，脑子里尽是那封信的内容，也许抑制不住情绪露在了脸上，以致空姐特意过来询问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赶紧否认：“没有不舒服。”那位空姐还是关切地问道：“那么，是不是要喝些什么？……”于是我便与昨天夜里一样，要了加倍的威士忌，一边喝一边又想起月子的那封信来。

应该说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我的要害，我读了那封信才感到男人与女人是多么的不同。我本来知道的男女不同，只是身体形态、器官功能等等方面的不同，从没想到他们的思维方式、感受认识也会如此的不同。没能知道这一点，实在是我太迂腐了。这当然是书本中所没有的，是学校里学不到的，对我这个只懂得啃书本的人来说，实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呀。

即使是现在这些我没能学到的东西，已是现实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可我还是不能马上理解，不能马上接受。当然，我也知道男人女人之间的感觉和性格是很重要的，但要体会出这重要性，却是需要相当的实践的，这一点正好是我的弱点，月子是一语道破我的天机“你不是一个白相人”，这话里包含着的蔑视和嘲讽是我无法容忍的。照月子这理论推断，白相人该是好人了，这实在与我迄今为止的价值观是格格不入的。

当然，也许月子的本意并不是赞扬白相人，她是对我太笨拙太幼稚感到不满，但是作为妻子，她应该真心地教育我才是呀！我是没有经验，我是不会白相，可她月子应该好好地启发我呀！她那样不理不睬、冷如冰霜，怎么能使我明白她的心意呢？

她信中还说我“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不错，人际关系是不能用学术的眼光来看待的，感性的世界是千变万化的，男女之间的认识也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别。举两个不恰当的例子，我高中时的好朋友N先生与妻子离婚了，理由是他妻子认为他“不值得尊敬了”。还有一位在一流商社工作的K先生，离婚的理由是妻子感到他“太认真，太没情趣”。这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男人，可他们都不能讨自己老婆的喜欢，这是为什么，是性格不合，再说白了便是夫妻性生活不合，由此便会产生出各种的不和谐、不愉快来。那么我与月子也一样，她认为我“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无非便是指责我不能使她称心如意。当然我也承认，在这大千世界里人鬼混杂，我的人生价值观是多么的低下，从月子对我的评价中也是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了。

我没想到月子对我的认识会如此冷峻。贵族大学法文系毕业的月子，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

最后信中说“你是与那些城堡中的人有联系的”，这一推测真是太正确了。她已经知道得这么多了，我还在演什么戏呢？去年圣诞前一天，我与月子在公园的木马游乐场门前见面，我装出来的那副样子，月子肯定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的。

总而言之，我所有的一切月子都已看透了，想到这里我便再也无法平静了，我为我自己的笨拙而生气，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惭愧，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呢。

那么，如此看来，我去法国找到了月子又能怎样呢？她已明确宣布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来了，连离婚申请书也准备好了，找到她，劝说她，我又有几分的胜算呢？

不过，不见她一面到底还是难以心平的。见到月子，任她骂任她厌都没关系，不是电子邮件，而是当面听听她的声音，不从她口里听到“讨厌”这两个字，我是不肯罢休的。这也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意气，或许会被人认为是死皮赖脸，但我还是要为此搏一下的。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砍了一下，鲜血淋漓中却感到十分爽快，我要丢掉自尊，丢掉羞愧，最后见一见月子，对她叫出“跟我回去”的心声。结果怎样无关紧要，我要的是我的良心能得到一个安慰。

飞机降落在巴黎的夏尔·戴高乐机场是拂晓四点半的光景。

从天空中看巴黎的街头，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出白色的曙光，随着机身的落地，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片绿色的大地了。

临近夏至六月的黎明，刚刚露出一线曙光，远处的城市还静悄悄地沉睡在薄薄的朝霞之中。

这静谧的城市中月子此时在哪里呀？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翩翩的倩影来，怔怔地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翔。

时间还不到五时，机场的大厅里人影稀少，我取了自己的行李，乘上出租车，便去了上次住过的蒂伊勒里公园附近的那家宾馆。

时间太早，宾馆大堂也静悄悄的，我登了记，被安排在六楼的一间客房。

去年来接月子时是住的总统套房，今天则是一般的单人房间了，正好与公园反方向，房间的窗户对着宾馆的院子，所以望出去景色也十分单调。

我进房后，先理了一下行李，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便躺到了床上。

飞机里没好好休息，现在很想睡一觉，但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月子的事。昨天她给我发了电子邮件，应该说她还是在巴黎的，今天会不会离开巴黎到其他地方去呢？电子邮件无法判断出她的所在地，但必须在她离开巴黎前将她找到才是。

于是，我先从月子可能会住宿的宾馆打电话查询。现在我住的这家宾馆是当然的，其他如三年前我们新婚旅行住过的，坐落在旺多姆广场中的宾馆，还有塞纳河畔的日资宾馆，还有月子曾说过她很喜欢的香榭丽舍大街北面的那家小宾馆，我都一一打了电话，但是回答都是没有这么一位日本女客人。月子会不会住在她的朋友处，或者已经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总而言之，要毫不气馁地坚持寻找。而为此先要保证充分的休息，睡上一觉，恢复一下体力再说。这样想着，我便又一次钻入了被窝，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十一时了，我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借了辆汽车，去巴黎市内寻找起来。从里沃利街到协和广场，从香榭丽舍大街到费纳河畔，再去埃菲尔铁塔、歌剧院蒙帕纳斯大道，最后到达拉丁区，凡是日本人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就是不见月子的影子。

凭着一时冲动，从日本赶到巴黎来，可这么大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真是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呢。我的目光在街上的人流中扫来扫去地看，终于下定了决心去红城堡看看。

在市内转了一圈，已经过了四时了，如果再赶到红城堡去，则要将近七时了，但正好是夏天日长，七时左右天也不会太暗。我这样想着，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进城堡，但感到现在即使进不了城堡，在外面看看也是有必要的。我这样决定着，便先去了圣米歇尔广场附近的那家餐厅，这是半年前我与月子一起在那里吃过晚饭的地方，我又去了二楼，看到我们那天坐的餐桌今天空着，于是我便在那桌前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去年岁末，我与月子在这里用晚餐，店里的老板曾恭维月子说“真漂亮”。月子那天被老板说得心情也特别好，对着那边墙上的一幅弗兰德地区的风景画很感兴趣。现在这餐厅、这画都原封不动地没有任何变化，可关键的人月子却变化得太大了。

才半年时间，就能发生这样的变化。我对这变化感到很是迷茫，心里总弄不明白。

也许我们现在正是最最变化多端的时期，正确些说不应该是我们，应该是我这样的男人，现在正处于一个激烈变化的时代。

不要太远，就是中世纪或者近代，男人绝对是占统治的时代，当时的男人要女人怎样女人就得怎样，我这样说也许有些庸俗，当时是生殖优先的时代，女人只有一个重要目标，便是繁殖后代。

可是到了现代，女人的权利得到了重视，女人可以踏入社会与男人一样工作，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明显提高了。女人不再是逆来顺受的生儿育女的机器了，女人也有了公民权，也有了恋爱权，可以堂堂正正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了。于是男人的地位便相应地降低了，以前的大男子主义再也行不通了，反过来为了取悦女人，男人还得尽心尽力地为女人服务，从这一点说来，男人则是进入了一个受压迫的时代了。不幸的是，我便是这么一个典型的男人。

我对自己的分析如果不错的话，我就是一位不折不挠的新时代的受难者了。我沉陷在自己的这种思索中，感到无法摆脱无从把握。反正必须去城堡，到了那里，所有的问题会有明了，都可以找到答案。

我这样想着，一口喝干了杯里剩下的咖啡，站起身去了地下停车场。从这里朝南去，上A10号高速公路，到布卢瓦下高速路转到国道，沿卢瓦尔河继续朝南，便是红城堡了。

我已经走了几次了！以前大都是傍晚六时或七时左右从巴黎出发，到城堡则是九时或十时。都是为了看月子受调教的情况，来去都是夜里，而且每次都会感到巴黎的秋天是多么的萧瑟。

可是今天，周围还分外明亮，道路两旁都是广阔的田野。田野都是绿色的，有树林，有庄稼，重重叠叠的绿色。这层次分明的绿色，显示着万物的蓬勃生机，可是我的心情却与这大自然恰恰相反，感到郁闷而又烦闷。

去年秋天，我在这条道上来来去去地好几回，当时心里时时有一种犯罪感和见不得人的沉重感，但说心里话，多少也是有点期待和快乐的。因为我每次去都会看到一些不同的新东西，有时还会被刺激得神魂颠倒，有时还会在车子里自慰，所以说尽管那时干的是坏事，但想到月子调教好了后又会回到我的怀抱，心里还是有着些许的快慰的。

可现在不同了，月子已将我甩掉，我是为了追寻她而赶到城堡去的。当然，我心里也有疑问，就是这样的女人值不值得我去追，这样的女人我何必要去追，我可以在心里用十分恶毒的语言诅咒她，我可以将车头掉回马上打道回府。

但是，我的车子还是在朝着南方飞驰。这是我的心受这大自然的吸引，或者说是我老马识途，无意识地在朝红城堡前进？总之，当我有些清醒时我的车已经下了高速公路到了国道上了。

紧靠着国道右边的卢瓦尔河面非常宽畅，河水缓缓的水波不兴，我不时从车窗里眺望着那泛着碧波的河面，心里的迷茫渐渐地消失了。

“是的，只有去城堡才是对的。”

这意识好像是上帝给我的启示，我心里只感到去城堡一定能找到月子的。

我已经不再犹豫。车子在左边是田野、右边是河流的道路上飞驰，不一会过了一座桥，再过去些便有一家小型旅馆和餐厅，隔了一条路，前面便是一个小山丘，那山丘上便是红城堡了。我将车子停在树荫下的道路一端，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甜的凉爽的空气是从那小丘上从那茂密的丛林中吹来的，我一口接一口贪婪地吸着，朝着城堡的坡道上走去。

以前可以将车一直开到小丘上的城堡门前，但现在我没有与城堡主人联系过，不敢贸然开上去，只好徒步走上去。大约一百米，坡道右边的树丛中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和几家房屋。

以前来这里时是夜里，所以总是看到教堂里灯火明亮，也曾有过一次听到它那响亮的钟声。

坡道很陡，爬一段路要停下歇一歇，我站在坡道的中间朝下看去，那卢瓦尔河面一半已黯然失色，一半还有些波光粼粼，还有几尾水鸟在那河面上飞翔。

这小山丘上，暮色也终于降临了。我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十分坦然起来，朝着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望去，可以看到耸立着两个圆塔顶的城堡了。城堡前的一片喜马拉雅杉树丛里有几个姑娘的倩影，她们都穿着洁白的礼服，是在摘野花，还是在散步玩耍？

远远看去，一望而知那些姑娘便是城堡里的人，那身超短的礼服打扮，是不是那些为月子按摩的姑娘呢？一种好奇心，使我穿过参天的大树林，踏着青青的草地朝杉树丛走了过去。

看清楚了，一共有四人，身材都十分苗条，有两位是咖啡头发，一位是红头发，还有一位是黑头发。我再朝近处走去，想看清她们的脸，但也许是她们发现了我，或者是她们出来的时间已到，她们已并排着朝城堡里走去了。

也许这里面有我熟悉的姑娘，因为我来过好几次，她们招待过我，给我领过路。

“你们好……”

我向她们打起了招呼，可她们却全然没听见似的过了吊桥，我随后追过去，到了桥边正在犹豫不决是不是追进城堡去，突然听到了一阵“轧轧”的声音，原来是吊桥慢慢地被吊上去了。好像是等着吊桥吊起似的，城堡里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了。

一下，二下，三下，清脆、洪亮的钟声连着敲了七下，我知道时间是晚上七点了。这时，只见吊桥的对面，有一位姑娘站在城堡门口，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一瞬间，我的眼睛不动了，再仔细凝神望去，我不由得叫了起来：“月子……”一点不错，那回过头来的姑娘是月子。虽说她的打扮与城堡中其他姑娘一般无二，但她那黑黑的头发，白嫩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梁，柔柔的嘴唇，圆圆的下巴，这一切都分毫不差，不是月子又是谁呢？“月子……”我又叫了一声，忍不住张开双臂挥动了起来，但是月子仿佛是对我笑了笑，马上便转过身去，与其他几位姑娘一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那厚厚的城墙里面。

我一下子怔怔地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只见那吊桥已经吊起，像一块巨大的大黑板竖在了我的面前。

月子果然回到这城堡里去了。抛弃了丈夫，抛弃了父母，她投身到这城堡里去了！

我对着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

这里就是月子所说的“异常但却是正常，道德败坏却是人之常情”的地方啊！

我点着头，被清冷的晚风吹拂着，头脑开始平静下来，我心里确实对月子有着憎恨，有着埋怨，但刚才的那七下钟声已经将我的心灵净化过了一遍，现在我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清新，我的微笑也是从未有过的自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此时此刻，我总算心平气和了。我曾恳求城堡中的人将月子强行绑架到里面去的，可现在月子则自己跑了进去。我是想对月子进行一下惩罚，可月子却得到了快乐和欢娱。

从今以后，月子便与那些姑娘一起在这城堡里长住下了，在这里她会与那些男人过着下流却优雅、淫荡却舒适、呻吟却快乐的生活的吧。

这样的生活是好是坏，我已经无法干涉了。如果能干涉，也是止不住他们那些荒淫无度的生活的。因为他们是将这样的生活认为是生命的唯一乐趣的，现在月子已经渡到了对面的世界，我则还留在这边，月子是月子，我则是我了，我们已是天上人间两茫茫了。

也许月子在找到新生活前会一直待在城堡里的吧，她陷身于一个荒淫无度的地方，却相信着那里有她需要的爱。

举目望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远处的森林已显得黑黝黝的一片模糊了。高高耸立着两个圆塔顶的城堡也像一尊巨大的鬼魅站在小山丘上，它周围石墙的窗户里已透出点点的灯光。

这以后，城堡中将是最热闹、繁华的时刻，丰盛的晚餐，奢侈的挥霍，醉死梦生的男男女女，当然，月子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月子是变了。我与月子之间也不再有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联系了。有的只是我眼前的那道深邃不见底的鸿沟。那大黑板似的竖在我面前的吊桥，已经将我与月子彻彻底底地隔开了。不要说夫妻之情，就是陌路人般地打一声招呼也是不可能的了。我们之间早已经横着一条鸿沟了，这是绝对不可能跨越的，可我有时竟会痴心梦想地要跨过去，竟会感到我与月子是夫妻，竟会感到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比学问要简单容易。

可是，现实打破了我这痴人的白日梦！我现在才明白，我这次来法国，来巴黎，来红城堡，其实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现实的问题而从日本千里迢迢赶来的呢！

我又一次探看了一下横在面前的那条无底的鸿沟，嘴里轻轻地念道：“再见。”再向耸立在山丘上、我已无法进去的红城堡，欠了欠腰说道：

“再见。”

最后，在心里对着我费尽心机，但还是没有得到的月子，还有十分自尊的、孤芳自赏的、唯唯诺诺的、瞻前顾后的我自己，轻声地喊道：

“再见……”

虽说还没有什么把握，但我相信明天，也许我会碰上一个柳暗花明的明天呢！

[1]波尔多（Bordeaux）：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2]月子日本读音为TSUKIKO，这里用了读音的第一个字母“T”，所以称月子为“T子”。

[3]日本房间面积习惯以橱榻米的席子来表示，一席约1.8平方米。

[4]Tantalos，希腊神话中宙斯神的儿子，惹神发火被打入地狱。

[5]法国的葡萄酒名好多都是以什么城堡名命名的，这里的“拉特罗·城堡”也是一样。

[6]西班牙传说中非常有本领的男子。

[7]Giovanni Giacomo Casanova（1725-1798年），意大利学者，传说中行为放荡，著有《回想录》书，记载他一生的放浪与浪漫生活。

[8]一种非常名贵的葡萄酒。

[9]日语中发音不同，都是一个意思，即表示女人的性器。

[10]阴历十七日的月亮。

[11]日本古代男人的一种半月形发型。

[12]Achille 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印象派音乐的创始者，作品除本文提到的《月光》之外，还有《大海》等。

[13]Samba，一种节奏很强的音乐。

[14]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古代基督教会教父。

泪壶

泪壺

渡边淳一　著

祝子平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泪壶/（日）渡边淳一著；祝子平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9.1

ISBN 978-7-5552-6833-8

Ⅰ.①泪…　Ⅱ.①渡…②祝…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78617号

泪壺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 2001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 2019 by Qing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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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泪壶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祝子平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　　划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张姗姗

特约编辑　曹红星　王　伟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　　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5.25

字　　数　90千

印　　数　1-8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683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　畅销　小说

目录

女人的手

结婚戒指

后遗症

春别

再见，再见

泪壶

后记 没有理性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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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手

在全美国外科学会的病例报告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三十五岁男子的右手移植手术。

男子K先生，是美国底特律某钢板公司的设计师。有一天，一台钢筒的切割机发生了故障，他奉命去修理，检查结果是切割的刀具角度发生了偏差。于是，他便动手调整，这时控制室里的操作员误按了机器键钮，之后K先生的右手便从手腕处被齐齐地切断了。

刀具长1.5米，十分锋利，所以K先生的手一瞬间便掉进了机器下的油污中，甚至连感到疼痛的时间都没有。

K先生想动手指却没了知觉，这才感到自己的手没有了，只见鲜血洪水似的从手腕中涌出。

这时，有人马上停机，同时有人用手帕捂住他的断腕。但动脉断了，血是没法捂住的，于是K先生用手托着自己的断腕朝工厂医务室奔去。

可是，医生不常在工厂的医务室里。医务室里只有一张供工人身体不适时休息用的病床以及一些感冒药、止痛药等普通药物。

所幸车间主任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故，于是有些经验的他便用纱布将K先生的手腕紧紧扎住，勉强止住了出血，并马上叫了救护车朝附近的医院送去。

当时由于慌忙，忘了找寻那只被切下的断手。事后，才有人从机器下的油污中捡起那只断手送去医院。那只手五指伸开，不见出血，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

医院采取了临时急救措施，将切断的血管扎住，神经与肌肉暂且不动，只将皮肤盖住，并把断面缝住，然后便将K先生与那只断手一起送到离工厂三公里外的州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进一步的抢救治疗。

学会上发表的手术报告，便是那所州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的右手移植手术报告。结果是那只断手不能用，移植的是一位四十二岁死于心脏病的女性的手。

当然，这种情况下，最理想的是在手术中使用患者本人的手。但K先生的手已沾满油污，而且切断时被刀具严重损伤，有不少横七竖八的伤口，不能再使用了。

同时，凑巧那位女患者一直因心肌梗死住在医院里，在K先生入院两个小时前突然病情发作过世了。该医院的外科医生便随机应变，考虑用那位女性的手进行移植手术。于是，医院马上与其家属商量。正好，那位女患者的父亲也是钢铁公司的职员，所以一切问题都十分顺利地解决了。

因此，奇迹便发生了——三十五岁的男子手腕上移植了一只四十二岁女性的手。

以前这所医院也做过断肢再植的各种手术，而且这次担任手术的加顿教授又是美国手臂外科的著名专家。

由加顿教授主持，皮肤、肌肉、神经、血管一丝不苟地缝接，手术主刀医生整整做了四个小时。

手术结束后，一松开K先生手臂上的纱布绷带，血便一下子流入再植的手中。在场的医生护士激动得顾不上摘去橡胶手套，便相互紧紧地握手庆贺起来。

一般来说，移植四肢的患者的神经、血管、肌肉等总有一些不吻合的地方，会使患者有行动障碍。可K先生的手术却意外地成功，除了手指的力量有些不够之外，几乎与正常的手完全一样。这是神经、血管等缝合得天衣无缝的证据，甚至可以称之为断肢再植手术史上的奇迹。

会场上，放映了K先生用他那再植的手握着榔头干活、握着刀叉就餐、握着钢笔写字等情景的录像。

而且还放了他本人的一段录音：“我感觉再植的手与以前的手没什么两样，我要对提供给自己手的人表示衷心的感谢……”

会场上的医生们也十分感动，录像放映结束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加顿教授当然更是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接着，学会的主持人向大家问道：“有什么问题要提问吗？”话音刚落，加利福尼亚医科大学的尼克罗斯教授便举手要求发言了。

尼克罗斯教授首先介绍了自己长年进行断肢再植的一点心得，接着便说道：“我怀着极大的兴趣及敬佩之情听了刚才的手术报告。这实在是一例十分成功的手术，可以说是断肢再植手术登上一个新高峰的里程碑。不过，移植的是别人的手，我总感觉会有什么后遗症或者会与原来的手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吧？”

听了尼克罗斯教授的提问，身材瘦小但十分精悍的加顿教授便站起身来，他首先感谢尼克罗斯对手术的高度评价，接着便开始切入正题。

“如教授所想的一样，确实有后遗症，或者说确实存在与天生的手不同的地方。”

会场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加顿教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从录像里大家或许也已注意到，三十五岁的男人移植了四十二岁女性的手，所以看上去那只手显得过于白嫩。”

会场里有人轻轻地点头，表示说得有道理。

“而且，还有一点，是他本人对我说的，就是他去厕所小便，每次小便结束，那只女性的手总是不肯马上松开，这实在是有些小麻烦……”

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声。马上，像受到了传染似的，整个会场中的笑声如海啸一样高涨起来。

只有加顿教授一人满脸正经，一点笑意也没有。

“本来，我想慢慢会好的，可事实上好像那只手已形成了习惯，看来一朝一夕是好不了了。”

当时在学会上，肯定没有医生会真正相信加顿教授的话。

也许，有些读者会对此表示相信。但是，折居亮介先生听了这事后，本能地感到这话有些下流，随后便认定这只不过是一则笑话。

他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本人就是断肢再植的外科医生。

这些话尽管编得有声有色，但专家一听便可听出其中的漏洞来。

首先，迄今为止，心脏、肝脏有可能移植，但四肢的移植，即使是医学最先进的美国，也还从没有过成功的先例。

虽然四肢的骨头、皮肤等局部的移植很早以前就有过成功的例子，但这都要使用本人的骨头或皮肤，即所谓的同体移植。用别人的骨头或皮肤等移植成功的技术，目前还是无法实现的。

特别是报告中说的手腕，中间有骨头，周围有血管、神经、肌肉、皮肤等，这些东西全部吻合得天衣无缝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移植别人的手，又存在男人与女人的差别，光是血管的粗细就大不相同。所以要将这只手移植成功，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本来，动物就有高级低级之分，其中一个划分的标准便是动物本身的机体再生能力的强弱。

譬如海星，不管你将它怎样切断分开，它总能再长成原来的样子。动物的再生能力越强，就说明这种动物越低级。反过来，人的各个器官一旦损伤，不要说长成原来的样子了，不引起生命危险便已是万幸了。所以人类的再生能力越低，就越说明人类是高级动物。

具体再说到四肢上，骨头、皮肤、肌肉有比较强的再生能力，因此它们就显得比较低级；而神经、血管、经络等再生能力很弱，所以它们就显得较高级。

再说一下内脏，比如肝脏再生能力强，大脑再生能力弱，由此也可比较出孰高孰低来。

所以实际上，脏器移植的话，某些再生能力强、反应迟钝的脏器或组织更加容易移植。

由此可知，手的移植是十分困难的，更何况是别人的手。所以对于这种将女人的手移到男人身上的术例，稍微有些医学知识的人便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然而，讲述这台术例的却是折居医生的恩师——专门从事整形外科、学问一流且不苟言笑的河边教授，而且他说得有声有色，细节也很详尽。这就不得不令人感到有些可信了。但这明显是个笑话，河边教授怎么会想得出来呢？大家不禁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本来，这是在医院的忘年会结束后，七八位中年医生去银座的酒吧喝酒时，河边教授说给身边陪酒的小姐们听的。

这或许是有些调笑的成分，但听了这话，在座的小姐们一齐发出惊叹声并窃窃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觉得这令人难以置信。坐在河边教授旁边的领班小姐怀疑似的追问道：“这是真的吗？”

“当然，那人现在还活着呢！”

教授满脸认真，其他医生却神秘兮兮地笑着，小姐们终于悟到这是教授在开玩笑。于是，领班小姐便调皮地拍了一下教授的肩叫道：“你这位先生，真坏呀……”

于是，河边教授不得不吐露真相，原来这是去年秋天，他去悉尼参加环太平洋医学会议时，尼克罗斯教授说给他听的一则笑话。

果然，一本正经的河边教授是绝对想不出这种笑话来的，周围的医生同事们终于释然了。

不过，大家的话题却由此转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将来如果女人的手真的能成功地移植到男人身上，那么再植的手是不是真会抓住男人的下体不放呢？

在场的女性大都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当然男人也有同感，但确实有不少男人感到这样其实是挺不错的。

不过在女性中，也有几位年纪稍大的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于是那位领班小姐不禁担心地说道：“这些鬼话如果是真的，会吓死人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自己的手掌发怔。

这话在那种场合下不会只是一个笑话，将来也许会成为现实！

科学，特别是医学，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进步着，将来如果能移植别人的手脚乃至大脑的话，那世界将会变成怎样啊！世界在教授医生们这么杂谈闲聊之间，时针已指向了十二时，于是大家便起身出店，各自散去。

折居亮介住在离世田谷有些距离的多摩河沿岸的一幢公寓里，平时回到家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伴儿。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将近十年了，当然他并不是一直单身，三十岁时也曾结过婚。

他以前的妻子是他去打工的一家医院里的营养师，妻子的父亲是一家大银行的董事，家境殷实，生活当然也是十分优裕的。离婚的原因，据说是两人的性格不合。这当然只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最大的原因是折居在外面拈花惹草。

折居的相好是与他同一家医院的护士，两人的事情暴露后，妻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一气之下便回了娘家。当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但还是分开了，条件是折居支付了相当数额的精神赔偿金和抚养女儿长大成人的抚养费。表面看来是妻子对丈夫感到厌恶才离的婚，但扪心自问，折居自己也对妻子没有多大兴趣了。

折居的妻子本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也许是从小受着清教徒的教育，所以对夫妻生活有着异常的洁癖，甚至会表现出厌恶的情绪来。这种情况在生了孩子以后也仍然没有改善，她对于折居的欲求总是拒之千里，心思只放在孩子身上。

所以，他们离婚的原因表面上是性格不合，实际上则是性生活不和谐。折居对于这样一位冷淡寡欲的妻子已是真正感到索然无味了。

离婚后，折居曾有几个再婚的对象，但都被他拒绝了。

也许是有了一次失败婚姻的教训，折居对自己是否适合结婚，是否适合囿于小小的家庭之中这件事持怀疑的态度。

说老实话，折居绝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角色。

与妻子的夫妻生活不能尽情尽兴，他便在外面寻找各种刺激。离婚后更是肆无忌惮，过着到处寻花问柳的放荡生活。

这当然不仅限于折居，事实上男人的心里都是这么希望的。但一旦像折居那样无所顾忌了，再想将自己严格控制在婚姻的牢笼里就变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因为那已经成为他的基本生活方式或者说生活准则了。

离婚后，折居便是按照这个准则，与好几位女性保持着暧昧的关系。

生活中，他看起来犹如出笼的野狗，四处乱窜，但要与好几位女性同时交往也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与女性保持关系密切，不仅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与金钱，还要有十分的耐心和谋略。因为女人也是很聪明的，她们一旦感到男人有什么坏的企图便会立即逃之夭夭。

不过，虽说折居离过婚，但因为他是医生，长得又一表人才，所以主动与之交往的姑娘也是不少的。不过，当她们察觉到折居并没有想与自己结婚的意图时，她们往往会选择离开。

于是，最终折居还是单身。这种单身的日子长了，容貌、姿态便会流露出一种疲惫的迹象来。有人说这是年龄一年年增长的缘故，但我认为不对。我认为原因是人一旦没有了家庭的温暖，就会像风筝断了线似的，整日摇摇欲坠、心神不宁。

同事、朋友对他的这种生活时时加以规劝，于是他也渐渐地萌生了重组家庭、过过平常人生活的念头。

从医科大学治疗部毕业后，他一直在这所国立医院工作。也许是这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带来的不良影响，五年前，本该他升任主任医师的机会被比他晚一届的一位医生抢走了。

当然这背后有派系斗争的利害关系，但折居心里却打定主意，再也不想在那家国立医院里待下去了。

他的朋友、上司及同事都为他担心，到处为他寻找新的去处，但折居却认为自己一人吃饱便全家无忧。于是他爽快地提出了辞呈，想找家私立医院就职。

仔细想想，国立医院的工资与国家公务员相同，少得可怜，而且还严格规定不许医生去别处挣外快，医生们收入不多，想自己开诊所又缺少资金，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折居辞职后，便考虑进一家收入多一些的私立医院。于是他找到了自己住处附近的、位于川崎的一家名叫德育会的医院。

德育会的名字听着很是响亮，但实际却是家私人医院。这家医院拥有百十张病床，中等规模，折居在那里找了份外科主任医师的工作。

当然，收入与以前相比变得丰厚了，但由于私立医院讲求经济效益，所以工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松悠闲。在私立医院工作，这也没有办法，但最令折居痛苦的是，在以前的同事看来，自己的身价大打了折扣。

自己本是同期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可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本来在学校时的佼佼者，踏上社会后不一定就会高官厚禄。反之，那些并不怎么优秀的人，却有可能成为一流的教授。折居心想，今后就算了，不必再去顾忌什么地位名誉，还是按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吧。

离婚和事业上的不顺，是折居人生中的两大挫折，这使他对人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促使他的生活走向放荡不羁的一个重要原因。

离婚以来，折居交了多少女朋友呢？

除去那些金钱交易的，即使不满十人，也一定超过了五人。

这样的生活太荒唐了，所以即便受人指责，他也没有辩解的理由。没有地位，没有家庭，这一点点浪漫总该被允许吧——折居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折居每天深夜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讲讲话。每个星期会有一位女工来帮他打扫一下房间。

今天，那女工来过了，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其实一个人生活，本来就不会将房间搞得太脏。

折居径直穿过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没有一点温馨感的客厅，进到卧室，一头钻进了被窝里。

忘年会后，他又去喝了几杯，感到有些醉意，但相比醉意，他感觉更深的是一种疲倦。

不知睡了多久，当折居睁开眼时已将近凌晨五点了，只是冬季的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都说年龄大了会早醒，也许有点道理。但自己离五十岁还有一段距离，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折居在黑暗中自己问着自己，双眼在房间里茫然地扫视着。

左边床头柜上那盏一直没关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房间里的电视机及被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窗框映得朦朦胧胧的。

折居突然想小便，于是起身去了厕所，返身出来转到厨房里，喝了几口冷水醒醒酒，然后又回到床上。

虽然离起床时间还早，但前几天曾经睡过了头，所以今天要当心一些。一旦有了这个心事，折居便无法再次入睡。

于是他便在床上辗转反侧，开始考虑今天的工作。忽然，他又想起了昨夜河边教授讲的那个笑话。

移植到男人身上的女人的手，抓着男人的下体不愿意放开——这从医学角度上考虑是不可能的事。

实际上，折居也目睹过人的手被切断，自己也做过再植的手术，所以对断腕上的那些血管、神经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在那样的断腕上，接上别人甚至是异性的手，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抵有这方面知识的人都会从理论出发来思考，然后认定这完全是那些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凭空臆造出来的故事，是绝对不可信的。

可是，正因为有这些一窍不通的人的臆造和凭空设想，才会使科学不断进步，这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空想乃发明之母。从这个角度上看，昨晚的那个笑话就有着非同寻常的现实意义了。

那位领班小姐说那是鬼话，确实没错，可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这真会成为现实。

而且在那故事中三十五岁的男人装上了四十二岁的女人的手，这是尼克罗斯教授想出来的，还是河边教授后来自己新发明的呢？这样的年龄安排实在是意味深长，令人回味。

男人三十五岁，正是体力旺盛、最有自信、最敢积极追求女人的年纪。而女人四十二岁，正是充分体验了男人魅力的年纪。

这样的一只手，当然是不肯轻易放开男人的下体的。

还有，那只女人的手，到底是怎样去握的呢？

在男人小便时，有人会用食指与中指轻轻夹着那东西，也有人喜欢用拇指与食指托着，或许还有人干脆一把握住那东西。那么，女人的手到底采取怎样的握法呢？

这样想入非非着，折居不由得想伸手去摸自己那东西了。

当然，折居的宝贝东西经常被自己或别的女性握住。

平时与女性同枕共眠时，女人握住那东西后的反应是非常有趣的。有的人晃，有的人搓，有的人默默地握着一动不动，更有像折居前妻那样，一碰到便视其为不洁之物赶紧将手甩开的。

对妻子的这种行为，折居一开始认为她是害羞。后来尽管折居反复引导，她也决不肯就范。

仔细想想，女人此时的态度正好可以反映她对男人的感情。这当然不能说是绝对的，但她的态度和她对男人感情的深度还是有很大关系的。

这样一想，折居开始回忆起那些与他相好过的女人来。

首先是R，那是个三十二岁的姑娘，一开始就对折居十分积极，不用被引导，而且动作十分娴熟。不仅如此，在他们第三次做爱时，她还突然把头钻入被窝里……

以前这样的经历也不是没有，但自己不要求便很主动的女人，这还是第一个。折居心里当然很高兴，但同时又会觉得这个女人对男人太了解了，不由得会产生些许异样的感觉。

事实也确实如此，折居对R姑娘的过分积极大胆实在是不堪重负，与她交往还不到一年便分手了。

还有一位A，四十五岁。与其说她对爱情积极，倒不如说是怪异。

起初十分正常，但A渐渐地开始往下移，折居猜想她也许会和R一样，不料却被她咬了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折居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体验，他觉得非常刺激，以致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与这样的女人交往，不仅是做爱，在其他方面也有无穷的乐趣，成熟女人的魅力实在令人神魂颠倒。可遗憾的是与A才交往了几年，她便患子宫癌病逝了。

也许是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有限，才那样疯狂吧。

最后一位是S，三十岁，年纪不算小，可对爱情的游戏却与A完全相反，不管折居怎么主动引导，她都不肯轻易有所举动。后来折居才知道，她并不是讨厌自己，只是生来羞怯，实在没有勇气。

和S交往半年后，她终于适应了，但做爱时也只是“轻描淡写”而已。折居感觉她的手在不断地微微颤抖，仿佛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惶惑感时时在折磨着她的心灵，但折居却因此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就这样，S真正将折居彻底地迷住了，可没过多久她也与别的男人结婚了。

离过婚又人到中年，折居再没有勇气去追S了，只是心里还时时惦念着她，想到她羞答答地在别的男人面前……折居心里会有一股莫名的醋意和惆怅。

本来那只温柔的手应该堂堂正正且毫无顾忌地放在自己的身上！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折居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台钟，已是六点了。

天快亮了，不能再睡过去了。

折居这样想着，翻了个身，准备起床。

猛地，折居脑子里出现了Y的倩影。

自从昨夜听了河边教授的笑话，折居在床上想起了不少女人，直到现在才突然想到了Y，这也许可理解为那些女人只是Y的铺垫吧。

与Y见面还是两天以前的事。

也是在现在的这张床上，两人相爱后，折居轻轻地抚弄着Y的身体。Y也柔情万千地伸手响应。

与Y交往已接近一年了，一开始是朋友介绍的，一起吃了顿饭后便开始来往了。Y给人的印象是性格明快活泼，与她广告公司营业员的身份十分相称。

这种类型的姑娘一般来说在性方面是不会令人满意的，可真与她交往后，折居才发觉人不可貌相。Y出乎意料地积极奔放，而且与时下的年轻姑娘的大胆有所不同，她的奔放是蕴藏在自我压抑的情感里的、连自己都难以把握的激情倾泻。身经百战的折居对此瞠目结舌。

Y今年三十八岁，标致的脸蛋很是讨人喜爱，想到她从前一定交过不少男朋友，折居心里不免有些妒忌，但想到正因为她有过这么多男友，才会有如此令人销魂的性感，也就不得不心平气和了。

总而言之，Y对折居来说，是个称心如意的好女人。也许是工作关系，她十分喜欢清洁，每次来折居的家里，总是从卧室到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Y在外面是个能干的白领丽人，回到家里又是个勤快贤良的妻子，而且长得又漂亮，夜里的情意又是那么令人神往。

对这里里外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的Y，折居终于产生了想与她结婚的念头。

本来以为自己长年单身，已不再适应被家庭拘束的生活，可自从碰到了Y，折居便开始改变了想法。

当然Y肯定也能察觉到折居的这种愿望，毕竟她也是一个长年单身的姑娘，想来心里也是希望能找个如意郎君的。

折居想，看来自己应该表明态度，征询一下Y的意思了。

他本打算过了年便向Y正式求婚，但在此之前两人之间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矛盾。

这明显是折居的错误，因为他写给前女友M的信被Y看到了。

私看别人的信件说来并不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但那天夜里Y来折居家里时，医院突然来电话说有急诊病人，于是折居匆匆赶去了医院，留下Y一人在家。那摊放在桌子上的信，便被Y无意间看到了。

信的内容是折居为自己冷淡M做的辩解，使用的语言也是十分平常的。

但Y看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事后折居对Y做了好多解释，甚至对上帝发誓自己是绝对爱着Y的。

但Y却并没能表示谅解，她对折居还在与自己以外的女人交往感到十分愤怒。最终，那天夜里两人弄得不欢而散。

慌了神的折居在这之后连着好几天给Y打电话，终于在两天前她似乎才消了气，两人又重归于好了。那天，好久不见的Y来到折居家里，而且夜里还住下了。

现在回想，当时的Y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与平时一样十分主动，还是那样奔放激荡，惹得折居忍不住将她抱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游戏是两人都非常熟悉的。

Y的手十分柔嫩，动作也十分娴熟，折居本来还想与Y多进行一会儿，不料Y的手却停住了。

怎么啦，Y是想……

这么想着，折居觑了一下Y的反应。只见Y突然放开了手，接着用手指朝那上面轻轻地弹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折居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有自己的东西仿佛被人讨厌一样甩在一旁的感觉。折居不由得盯着Y的脸，全身发起热来了。

接下来的一瞬间，只见Y猛地翻身起来，犹如一位激情的骑士，整个身体都运动了起来。

以前她也会突如其来地十分兴奋，可像今天这么骑到折居身上却是第一次。

被压在下面的折居这时就像一匹赛马，被骑士的鞭子，催得一个劲儿拼命狂奔。但是那鞭子太激烈了，终于极限之时，折居身上的Y突然发出了一声汽笛似的长鸣。与此同时，折居感到自己的一腔激情一泻而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狂妄的骑士，那激烈的鞭打，那令人心悸的长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是那样令人感到反常。

特别是刚才Y那手指的一弹，更是反常中的反常。

“今天怎么啦？”

两人平静下来以后，折居忍不住对着Y问道。可她并不回答，只是对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难为情，动作利落地穿好衣服，然后对折居说了声“对不起”，便走出了卧室。

“喂喂……”

折居慌忙叫她，但Y已经到门口穿上鞋子，嘴里说着“今晚我一定要回去的”，便不顾折居的挽留，开了门出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公司里碰上不称心的事了，还是突然对折居感到讨厌了？

“女人真是搞不懂呀……”

折居一个人默默地叹息着，不过刚才Y给他留下的心满意足的感受，实在是余韵荡漾。

折居想洗个澡，起身来到浴室，站到镜子前想照照自己的脸色，却发觉台上一团白色的毛巾里有一枚闪亮的别针。

这是女人的别针，是Y忘记的？但Y平时做事很仔细，应该不会这么丢三落四的呀。

这么想着，折居突然意识到，这是前天来这里的M忘记的东西。

那天夜里M自己闯了进来，为折居最近的冷淡又是哭又是闹，吵了好一会儿。为了安慰一下她的情绪，折居不得不与她恢复了以前的关系。与决定分手的女人又发生关系，折居心里感到不是很好，但不这样当时又无法收拾局面。

这枚别针一定是那天M掉在浴室的什么地方。

是办事仔细的Y发现了，将它捡起放在镜台上的。

如果真是这样，好不容易与Y修复的关系又完了。

折居十分懊恼，但一下子又不能确认那枚别针是否真是Y放在镜台上的。

今夜Y的那些反常行为，是否因这枚别针而起呢？

也许是她握在手里突然感到厌恶了，或者是一种别出心裁的爱情游戏。

两天来一直闷在心里的不快，在这凌晨的寂静中如乌云般渐渐在胸中扩散。也许是想拂去这心头的不快，折居狠狠地翻了个身，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闹钟响起，已是七点了。折居睁开眼睛，感到脑袋沉重得很。刚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头痛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折居起身去厕所，右手在裤裆里掏着，不由怔怔地打量起自己的手来。

如果这是女人的手的话，是不会放开的吧。不！有时反而会突然放开的。

折居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有些荒唐，不过他心里知道这是惦记Y的缘故，于是回到房里拨通了Y的手机。

现在再不彻底地向她认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了。

可是电话没人接听，折居留了名字，中午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

无奈，折居只好说上次她突然走了，自己心里很是挂念，希望能来电联系。将这几句话又做了一次留言，折居才挂断电话。

这之后便是难熬的等待，但还是没有回音。一直到了深夜十一点多，电脑里才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完全是陌生人的语气，是一段短短的话语。

折居先生：

我们的事情，让它结束吧。对你的各种关照，表示非常感谢。

Y

折居读完，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是她……”

话语虽短，但意思是十分明确且坚决的。

那反常的一弹，果然是她分手的信号啊。

也许起初Y也是与平时一样握着那东西，但心里的怨恨渐渐聚集起来，终于愤然不堪，用手弹了起来，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够了，这一切都不要了！”

Y一定是心里这样抗议着，才那样疯狂地不能自已。

“原来如此……”

事到如今，折居并不想再争辩，实际上要让那样有主见的Y回心转意，也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弹了一下，是很失面子的事。但是，也只能徒唤无奈。

回想着两天前夜里的那一幕幕情景，那被弹了一下的感觉又悄然而至。

“真是个好女人呀，太可惜了。”折居这么感慨着，想到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不由得悲痛万分。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还是早点睡觉吧。”

那晚折居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医科大学的医院会议室里，河边教授正在看着一个男人的断腕和一只女人的断手的X光片，说他准备做一例断手再植的手术。

手腕的断面和准备移植的手都符合条件。最后，教授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周围没有人提问，折居见此便举起了手。

“这手术也许会成功，但我认为应对手的习性做一下仔细的调查……”

“这是只女人的手，喜欢男人的习性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不仅仅是喜欢，有时也会狠狠地一弹。”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河边教授以及在座的全体医务人员都将目光对准了折居。折居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缓缓地继续说道：“因为女人，是很容易喜怒无常的。”

然而，教授与其他医务人员没有理会折居的意见，纷纷各就各位进入手术室。回过神来时，折居发觉偌大的一间会议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墙角。

结婚戒指

这是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的事情。

桑村纪夫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是结婚戒指。

森谷千波第一次看到那戒指是一年以前，因春季人事调动，桑村从营销部调来千波的总务部当科长时。

以前的科长，人有些发福，看上去显得老气横秋，与他相比，桑村身材修长，当然就要显得年轻精神了不少。千波打听了桑村的年龄，才知道他已四十岁，只比前任科长小一岁。虽然桑村在公司里也算不上年轻有为，可新上任的形象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千波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他调来总务部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

按规定千波将整理好的会计发票拿去让科长盖章，桑村很客气地点头笑了一下，接过了发票。

然后桑村便一张一张地审着看，在科长的位置盖上自己的章。这时他是左手按着发票，那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十分光芒夺目。戒指是白金的，款式很平常，只是显得比一般的戒指宽一些，估计有七毫米宽，上面还刻有阿拉伯数字似的字母。

这戒指戴在修长而粗犷的男人手指上，并不显得怎么气派，不过那戒指平常朴实，戴在桑村手上却显得十分相称。

公司里戴这种结婚戒指的人也有几位，但不是显得太做作，就是有些娘娘腔，总不能使人感到自然相称。

与此相比，桑村戴上那戒指就显得十分自然，让人一看到那戒指就感到一种男人的气势，感到这男人背后有一个温馨的家庭。

桑村一张一张地盖着章，千波站在他面前一直看着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大概盖了有五张发票吧，千波一直是目不转睛。终于桑村将章全部盖完了，抬起头来十分和气地说：“辛苦你啦。”然后依然是那么温和地给了千波一个微笑。

千波慌忙地笑了笑，“谢谢你了”，她一边道着谢，一边转身离去。

不知什么缘故，千波此时觉得，科长座位背后的窗玻璃上已挂满了雨珠。樱花已经谢了，本来也不是少雨的季节，只是在千波的感觉中，这雨似乎带着一种浪漫的情趣。

世界上的事情有很多本来是坏事，可往往会通过某种契机变为好事。桑村科长手上的戒指也正是如此。那枚戒指说明他已结婚，夫妻十分恩爱。只是一般情况下，一个大男人戴着一枚结婚戒指，会给人一种忸怩做作、故作姿态的感觉，但桑村却没有，他戴着戒指反而使人感到他是个足以令人放心的好上司。

千波的公司是从事清凉饮料贸易的，东京总公司就有一百多名职工，职工当中单身的男子很多，与这些同事偶尔一起出去吃一两次饭，他们便会自作多情地向千波胡搅蛮缠起来，求婚、同居等，什么要求都会提出。

与这些男人相比，桑村一开始就戴上结婚戒指，堂堂正正地向人宣告自己已经结婚，这种做法实在是十分有男子汉气概，同时也十分让周围的女同事安心。

当然，千波对桑村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他戴的那枚结婚戒指。

与之前的科长相比，他显得年轻精神，对工作十分热心，对部下又非常体贴关怀。

有一次千波的同事康代将加班津贴的计算搞错了，桑村发现后十分贴心地向她指出，当康代向他承认错误时，他又十分大度地安慰说：“数字太多了，偶尔出错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当然，这么说不是等于桑村对部下放任不管，部下有什么不对，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批评教育。

千波不喜欢以前的科长，因为那家伙老是看上司的脸色行事，一味地欺软怕硬。他对来公司办事的其他单位的人员，见好欺负的便声色俱厉，这么一个大男人，竟会如此没有教养，千波在对他表示愤慨的同时，又为他感到可怜。

桑村科长就不同了，该对上司说的，他都大胆地说，对外来人员态度也从不傲慢，一切都显得十分有分寸，十分有修养。

千波进公司已三年，今年二十五岁了，总算对这种职员生活习惯了一些，对每个上司也有了自己独特的看法与评价。

在这些上司中，桑村是千波最尊敬的一位。

当然，在其他女职员中，桑村的评价也是不错的，千波的好朋友康代也十分赞赏地评价桑村是个“不错的男人”。

当时，千波见康代这么评价桑村便提醒她说：“他可是有妻子的人呢，看那戒指就该明白了。”不料康代反而说得更透彻了：“这样，不是反而更安全吗？”

千波应桑村之约一起进餐是半年以后十月份的一天。

那天下午，桑村要千波将明天早上开会用的东京都内各分公司的销售金额统计表复印三十份。因为是桑村要求的事，千波很高兴地接受了下来，可一直干到下班还没有完成，好不容易做完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

这期间，桑村似乎在忙着其他工作，好几次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等到千波将复印好的统计表交给他时，他亲切地说了声“辛苦你了”，接着突然邀请道：“没事的话，一起去吃晚饭怎样？”

千波一下不知所措，不过马上便安慰自己不过是上司邀请部下，于是点头答应了。

桑村去的餐厅是在离公司所在地涩谷有一段距离的原宿，那是一家意大利餐厅。

桑村的家是乘中央线到立川下车，千波也是乘相同的车在阿佐之谷下车，所以桑村便找了家靠近中央线的餐厅。

餐厅在一幢大楼的地下一层，门口十分狭小，但沿着一条灯光暗淡的通道朝下走去，便是扶手宽大的楼梯，再下面便是餐厅了。虽说是地下，但天花板很高，墙壁与楼梯只用红与黑两种色调，整个餐厅显出一种宽容、安定以及神秘的氛围。

以前千波也跟公司的上司一起出去吃过饭，但去的餐厅都是大众化的，气氛热闹且嘈杂，像这样时髦的餐厅还是第一次。

“这里，你常来吗？”

在店堂深处的一张桌子，千波与桑村相对坐下后，千波开口问道。桑村回答说：“难得来的。”但从他与穿黑礼服领班的亲热讲话态度来看，他是这里的常客。

这种餐厅，他经常与什么人一起来呢？千波不由得猜测着，但又不好问他，只好默默地将一本大大的菜谱打开，把自己的脸罩得严严实实的。

平时与朋友就餐时，点什么菜是没有顾忌的，可今天是与桑村单独吃饭，千波感到有些紧张，所以犹犹豫豫地无法定下来。见此情景，桑村便建议说这里的海鲜沙拉和奶油蒸鲷鱼十分可口，于是千波便要了奶油鲷鱼，此外桑村又点了烤小羊排和意大利空心面，最后他又征询千波的意思说：“来一些红酒好吗？”千波点头同意，于是桑村便要了一瓶特斯加纳的红酒。

望着十分干脆利落却颇有绅士风度的桑村，千波感到一种孩子靠在大人怀里似的安心，同时心头浮起一种异样的温情。

两个人就餐时的话题当然是一些有关公司里的事情。起先讲了一些有关产品广告的事，慢慢地桑村似乎对千波信赖起来，再加上美酒的催化，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渐渐地竟对工作发起牢骚来。

“总想着今后干些有意义的工作……”千波也这么撒娇地埋怨总务部的工作杂务太多，在这种部门里是学不到什么本领的。桑村也颇有同感，并且安慰道：“马上要配置电脑了，你先好好地将电脑学会。”

千波的心情渐渐地浮动起来，随着酒意上涌，她感到桑村手上的结婚戒指有些不自然。

“这枚戒指真漂亮呀，与你夫人的是一对吧？”

“很爱你的夫人吧？”

这样的话要是说出口，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千波这样想着，同时又不由得想起以前听公司同事说桑村的妻子今年三十七岁，比他小三岁，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而且她还听说桑村的妻子是以前他在横滨分公司工作时的同事，是分公司有名的美人。不过他们夫妇的性格是否相合，生活是否美满，千波是无法想象出来的。

趁着酒意，千波真想问些使桑村难堪的问题，但到底没有勇气开口。菜上完了，最后一道蛋糕甜点端了上来，千波终于期期艾艾地说道：

“这戒指，真漂亮呀！”

一刹那，桑村的视线在握着叉的左手上扫了一下，嘴里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吗？”说着便若无其事地用刀切起蛋糕来。

千波感觉他明显是在逃避这个话题，但并不显得怎么难堪。

吃了甜点后，又喝了咖啡，一起走出餐厅已是十点多了。

空气湿润得似乎要下雨，桂花的芳香沁人心脾，千波知道这里虽说是原宿的闹市，但周围是幽静的住宅区，这桂花香便是从那里传来的。阵阵桂花的飘香中，桑村叫住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了进去，到新宿，然后再一起乘相同的列车回家去。

十点多了，但车厢里还相当拥挤，两人并肩站着，不一会儿便到了千波住的阿佐之谷车站。

分手时，千波又一次对今天的晚餐表示感谢，桑村也还是与刚才在餐厅时一样，以稳重的语气道：“浪费了你的时间，路上当心呀。”

千波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桑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千波，列车启动的一瞬间，他向千波轻轻地挥了挥手。

千波也相应地挥着手，可眼睛却分明看到了他那抓着吊环的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由得喉咙里好像被骨头卡住了似的很是难受。

从秋天到冬天，桑村约千波一起吃了三次饭。

每次都只是他们两个人，而且第三次吃饭后他们又去酒吧一直喝到末班电车的时间。然而桑村的表现始终十分有分寸，从没有超越上司与部下的界线。

在千波看来也是一样，桑村的态度很绅士，而且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又时时给千波一种安全感。

换句话说，桑村手上的那枚戒指使千波感到有些刺眼的同时，它的存在也已成为桑村与千波之间感情的防波堤。

可是，千波或许就是太相信这防波堤的作用了，竟没有发觉这防波堤的基础正在渐渐地下沉，马上就要失去阻止爱情之潮侵蚀的能力了。

事情发生在三月初的一天，大家因公司财务年度结算，忙得不得不加班，而老天也似乎特意凑热闹，从下午开始就阴雨绵绵，接着雨水变成冰珠，到了晚上终于飘起了雪花。

千波担心回家的电车会受天气影响不能正常运行，但看到桑村也在加班，便放下心来，工作结束时已是八点多了。

屋外的雪更大了，于是桑村便顺理成章地邀请千波一起去吃晚饭，千波也很乐意，两人便去了附近的商业街，进了一家寿司店。

寿司店吧台前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入夜后交通出现混乱的新闻，桑村好像并不太在意，受其影响，千波也不再担心。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了寿司店，雪还在继续下，有一部分积雪融化了，路上像铺了一层冰激凌似的，平时还应该十分热闹的商业街也显得人影零落。只能偶尔看见几个撑着雨伞步履匆匆的行人。

桑村撑起自己的伞，将千波拥到伞下，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说道：“再去喝一会儿吧。”

已经十点多了，千波又不想一个人回去，于是便跟着桑村乘车来到新宿的一家宾馆的酒吧里。

酒吧位于宾馆的二十一层，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大朵大朵纷纷扬扬的飞雪。两人找了个背对窗户的位子坐下，桑村要了马天尼，千波要了金特尼。两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在暗淡优雅的灯光中喝了起来。千波渐渐地忘记了窗外的雪，而对桑村手上的戒指开始在意起来。

桑村的左手随意地托着下巴，不知何处射来的灯光将那枚戒指照得闪闪发光。

千波趁着酒意，将脸朝着那枚戒指缓缓地凑了过去，问道：

“这戒指，是一对吧？你夫人也戴着一枚吧？”

桑村猛地放下托着下巴的左手，慌慌张张地伸到吧台下面。然而，千波却一下将那只手抓住，用自己的手指按在那戒指上娇嗔道：

“别藏起来呀，这样很漂亮的嘛。”

“对上司，不能这么嘲笑的哟。”

“没有嘲笑，漂亮的东西就是漂亮嘛。”

对千波的话，桑村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挥了一下手道：“你等一下。”说着便起身出了酒吧。

也许是去厕所了，或是给家里打电话。千波一边喝着酒，一边等着桑村回来。可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也许是刚才的话有些过分，惹他不高兴了。这么担心着，桑村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嘴里嘟哝着：“走吧。”

看来是不高兴了，桑村也不等千波的回答，径自一个人走出了酒吧，在走廊里站着。

“对不起……”

千波向他打招呼，他也不答话，一声不响地乘上了电梯。电梯下到了八楼，突然停住了。

怎么在这里停住了呢？千波还在纳闷，不料桑村推了一下她的肩，说道：“下去。”千波身不由己地下了电梯。桑村还是不声不响地朝前走着，终于，他在816号房间前停住并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确切地说，到了这个时候，千波对桑村的企图还没有真正理解，事后想想，桑村离开酒吧的那会儿便是去服务台订房间的。

进了房间，看到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千波这才感到问题有些严重，可身体已在瞬间被桑村紧紧地抱住了。

“放手……”话还没出口，嘴巴已被他的嘴唇堵住，人也随即倒进了软绵绵的大床里。

“爱你……”耳边响起桑村的声音。“这种事情……”千波刚想反抗，可另一个念头却将她的反抗压得服服帖帖的。这念头便是：与桑村这样的男人，偶尔有这么一个晚上也是不坏的。

“求你了……”

桑村的声音更加柔和，随即手上的动作开始粗鲁起来，千波衣服的胸襟已经全部被打开了。千波本能地扭着身体反抗了几下，但当自己的乳房被桑村的手紧紧地捂住，当自己的目光窥见桑村手指上那闪着白光的戒指时，她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聆听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

千波微微地抖动着肩膀，无声地抽泣着。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感到怎么悲伤，只能说这种哭泣是一个姑娘非常自然的感情流露而已。

这感情里，有与自己敬重的人如愿以偿结合的喜悦，有事到如今如何是好的迷惘，有些许的懊悔，也有一种奇妙的欣慰。总之，这眼泪是复杂的，然而，桑村却一点也不明白，只当千波是伤心地哭了呢。

“都是我不好……”

对着胡乱套了一条裙子、上身还裸露着躺在床上的千波，桑村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赔不是。

说心里话，刚才桑村的行为出乎预料地粗暴且蛮不讲理。与千波以前交往的年轻朋友相比，桑村有着相同的亢奋与冲动，然而却缺少一种作为中年男人的稳重、柔和以及技巧。

可千波对他的这种粗暴、蛮不讲理并不感到讨厌，反而觉得他人到中年还能具有这种年轻人的激情和笨拙，正说明他不是个情场老手，而是个令人放心的男人。

“你生我气啦？”

桑村不安地追问道。千波看上去虽然还在轻轻地抽泣，但并没有生气。于是桑村便又轻轻地将手顺着千波的脖子朝她的左肩抚摸着。

猛地，一种坚硬冰冷的感觉使千波激灵了一下，原来是桑村手上的戒指。

于是，这种坚硬冰冷的感觉在黑暗中迅速地扩大，千波感到肩膀以上就像被灼热的烙铁烙了一下似的疼痛不止。

“好了，好了……”

桑村进而用手抱住千波的肩膀，千波不由得猛地将身子缩起。见此情景，桑村疑惑地问道：

“怎么啦？”

“我……想回去了。”

一下子两人都没有了语言，好一会儿千波的身子又使劲地缩了几下，桑村这才不敢再造次，怏怏地将手从千波肩膀上拿开。

“我住在这里，给你叫车吧。”

“不用了。”

就好像家里有重大使命催着她尽快回去似的，千波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内衣，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越过了一条线，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快速变得如胶似漆了。

千波与桑村也一样，从那天以后，他们每半个月约会一次，当然不仅仅吃饭，最后总要去宾馆游戏缠绵一番才会尽兴。

当然，一般是桑村主动邀请，千波也都会答应，但两次里，她总有一次会找理由回绝。

千波答应桑村的邀请，是因为心里真正地喜欢他，但同时又感到与一位有妇之夫陷入太深的关系中，有着不少的恐惧与不安。

在公司里，千波对桑村还是部下对上司的态度，但桑村却有些耐不住地时常用热切的目光去看千波。每当这种时候，千波总会感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不自在。但除了这不自在，一到公司里，千波便感到自己置身在桑村温和的柔情包围之中，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舒适安然的幸福感。

好在两人的关系在公司里还不为人所知，但这其实只是他们两人自己的感觉。那些敏锐的女同事们，也许已经察觉出苗头了。比如，坐在千波边上的康代曾向她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所以看来这件事被人察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直到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了，千波才感到，桑村外表看上去显得稳重，可内心里却有着年轻人的幼稚和冲动，这对千波来说真是又喜又愁的事情。喜是因为自己对他有着充分的吸引力，愁是因为觉得他那少年般的任性不知什么时候会将事情弄得一团糟。

“今晚六点，在公园前的特罗雀咖啡店里等你，你不来我就永远等下去。”

每当这样少年般的话语传到千波耳朵里，她总会情不自禁地灿然微笑起来。

不过千波有时也会恶作剧似的回答：“今天，家里有事必须早回去，你也早些回去，好好地服侍服侍你那宝贝夫人才是呢！”

每当千波将这种恶作剧似的话语传给桑村时，她的眼前总会闪现出桑村左手无名指上闪亮的戒指！

戴着那样漂亮的戒指，心却花在别的姑娘身上，真是良心坏了的家伙、阳奉阴违的家伙、千刀万剐的家伙。千波的感情渐渐地认真了起来，最后便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桑村的邀请。

不过事后，千波又会马上有些后悔，会自我安慰：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与他在一起终究只能是逢场作戏。千波这种游移不定的心情，桑村似乎也有所察觉，于是当两人相爱后，一有时间桑村便会对千波大献殷勤。

“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我是第一次碰到。”

“像你这样有魅力的姑娘，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了。”

“我现在最爱的就是你了。”

“你如果不到公司来，我真不知道怎么过呢。”

如此这般，语言是有些庸俗，但这些话作为枕边的呢喃细语，再时时将“你”换成“千波”“宝贝”等，确实有着相当的感染力。听了这些话，千波不由得感到浑身舒服。

特别是在那个樱花凋谢的季节，有一天，桑村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着实让千波的心为之动摇了好一阵子。

“近来与老婆，老是不对劲。”

桑村在千波面前说起自己的妻子，这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

是桑村的妻子发觉了千波的存在，还是男人纯粹为了安慰自己的情人的一种伎俩？

“真的吗？”

听了千波的问话，桑村认真地点头继续说道：

“是真的。”

桑村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真诚，千波不由得柔情万种起来，温情脉脉地靠在了桑村的怀里，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格外关切起来。

“别瞎想，不要紧的，你夫人是爱你的。”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可千波却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要是桑村与他妻子真的关系不好，最终分手的话，他也许会向自己求婚吧。他的妻子儿子走了，我成了他的夫人，大家一定会祝福我的，我便能一跃成为科长夫人了吧。

这样一想，千波便不再感到与桑村的关系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自己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能与他同甘共苦的人了。

虽然千波十分清楚这种想法不可能实现，但她还是希望从桑村嘴里听到自己希望听到的话。

也许是察觉到千波的这种心情，桑村在之后的约会中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样不死不活的生活，不会太久的。”

千波陶醉于此，桑村的话也更透彻了：“与我那老婆比，你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千波更加不能自已，柔情似水地将脸贴到桑村胸前，桑村也十分多情地用手轻轻抚弄着她的耳朵。

突然，千波感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冰凉的感觉，慌忙将头扭开，一把抓住桑村戴着戒指的左手，将它推了出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桑村，迷惑不解地看着千波的脸，马上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后，只好尴尬地将左手放到了身子后面去。

说老实话，与桑村相爱时，千波就对他左手的戒指有着异样的感觉。

千波认为如果桑村真正爱自己的话，就应将那戒指摘掉才是。手上戴着象征着已婚的戒指却又在干着追求别的姑娘的勾当！

对外表风度翩翩的桑村有如此的行为，千波委实对他的迟钝而感到无可奈何。

她确实喜欢桑村，也感觉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可是在与他的交往中，甚至在与他的做爱中，总是不能百分之百地投入，这不能不说是与他左手的那枚戒指有着很大关系的。

这一点，桑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不，也许他早就明白了，只是他觉得马上将那枚戒指摘掉，反而会使千波感到太突然而将事情弄巧成拙。

在千波将桑村的手推开的一星期后，两人再次见面时，桑村左手上的那枚戒指总算消失了。

千波是在咖啡店里与他约会时发现的，但却装作全然不介意的样子。桑村本来是想做一些解释的，但见千波没有反应，便也不好意思唐突地说什么了。

喝过了咖啡，两人去道玄坂的烤鸡店就餐，桑村存心用那只左手一次一次地去取烤鸡串，但千波也还是坚持视而不见。

最后，两人去了旅馆。千波去浴室冲了凉，换上浴衣出来时，桑村亲切地招呼道：“快来呀！”说着用左手将千波搂到怀里，见千波还是没有反应，这才忍不住将左手伸到千波面前道：“这下干净了吧？”千波这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依桑村的想法，是自己按千波的意思将戒指摘掉了，千波应对此说些感谢的话才是，可千波此时却有着不同的心情。

当然，从咖啡店到旅馆，千波好几次看到了桑村摘掉戒指的左手，但他那摘去戒指的无名指上明显还留有一道白白的戒指痕迹，千波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其他手指的皮肤都被阳光晒得黝黑而健康，只有那道戒指的痕迹异常惨白。

“真白呀。”千波正想这么说着调节一下气氛，桑村的双手已经将她抱住，嘴唇随即凑了上来。

“等一下……”

千波压低着嗓音拒绝道，可桑村却依然不顾一切地将她推倒在床上，少年似的猴急般在她身上胡乱抚弄起来。

这已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习惯游戏了，千波也无意再挣扎，任凭桑村将自己反复地折腾，可她脑子里始终抹不去那道白惨惨的痕迹，那道痕迹就像一道雪白的墙壁，将两人隔了开来。

“舒服吗？”

完事后桑村总喜欢这么问千波，千波只是看着天花板机械式地点点头。于是桑村安心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早上一大早出门，到公司又要繁忙地工作，到了夜里终于浑身轻松，尽情地喝了酒，尽兴地做了爱，人累得精疲力竭，很快进入梦乡也是情有可原的。

千波对桑村的这一切就像慈母关爱儿子似的体谅他，可对他手上的那道戒指痕迹，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手指刚才还在千波身上热情地舞动，现在已安安静静地搁在桑村的胸前。

屋子里的灯光虽说淡淡的，但桑村手上的痕迹还是十分醒目。

千波撑起上半身，将内裤穿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眼前的这张脸，手指上那鲜明夺目的白色痕迹，是这个人几十年的人生岁月刻下的痕迹。

当然，这个人的夫人，手指上也有这么一道雪白的、擦也擦不掉的痕迹。

也许他是为了自己将戒指摘去了，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片诚心，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这样将他与妻子长年累月积下的爱的痕迹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人前，使人感到他是在向人夸耀着他与妻子之间的亲密无隙。

当然，他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只是千波觉得这痕迹像素缟缠身的幽灵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结束吧……”

淡淡的灯光下，看着那道明显的戒指痕迹，千波小声叹息道：

“一切，该结束了。”

有一段时间，千波曾幻想自己能取而代之，成为桑村的妻子，但现在悟到这几十年岁月中结成的情感，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谢谢。”

现在，千波心平气和了，一点烦恼也没有，她虔诚地对着桑村深深地致礼道谢。

这个男人与他的妻子，竟有着如此深刻的爱情，千波以前一点儿也不知道，还一个劲儿梦想着取而代之。现在想想也实在太愚昧了，可是事情不到这个地步，是无法明白的。

“再见。”

千波轻声地对桑村说。动作轻盈地穿好衣服后，在旅馆的便笺上写道：

谢谢你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希望不要再把那枚戒指摘下了。再见！

千波

也许桑村在见到千波的便条后也不会明白她的心情。

但是，明天他便会回到与他有着相同戒指痕迹的妻子身边，而千波则会又去寻找新的恋人，去远方开始新的旅行。

“再见……”

千波又一次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桑村的脸和他手指上的白色戒指痕迹，为了不惊醒他，轻轻地打开门，沿着夜深人静的走廊朝电梯走去……

后遗症

要向人造器官这样精密而且必须具有尖端技术的医学领域挑战，必须克服好多横在中间的难题，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譬如说，外科领域最令人烦恼的，便是发明了某种新的医疗方法后，如何在人体上实际应用这一问题。

当然，一种新的方法产生后，应首先在动物身上试验，等到成熟后，确认安全了才能正式在人身上应用。但这是个非常慎重的工作，无论怎样小心谨慎，动物与人到底是有些不同的，所以还是会发生一些意外。

从这个意义上讲，医学，特别是外科医学，为了向新的高度迈进，牺牲一些患者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例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对严重的肺结核患者都采用手术治疗，当时这种切除结核病灶的手术是十分危险的，平均三例中便会有一例死亡。但过了十年，到了七十年代，失败的概率便下降至十分之一以下，再到了八十年代，结核病患者就根本不用动手术了。

当然，手术水平的显著提高离不开麻醉、输血以及术后护理等辅助医疗技术的相应提高。但是，不管怎么说，外科医学水平的提高都是最重要的因素。

而且，为了外科医学水平的提高，在一项技术还没有完善时便冒险接受治疗并遭受不幸的患者，我们也不能忘记。因为他们是为了医学的进步，贡献了自己宝贵生命的人！

当然，也许他们如果不接受手术，就不能恢复健康。但对他们来说，他们已是重病之身，无论是选择苟且偷生，还是选择冒险治疗，都是他们的自由。

或许有人认为，这些遭受不幸的牺牲者只能怪他们生不逢时、命运不济。

但是，作为外科医生，是绝对不允许这些牺牲者白白牺牲的！

因为当某种手术还处于实验阶段时，肯接受这种手术治疗的患者，对医生来说，是最可靠的人，是肯与医生一起向医学高峰攀登的最勇敢的挑战者。所以，医生应该为他们的勇气而感动，并且决不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譬如说，六十年代时，结核手术的技术尚未完善，因此牺牲的病人多达一千人左右，但正是他们的牺牲，积累了经验，结果使十万人得救。

这种情况下，有的医生也许会以一千比十万，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错。

然而，这仅仅是从数字上来看待问题而已！

一千对十万，孰多孰少一目了然，然而人的生命是不能用数字来表示的，一千名牺牲者的代价太大了，即使拯救了十万人的生命，也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这种意见，也许看上去十分人道。但又有一种意见认为，如果拘泥于一千人的生命，结果便十万人的生命不能得救，医学的进步将永远得不到实现。

这两种意见孰是孰非？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又该如何判断呢？

这当然是分为两派的：一派认为即使牺牲一千人也应果断地前行；另一派认为应该避免牺牲，利用已知的治疗技术进行保守治疗。

很明显，前者往往容易发生危险，而且还会承受世人的非难，但他们最终却能为患者找到一个彻底治愈的方法；后者虽说暂时完全可靠，但结果会导致一事无成，于医学一无所益。

在日本的医生中，后者的类型是占绝大多数的，这也许是由日本社会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价值观念和喜欢模仿的民族性决定的吧。再进一步说，那些媒体宣传与舆论的推波助澜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当然，新生事物并不一定都是十全十美的，有些新生事物产生的副作用和后遗症也是不能令人忽视的。

不管怎么说，人体器官移植和人造器官这种要求严格的手术水平的提高，是免不了以牺牲部分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会受到社会及舆论的抨击与非难。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迎难而上者，他们一定是拥有相当的勇气、信念及精神力量的。

现在去看一下站在外科医学领域最尖端地位上的，绝大多数是美国医生，其次是欧洲的，再其次是澳大利亚的。

当然，日本的医生也是有的，但大多数只是在著名的美国医生手下当助手或学生。这也许就是日本医学大大落后于时代的一个原因。

在这一次全美人造脏器学会上，发表引人注目的新成果的几乎全是美国学者。

其中引起人们最大关注的是加利福尼亚州立医科大学的沙蒙·海利斯教授发表的治疗变形性股关节炎晚期患者的“大范围人工股关节置换术”和圣迭戈心血管研究所的伊沙贝罗·简特教授发表的治疗脏器器质性病变患者的“完全人造脏器置换术”这两例研究报告。

这是学会开始的第二天下午，讨论的课题为“人造脏器之最新技术”，参会的医生挤满了会场。

会议的主持人——新南威尔士医学研究所的斯密茨所长做了简短的致词后，海利斯教授便上台发表了他的“大范围人工股关节置换术”的演讲。

一开始，海利斯教授便一边放幻灯片，一边说明。

患者是位五十一岁的男性，从二十几岁开始，走路时感到左股关节有些轻度的疼痛和肌肉僵硬，同时他感到关节活动有障碍且行走困难。

为此他去洛杉矶市民医院就诊，诊断为先天性股关节脱臼而引起的变形性股关节炎，当时医生要求他开始服药并在家休息。但是患者是位律师，不可能老待在家里休息，平时感到疼痛减轻了些，便外出工作，于是他的病情开始渐渐恶化。到四十岁时，医生劝他动手术，将大腿骨颈部的骨头取掉。

但是他认为手术也只是一时的行为，所以没有听医生的劝导，只是继续服用止痛药维持现状。然而他的病情继续恶化，终于连现状也维持不下去了，等他找到海利斯教授接受治疗时，脚已经只能抬起几厘米了，拄着拐杖也只能走百十来米，上下楼梯对他来说更是难上加难。这次检查的结果是他的股关节有严重障碍，花好长时间双腿前后也只能跨出三十度的步子，日本式的跪坐已经不可能了，坐在椅子上超过一个小时便会疼痛不已。

从幻灯片上的局部X光片中可以看出，当时患者的大腿骨外侧已经脱出，呈现出所谓的亚脱臼现象，骨头也如虫蛀似的损坏得厉害。起支撑作用的臼盖也明显变形，失去了其应有的作用。

另外，左右股关节相比较，那只无病的右腿的关节虽说变形不太厉害，但因为它要加倍地承受左脚离地行走时的重量，所以其变形也已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了。

从X光片上可以看出，最严重的是患者的臼盖上部骨盘已全部粗糙发脆，骨质疏松症已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传统的骨质切除和臼盖整形手术已难以奏效，必须将骨盘的下半部分完全置换掉，即进行所谓的“大范围人工股关节置换手术”，才有可能使患者康复。

手术是在全身麻醉的状态下进行的，首先将骨头与臼盖中坏死的部分摘除，然后装上螺丝固定的臼盖，再在臼盖上镶入相应的人造骨头，最后使其与大腿上部的骨头吻合，到此手术就算完成了。

从幻灯片上可以看出，新装进去的人造骨头是钴铬合金材料制成的，臼盖上螺丝的洞孔则是用高密度的聚乙烯制成的。

手术用了两个半小时，术后护理不是采用局部上石膏，而且采用将整条下肢固定在海绵肢架台上的方法。手术后四天半可以轻微地活动，三周后便可进入练力浴槽进行锻炼和在床上进行牵引运动了，一个半月后便可在水池里行走，两个半月后便可以拄着拐杖练习正常行走了。

患者三个月出院，以后定期去医院接受检查和进行康复治疗。X光片资料完整地显示了迄今为止患者肌肉恢复的过程。

现在已过了三年半，疼痛已几乎没有，步行两公里已没有任何困难，如中途休息几分钟完全可以步行数公里。

从幻灯片上还可以看出，关节活动前后三十度的角度，弯曲一百度也完全没有问题，起立就座动作也完好如初。

另外右腿股关节变形也得到了控制。

患者全身状况也良好，身体上的痛苦解除了，精神也开朗了起来，不得不中断的律师工作，也于两年前重新开始了。

幻灯片的最后，是身着条纹西服、右手拎着公文包、从汽车里下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的患者，满脸堆笑地向观众挥手致意的镜头。

海利斯教授收拾好幻灯片，向给予自己在这次学会上发表研究成果这一机会的斯浦松会长致礼，然后走下了讲台，同时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对海利斯教授表示祝贺和赞赏的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去是伊沙贝罗·简特教授的讲演。

他也是一边展示幻灯片一边讲解，只见幻灯片上一名头发几乎脱尽、脸色苍白、眼睛鼓凸的青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

这青年患者三十四岁，手术前常年卧床生活。他唯一的运动就是扶着手推车去厕所，但这也已十分难为他了。

他的症状是咳嗽与呼吸困难交替出现，特别是夜间，发作性咳嗽与剧烈运动性呼吸困难时有发生，有时还会因此产生幻觉，甚至导致瞬间性的呼吸停止。另外他还伴有呕吐、腹痛、食欲不振、夜间尿频、四肢浮肿以及腹水等症状。

这明显是严重的心脏鼓动机能障碍所产生的淤血性心脏器质性病变。由于晚上躺在床上，心脏里静脉血液增加，就会引起呼吸困难，还会造成心脏血液流入肺部，使之郁结，于是脸部与嘴唇就会发青发紫，呼吸困难，难以入眠。

为了从这痛苦中解脱，患者往往整夜坐在床上，使得血液稍微流动，以保持呼吸顺畅。导致出现这一病情的原因，一般是由于心肌梗死、心肌炎等引起的一次性心肌障碍，或甲状腺功能亢进、贫血等引发的二次性心肌障碍，这两种心肌障碍便是发病的根本原因。

如果引起心脏鼓动的肌肉发生障碍，从心脏里朝外输血的功能便会减弱，最终导致全身供血不足，血液郁结，从而形成心脏病中最严重的淤血性心脏器质病变。

之前的十年时间里，治疗此病使用的都是加强心肌收缩力的方法。为此需要给患者服用洋地黄或者强心剂药物，以促进静脉血管扩张，加速血液循环。另外，也有利用药物加速动脉扩张的办法。再有对那些浮肿及腹水的患者，通常则让其服用一些利尿剂。如果药物不起作用，病情继续恶化的话，便只有使用心脏起搏器了，这也还只是四年前才刚刚发明的新办法。但效果也并不尽如人意，往往最多能够使用一年。

简特教授首创的人造心脏首例置换手术是三年前的一月十日，在教授领导的心血管研究所里完成的。

一般来说，人造心脏有两种：一种是取代原来心脏部分功能的辅助心脏；另一种是完全取代原来心脏的完全心脏。由于心脏是维系人的生命的最主要器官，所以人造的完全心脏，往往很难达到人们期待的功能。

然而，简特教授却发表了他最新的研究成果。

从幻灯片上看，他发明的那个人造心脏，与一般的人造心脏不同，它是由血液泵、鼓动控制装置以及起动能源装置组成的一个完全心脏。它能够整个地装入人体的内部，即所谓内藏型人造心脏。这是个十分精密的东西，血液泵是用氨基甲酸乙酯与硅铜的合成材料制成的，鼓动控制装置也被精心设计得体积极小，最重要的启动能源装置采用了高效率的原子能作为动力。

另外，为了预防一般人造心脏会产生的副作用—血栓，还在人造心脏内涂上了特别的涂层。

这次的人造心脏置换手术总共用了一个半小时，手术后人造心脏的运行也十分正常，只发生了几次轻度的心律不齐和脉搏滞缓，其他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另外，手术后患者的症状也明显好转，面部、嘴唇青紫的现象消失，呼吸顺畅，咳嗽减轻，下肢浮肿、夜间尿频也不再发生，呕吐、腹痛痊愈，食欲也恢复正常。而且医生担心患者一下子进食太多会导致体重增加，从而加重心脏的负担，所以时时提醒他注意把体重控制在六十五公斤之内。

再看看手术后患者的气色。幻灯中那双颊红润的圆鼓鼓的脸蛋实在与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另外患者可以正常行走、上山下坡甚至跑步，只要不是进行特别剧烈的运动，就不会再出现呼吸困难等的现象了。

手术后经过半年的康复治疗，现在患者已在洛杉矶市内的一家宾馆里找到了一份总台服务生的工作，他在同伴面前经常说的一句口头禅便是：“我可不允许哪个家伙反对原子能的应用！”

在一片欢笑和掌声中简特教授结束了他的讲演。

接着，是两位教授回答与会者提问的时间。

首先站起来提问的中国香港市政厅医院的哈威罗博士，他的问题是：“人造股关节手术的成功与否与其周围的肌肉健壮程度有很大的关系，那么锻炼肌肉要采用怎样的方法呢？”

对此，海利斯教授先现身说法地表演了一下下肢朝内转动、朝外转动、回旋运动等，表演完了这一套自己发明的训练项目后，他接着说道：“您说得很对，肌肉的健壮程度是左右手术成功与否的关键，所以我这一套训练运动是每天不可缺少的，是必须严格要求患者做到的。”

接着提问的是波士顿医科大学的法兰茨教授，他的问题是：“人造心脏的价格是多少？”对此简特教授回答道：“现在还不能成批地生产，正式的价格无法精确，但这次使用的那个总共花去了五万多美元。”简特教授的回答引起了一片叹息之声。

之后，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这次会议的纽约医学研究所人文科学部部长米尔茨博士站起身来，说道：

“两位教授发表的研究成果，使人类长年盼望的人造脏器的理想得到了实现，我对两位先生的勇气和努力，表示深深的敬意。但是，两位的发明，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要使其成果得到普及和应用，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这里我想问的是，这两项使人十分钦佩的研究成果，都需要在人体上动大手术，并在体内装入与人体器官毫不相干的外来物质，这难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这两例人类前所未有的手术，会产生事先预料不到的问题吗？关于这一点，如蒙两位教授不吝指教，想必将对在座诸位今后的研究产生非常重大的意义。”

对于这令人意外的问题，两位教授不由得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又相让了一下。这次由海利斯教授登上了讲台。

“对米尔茨博士刚才的鼓励，我感到十分喜悦与荣幸。对博士先生有关后遗症的问题，除了起先患者肌肉萎缩，活动受到一定限制外，迄今为止还没发现什么不良的情况。不过，请允许我牵强附会地在这里说一件事，也许这也算是后遗症……”教授说到这里打住话头，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接着说道，“怎么说呢，患者乘飞机时通过安全检查那道门时，老是发生麻烦……”

会场上一下子响起一片笑声。

“因为他的骨盘中装有金属的螺丝什么的，所以安全检查的金属探测器就老是响。检查人员便慌忙在他身上寻找，找不出什么便将他带到房间里让他将衣裤脱掉……”

尽管大家极力地忍耐，但笑声还是不能止住，教授讲得更加起劲了。

“于是他脱去衣裤，让检查人员看自己腰际以下的伤痕，检查人员还是不能理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对他嘟哝了一句，‘你原来是个金属人呀’，便放他过关。由于工作关系，他时常得搭乘飞机，这委实是令人烦恼的后遗症啊。”

“那么，教授有解决这后遗症的良策吗？”

米尔茨博士不无调侃地追问了一句。

“当然，只需将金属材料淘汰掉，开发一种对探测器不起反应的新材料就可以了。不过，现阶段最好的办法，我认为是印制一种医院认证的粘贴标签，在患者动过手术的部位贴上一张这样的标签，上面当然得印上‘这里有金属’的字样。”

会场里再也无法平静了，如潮似涌的笑声将海利斯教授送下了讲台，接着是简特教授走上了讲台。

“我所进行的手术，也就是有关人造心脏的手术，至今还没有产生后遗症，只是发生了一点出乎意料的小事。”

教授说到这里，似乎是在选择适当的词句，稍停顿了一会儿说：

“这种事情，在这神圣的学会上能不能讲，说实在话我有些犹豫不决，这是我从患者那里直接听来的。据他说，最近他有了位心爱的姑娘，有一天他决心向姑娘求婚，于是便将她邀请到了家里。自己心爱的姑娘终于来到了身边，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没有嗵嗵心跳的感觉……”

会场上又一次爆发出笑声。

“人造心脏的制动装置是设有规定的，所以心跳的次数也是一成不变的，见他这么冷静，那姑娘便埋怨他是‘铁石心肠的人，没有一点儿情感’。”

会场里人们笑得更加厉害了。

“结果姑娘便离他而去了，他对我说起这事时，声音都带着哭腔呢。”

米尔茨博士又一次站了起来，说：

“这确实是一个伴随终生的后遗症呀！”

“对于这一点，我也一直感到内疚，考虑在人造心脏上装一个调节开关，使那心脏能按照人的意志跳动。”

“可是，这样加快心脏的跳动，只会增加血液的循环，和脸发红、腋下出汗又有什么关系呢？”

“您说得很对，很遗憾我的人造心脏，毕竟不像真正的心脏那样有神经通着大脑，所以这种由于激动、紧张而产生的脸红、出汗什么的功能是很难办得到的。”

“那么现在最大的后遗症便是这种即使见到自己爱慕的人也面不变色心不跳的问题吧？”

“是的。老实说，我听了那患者的话，真正地感到人造的东西不管多么先进，也总归是人造的……”

“我冒昧地问一下，迄今为止已有多少人接受了教授您的人造心脏手术？”

米尔茨博士一改刚才调侃的神情，口气严肃地问道。

“迄今为止有八人，预约的还有三人。”

“那么海利斯教授的股关节呢？”

“算下来已有十七例，预约还有十例左右。”

“这么说，会产生如上所述的后遗症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了？”

“这个，目前还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数字，但越来越多应该是不会错的。”

两位教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米尔茨博士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这么看来，也许我的结论有些极端，就是说迄今为止我们也许正在制造出一批批与真正的人所不同的人造的人，或者说一部分器官是人造的人……”

“一点儿没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身体内可能就有着部分人造的东西。”

这样一来，人这种东西，也许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可理喻了呢。

一瞬间，会场上的笑声消失了，整个会场肃然无声。在这耐人寻味的寂静中，在座的医生们开始思考起来，也许如何防止类似的后遗症产生，才是今后医学会议中需要探讨、研究、解决的课题吧。

春别

一

电话铃声响起时，志保正在浴室里脱着身上的吊裙。

志保是二十分钟前回到家里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夜这么深了，不会是朋友来的电话，这电话一定是那个人。

志保不由得在脑海里浮现出上村乔士的脸来，但她却在浴室里不想挪动身子。

也许是早上出门时不经意间触动了电话的调音键，现在这电话铃声听上去非常刺耳。电话在连着响了十几下后，才像一下泄了气似的停住。

看来对方是认为志保还没回来，扫兴地挂断了电话。

志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继续解开吊裙肩上的纽带，脱下内裤，浑身光溜溜的。她将长长的头发从后面一把抓住朝上卷起，然后进入浴缸里。手刚触到淋浴头，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志保不由得缩回了伸出去的手，双手抱胸，身子也缩成了一团。

又是那个人在召唤着。

志保还是不想接电话，可那电话却十分固执地响个不停。

听上去那电话铃声似乎在发怒，志保感到电话那头的他仿佛已经知道她回到家里了。

尽管电话机设定在留言上，可乔士就是不肯留言，而是一个劲儿地让电话响着。也许不接电话，他会不顾一切地找上门来的。

志保心里十分不安，出了浴室，用浴巾包住身子，走到响个不停的电话机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起了电话听筒，果然乔士的声音便从电话听筒里冲了出来。

“喂喂，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由于铃响了好久，乔士的声音显得烦躁而激动，“刚刚，才回到家？”

“是的。”志保对着电话点点头，声调机械地回答。

“去什么地方啦？我为什么打电话，你心里有数吧？”

当然，乔士为什么打电话，他想在电话里讲什么，志保是一清二楚的。

“约好今天晚上六点半见面的吧？”

“……”

“在那大堂里，我等到八点半呢。”

乔士看来还没到家，电话那头传来街头纷杂的噪音。

“你不会忘了时间吧？”

“……”

“这可是第二次爽约了，你在听着吗？我这样……”

声音突然中断了，可以想见乔士是气恼得嘴唇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为什么嘛，干脆讲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这么连珠炮似的发问，志保也无法回答。乔士现在正在激动的时候，只顾自己一个劲儿地叫唤，弄得志保没有插话的余地。

作为一个女人，对自己喜爱的男人失约，是有她的道理的。尽管这道理也许并不能说得出口，但志保对自己的行为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怎么不讲话……”

为了逃避电话里乔士那机关枪子弹似的话语，志保将听筒拿开了耳朵，人也顺势坐在电话机前的地上。

二

水町志保与上村乔士初次相见是两年前的时候，当时志保二十七岁。

志保当时的工作是美术图形的设计师，她本人并不固定属于哪一家单位，所以是十分随意的。有一次接到一件为某家电工厂绘制产品海报的工作，具体负责与她接洽的便是乔士。当时乔士是一家大型广告公司的美术指导，那天他十分热情地向志保仔细讲述了海报的要求。

于是他们相识了，这之后又一起吃了几次饭。工作方面，乔士也十分关照志保，两人的关系便渐渐亲密起来。待到志保感到有些不妥时，乔士已经将她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对异性本来十分谨慎的志保，竟会与有妇之夫，且是比她大十岁的乔士堕入情网，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乔士的手段高明且巧妙。当然在志保心里，与乔士的关系发展至此，只是希望在自己的工作上有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帮忙，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奢望。

迄今为止，志保一直保持着独身，这当然不是说她喜欢独处，其实志保是想找个伴侣的，可一直没能遇上称心的人，于是百无聊赖之中便开始对设计工作产生了兴趣。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了二十五岁。故乡静冈的父母曾经劝她找人介绍个对象，但她感觉一个人在东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工作的收入又不错，于是便一直将终身大事耽搁了下来。

在志保这种自由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一朵小小浪花的便是乔士的一句戏言。那是他们相好两年后的一天晚上，乔士在外面喝得迷迷糊糊地来到志保家里，趁着酒意，他突然对志保说：“真想与你一起生活呀。”接着又说了一通想与妻子离婚的胡话。

一开始，志保也没将他的话当真，这种话只是男人讨女人喜欢的惯用伎俩而已。即使从好的方面讲，这也只是男人的一种甜言蜜语，或者说是花言巧语罢了。

然而，从那以后，乔士在志保面前又好几次说要与她结婚，这样，志保的心里便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涟漪。

不管怎么喜爱，总不能与一个有妇之夫结婚吧。

志保这样问着自己，但内心深处却又蕴藏着一股希望嫁给乔士的温情。

后来乔士不光口头上说说，每逢周末还真的住到了志保家里来。于是志保为乔士洗衣服、熨裤子的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

每当志保为他做一些这样的事情，他总会十分感激地道谢，同时又会情不自禁似的埋怨起自己的妻子：“那女人，什么也不给我做……”

志保并不想听乔士讲他妻子的坏话，但由于自己心里有着准备与他结婚的遐想，所以这些话听起来就觉得格外顺耳。

他在外这么拼命地工作，回到家里却得不到温暖。一种同情和怜悯，使得志保的感情迅速地朝乔士倾斜过去，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去奉献给他。

这样恩恩爱爱地过了一年，去年年末，志保已真正地确信自己一定要嫁给乔士了。

三

“喂，怎么啦，为什么不作声呀？”

离开耳朵有些距离的听筒里，传来乔士激愤的声音：

“你讲出理由来嘛！”

乔士的声音已接近吼叫了，志保只好开口：

“等一下再打电话来。”

“现在干什么呢？”

“刚刚，回到家里……”

“那好，我去你那里。”

“不行！三十分钟后，再打电话来。”

如果他真的赶来，那就糟糕了。所幸的是家里的钥匙没有给他，但要是来了一个劲儿地按门铃、敲房门，也许会让周围邻居看笑话的。

“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做。”

“那么，过三十分钟你要接电话的呀。”

乔士不放心地叮咛了一句，才不大情愿地挂断了电话。志保总算大大地吐了口气，又回到浴室里，打开了莲蓬头的水龙头。

不知因为什么，刚才仅仅与乔士在电话里讲了几句话，身上的皮肤便感到黏黏糊糊的，浑身开始不自在起来。

志保先用水将浑身冲了个遍，接着又用海绵使劲儿将头、脖子、胸口、腰下仔细地擦了个遍。并且一边擦，一边心里恨恨地嘀咕：

“那家伙，还一点儿也没察觉呢。”

算上今晚这一次，志保已有两次存心不去赴乔士的约了，这当然是有着她的道理的。

志保开始对乔士的花言巧语产生怀疑，是过了年关一月中旬的时候。

那天是星期五，乔士是做着住下的打算很晚才到志保家来的。乔士已经在外面喝了相当多的酒，酩酊大醉，含含糊糊地说道：

“公司的客户……说去银座……”乔士向志保解释着自己晚到的原因，“可我，想到你在家里等着我，所以赶了回来。”

乔士讨好地对志保说着，凑上脸硬是要与志保亲嘴。然而也许是酒气上涌，很快便力不从心，胡乱地扒去了自己的外套便倒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醉酒加上劳累，乔士睡得沉沉的。志保于是便将他乱丢的衣服收拾起来挂在衣架上，顺便毫不经意地伸手插入他的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包香烟，一只打火机，另外还有一块雪白的手帕。

平时，志保总是将香烟、打火机放在桌子上，手帕依归放回衣服的口袋里，但今天她却对着那块雪白整洁而且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若有所思。

志保像发现了一个秘密似的，将手帕朝着电灯处照了照，又将它平摊在桌子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是一条十分平常的白色手帕，但熨烫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方齐齐，看上去与崭新的一样。

是谁将手帕洗得这么干净，又熨烫得这么整齐的呢？

这么思索着，志保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乔士的妻子，同时又想起了乔士的话语来：

“那女人，什么也不给我做……”

当时对他的话，志保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可心里却抑制不住喜悦。

他回到家里，妻子待他冷冰冰的，可想而知，夫妻两人一直是处于冷战的状态呢。

可是，现在摊在志保眼前的手帕却说明着一个完全相反的事实。洗得这么干净，熨得这么平整，这实在是包含着那个人无限的情感的呀。

说是关系不好，看来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呢……

这么想着，志保突然感到眼前的那条白手帕实际是乔士有意在向自己显示他妻子的温柔，是乔士有意对自己一片真情的嘲弄。

志保再也待不住了，将衣架上的裤子又取了下来，摊开在沙发上。

迄今为止，有好几次为乔士熨烫裤子，都发觉他的裤子十分挺括，两条裤腿上的筋线也笔直不乱。

志保当时只认为这是从洗衣店里刚取回来的，现在想想这也许都是他妻子的作为呢。不错，这裤腿的筋线即使起皱了，也能想象是他一天穿下来弄皱的。但每天早上他出门时，一定是纹丝不乱、整齐挺括的。

这绝对不会错的，志保这么想象着，开始对乔士说的话产生了疑问，同时心里也开始有些动荡不安起来。

那以后，志保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乔士的行为，更加发现他的言行与打扮，丝毫显示不出妻子对他怎样冷酷无情。

果然，他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的胡言乱语。

接着，志保又有好几次看到乔士那精心熨烫过的裤子与手帕，于是他彻底地清醒了。当然，这一切都是不能对乔士述说的。

不过，对志保的这种情绪变化，乔士还是有所察觉的。

“最近好像不太有精神呀。”

“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啦？”

乔士对志保的态度好像更加关切和殷勤了。

每当乔士这么问志保时，志保只能报以苦笑。叫自己怎样回答呢？说出来又不见得是多么振振有词的理由，实在只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怪吧。

然而，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却彻底地打破了志保对乔士的幻想。

那天志保去东京西郊一个叫百合丘的地方。去那里是为了拍摄一个广告的海报，回家时她突然想起乔士的家就住在附近。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自己又不急着回家，于是志保便心血来潮让出租车司机将车朝乔士的家里开去。

这是个幽静的住宅区，周围的房子都比较新，乔士的家坐落在一道斜坡的中间位置。听说是十年前买下的，占地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是一幢独立的小洋楼。漆黑的大门紧闭着，门边上有一个利用斜坡搭起的车库。

志保见周围没人，下了出租车，走到门口便看到一块名牌。

名牌的右端竖排写着上村乔士的名字，朝左端紧挨着的是惠美子和美奈两个名字，这惠美子无疑是乔士的妻子，而美奈当然是他的女儿了。

家里没有人，春天般温暖的阳光下，整幢小楼显得十分宁静和安详。

志保怕被什么人看见，慌慌张张地返身钻进出租车，急匆匆地对司机道：

“谢谢，快开车吧。”

并没见到乔士的妻子和女儿，但不知什么缘故，志保只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剧烈，颈项间也渗出了些许汗水。

不应该去的呀……

志保心里后悔着，但那写有三个人名字的牌子，漆得雪白、明亮，已经在志保的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再也不能抹去了。

那牌子，一定是今年刚换上去的。

也许是乔士妻子的主意，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建议，但最后肯定是乔士本人同意了的。

志保的身子深深地埋在出租车软软的座椅里，陷入了沉思。

一心想着与妻子分手的男人，会有心思将名牌换成新的而且还写上妻子、女儿的名字？

“原来如此……”

志保心里终于省悟到了什么东西。

看来，自己对乔士要与自己结婚的话语过于相信，甚至有些太过痴心了。

也许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乔士他压根儿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的吧。也许乔士说这话只是男人一时的冲动，而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以为真。

“干什么傻事呀……”

志保心里不由得埋怨起自己来，同时终于对乔士与自己的关系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然而这认识，她却并不想告诉乔士。

四

一开始，志保的动作是慢条斯理的，有条不紊的，最后她竟急躁地使劲用水冲着自己的身子。志保跨出浴缸，用毛巾擦着身子，举起一只手擦到腋下部位时，突然想起乔士看着她的腋下说的话：“真白呀，白得都有些发青了。”

记得当时也是在洗澡，乔士的话使志保感到自己的肤色是继承了北陆地区出身的母亲的血统。

志保一想到乔士的话，不由得感到脸上一阵发烫，像赶紧逃避什么似的胡乱擦干了身子，穿上内裤，用一件雪白的真丝睡袍将自己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接着又走到镜台前，朝脸上搽了些化妆水和乳液，这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乔士的电话马上会打过来吧？

这么想着，志保从冰箱里取出冰水喝了一口，想打开电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摁下了CD唱机的按钮。

唱片还是和昨夜一样，是竹内麻理亚的歌，只是今天，志保将音量调得稍微低了一些，使得流出的音乐听起来更加优雅。

志保最近特别喜欢听她的歌，不管是爱情的、伤感的，总有一种明快、激荡的感觉。

第一首歌曲刚结束，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是我呀。”也许是隔了一段时间吧，乔士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了许多，“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为什么？”

乔士没有回答，但志保知道，他是觉得志保为了逃避他的电话有可能会故意跑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乔士用一种忧郁的口气问道：

“在听音乐啊？”

“是的，听听这歌曲，会有精神的。这歌曲叫《日夜商店之爱》。”

“好奇怪的曲名呀。”

“日夜商店之爱，是便利之爱的意思吧。”志保有些自嘲地歪着头说道。

“我也在听着钢琴曲呢。”

确实电话里听上去与刚才的地方不同了，人声嘈杂之中流淌着优美的钢琴曲。

“在哪里呀？”

“沙地湾。”

志保曾跟随乔士去过好几次，是家会员制的钢琴酒吧，没有陪酒的女郎，营业到凌晨三点，除了酒，还供应一些简单的食品。

“现在，能来吗？”

“不行。”

“为什么？”

又回到了老问题上，志保这么想着摇着头。

“已经很晚了……”

“有谁在房间吗？”

“你怎么会……”

志保一下子觉得很可笑，不由得将睡袍下交叉在一起的脚分了开来。

“有谁在房间，就不会与你这么闲聊啦。”

“那么，就过来呀。”

“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以前，怎么行呢……”

确实今年年初以前，他说来，志保就会毫不迟疑地赶过去的，可现在却没了这样的兴趣。

“可是，奇怪呀……”

“什么呀？”

“为什么你变了呢？”

乔士说着，不容志保插嘴又继续说道：

“今天想请你说说，老老实实地说说。”

也许是钢琴曲结束了，在电话里能听到鼓掌的声音，在众人的欢乐声中乔士又紧追着问道：

“是讨厌我了？”

志保将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默不作声。

乔士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确实志保对他已失去了以前的热情，但并没有讨厌他。虽不像以前那样关系亲密，但偶尔见见面，作为朋友吃吃饭，聊聊天还是十分情愿的。

“怎么样了？”

“……”

“不用客气，喜欢还是讨厌，干脆说就是了。”

乔士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志保被逼得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我们以前的事，到此为止吧。”

“说什么傻话呀！”

乔士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在一起好好的，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呢？到底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没有生气。”

“不，你生气了，生气了才两次不来赴约，是想与我分手了吧？”

电话是在店堂里面打的，但声音太大还是会让别人听见的。于是志保对着话筒，口气温柔地安慰道：

“不是你的不好。”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想什么啦？”

这正是志保无法当面回答的问题，她不能说自己太想与他结婚，现在希望破灭了，于是便这样。

“那我马上到你家那里去。”

“不行，你来了我也不开门的。”

“不开门，我也要去。”

女人一旦表示要离去，男人是会拼命去追的。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按门铃，一直按到早上。”

志保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了春光明媚中那块崭新、雪白的名牌来。

那样幸福美满家庭的主人，是不会去另外一个女人的屋前按门铃按到早上的！也许有时会说说结婚之类的甜言蜜语，但那终究只是这个男人的游戏，他是绝不会有勇气和决心离开那块名牌的！

“上村先生。”已经久违了，志保好久没有这么称乔士为先生了，“我心里是非常感谢您的。”

确实，志保与乔士相识就是因为受了他在工作上的关照，之后又受了他太多太多的关爱。

“非常感谢了。”

“你，等一下。”乔士还是不甘心地叫道，“再见一次面吧。”

“见了面也是徒劳的。”

“徒劳？”

一下子双方都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乔士才哀怨地问道：

“真的想分手了？”

“哎哎。”

一切都该结束了。当然，与乔士的爱，也应该不会例外。

“可是，怎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分手了呢？”

“不是的……”

下定这个决心，志保有着太多太多的痛苦和烦恼，这是无法用语言说清楚的，即使说出来，乔士也是不会理解的。这怎么能说志保是轻描淡写呢？

“我不能承受这样说分手就分手。”

在与女人的关系上，男人就是这么个德行，喜欢脚踩两只船，遇事优柔寡断、期期艾艾、得过且过。而女人则不同，一个希望破灭了，就干脆了断，否则就无法开始新的生活。起码志保就是这样的一位女性。

“对不起了。”

对着电话，志保低下头来。话筒里传来乔士无精打采的呻吟：

“真搞不明白……”

“……”

“真不明白你这样的女人。”

“我也一样。”

“什么，你一样什么？”

见志保回答，乔士马上振作了起来，诘问道。然而志保却依然淡淡地叹道：

“我也一样，不明白你。”

“我？”

“你这样的男人，真令人搞不明白。”

瞬间，乔士似乎想说什么却嗫嚅着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趁着他犹豫的当口，志保将电话搁下了，嘴里轻轻地说道：

“都已经是春天了啊！”

再见，再见

一

男人时常喜欢问女人“为什么”，可女人往往无以应答。男人凡事喜欢寻根刨底，女人则认为凡事未必都要问个清楚。

竹内并子与京野吾郎的争执或许正是这种对事情看法不同而引起的。

“我什么地方不好？”京野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地方不好呢？”并子答道。

今天的争吵，京野已经三次问到这个问题了。

“要捉弄人，也得有些分寸！”

并子并没有捉弄人的心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尊重自己的感情，譬如现在她感情上不想再与京野交往下去，行动上也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了。

“好了，再问你一遍。”

刚才将电话听筒震得嗡嗡作响的声音显得平静了许多，也许京野是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性子。

“是不是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不是的。”

并子摇摇头。

“你认为我看不见你的神色，你就可以随便拿话糊弄我吗？”

“你想错了。”

确实是没有什么别的男人，所以并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为了钱？”

“……”

“是钱太少？”

“也不是……”

迄今为止，京野给她的钱说多也不多，但说少也不少，并子想想自己的长相与年龄，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知道了。”

听筒那边，京野似乎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那么，应是因我有家庭，心里不高兴？”

“我可从来不曾说过要你与家里一刀两断的话呀！”

“嘴上不说，心里是希望的。”

京野一厢情愿地为并子和自己生气找着理由。

“想让我与老婆分手，你就明说好了。”

京野有家室，并子与他相好之前是知道的。这一点京野也没瞒着她，所以并子心里也并不怎么责怪京野。有时，京野在她家里温存后离去，并子会有一丝凄凉的感觉，但从一开始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心气很高，不好意思当面说，憋在心里，终于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

“我说得对吧？”

“毫无根据。”

“那么，是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即使说出来，京野也不一定能理解。

“对我有什么不称心的？”

话转了个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并子想把电话挂断。两人再这样说下去，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总之，我们分手吧。”

“不行，不行！”

京野孩子似的叫了起来。

虽然是在电话里，但并子还是能想象得出京野的表情。

将近五十岁的人了，还是十分孩子气，碰上不称心的事情便会忘情地大叫“不行，不行！”

他这种童心未泯、稚气未脱的性格，曾经是并子认为十分可爱的地方，可现在却不然，并子只是对此感到一种厌烦而已。

“挂电话啦。”

并子口气坚决地说道。再这样僵持下去，自己的心情会变得更坏的。

“再见。”

“等一下！”

京野生气地叫着，猛地压低了嗓音：

“你是怀疑我了吧？”

“什么呀？”

“与老板娘绘里。”

京野突如其来地说出新宿一个酒吧的老板娘的名字来，这令并子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你不会忘了吧？”

并子曾跟着京野去过那酒吧两次，印象中老板娘绘里脸长长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傲气，并子心里对她很是不屑一顾，可男人们却格外喜欢她的那种傲气。

“你上次为那老板娘跟我生气了。”

那次京野多喝了些酒，从酒吧出来时，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老板娘。本来就是酒后的游戏，而且说是亲一下，实际上也只是嘴凑近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而已。

“不三不四的，太过分了！”

并子已不记得了，可说了一句责备京野的话是不会错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个男人这么老不正经，并子心里感到很是讨厌。

“我现在对你明说，我与绘里什么关系也没有！”

与绘里没有关系，并子心里是明白的。如果有关系，从当时老板娘的态度是看得出来的。

“没有关系，才带你去的呀！”

京野越是解释，并子心里越是感到不是滋味。

与京野最后一次一起去绘里的酒吧是半个月以前，那时除了那家酒吧，还一起去了其他的KTV酒吧。当时并子对京野还是十分有好感的，十分有兴趣陪他喝酒唱歌。

可现在，她已对他失去了兴趣，半个月以前的事就像已经过去了一年以上，仿佛是好久好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并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之大。

“这下清楚了吧！”京野还是不依不饶地解释。

“我只是她的一位客人！”

“对此我从来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那么，你还有什么地方对我不满呢？”

“……”

“干脆些嘛，哪里不好，讲清楚嘛！”

京野只是一味地想问出个究竟，抓着电话不放，一定要并子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

“你说了，我依你；不说，我就不分手。”

男人女人想分手了，要有理由吗？并子对京野真的没有办法了。

“怎么样？”

京野的声音又逼了过来。为了逃避这个声音，并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将电话搁了下去。

二

并子与京野交往是四年前，当时她二十九岁。在这之前的一年，她离了婚，一个人生活，在银座一家名为“贝娜”的酒吧当会计。

她以前的丈夫是一家大型电机工厂的职员，人倒是不坏，只是太老实，缺少一股男人的阳刚之气。谈恋爱时，并子将他的个性只看成是对女人的一种关怀和温柔的表现，但结了婚，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便感到他婆婆妈妈的，实在不像一个男子汉。

结婚三年，幸好没有孩子，所以分手也十分简单。

“以后路上碰到，一起喝杯茶的交情还是有的吧！”

并子这么调侃道，丈夫也十分认真地点头赞同。就这么轻松而简单地分手了。

分手后，独身一人，并子倒一点儿也不感到孤独，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回到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又去国外旅行了几次，独来独往、无牵无挂、适意自由。半年后，朋友介绍说，有家名为“贝娜”的店要找个会计。

“贝娜”是银座一家比较大且有名气的夜总会，因为发现原来的那个男会计有些经济问题，所以这次想找一个像并子这样的为人正派的女会计。

正好并子大学时的专业是经营学，简单的会计工作也是能胜任的。只是去夜总会那种地方工作，并子心里总有些不能释然，感到有点儿别扭。

可当并子见到那老板娘时，觉得她是一位颇有气度的女性，年纪比自己大五岁，很是稳重正派，再加上会计工作又是在别的办公楼里，每天也是正常白天上班，便决定接受这份工作。另外，并子心里还有一个秘密，那便是对银座夜总会的好奇心，这促使着并子不想放弃这份工作。

与京野邂逅是并子进“贝娜”当会计一年后的事情。

那阵儿碰巧店里的出纳感冒休息，并子临时代替她去店里帮忙，第三天京野便与她相识了。

并子瘦瘦的，又长得不太出众，可京野却对她很有好感，特地向服务生打听了并子的名字，并问她：“有时间一起吃饭，好吗？”

这种喝醉了酒后的客人的戏言，并子当时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京野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并子的办公室里。

京野先是请求并子将他在“贝娜”喝酒的钱分开两张十万以下的发票，然后便对她说道：“上次说好的事，没忘吧？”很明显托她开发票的事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他对那天酒后的戏言竟没忘记，并子心里委实有些感动。

那以后京野又来了两次电话，第三次时并子终于答应了他一起出去吃饭。

说老实话，并子对这么一位年近五十岁的男人是有点犹豫不决的，但想到京野是一家颇具规模的日报广告代理公司的专务，心里便有些愿意了。

一起连着吃了好几次饭，一个半月后，并子终于投入了京野的怀抱里。

当然，并子要想拒绝是完全可以的，但离婚两年了，没有称心的男友，与以前的丈夫相比，京野又十分具有男人气度。

“为什么找上我这样的女人呢？”

关系亲密后，并子有一次问京野，京野于是淡淡地笑着说：“你的老实、正派使我喜欢上你的呀！”

京野本就喜欢正派的女人，想想“贝娜”的老板娘也是一位很正派的女人。

关系亲密后，京野每月给并子二十万的零用钱，于是并子将自己的住处改善了一下，从原来的普通住宅搬入了涩谷附近的高级公寓里。

每月二十万算多还是算少，并子心里也不清楚，但想想自己容貌一般，又离过婚，年龄也已三十了，所以还是感到心满意足的。

当然，在酒吧里干的女孩，每月三十万、四十万的，过着十分奢侈的生活的大有人在，并子既不认为自己比她们高贵，又不想与她们进行攀比。

京野身材矮矮粗粗，说话也不太讲究辞令，但心地却格外善良，精神也十分饱满。

以前，并子接触的男人都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与他们相比，京野各方面要稳重得多，就是做爱也给人一种倾情尽心、淋漓尽致的充实感。

然而，真正与京野相好后，并子才发觉京野实在是太忙了。

广告代理公司专务的工作，必须会见各种各样的人，每天一刻也不得安静。“贝娜”的店里，他是很受欢迎的常客，但大多数是为了应酬，所以在京野看来，自己去“贝娜”的店里简直是一种严重的身心摧残。

因此，星期六他来并子的公寓住上一晚，第二天下午是必定要回家去的。照他的说法，每星期只有这星期天的晚上，他才能在家里吃上一顿安稳饭。

因为每月从京野那里拿钱，所以并子便将自己公寓的钥匙交给了他，但他来之前还是会先打电话征得并子的同意的。平时也会夜里喝得醉醺醺的，突然闯到并子的公寓来，但他绝不会讨人厌，只是休息上两三个小时，天亮之前是必定要赶回家去的。

并子知道京野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但她一直遵守不涉足京野家庭之事的原则，不去打听他家里的事情。

不管怎么相亲相爱，京野是京野，他的家人是他的家人，京野在自己身边时待自己好就可以了，并子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真想与你在一起生活呀。”

京野在并子面前时常会这么嘀咕，但并子从来没将此话当真。

交往的日子久了，并子才发觉京野其实是个性格十分懦弱的人，他是没有魄力抛弃自己的家庭的，当然并子压根儿也没有想过要与京野在一起共同生活。

就像现在一样，保持原状，两人想见面时见见面，相互保持一定的距离，只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这样是最理想的了。天天住在一起，各自的丑陋面暴露无遗，反而会互相失望并产生不满的。

已经有了一次失败的婚姻教训，并子对结婚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并子的想法，京野也非常赞赏。

发展到了情人的关系，便逼着男人结婚，吵着要男人抛弃他的妻子，这种事情并子是不会做，也不屑做的。

对男人来说，她真是个通情达理又温柔忠厚的女人。

可是，并子当然也是有着她自己的愿望的。

她不要求男人与她结婚，却要求男人在与她交往时要感情专注，每星期见一次面，希望一起去好一些的餐馆就餐，去酒吧调节一下情绪，去电影院或者戏院放松放松心情。

而且她还希望两个人找个时间开车出去兜兜风，或者去什么地方旅游一次。京野有空的周六晚上，当然是希望浪漫风流一下的。

除了这些希望，并子可以说是别无他求。

确实，最初的阶段，京野是经常带并子活动于银座的餐馆、横滨的中华街，甚至京都一带的，可两年过去，带她出去的次数便渐渐地减少了。

特别是最近一年，京野周六来并子的住处也只是吃个晚饭，看一会儿电视便睡觉。

而且睡觉时连衬衣也不脱，呼噜打得震天响，全无一丝一毫的浪漫风流可言。

有时，并子主动挑逗他，他竟只是一味地推诿，没有一点热情。

对此，并子很是不满，京野也不是不知道。

只是这一两年来，京野的公司不像以前那样景气，去“贝娜”喝酒的次数也不那么频繁了，酒吧的账也没有以前那样付得爽快了。

“不要紧的。”京野本人还是嘴里逞强，可实际上今年秋天的酒账已拖了三个月，并子不得不为他垫付了不少。

公司不景气，京野身心十分疲惫，这并子心里都有数，但他这么来了只是吃饭、看电视、睡觉，并子的住处便纯粹成了他休息的地方。

这样一来，并子也就成了一位在家服侍工作劳累的丈夫的妻子。

本来作为情人，追求的是与家庭生活完全不同的一种富有生气、浪漫的生活。可现在这样，还谈得上什么情人呢？

看来京野对并子有些厌倦了，所以才显得无所谓了。

起先不管怎么累，两人每月一次总是得去外面吃饭的，可现在连这也厌烦了。而且，最令并子感到不如意的便是，京野每星期六来自己这里过夜都对家里谎称是在公司里忙工作。

这是与京野十分熟悉的朋友无意间说出来的，并子听后，心里一下子变得十分不是滋味。

当然，作为男人在外面与别的女人过夜，对家里是要说些谎话的，并子也是理解的。但京野的这一举动却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他对自己的家庭还是十分在意的。

对京野老是对家里说谎，并子觉得他十分卑劣，可同时并子又对他不对家庭说谎就不能与自己在一起感到悲哀。

有气度、有魄力的长者，竟也是一位拘泥于家庭的泛泛之辈。

“真没想到呀！”

并子不由得深深地叹起气来。对于她的叹气，京野是不会知道其中真正的含意的。

“我家的那位，大大咧咧，不会发觉我的事情的。”

有时候，京野还会存心这么在并子面前卖弄。听了这话，并子在心里更是加速了想与他分手的念头。

不过，这次突然使并子向他挑明理由倒完全是另外的一些原因。

这说出来也许是件小事，可实在是促使并子决心与他分手的关键理由。

上星期三，与往常一样，京野住在了并子的公寓里。

京野照例是一脸疲惫，吃了晚饭，看了会儿电视便上床去了。

并子洗完澡走到卧室里，见京野已经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清晨，京野才似乎有了些精神，抱着并子想要求欢。

碰巧，并子的月经还没完全干净，所以便忸忸怩怩地不能尽情尽意，可京野倒是不在乎，例行公事似的完事后，便接着又睡，一直睡到过了晌午才起床。

起床后，京野看了会儿喜爱的围棋比赛节目，便准备着要回家了。

这几年，京野就像一只信鸽似的，来并子这里过了夜，第二天下午一到三点，便会急着要回他那在川崎的家。

从并子的公寓到附近的地铁车站，大约要走十分钟，平时并子总是陪他一起到车站的，倒不是京野一定要她送，只是两人相好最初时便是这么送的，以后便成了习惯。

以前，并子一路送京野去车站，望着身边的京野总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

而且心里还会猜想，他回到家里将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孔，会与妻子和孩子说怎样的话。

与京野相会，想到他家里的事，只是在送他去车站的一瞬间。而京野本人看上去却好像只是去上班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时候，要是谈起他家里的事来，难免会使并子难堪，所以京野不要说谈起了，就是连表情神态也绝没有一丝一毫与家庭有关系的表示。

一路上，他总是没话找话地说些关怀亲切的话语来掩饰他马上要回去的心虚。

当然，并子也十分知趣，从来不问他回家之后的事情。

周日通向车站小路上的这段时间，便成了并子尽量忘却自己心爱的男人转而回到平时独自生活中去的转折点。

只要走出自己的家门，并子表情总是尽量放得明快。

两人紧靠在一起，边走边看着路边商店的样子，会让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虽说年龄相差很大，但他们两人谁也不介意。

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即使这条去车站的路，也是他们玩味爱情余韵的地方。

然而，最近的那个星期天，也是在这条路上，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从并子的公寓出来，走上两百米左右，便是连接车站的商业街。

星期天的下午，开始逼近黄昏的时候，街上的气氛显得有些纷杂。右边一家老字号的西点店门口早早地放上了圣诞树，对面的唱片店里也放着圣诞音乐。

再前面的杂货店在促销洋酒，隔壁的水果店门口年轻的店员在大声地招呼着客人。

“马上，一年又要过去了。”

走在路上，并子不由得嘴里低声叹道，这时京野却停下了步子。

化妆品店的门前，入口边上的柜台上堆满了纸巾、各种化妆品及日用品。

“真便宜啊！”

京野伸手拿起一盒牙膏，自言自语道。一边站着的女店员马上迎了上来说道：

“绝对合算，现在买还可以打五折，这一盒牙膏足够一个家庭三个月用的了。”

女店员这么一说，京野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拿在手里的牙膏放了回去。

“用得着吗？”

“还有呢，不用了。”

并子家里买上一小管牙膏可以用上半年呢。

“怎么样，只有今天是特价，三盒才五百日元呢。”

并子见女店员缠着不放，便想转身离开，可京野还是拿着那盒牙膏犹豫不决。

“快走呀！”

“等一下。”

京野终于下了决心点点头，挑了三盒牙膏递给店员。

“非常感谢。您真会买东西呀！”

店员满脸堆笑地对京野说着殷勤话，并子听了有些刺耳，转过身去了，一会儿京野在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

“很便宜的，牙刷也买了几把呢。”

回过身去，只见京野手里拎着一只盛着牙膏与牙刷的白色塑料袋。

并子猛地联想到了他的家庭，不无醋意地揶揄道：

“这么便宜，很合算呀！”

“正好，家里用完了。”

京野有些难为情地讪讪搪塞道。并子却一言不发。

“比起川崎，这里的东西很便宜的。”

“我不知道。”

并子突然感到通向车站的路变长了，可京野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着。

终于到了车站，并子停住了脚步，京野向她问道：

“不送我去站台吗？”

“今天有些累，算了吧。”

“那好，再见了。”

“再见。”

并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分手了。从此以后，并子便再也没有见过京野。

三

电话铃又响了，连着十下，断了一会儿，又接着响了起来。看样子一定是京野无疑了。

他是知道并子在家，所以才不断地这么打电话的。

铃声又响了三下，并子只好拿起了听筒。

“为什么不接电话？”

京野的声音一下子冲了出来：

“刚才，话还没说完呢！”

“……”

“怎么不回答呀？”

并子不由得将听筒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现在听筒里的声音是这四年来听熟了的声音，在一个月前，听到这个声音，并子心里还会感到十分温馨。

可是现在不行了，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噪音一般。

“你再不说话，我马上就赶过去。”

“你赶来，我也不见。”

“可我有钥匙。”

“讨厌。”

实在不行，将门从里面挂上门链，并子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

“到底怎么了呀？”

京野还是不肯罢休地要问理由。

“什么地方不称心了呢？”

“干脆些，讲出理由来呀。”

“理由……”并子刚说了两个字便再也无法继续了。

理由便是看到京野买牙膏牙刷，那一瞬间使得并子感到京野的家庭观念是十分浓厚的。

京野绝不是自己看到的那个精力充沛、潇洒倜傥的男人，他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丈夫和父亲。

本来这就是事实，之前并子也不会太在乎。只是近来京野去并子的住处吃了便睡的所作所为，使得并子犹如被人打了好几下闷拳似的，已是十分痛苦，而这买牙膏牙刷的行为，就像一记致命的重拳击在并子的要害上，使她一下子再也无法忍受了。

“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

“你不会理解的。”

“不要紧的，说吧。”

并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自己如果讲他买牙膏牙刷的事，他能理解吗？说出来，他一定会怪自己太多心的。

而且，说出来，自己也会觉得无聊！

“我挂电话了。”

“不行！”

京野叫得越响，并子的心越冷。

“你说理由啊！”

“……”

“一直好好的，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

“一定是为了什么吧？”

不知何时，京野的声音里有些哭腔了。

“肯定有原因。”

确实，仅仅因为他买牙膏、牙刷对他变心是有些说不过去的，可并子心底里不想再见他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别的男朋友了？”

京野继续在电话里啰唆。

“我说对了，是有了吧？”

真的要是有了，自己该有多么幸福啊！并子心里凄惨地想着。

“怎样的男人？告诉我。”

“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明白的。”

“我怎么不明白，你别当我是傻瓜，我从高中时就是优秀的学生，大学也是一流的，公司里也从不输给什么人。”

“我不是说你这个。”

“那你说我什么？”

“别再缠我了，好吗？”

“不好，不好！”

并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许久微微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念叨：

“再见吧！”

说着，她便毫不犹豫地将电话轻轻地搁下了。

泪壶

一

希望将自己的骨灰制成一只壶—这是妻子愁子临终前一个月向丈夫诉说的愿望。

当时听了，丈夫新津雄介只感到妻子是被病魔折磨得心智有些糊涂了。

然而，妻子却十分认真！

“反正我是不行了，将我的骨灰做成一只美丽的壶吧。”

妻子才三十六岁，一年前患上了乳腺癌。以前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有段时间，她感到左胸有个硬块，可也没十分在意，一直到病灶发展到了相当程度才去医院，诊断结果为乳腺癌，便马上住院动了手术。

当然，动手术割去乳房，这对愁子来说是有些不情不愿，但想到性命攸关，也就只好认命了。应该说手术做得十分细致，不但割去了左乳房，还将腋下至淋巴范围内的所有可能含癌细胞的组织都清除得干干净净。可是才半年便转移了，而且确诊为肺癌。

雄介和愁子一开始都感到人尚年轻，不太会有生命之虞，然而他们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年轻，才促使癌细胞快速地扩散开来。

过了新年，春回大地，犹如被这万物竞发的大自然吸走了精气似的，愁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能挨到樱花盛开的季节，医生终于明说了她的生命仅剩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因为他们婚后没有孩子，所以雄介外出旅游，甚至去酒吧喝酒，总是将妻子带在身边。在同事朋友间，他免不了被冷言冷语地说是“妻管严”，因此难以想象，没有了妻子，他的日子将怎么过下去。

可是，现实是无情的。雄介望着妻子病入膏肓的样子，不得不相信医生的话。

妻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消瘦，也许是肺部受癌细胞损伤已十分严重，稍微说几句话便会引起剧烈的咳嗽，甚至喘不过气来，以致身体更加难受。

强忍着这种痛苦，妻子竭尽全力向他倾诉道：

“家里……不是有一个骨灰瓷盆吗？”

所谓的骨灰瓷盆其实是一个将动物骨灰拌在陶土中制成的盆子。据说拌入的是牛的骨灰。这骨灰瓷器的制作工艺最早是英国人发明的，也许是无机物质的瓷器中含有了有机物质的骨灰成分，所以烧成的瓷器显出一种淡淡的浅灰色调，感觉十分自然柔和。因为这天然浑厚的质地深受人们的喜爱，所以这种工艺很快在世界各国得到普及，不过上档次的精品还是英国产得多。

五年前，雄介与愁子去欧洲旅行时，在伦敦一下看中了那个盆子，于是便将它买了回来。

愁子也许对当时听说的骨灰瓷器的制作方法印象深刻。

“牛的骨灰……可以制成盆子、花瓶……人的骨灰，也可以做成一只壶吧。”

确实她说得没错，可是用人的骨灰制作瓷器，却是迄今为止闻所未闻的事。

“我已经不行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雄介心里想说“别瞎想”，可又有谁能比愁子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呢？虽说身患绝症，但愁子的头脑是十分清醒的，此时此刻用言语去安慰她，只能使她徒增悲伤而已。

“与你结了婚……你待我这么好，我心里真是很感激的。”

这话是愁子说的，但雄介也是相同的心情，而且与此相比，雄介心里还多了一分悔恨：早知道将要如此早地分别，平时应该再待她更好一些才是呀！

“嫁给你这样的丈夫，我就觉得……没有白白浪费了这人生……”

愁子每说几个词，便会引起剧烈的咳嗽，雄介劝她不要多说话，可她还是挣扎着说：

“我死后……请不要忘了我呀。”

“当然，怎么会忘了呢？”

“永远不忘……将用我骨灰制成的壶……放在你身边。”

“……”

“我死了，也想伴在你身边。”

愁子的话，使得雄介不忍心说出人的骨灰是不能被制成壶的。

“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呀。”

又过了半个月，愁子由于咳嗽厉害与呼吸困难已不能进食了，每天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她整个人完全脱了形，双眼凹进两个深深的窟窿，下巴削尖，看上去像一个幽灵似的。

看着自己这副可怕的形象，愁子哀怨地诉说：“你不照我的话做……我可是要变成鬼来找你的。”

说着从被窝里伸出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指，雄介默默地伸出自己的小指钩住了愁子的指头。

“我一定会照你的话做的，你好好休息吧。”

再过一个月，愁子的生命便到了尽头。

如果真像医生所说的，愁子在一个月后离开人间，雄介嘴里不说，可心里的悲伤是可以想见的。然而，也正是在这个瞬间，他从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遵照妻子的心愿将她的骨灰制成一只壶。

从技术上来讲，用牛骨能制作瓷器，那么用人骨就不应该不行。

雄介翻看了不少有关瓷器的书籍，书中记载作为骨灰瓷器主要原料的骨灰用任何动物的都没关系，只是用牛骨制出的东西杂质最少而已。

这样看来，虽说人骨与牛骨的有机成分—磷酸、钙质等比例会有些不同，但烧成灰后，本质上是不会有太大的差别的。雄介对自己的认识不太有把握，又去请教了公司里懂行的同事，得出的结论也是相同的。

既然任何动物的骨灰都可以，那么人的骨灰也是没问题的。

这样理论上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便是怎样取得妻子的骨灰，去找谁来制作这么一只壶的问题了。

用人的骨灰制作瓷壶，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声张的，只能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这样就必须找一个十分可靠的人才是。

经过反复思考，雄介决定去找在会津经营窑场的陶艺家斯波宗吉先生。

以前，雄介编辑的月刊刊出过有关陶瓷器的特辑，因此雄介去东北地区的窑场采访时结识了斯波。

本来，斯波也不是什么有名的陶艺家，当时只是请他介绍了一些有关会津地区的陶瓷情况而已。

不过在与他的接触交谈中，雄介对他诚实、忠厚的品德产生了颇佳的感觉。

另外，临别时雄介看到那窑场木架上放着的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瓷花瓶，这使雄介对他的手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妻子的骨灰能否制成那样美丽的壶，留传于世呢？”

雄介这么想着，终于拨通了斯波的电话。

先聊了一会儿好久不见的客气话，雄介便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斯波好一会儿没有作声，很明显，这么一个突兀的问题使斯波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看来，我这事太难办了。”

雄介有些灰心地嘀咕了一声，不料斯波却突然喃喃地说道：

“试试看吧。”

“真的？”

“我答应你，可颜色、形状都得依我。”

“这个当然喽。”

雄介点头表示赞同，马上又补充道：

“只是，这东西是纪念我妻子的，希望不要太俗气……”

斯波没有回答，不过可以感觉得出他答应了雄介的要求。

“这样，我妻子也会高兴的。”

“还有，那骨灰能邮寄吗？”

“我自己送到你那里去。可是，不知要多少骨灰才合适呀？”

斯波稍微想了一会儿，说真正称得上是骨灰瓷器的东西，应是一半陶土一半骨灰的比例。

雄介马上想起平时看到的那种盛骨灰的容器来，那样大小的容器盛满骨灰也许不会有多少量呢。

“多一些当然最好，不过单单为了纪念而制作一只壶，骨灰的比例少一些也是没关系的。”

“那么骨灰最好是什么部位的？”

“什么部位都没关系，只是最好将那东西碾成粉末后给我送来。”

雄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却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

虽说身患绝症，但妻子还好好地活着，雄介却在与人谈论着怎样将她的骨头碾成粉末去制作什么壶，这要是让警察知道了，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啊！

确实，雄介也已觉得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法律。

即使是妻子本人的愿望，擅自取用她的骨灰也是犯了与伤害她的遗体相同的罪行。法律有规定，盗墓、损坏骨灰是有罪的，那么将人的骨灰拌进陶土做成瓷器就更是犯罪行为了。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这件事请您一定保密。”

“这种事，我去说给别人听，有什么好处呢？”

确实，斯波既然答应制壶，那他就是同案犯了，他是没有理由去对别人说的。

“那就谢谢您了。”

雄介还想问斯波制壶的价格，但想到这种事，即使问他，他也无法回答。他既然答应了，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所以不可能是为了钱才这样做。

“反正我要去你那里，好多事见面再谈吧。”

雄介对着话筒，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个躬。

二

给斯波打过电话一个星期后，愁子便走完了她的人生道路。

临终前一天，愁子还有些意识，直到最后昏迷之前，她还念念叨叨地说道：

“将我的骨灰……做成壶……放在身边……”

妻子遗体火化后，雄介带去两只骨灰壶[1]，将妻子的骨灰盛了满满两壶。

在一旁的亲戚朋友也感到奇怪，雄介便向他们解释说：“不忍心妻子的骨灰被别人乱丢……”于是大家便不再说什么了。

“头七”后，各种丧礼大致都结束了，夜深人静，雄介便将妻子的骨灰取出，放在乳钵中轻轻碾成了粉末。

幸好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房间里，半夜三更做什么事情也不怕有人看见。

由于癌细胞转移，愁子生前服用了大量的抗癌药剂，所以她的骨头十分脆弱，轻轻一碾便成了粉末。

雄介从骨灰壶里取出肋骨、肩骨，慢慢地又取出手骨、足骨，他一边碾着一边觉得自己就像在伤害着妻子的身体一样。

“再忍一下呀，马上好了。”

雄介原本觉得两壶骨灰应该是不少的，可碾成粉末也只是浅浅地盛满一壶而已。

雄介将两壶骨灰碾成粉末，只留下形似佛像的喉骨，这是一定要留下将来放入妻子的墓里去的。

第二天，雄介便带着妻子的骨粉去了会津，将它交给了斯波。

“粉白粉白的，说这是人的骨头，谁能相信呢？”

斯波说着用手掬起一把骨粉，让那粉末从手指缝间徐徐地洒落下去，接着又说：

“有了这粉，制出来的东西，也许是会有些味道的。”

手里握着骨粉，斯波心里荡起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异样感觉。

“这东西，要花多长时间呀？”

“总得有一个月吧。”

“这么长时间呀。”

“这是不容失败的，所以要有充分的时间使其干燥，所有的工艺也都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雄介将一个绸巾包递给了斯波，里面包着五十万日元的现金。

像斯波这样的陶艺家该付多少酬金，雄介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但自己托他的是件非比寻常的事情，所以这五十万并不算太多。

一下子，斯波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默默地收下了雄介的绸巾包。

“东西好了，请与我联系，我会来取的。”

雄介说着，看了一下日历，心里想，如果顺利的话是能赶得上“断七”的法事的。

三

斯波宗吉告诉雄介可以去取壶了，是那之后过了一个月零几天的时候。

于是，雄介利用周末休息去了会津。

斯波住的是山间的茅屋，他热情地将雄介让进了他的客厅里。

“就是这个。”

顺着斯波的手，可以看到壁龛里漆黑的台上放着一只壶。

“不知称不称你的心……”

雄介不由得两手撑地俯下身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只质地浑然、晶莹透亮的壶。

壶高约四十厘米，从上部开始自然地朝下扩大，充分表现了它的圆润之美后，渐渐地缩小，最后又稍稍扩大了一圈，形成一个平稳结实的底盘。

整个壶看上去犹如一个纺锤，雍容华贵而又亭亭玉立。

雄介当时对斯波并没有提太多的要求，只是说了句：“这东西是纪念我妻子的，希望不要太俗气……”可眼前的这个壶，正合雄介的心意。

不只对那优美的形状，雄介对其色调也感到十分称心。

那色调乍一看似乎洁白晶莹，然而仔细看却发觉它绝没有普通瓷器的那种牵强，而是透出一种令人陶醉的甜甜的感觉。

“这并不是单纯的白，是白色中渗着些炼乳色。”

斯波说得不错，这洁白的色调里显出一些浅浅的灰色，更增添了一种祥和的感觉。

“总算体现了你那材料的气质。”

“太感谢了！真没想到会这么漂亮，我一定会永远珍惜它的。”

“总算没让你失望，我也放心了。这壶，插上几束花，将它放在壁龛上，更能显示出它的风韵来。”

对斯波的话，雄介点头表示赞同。他将脸凑近那壶仔细地看着，越看越感觉壶质像自己妻子的皮肤，嘴里不由喃喃地说道：

“太像了……”

妻子的肌肤有着北陆地区特有的白润，虽说过了三十有些发福，但那肤色还是光洁白凝的。

现在，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落在那壶上，那洁白的瓷质与雄介与妻子在屋里戏耍时见到的妻子的裸体完全一样。

“妻子一定也十分满意。”

“不过，不瞒你说，这是件失败的作品。”

“你说什么？”

雄介吃惊地追问道。于是斯波站起身子将那壶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这里，有一点痕纹。”

仔细一看，果然壶口下有一点淡淡的朱色痕纹。

“这是窑醉。”

瓷器在烧制过程中，湿度的高低和氧气的多少会使瓷器的色调产生微妙的变化，这一点常识雄介也是知道的。所以，往往火候掌握得不好，烧出来的瓷器便会不尽如人意。这种情况，行话便称之为“窑醉”。“窑醉”在很多情况下是一种不可抗力。

因此，陶艺家们为了得到最理想的东西，往往反反复复地烧制许多相同的东西，从中选出最好的作品来。

“真是太丢人了！”

斯波将壶放回原处，惭愧地低下了头：“就这么一件作品……”

雄介重新看了看那壶上的一点淡淡的朱色，犹如不经意间洒落在上面的雨点。这朱色与周围的洁白相比虽然显得有些不同，但并不令人感到不协调。

“我看上去，并不觉得是痕纹呀。”

“这是您的感觉，可我的初衷是要求洁白无瑕的呀。”

“这朱色是偶然产生的？”

“当然，我本意是绝不希望有这杂色的。”

雄介不由得用手在那朱色的痕纹上轻轻地抚摸，一边抚摸一边若有所悟地点着头。

“莫非，这是泪痕？”

“……”

“妻子曾反复地哭诉，说她不想死。”

“您能这样认为，我是非常感激的。”

“就当它是我妻子的泪痕，这只壶就叫泪壶吧。”

雄介说着将壶抱了起来，就像拥抱着妻子似的将那壶紧紧地贴在了胸前。

四

愁子“断七”的祭事是在雄介家里进行的，参加者只是极少的几位关系密切的亲友。

除了愁子的父母，便是几位旧时的好友和一些关系亲密的邻居，总共才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三室一厅的房间显得有些拥挤。雄介从酒店叫来了菜肴，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一边缅怀愁子的生平往事。

愁子逝世后，雄介买了一个小小的灵台，用以供放愁子的骨灰壶和牌位。祭事的这一天，在那边上，又多了一只插着菊花的洁白美丽的泪壶。

灵台很低，所以那泪壶更显得光彩夺目。可来参加祭事的亲友们都认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花瓶。

只有愁子大学时的好友菜穗子由衷地赞叹道：“这壶真是太漂亮啦！”这才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泪壶上来。

“以前，愁子就一直喜欢这只壶……”

雄介含糊地说明，大家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祭事结束，临回家时，愁子的母亲对雄介说道：“过些日子，该将愁子的骨灰送到寺庙里去了吧？”又有几个人同情地叹道：“这以后，雄介是真正形影相吊了。”

“这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雄介点着头，心里却十分坦然，虽然骨灰要送去寺庙，但这泪壶还会时时刻刻陪伴着自己。这泪壶所含的愁子的骨灰远远超过了那将要送去墓地的骨灰壶里的。

四十九日“断七”以后，雄介也不忘在灵台上供香和上水[2]，但他心里最欣慰的还是那只宝贝泪壶。

灵台上供着牌位，但只是和尚在上面写了个愁子的名字，而泪壶却是确确实实蕴含着愁子的骨粉和心愿的。

平时喝了些酒，醉眼蒙眬地回到家里，雄介总忘不了对着泪壶说说话：

“我这么晚回来，你一定寂寞了吧？”

壶里没有插花，他也总是朝里加水。在灯光下看去，那壶里的水发出异样的光亮，时时将雄介的面影映得清清楚楚。

可是雄介却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面影，而总是将其看作是妻子的面影。

“今天，是你也认识的铃木的欢送会，他调到北海道的分公司去了。”

雄介对着壶里的面影，这么诉说着，将那壶摇了几下，于是便能听见壶里发出一些奇妙的声响来。他明知这是水的晃动声，可却总喜欢将这认为是妻子对自己话语的回答。

“好吧，时间不早了，进房休息吧。”

卧室里的床，也还是像以前愁子活着的时候一样，是一张宽宽的双人床。

以前，雄介回家晚的时候，愁子总是睡在这床的一边，迷迷糊糊地唠叨：“怎么才回来呀？”

可现在，这床上再也不见愁子了，剩下的只有那只洁白的泪壶。

“来，与我一起睡吧。”

雄介抱着泪壶来到卧室，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晚安……”

关上灯，雄介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便清晰地映出那洁白的泪壶。

雄介躺在床上，看着泪壶，总会产生一种与妻子同床共枕的错觉。

愁子的身子也如这泪壶般雪白光滑，特别是两人相爱后，她的肌肤里好像吸足了水似的，湿润润的，柔润无比。

这样回想着，雄介不由得从床上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起那泪壶来。

本该是冰冷的壶身，雄介却意外地感到温和，甚至还有些汗津津的感觉。

从壶的圆滚滚的部位慢慢地朝下抚摸过去，雄介真的觉得有些不能自已了。

“爱你……”

雄介喃喃地呓语，猛地将泪壶抱入了怀里。

雄介已无法分辨妻子、泪壶，只是感到如梦如泣、如痴如癫。

一个四十三岁的汉子，竟会抱着一只壶发泄自己的情欲，事后雄介常常会感到不可思议，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当然，这是不能与别人说的。

可是，妻子过世已有半年了，这期间雄介心里时时想念妻子，一看见泪壶便会情不自禁，这实在不能说是正常现象。

仔细想想，这半年来，雄介没碰过一个女人。

也许是压抑着的情感宣泄到了泪壶上。

“偶尔，找个女人也可以吧？”

一个休息日的下午，雄介对着泪壶说道：“你是我最爱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对雄介来说这个世上还没有一个女人超过他的妻子，妻子是他唯一爱的女人。

在这前提下，偶尔找个女人，妻子也是会原谅的。

可即使这么想着，雄介还是不能产生与别的女人交往的兴趣。

五

妻子去世后，雄介第一次与女性一起吃饭是妻子周年后一个多月的事了。

对方是采访工作时认识的，叫井波麻子，三十七岁，是位造型设计师。她年龄与妻子相同，但个子要比妻子高，又十分讲究打扮，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

雄介与她关系亲密起来是因为采访工作结束后，闲聊中得知她已经离婚而且也没有孩子。

久违地与女性一起就餐，雄介不由得将妻子一年前患癌症过世的事对麻子说了。

“现在也还是有一种感觉，我晚上回去好像她在家里等着我似的。”

在这种场合，说起妻子过世的事情，在雄介看来是想求得妻子的谅解，在麻子看来雄介十分诚实忠厚。

“你这么爱她，你夫人真幸福呀！”

麻子离婚了，所以似乎不太想涉及自己的事，于是换了个话题。

“不过，你一个人生活，洗衣服、打扫房间怎么办呢？”

确实问得有道理，这是雄介最伤脑筋的事情。

妻子过世时，她母亲离得近，便时常来帮帮忙，可半年前老人感到腰不便，于是便不再来帮忙了。

没有办法，雄介只好请了个用人，但到底不是自己家人，好多细小的地方难免不能周全。于是，房间便渐渐地杂乱起来，雄介的身心也感到痛苦不堪了。

“总之，男人一个人生活，总不是滋味呢。”

这样说着，雄介不由得想象着麻子在自己家里的情景来。

三次约会后，雄介终于开口约麻子去自己家里，麻子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房子是五年前按揭买下的，一个人生活显得十分宽敞。

“这不是打扫得很干净吗？”

麻子满是意外地环视着房间，目光落在了壁橱上的灵台上。

“夫人，真是漂亮呀！”

看着牌位前的照片，麻子双手合掌对着灵台鞠了个躬。

那天，麻子在雄介家里待了一会儿便告辞了，然而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便直线上升了。

本来雄介的工作是编辑以中年妇女为对象的杂志，所以与麻子这样的设计师在一起也并不引人注目。麻子也一样，作为工作与雄介这样的编辑经常接触，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这样频繁地交往约会两个月后，雄介与麻子终于亲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地点是在新宿的旅馆里。平时很难为情的雄介，那天是借着酒意对麻子做出邀请的。

也许是结过婚，麻子对这种事情显得不慌不忙。倒是雄介，也许是太久没有接触异性了，显得高昂激动，兴奋不已。

这样发展下去，也许她会与自己结婚的……

雄介这么心旷神怡地遐想着，回到家里，目光却一下碰上了佛台边上的泪壶。

于是雄介赶紧朝着泪壶低下了头。

“对不起，只是玩玩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你……”

可是，第二天一到公司，雄介便将泪壶丢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麻子的影子。

只要有一次跨过那条界线，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便会急速地发展。

以前雄介与麻子每星期约会一次，但这之后马上便发展成为两次或三次，而且每次都要去旅馆，费用也大大地增加了。

于是，雄介便想约麻子到自己家里去玩，但麻子却以种种借口回避着不肯去。

“去我家，又不用担心时间，气氛也十分舒适，为什么不肯呢？”

在雄介的质问下，麻子终于期期艾艾地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你那屋里有好多你夫人的东西，不是吗？”

听了这话，雄介才猛然想到自己家里那个妻子的灵台。

确实也是，灵台那么放着，怎么会不使麻子心神不宁呢？

“现在，好些东西都已处理掉了。”

雄介这样回答着麻子的问题，心里在想着将妻子的灵台拆去。可是拆去后移到何处去呢？本来，说是灵台，实际上也只是一块写着妻子名字的牌位而已。如果将其移到墓地里，与妻子的骨灰放在一起，倒是十分自然妥帖的。

可是，现在这么做，妻子的娘家人会怎么想呢？然而，都已一年半了，前些日子碰到妻子的母亲，她也劝雄介：“有好的人，结婚也无妨的。”这么看来，将妻子的灵台撤去，把牌位供到寺庙的墓地里，也许他们也是不会反对的。

一个星期后，雄介去妻子的娘家，讲了自己的打算，得到他们的许可后，便将妻子的灵台搬到了寺庙里。

“这样，你妻子的所有一切便全都没有了呀。”妻子的母亲带着些许嘲讽的语调。雄介赶紧摇起了头。

“灵台没有了，可家里的一切还是愁子生前的样子。”

睡的床，坐的沙发，最关键的是那只泪壶还留在家里，那要比那灵台不知多多少倍地勾起雄介对妻子的思念呢！

六

灵台搬走半个月后，麻子终于去了雄介的家里。

“我不会惹你夫人忌恨吧？”

麻子这么说着，环视着到处留有男人大大咧咧痕迹的房间。

“很整洁呀，这房间。”

“经常请钟点工来打扫的。”

“这壶真漂亮呀！”

突然麻子看到了沙发前面桌子上的泪壶，这么说着，雄介不由得一下子慌了起来。

“你喜欢吗？”

“这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所以……”

麻子继续盯着那泪壶看着，突然身体朝壶凑了过去，伸出手指在洁白的泪壶上叩了一下。

于是，“嗡……”的一声沉闷的声响从泪壶中传了出来，麻子神情肃穆地嗫嚅道：

“这壶，在哭呢。”

是说着玩玩的，还是心有所指？麻子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这天夜里，雄介让麻子住下，麻子起先也并没有反对，可是当她去浴室冲洗出来后，却摇着头一下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我来月经了。”

都已经钻进被窝等着的雄介，不由得感到扫兴，但想想麻子又不至于说谎。

“应该还有四五天呢，这么早来了，奇怪呀……”

麻子自言自语地穿好了衣服，雄介也只好起身。两人重新坐到沙发上喝起红酒来，可雄介心里到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怎么会偏偏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呢？麻子这么想着，突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

“该不会是你夫人在作梗吧？”

“这话，这种事情……”

雄介一个劲儿摇头否定，可心里也不由得感到有些道理。

结果那天晚上，两个人可以说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雄介的心里，更是郁结起了一团焦虑和不安。

那以后，雄介又邀请了麻子好几次，半个月后麻子终于又一次去了雄介的家。

这次总不会有事了吧？雄介这么想着，正想将麻子抱去卧室，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拿起听筒，是总编辑打来的，有一篇稿子要临时调换，让雄介马上赶去公司。

又是节外生枝，两次不能如愿的雄介，心情更是焦躁。半个月后，他又一次将麻子约到家里，这一次总算没有生出什么事情来。

两个人喝了不少酒，都有了醉意，拥抱在一起亲吻了好一会儿，才一起进到卧室里。不料，发现那只泪壶竟摆在床边的床头柜上，这也许是钟点工为了改变一下卧室的氛围，从外面搬过来的。

“这壶跑到这里来了呀。”

麻子嘴里嘀咕着，脱去衣服钻进了被窝。

“喂，将灯关了。”

麻子要求着，雄介便关上了灯，顺手在麻子的身上抚弄起来。

迄今为止，麻子来家已三次了，可一次也没有好好地尽兴相爱，这当然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段时间有些冷淡却是事实。

因此今夜一定要好好地温存一下，再顺势向麻子正式提出结婚的请求。雄介心里这么盘算着。

外表看上去显得瘦瘦的麻子，身上却意外丰满。

雄介激情满怀地感触着麻子富有弹性的肌肤，情不自禁地将头凑到麻子的怀里，一个劲地舔着她的乳房，同时右手也朝着她的下身行动起来。

渐渐地，麻子兴奋了起来，雄介便欲行其事，翻过身子刚要扑到麻子身上，眼前却映出那只雪白的泪壶。

一瞬间，雄介怔怔地凝视着泪壶，身子瘫痪似的不由得趴在了麻子身上。

与麻子做爱已经好多次了，相互也已习惯，如果在平时，只要雄介按部就班地行动，一切便会尽情尽兴。

然而，不知什么缘故，今晚有些奇怪，雄介感觉自己趴在麻子身上竟一点劲儿也没有了。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事呀！

看着仰面朝天紧闭着双眼的麻子，雄介心里不由得焦躁起来。

雄介只好从麻子身上滚了下来，用嘴巴不停地舔着麻子的嘴唇、乳房，双手也慌慌忙忙地不断抚弄着她的身子。

然而一点效果也没有，越是焦躁越是打不起精神来。

实在没有办法，雄介只好将头埋进麻子的双腿间，正想用舌头去舔她那最敏感的地方，只听黑暗中麻子深深地叹息道：

“算了，别再瞎折腾了。”

明明是在同一个被窝里，可麻子的声音听上去却完全像另外一个人似的，语气冷冰冰的。

雄介尴尬地躺直了身子。淡淡的黑暗中，只见麻子睁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我要起来了。”麻子怏怏地叹道。

雄介不作声响，于是麻子又缓缓扫视了一下周围。

“这屋里，好像有什么人呢？”

“这屋里？”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也许麻子为了镇静一下自己的情绪，用手将自己的头发往上拢了拢，然后动作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走出卧室。

雄介一个人在床上，不由得又朝一边的床头柜上望了望，只见那泪壶圆圆的、白白的，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怪事……”

雄介慌忙起身穿好衣服，然后也走到外面的客厅里，喝着刚才剩下的红酒。一会儿，麻子从浴室里出来说：

“我要回去了。”

“再稍微坐一会儿不好吗？”

“不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

麻子不由分说地将包挂在肩上，连“再见”也没说一声，便出门离去了。

七

与麻子的关系冷淡，便是从那次不欢而散开始的。

从那以后，麻子再也没给雄介去过电话。雄介打电话约她，她也总是以工作太忙，推托不见。

最后雄介几乎是死皮赖脸了，一个月后终于约上了麻子见面。可麻子却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一点儿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柔与可爱。

雄介约她去家里，麻子干脆头摇得如拨浪鼓。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什么地方不称心了？你和我讲明白嘛。”

“没什么不称心的。”

“瞎说，这样不明不白的，我不答应。”

“那好，我说。因为你身上还附着你老婆的影子。”

“你这话……”

“你那房里，你老婆时时在看着你呢。”

“哪会有这样的怪事……”

雄介一个劲儿摇头否认，麻子却两三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告辞了。

麻子走后，雄介回到家里，不由得又想起了麻子的话来。

麻子说自己身上附着妻子的影子，这难道是真的吗？

当然，雄介深夜一个人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有时会想念妻子。可只是如此这般而已。而且平心而论，这一年来，自己心里对麻子的思念比对妻子的不知深多少倍呢。

“这也许是她想分手的借口吧……”

可对麻子来说，雄介也是个不错的丈夫呀。工作暂且不说，两人的身体也已结合在了一起，在外人看来，他们应该是早已订了婚的。

然而麻子却突然要求分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雄介这么想着，转过头去，一眼又望见那沙发旁桌子上的泪壶，它依然洁白透亮，奶白色的壶身闪着迷人的光彩。

“该不会因为这壶……”

雄介不由得想起麻子第二次来家里时用手叩这泪壶的情景。

从那以后，雄介便感到与麻子总有些讲不清道不明的不融洽来，不会是这壶在作怪吧？

“尽是些瞎想……”

雄介摒弃掉了头脑里的胡思乱想，找了块干布，带着一种宽慰的心态轻轻地擦起了那只泪壶来。

八

和麻子分手后，雄介反而更加认真考虑起了再婚的事来。

迄今为止，自己的心思一直在那死去的妻子身上，可毕竟她已不在人世两年了呀。

雄介再想想自己已经四十一岁了，尽管他自己还觉得很年轻，但毕竟已到了不容再折腾的年龄了，再这么磨磨蹭蹭，也许人生便会在孤独中无情地步入中年。另外，工作方面雄介也不太称心，最近他被从以前颇有人气的女性杂志编辑岗位上换了下来，贬到十分枯燥的校对部门去当校对员了。本来人到了这个年龄，待在一线编辑位子上会感到力不从心，总有一天会被调动这件事，雄介本人心里也是有所准备的，但真正事到临头，雄介心里还是十分失落的。

“眼看，我老婆过世也有两年了……”

雄介最近也开始在亲友、上司面前表示自己想结婚的意思。

“你终于也感到一个人生活挺寂寞的了吧？”

上司和亲友也能十分理解雄介的处境。

“到了这个年龄，也没什么可挑三拣四的了，只要身体好，能顾家，便可以了。”

在雄介心里，当然还想找一个漂亮的妻子，但麻子的事情使他有了自知之明。自己已是这个年龄了，与其找个场面上的摩登妻子，倒不如寻一个能为自己营造一个温馨家庭的贤惠妻子为好。

又过了半年，这中间雄介有过几次相亲。

虽说雄介年龄不小，但在大出版社工作，又没有孩子，所以雄介在女人眼里还是颇有魅力的。

这样托人介绍了好几次，总算与一位叫上野朋代的姑娘开始了交往。

朋代二十九岁，没结过婚，是中学的音乐教师，她父亲是东京都内一所小学的校长。也许家庭环境很是正统，所以便不知不觉耽搁了婚嫁的年龄。

初次与朋代见面，印象并不算漂亮，但肌肤白嫩，十分可爱。茶道、插花也学过，结婚后也愿意不工作待在家里，这几点都符合雄介的要求。而且她又比雄介小十六岁，比过世的妻子还要小十岁，这对中年的雄介来说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呢。

连着约会几次，雄介很快就喜欢上了朋代。

与麻子相比，朋代要温文尔雅得多，然而却不显得呆板，而且时常露出灿烂的笑颜。除此以外，她对雄介还十分顺从、体贴。

交往两个月后，雄介正式向朋代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朋代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照雄介的心思，马上就要结婚，但朋代却说她母亲患肾病正在住院，等母亲的病好转一些，到了秋天再说，让雄介再等半年。

当然，对此雄介只好依从朋代，不过两人的关系进展十分迅速，没过多久便住在了一起。

完全出乎雄介的意料，朋代竟还是处女。

“如今的年代，竟还会有如此纯洁的姑娘……”

雄介对朋代更加爱不释手了，朋代也投桃报李，对雄介倍加体贴。

“这样老是在外面吃饭，花费太多，如果不嫌弃我做的菜的话，以后到你家去，我做给你吃吧。”

这话正中雄介的下怀，马上他便将家里的钥匙交给了朋代，使她能自由地出入自己的家里。

雄介真正又焕发了青春的朝气。

以前与愁子恋爱时也有这种感觉，如此看来，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呀。

到了夏天，朋代说她买了一套新家具要送来。已经决定结婚了，朋代的家里也许及早地做起了嫁妆的准备。

雄介心里本来也打算结婚时房子不换，里面的家具全部换新的。床、沙发、衣橱都已显得陈旧，而且都是妻子留下的，难免睹物生情。新的妻子来了，本应该有个新的环境、新的心情，当然，对朋代也应该尽量地报以爱情。

这样想着，突然雄介又想起麻子来。

如果当时换一套新家具，也许麻子就不会弃我而去了呢。

八月初，朋代的新家具来了，于是原来的旧家具全部被处理掉，而且连地毯和窗帘也换成了朋代喜欢的样式。

“这样，这屋子终于成了我的家了。”

朋代坐在她搬来的钢琴前，心满意足地打量着房间。

“旧西装，再见啦……”

雄介念起了一首老歌的歌词，可朋代却没听懂，含糊地点了点头，突然用手指着阳台说道：“那些东西不丢掉吗？”

雄介顺着朋代的手指望去，原来阳台上堆着一些纸箱、啤酒瓶，还有那只洁白无瑕的泪壶。

“这壶可不能丢呀……”

雄介慌忙去阳台将泪壶抱在怀里，小心地放到沙发边上的桌子上。

“是谁将它扔到阳台上去的？这壶可贵重呢。”

“可我不喜欢呀。”

平时一直深明大义的朋代今天显得格外固执，雄介不由吃惊地回首看着朋代，只见她正对那泪壶怒目而视。

“一只壶为什么这么宝贝呀？”

“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宝贝。”

雄介这么解释着，朋代却闷声不响地起身走到厨房里去了。

再看看房间，妻子留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连妻子生前喜欢的CD唱机、复制的维纳斯石版画以及客厅门口的门帘也都不见了踪影。

都让朋代丢掉了。

“这些东西，全丢掉了，她是会哭的呀……”

雄介用手抚摸着泪壶，用轻得使朋代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

九

也许是按自己的心愿置换了家具摆设，朋代每天都来雄介的家里。已经订了婚，婚礼也定在了两个月以后的一天，所以她每天来，也没有人说三道四的了。反而大家都认为她应该来，她已经是这家的主妇了。雄介自己也已完全将朋代看成自己的妻子了。

然而，也许是巧合，八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正是盂兰盆节放假，雄介去了好久没去的愁子的娘家向愁子娘家人说了自己准备结婚的事。愁子的母亲也表示理解。了却了一桩心事的雄介回到家里，不料却发现那只放在桌上的泪壶不见了。

“放到哪里去了……”

以前泪壶曾被朋代放到了阳台上，所以雄介现在发现泪壶不见了便马上紧张地追问起来。于是朋代朝着壁橱上努了努嘴：

“那里呢。”

以前，这餐厅的左边有一架壁橱，壁橱上曾放过愁子的灵台。现在的壁橱换了新的，但地方还是老地方，那地方原本是放愁子灵台的地方，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放上了那只泪壶。

“为什么放到那里？”

“这么大的一只壶，碍手碍脚的，放到阳台上，你又不高兴，所以才搬了过去的。”

这理由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在雄介看来，那曾是放过愁子灵台的地方，而朋代却将那泪壶放了上去，他对此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一个星期，两人又为泪壶发生了争执。

那天特别热，雄介好久没与同事们在一起喝酒了，便应邀一起吃了晚饭，又去了新宿的酒吧，到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朋代还没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竟抱着那只泪壶，用布在擦拭。

“你这是干吗？”

雄介不明所以地问道，朋代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泪壶上的那个痕纹吹了吹。

“这壶，染上脏东西了。”

“这不是脏东西。”

雄介说着便伸手去拿壶，可朋代却不肯松手。

“等一下，我正在擦着呢。”

“擦不掉的，这是买来时就有的！”

“可是，这东西真奇怪，我越擦，这痕纹就变得越多。”

闻言惊奇不定的雄介不由分说地将泪壶夺到手里，只见那壶上的痕纹果然又多出了一点。

“这痕纹，好像是两只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呀。”

朋代的话，使雄介惊异不止。

“你怎么说是眼泪呢？”

“这形状，不是很像吗？你不在家里，这壶都寂寞地哭了呢！喂，想哭就放声地哭吧！”

朋代说着从雄介手里拿过壶狠狠地用布在壶身上擦了几下。

“住手！”

雄介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朋代一下子将壶朝雄介身上扔了过去。

“你果然是喜欢这个壶呀！不，你是爱这个壶！”

雄介慌忙接住泪壶反驳道：

“说什么傻话，爱这么一只壶！你当我发痴吗？”

“发痴！这只壶可是女人呢！”

“女人？”

“你喜欢这只壶超过喜欢我啊！所以我气不过，存心捉弄捉弄这只壶。”

朋代说着突然伸出手去，要用指甲抓那只泪壶。

“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雄介紧抱着泪壶，朋代的目光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朋代这种表现还是第一次，只见她双手不顾一切地抓过来，雄介只好抱着泪壶逃入了卧室里，并将房门反锁上。

“浑蛋！浑蛋！你开门，我要看看那只壶到底是什么货色！”

朋代歇斯底里的叫声传入房里，雄介不由得感到，这壶又给自己惹来了不小的麻烦。

朋代因交通事故死亡是那之后三天的事。

为了泪壶争吵后，两人终于言归于好，于是他们一起去横滨中华街吃了晚饭，之后沿着第三京滨高速公路回家。

那天夜里，雄介喝了些酒，所以由朋代开车，雄介坐在一旁。

车到港北出口处，对面入口处一辆小车突然冲过道路中间的隔离带，迎面撞了上来。

雄介只感到眼前一黑，接着便失去了知觉。等到醒来，自己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醒啦……”

声音远远的。雄介睁开眼睛，只见一位护士站在床前。

“没事儿吧？”

护士安慰着。于是雄介动了动自己的手脚，他感到右手与右脚有些痛，但还是可以动的。

“朋代呢？”

雄介问道。那圆脸蛋的护士难过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她死了。”

“……”

“当场就死了。”

雄介望着病房窗口上雪白的窗帘，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朋代为泪壶发火的样子。

十

雄介的面前，站着那只洁白的泪壶。

夕阳西下，从阳台射来的残阳，将泪壶的影子映得如一条长长的尾巴，阳光里那壶散发着熠熠的光芒。

“朋代已经死了。”盘腿席地而坐的雄介对着泪壶嗫嚅道，“全都没有了。”

先是麻子离自己而去，如今朋代又车祸身亡。对雄介来说，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如白茫茫的大地，什么都没留下。

当然，这不能都怪罪在泪壶身上。麻子也好，朋代也好，都讨厌这泪壶，都唯恐躲之不及。特别是朋代，因为雄介太珍爱这壶而将它丢到阳台上，甚至想用指甲去抓它。

本来是个文雅温和的姑娘，怎么会如此反常呢？

“是你，太美丽了吧……”

可为什么就朋代一人死了呢？确实事故发生前的一瞬间，车子是在靠右的超车道上的，可谁又会想到对面逆向行驶的车子会撞上来呢？只差一秒钟，只要错开这一秒钟，两辆汽车就不会相撞了。

据说驾驶撞上来的汽车的是个男人，他喝了好多酒，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谁又会想到会遇上这么个驾驶员呢？

这一切都是偶然，但实在是太离奇了！

而且，朋代死了，雄介却安然无恙，这是偶然。平时总是雄介开车的，这天却换了朋代，这也是偶然。

“为什么……”雄介不由得对着泪壶问道，“是你在操纵着这一切的吧。”

“……”

“是恨朋代才这么狠心的吧？”

可是雄介问泪壶，泪壶也只能默默无言。只有残阳的光线角度变化，使泪壶上那朱色的痕纹显得格外清晰。

连空气都凝住了似的，夕阳中，雄介不由得默默地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来。

三室一厅的房间里，全是朋代搬来的东西，妻子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但是雄介的心里还是不能将妻子忘怀。

“留下的，只有你了。”

雄介从泪壶中看到了妻子，仿佛听到了临死时气喘吁吁地希望雄介将自己的骨灰制成壶的妻子的声音。

“你是怕我将你忘却，一个人太寂寞吧？”

泪壶依然沉默不语，残阳已是强弩之末，只有壶身的上半部分在闪着光芒，下半部分已经沉在暮色的阴影中了。

“不用再怕了。”

雄介在与泪壶对话期间，残阳半阴半阳地洒在泪壶上，看上去那只壶就好像是破涕而笑。

“现在这样，称心了吧？”

“你真是这样离不开我呀……”

雄介想起以前碾妻子骨灰时，骨灰里曾渗出水来的情景，已经过烈火的焚烧成了灰竟还会渗出水来。这是为什么呢？也许这是愁子对雄介爱的执念，是妻子对丈夫爱的思念。

现在雄介切身体会到了妻子的爱。

“只要我活着，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吧……”

残阳终于落了下去，暮色开始笼罩了房间，然而那泪壶却显得更加洁白无瑕了。

“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呀……”

雄介想起妻子走后一个人与这泪壶一起度过的那些不平凡的夜晚。现在同样的夜又来临了，雄介不由得又产生了将泪壶抱入房里去的冲动。

“我又是一个单身汉了。”

暮色中，雄介伸过手去将泪壶抱在了怀里。

这泪壶已陪伴自己三年半了，可色泽形态依然如故。

雄介又将脸凑近泪壶，却发现三天前朋代用布擦过的那痕纹又恢复到了从前那一点。

那一点，果然是妻子的泪呀……

当时确实是与朋代一起看到的，绝不会出现错觉，实实在在的两点，可现在确确实实只剩一点了。

这么看来，融入这壶里的骨粉还是有灵气的。

“静一静，别出声。”雄介提醒着自己，怀着一种祈祷的心情对着泪壶念叨，“我还是一直守着你吧……”

念叨声中，雄介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妻子的灵气所包围，于是他慢慢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注解：

[1]　骨灰壶：日本人去世火化后，习惯用来盛装骨灰的容器。

[2]　上水：日本的习俗，在灵台上供上一小瓶水，表示对死者的悼念。

后记　没有理性的现实

本书是自从新潮社出版了我的短篇小说集《风之消息》以来将近十年的又一本集子。所以，这里收录的小说年代跨度十分大。《泪壶》是1988年发表的，至今已有十二年了。十二年间只写了这几个短篇，是因为其间为几部长篇小说所困，实在不是自己对短篇失去兴趣的缘故。

本来我就十分偏爱短篇，创作初期写了大量的短篇，踏上文坛的处女作也是一部两万多字的短篇小说，那就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得了个“新潮同人杂志奖”的《死化妆》。不过，最近的出版界，长篇占据绝对的优势，短篇集逐渐减少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这是不是出版社的原因，暂且不去议论，好多作家缺少写短篇小说的功力也是一个原因。因为写短篇小说，是一个削除冗长的表达、对内容文字精心提炼的过程，这必须要有相当的基本功训练才能成功。

对读者来说，要是一部短篇小说，能有其感人的魅力，在较短的时间里能使读者对人生、社会有一个鲜明强烈的感受，便是一篇成功之作了。相反，一部长篇小说，洋洋洒洒十几万言，读来却空洞洞的，大失所望，这实在就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作品了。

再从作者的立场来看，长篇小说，有足够的篇幅能使作者对人生与社会做详细的描述，而短篇却只能撷取其中一个断面，即所谓要在螺蛳壳里做出道场来。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小说就像一根萝卜，长篇小说就是将萝卜竖着，用一把刀从头切到底；短篇小说则只能切出一块，却要让人们了解萝卜的全貌。这样看来，短篇小说的难度无疑是要大得多的。

再来谈谈小说的题目，从本质上说，长篇、短篇没有什么区别。但有一个原则，就是要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所谓小说，是要反映人生与社会中潜在的“没有理性的现实”的东西。换句话说，小说不是理论与哲理的论文，是以具体的东西来表现人的感受与情绪的东西。从这一点来考虑，长篇小说的题目是要正面反映出这“没有理性的现实”的本质，而短篇小说则只是点到为止，让读者自己去品味其中的奥妙与真谛。

总而言之，一个作家不管怎么自负，如果他的作品不能引发读者的想象，不能引起他们的共鸣，他所创作的东西便不会有存在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短篇小说是最能引发读者想象的。所以，我今后还想在短篇上面下些功夫，争取创作出更多短小精悍、趣味性强的作品来。

渡边淳一

2001年3月

化身

化身

渡边淳一　著

金中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化身/（日）渡边淳一著；金中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552-7660-9

Ⅰ.①化…　Ⅱ.①渡…②金…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2315号

化身 by 渡辺淳一

Copyrights：©1986 by 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化　身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金　中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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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封面插图　早禾村人

照　　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21.5

字　　数　45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660-9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春夜

初夏

仲夏

云海

秋夜

阳春

白夜

秋果

冬萌

春愁

余花

短夜

峰云

病叶

秋色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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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新干线越过多摩川桥进入东京都内时，暮色将临。

秋叶大三郎喜欢黄昏时刻的东京。将近6时，高楼大厦和商店街已华灯初上，马路上行驶的汽车，大多只亮着小灯。此刻大都会的白天正向黑夜转变。

虽已到4月初，因云彩覆盖着上空，天黑得较早。不久，西边刮起了微风，吹散了云彩，只有那一带染成了红色。

下午，从京都启程时已开始下雨，不过雨层云越过箱根来到东京尚需一段时间。

秋叶一个月两次去京都的大学讲课。回来途经品川市中心，两边的高楼大厦令人感到压抑。回到东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常听人说“东京人没有故乡”。看到屹立在夕暮中高楼大厦的雄姿，令人觉得这都市也是值得怀念的故乡。

用玻璃幕墙覆盖的大楼的一角映照着暗红色的夕阳，眺望着这黑色和红色相交的景色，秋叶考虑抵达东京站后该做些什么。

径直回到位于涩谷的家未免有点遗憾，匆匆越过这充满春意的大街也太可惜了。难得走过东京的市中心，先找个地方吃点饭、喝点酒再回家。

然而一个人独饮又太乏味，常去的酒店中不能说没有可以谈话的厨师，如果人家正忙着，会添乱的。

秋叶眺望车窗外，住在东京站附近的朋友的面孔一个个从他脑海里闪过，他们尽是些五十岁左右的壮年人，都忙于工作。抵达东京站后给他们打电话，不知在不在公司。即使在也不一定有时间。

想到这里，秋叶后悔离开京都时没有给他们打个电话。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忽然坐立不安起来。

他看着有乐町的霓虹灯，脑海里浮现出能村平太的脸庞。

能村是秋叶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现在在一家家电大公司任广告科长。对专搞文艺评论、在大学兼课的秋叶来说，能村是其他领域里的人，但两人比较合得来，常常在一起喝一杯。

“虽是大忙人，能村可能在。”秋叶自言自语地说，一边回想着能村身后的那个女子的面孔。

名字忘了，但那女人柔弱的样子给他留下鲜明的印象。

列车6时18分正点到达东京站。秋叶身穿茶色套装，肩头搭着围巾，右手提着小型的旅行包踏上站台。

4月正值新学期开始，新入学的大学生和陪他们来的母亲们格外引人注目。在站台的中段，一群欢送调动工作的同事的人们围成一圈，互相道别。

秋叶从这些人群中穿过，下了台阶，在检票口左侧的电话亭前停下脚。

他查询了能村平太公司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能村正好在。

“此刻我在东京站，今晚你有空吗？”

因为是心血来潮，不知道对方的情况，秋叶不得不采取低姿态说话。

“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位客户的招待宴，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这样乏味地回家去。”

“过了8点，我就有空了，你能等一等吗？”

8点，还有两小时，得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行，我等你，在银座如何？”

“当然可以，我就在附近。”

“那孩子那儿怎么样？就是有点乡下气、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的那位。”

“弱不禁风的样子？”

“想吃酱鲐鱼的那一位。”

“啊，明白了，你说的是里美。她怎么啦？”

“在她上班的‘魔吞’等你，可以吗？”

秋叶突然说出俱乐部的名字，能村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对里美有意思吗？”

“不，只是上一回你说的事倒挺有趣的。”

秋叶指的是上一回能村请里美吃饭的事。那天能村没有特意请她，只是随便说了一声，里美马上就说想吃酱鲐鱼。

“除了车站后面，或大学附近的小饭馆，银座一带根本找不到吃酱鲐鱼的地方。”

能村对里美不由得尴尬一笑。

秋叶听了能村的叙述，稍有触动。

在时髦女性云集的银座，很少有女子说想吃酱鲐鱼的。秋叶当时对里美的朴实颇为欣赏，事情到此为止。

在银座林阴大街一角，有一家专售外国高级名牌商品的商店。“魔吞”就在这家商店的六楼。

“魔吞”的出典是Manon Lescaut，取谐音“魔吞”，意为可以吞食任何东西的魔怪，这块招牌符合银座的气氛。这儿的女老板是位圆脸、富态的人，酷似主演《情妇玛侬》的影星赛西里·奥布里。

秋叶从电梯出来，站在“魔吞”跟前，将视线移向右边的小小的文字牌。

“魔吞”实行会员制，来店的客人要按文字牌的暗语。

“临风飘摇的羽毛……”秋叶嘟囔道。

“临风飘摇的羽毛……”这暗语出自威尔第的“女人的心像风中的羽毛般善变……”按下这几个字，门就开了。换句话说，明知女人的心善变，也要进来。

“魔吞”虽叫俱乐部，里边只有两间雅座。中央设S形的长吧台，客人坐在两侧，中间用柱子和酒瓶架隔开，互不干扰，较为隐蔽。

夜间俱乐部虽是男人们游玩的场所，但一进门有些紧张。侍应生见客人进门，就过来行礼“欢迎光临”。先来的客人回过头来看，这时往里进的人们的表情是各种各样的。

有的人似乎有点羞涩，耷拉下眼皮；有的人自以为是这里的常客，一边挺直腰板堂堂而进，一边搜索大厅里有没有自己的熟人。

秋叶尽量作出自然的姿势走进去。

能村带他来过两次，不能说是熟客，秋叶有点紧张。

“您自己吗？”

“待会儿能村也来。”

一听到能村的名字，侍应生会意，带秋叶去S形吧台的最里边的座位。

“酒水算在能村先生名下，可以吗？”

说着，侍应生准备了冰块和矿泉水。还不到8点，店堂里十分热闹，或许是因为这儿雇佣了许多年轻的女子。

客人坐下后，在服务小姐未来之前是沉不住气的，特别一个人更无所事事。这时，许多人掏出香烟来打发时间。秋叶刚衔上香烟，听到后面有人喊道：

“对不起，您来了！”

回过头一看，女老板掏出打火机给秋叶点燃了烟。

“稀罕，您自己来的吗？”

“不，和能村约好，他8点钟来。”

“谢谢，您是……秋叶先生吧！”

只和能村一起来过两次，就记住了他的名字，真不愧为老板。

秋叶从西服口袋掏出名片递上。

“今天由我付账。”

“能村先生不会怪罪吗？反正他每晚必到。”

“不，今天是我约他来的。”

女老板笑了笑，点点头。

女老板看上去三十刚出头，在众多的年轻女子中，只有她穿着和服，显得沉着、大方。脸庞不算太美，但从丰富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精明来。

“承您特意光临，真叫人高兴，您有没有特定喜欢的女孩子？”

“那倒没有……”

秋叶慢吞吞地衔上香烟，若无其事地说，

“上次是一个名叫里美的女孩子。”

女老板向侍应生招招手，吩咐里美到这儿来。

“秋叶先生是大学老师，是不？”

“算是吧。”

名片上印的是“大学教师”，而本职工作是文艺评论家，在这样场合就不必多解释了。

“可是，大学教师是不到这儿来的。”

“那倒不见得。”

女老板口头上虽然否定了，但内心确实这样想的。

“里美，在这儿呢！”

被侍应生带来的女孩子显得有点困惑，低下了头。没错，就是上回的陪酒女郎。

“请慢慢用，我失陪了。”

女老板站起来走了，只剩下秋叶和里美两人。为了掩饰自己指名让里美来陪酒的羞涩，秋叶干咳了一声，再度注视里美。

今天里美穿着一件有白色胸饰的黄、茶色相间方格连衣裙。

上次来时，里美穿的是灰色连衣裙，此刻变得漂亮大方多了，或许是老板要她好好打扮一番。

然而方格连衣裙显得有点土气，白色胸饰乍一看像孩子的围嘴。秋叶跟她还不熟，不好意思随便表示自己的看法。里美个子不高，这副打扮在街上行走，多么像刚从乡下来的女大学生。

秋叶内心苦笑一声，这孩子只配吃酱鲐鱼。

“上次我和能村一起来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坐在那边。”里美指了指身后包厢。

那次秋叶坐在里美身旁。

乍一看，很不起眼，看着看着，发现里美五官端正，鼻子和嘴都很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秋叶最喜欢的是里美肌肤白净，她那没化妆的脸庞和端着酒杯的手指白里透亮。

“你是不是贫血？”秋叶半开玩笑地说。里美认真地摇摇头。

里美肌肤白净，小巧玲珑，和上一次印象相同。

“你是新来的吗？”

“才一个月。”

“那么上一次是你来这儿的第二十天？”

秋叶和能村上次来的时间是在十天前。

“初次来银座吗？”

“是的。”

“出生地？”

“北海道。”

秋叶会意地点点头。皮肤白净、说话不俗气是北海道女子的特点。

“喝点儿什么？”

里美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这时，秋叶窥见她从耳朵到脖子的线条，发现她的耳朵特别白，头颈上的汗毛像枝形吊灯那样透亮。

秋叶边看边在脑海里描绘，白净的耳朵染成红色的情景。里美自然不会想到秋叶在考虑什么。

威士忌兑上水后，里美便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秋叶想这高额的消费，应该从女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服务，但此刻要求里美，似乎太残酷了。

“你住在北海道什么地方？”

秋叶为了掩饰无聊，衔上香烟。里美擦火柴，一连擦了三根也没擦着，看来她还没学会。

“在函馆。”

“函馆？那儿净出美人。”

秋叶曾听说，从函馆、松前到江差这一带是北海道美人最多的地方。他曾去过函馆，一下火车，在车站前卖蟹的女孩子的脸蛋个个都很漂亮，令人吃惊。

“你从那儿直接来东京的吗？”

“不，在千叶待了一段日子。”

“现在住在哪儿？”

“胜哄桥前面。”

在银座打工的姑娘大多住在青山或四谷，靠银座最近。房租比较便宜的下町一带住的人也多起来了。

“是公寓吗？那房租相当高咯。”

“是店里的房子。”

“对，现在很多店都提供住宿。”

两人说着话，秋叶考虑如何与里美单独会面。这事儿不用跟能村打招呼，选择他不在这儿时最容易成功，但一想张口就有点紧张。

和俱乐部、酒吧的女孩子约会，一旦遭到拒绝该怎么办？因为里美才来东京一个月，是没有经验的姑娘。

秋叶自己也发愣，因为对方太年轻，不能不有所顾虑。

上次来时，里美说她二十三岁，自己已四十九岁，像父女俩。同这样年轻的姑娘打交道，秋叶还是第一次。

“胜哄桥？上班得二十分钟？”秋叶心不在焉地问道。

“夜里马路不挤时，十分钟就可到家。”

“你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吗？”

“是的。”

里美干这一行还不久，回答简洁，接不下话茬。秋叶晃动着酒杯里的冰块，问道：

“有没有男朋友？”

里美摇摇头，这样认真地否定，应该认为她回答是真实的。

“三顿饭都在外面吃吗？”

“不，大多数自己做。”

“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

说到这里，里美似乎不想再回答了。

“再来一杯，怎么样？”

秋叶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递过去，里美接过酒杯，倒上威士忌，兑上水和冰块，用玻璃棍搅匀。

秋叶欣赏她那搅酒的动作，似乎在说别人的事，问道：

“下回我们一起吃顿饭如何？”

里美顿时停下手来，不解地看了秋叶一眼。

“请你吃你喜欢的酱鲐鱼好吗？”

“真的？”

“当然真的。星期六或星期天，即使平日也行。”

里美依然不可思议地瞅着秋叶，在灯光反射下，从近处看，里美的脑门有点突出。

“怎么啦？”

“太突然了，我连想也没想过。”

“可笑吗？我是认真的，本星期六如何？你有事吗？”

“不，没事儿……”

“那好，星期六下午6点钟，在你最熟悉的地方见面。”

“我只熟悉这一片地方。”

“N大饭店总该知道吧？6点钟在那里的咖啡厅见面。”

正当秋叶叮嘱时，能村出现在门口。

能村个子并不高，挺着大肚子，给人印象是个彪形大汉。他迈着八字步走过来，朝秋叶挥挥手。

秋叶已经看惯了，并不觉得异样。陌生人一见到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至少不会把他看作是家电公司的广告科长。其实仔细一看，能村长着娃娃脸。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好管闲事，业内人士对他颇有好感，上司也十分赏识他。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你那边的招待会结束了吗？”

“我只是露了一下脸，就溜出来了。散了会，人们或许会来银座喝一杯，但不会到这儿来的，放心吧。”

“来一杯兑水的威士忌怎么样？”里美问道。能村这才发现里美在秋叶身旁。

“嗬，来得正巧。”

里美不知他指的什么，默默地给能村的酒杯里倒上水。

“好久不见了。”能村举起了酒杯，改口道。

“十天前还见过面来着。”

“今天我乘新干线从京都回来，见到黄昏的东京街头，觉得立即回家太可惜了。”

秋叶说罢，里美抽身想坐到两人中间。

“不，不，不用了，你就坐在那儿得了。”

能村挥挥手制止了她。

凡是两个客人，陪酒女郎得坐在他们中间。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能村制止她，不让她挪动，为的是让里美一直坐在秋叶身旁。别看能村是个大汉，却十分细心。

“能村先生，在哪儿玩够了，跑到这儿来歇歇脚。”

女老板一阵风过来，坐在他们中间。

“今天秋叶说要来这儿，我来陪陪他。”

“原来如此。”女老板故作惊讶，看了秋叶一眼。

能村一到，秋叶就沉住气了，他不必介意周围的人，可以轻松地喝酒。总之，一个人独饮和两个人对饮，气氛不一样。

能村故意和女老板大声说话，好让秋叶和里美亲近亲近。待女老板一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那儿怎么啦？”

“没怎么……”

“算什么事啊？”

能村好像很扫兴，回过头来和另一吧女搭讪起来。

和能村一起喝酒有一个好处，说话可以随便些，不拘束。跟他说话，不必用敬语，无须小心翼翼。

秋叶发觉自己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自从看到黄昏的东京后想喝酒以来，总算如愿以偿了。

秋叶又要了一杯威士忌，这时领班过来，让里美到另一桌去陪客。

“对不起……”

里美站起身来，在邻桌和吧女说着话的能村回过头来。

“怎么啦？要走吗？再待一会儿不行吗？”

里美一愣，不知所措。秋叶见状道：

“走吧，没事儿。”

“可是……”能村放心不下。

秋叶轻轻地挥挥手道：

“没事儿，我已经和她约好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

“刚才你没来之前，我已和她约好星期六晚上见面。”

能村愣了一下，瞅了瞅秋叶笑道：

“你不愧为情场老手，真快！”

“哪里，我很久没和这种人约会了。”

“真的吗？随你的便。”

能村随意地说，拿着酒杯伸过手去。

“来，干杯！”

“这又为什么？”

“为秋叶大三郎新的恋爱干杯！”

“别那么夸张好不好。”

对里美与其说恋爱，不如说关心。换言之，就像上山偶然碰到了梅花或樱花，仅此而已。这话即使说给能村听，他也未必能理解。

“你说你独自上这儿来，我就觉得奇怪。”

三十分钟后，两人离开“魔吞”。下午从京都出发时下的雨，到了晚上10点，渐渐地蔓延到东京。

秋叶和能村撑起从“魔吞”借的雨伞，向银座大街走去。径直来到在大楼地下室的“茧”酒吧。茧酒吧面积仅仅13平方米，由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板和一位学话剧的女研究生两人经营。秋叶早就和她们熟识了。

能村坐在靠近入口处的吧台前，要了一杯威士忌，急不可待地问道：

“你真的和那女孩子约好了吗？”

“当然真的，你觉得可笑吗？”

“我并不觉得可笑，可是那孩子……”

“你想说她土气、不机灵，对不对？”

“平时你对女人很挑剔，这回怎么啦？”

听了这话，秋叶便不反驳了。

“你说的是实话，这孩子在店里不起眼，可是脸盘长得不错，皮肤细嫩，才从乡下来的只能是这样。让我打磨打磨她，肯定会非常出色的。”

“你想把她打磨成金刚钻，是不是？”

“能不能成为金刚钻，目前很难说，至少不会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能村不由得一怔，叹了口气说道：

“你打算做打磨的工人咯。”

“话不能这样说……”

实际上此刻秋叶对里美还没有多大热情。

“那孩子很瘦弱，正是你所喜欢的。”

秋叶一向喜欢身子瘦削、个子不太高的女子，能村则喜欢体态丰满、处世精明的女人。各有所好，互相承认这种差别，绝不对对方喜爱的女子动情，是两人长期保持友谊的原因之一。

“不过你已经到摆弄盆花的年龄了。”

“盆花？”

“是啊，你这把年纪了，还想去打磨乡下来的姑娘。”

两人脸对脸谈论着，女老板觉得奇怪，从吧台里面走过来：

“两位如此认真，谈论工作吗？”

“不，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一位近来喜欢上一个女人。”

能村说罢，女老板“呃？”了一声，发狂似的喊了起来：

“秋叶先生，这是真的吗？是哪儿的女人？”

“刚从她那儿来，已经和她约好了。”

“喂！别多嘴！”

秋叶制止他，能村不予理睬继续说：

“老板，长得和你一样，很瘦弱，胸部平平的。”

“讨厌！”

“喜欢吃酱鲐鱼。”

“什么？那是位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才二十三岁。”

“呃！秋叶先生，您快当爷爷了。”

秋叶看了看周围的客人，女老板没理会他，换了一只烟灰缸继续说道：

“上了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年轻女人，哪怕握握手也就满足了。”

“他可不想光握握手。”

“那就搞大了。”

“啊，真厉害。今年专搞这个女人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逗着秋叶。

“那好，为了新恋爱的成功，干杯！”

女老板给自己的酒杯倒上白兰地，和秋叶、能村干杯。

“还是做男人好，不管多大岁数都能谈恋爱。”

“别这样说，说不定嫌她太土气，只是请她吃顿饭而已。”秋叶道。

“请她吃酱鲐鱼吗？”

“对方喜欢，那有什么办法。”

“你得小心点，下一回不知道她又会说吃这个吃那个的，让你招架不住。”

秋叶以前曾听说过和银座的吧女打交道，最后倒了大霉的故事。可里美不像那种贪得无厌的女人。

“你请里美吃饭，那么过去的那些女人会怎么想？”

“过去的女人？”

“秋叶先生的女人还少吗？”

“光是吃顿饭，不至于出问题吧！”

秋叶想起了田部史子，和她交往已近四年了，秋叶和其他女人吃顿饭，她不至于吃醋吧。

离开地下酒吧已经11点了。入夜下了雨，客人都提前走了。以往11点半以后才打烊，今天乘出租汽车的客人特别多，排起了长队。

能村问再去转一家如何？秋叶拒绝了他，上了出租车。如果自己求他，能村一定会答应奉陪的。明天能村因工作关系还得去打高尔夫球，秋叶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倚在车窗旁，秋叶眺望银座灯光下的雨景，不由得叹了口气。

早晨离开京都的旅馆，到泉涌寺附近的窑厂转了转。在大学讲完课后，立刻乘上新干线，黄昏时刻到达东京，忽然想喝酒，约能村去了“魔吞”。在那里和里美定好约会，又转了一家酒吧。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这漫长的一天打发过去了，秋叶感慨不已。

为什么感慨？难道是从京都至东京的移动过程中情绪不稳定，还是因为要和年轻的女子约会？

“简直是……”

秋叶眺望雨中的霓虹灯，嘟囔了一声。

此刻冷静地考虑，感到有点惭愧，为什么会对这样年轻的姑娘感兴趣？能村感到愕然是有道理的。

难道突然着魔了？为什么要想去“魔吞”？银座一带熟悉的酒吧有的是，为什么单单去了仅去过两次的“魔吞”？这事非同一般。

这么说来，还是一开始就想到了里美。

“喂，喂……”

秋叶嘭、嘭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你真的喜欢那姑娘吗？”

这是自己的事，可是自己也说不明白。说“喜欢”有点夸张，但也不只是想和年轻姑娘玩玩，弄到跟前好好看看，摆弄摆弄。

“这样的话，就像是摆弄盆花了……”

秋叶在昏暗的车里自言自语，觉得自己突然变老了。

秋叶家在涩谷南口，跨过246号线的南平台。离车站步行约有十二三分钟的距离，稍感不便。这一带是幽静的住宅区。

最近周围楼房逐渐增多，秋叶家的西侧建起了一座八层的公寓。

他家地处东京都的中心，拥有三百平方米土地的住宅，得天独厚，要出让的话，可卖二三亿日元。

这样高价的土地，秋叶自然买不起，是战前在外务省工作的父亲置下的家产。秋叶只是继承遗产而已。

秋叶本来就没挣钱的才能，也不想拼命地去挣钱。托父亲的福，在继承遗产时卖掉在大矶的土地，才交了遗产税。

其实，这所住宅是秋叶最大的负担。固定资产税很高，庭园太大，得花一大笔钱来收拾。他想搬进交通方便、舒适的高级公寓。

然而，七十七岁的母亲还健在，她坚决不愿离开这个家。

“你要搬的话，你就搬，反正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母亲说。

秋叶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

现在母亲、秋叶加上一个女佣人，一共三口人。这住宅实在太大了。在这住房困难的东京，无疑是奢侈的烦恼。

四年前秋叶和妻子、两个女儿住在这儿时，并不觉得太大。离婚后妻子带着孩子走了。这宽大的空间难以保持平衡。

离了婚，突然觉得这家宽大了好几倍。

瞧着这宽敞的住宅，秋叶这才感到妻子出走这一残酷的事实。

然而秋叶对离婚并不感到后悔。

婆媳不和是事实，但根本原因在于秋叶和妻子合不来。

妻子是有钱人家出身，爱排场，个性强。她的想法正确与否另当别论，单单个性强也令秋叶望而却步。

离婚的直接原因是妻子有了外遇，这不过是种种分歧的一项而已。

事到如今，秋叶再宽容，也不能恢复过去那样的生活了。

回家晚了，秋叶必定从后门进，从前门进要开两道锁，太麻烦。

从后门进去，拴在后门边的猎狗珂罗凑过来摇摇尾巴。“珂罗”这爱称是女儿杏子起的。当时它还是个小狗仔，现在已是五岁的大狗了。

“得啦，得啦！”秋叶轻轻招呼一声，继续往里进。母亲11点休息已成习惯。五十多岁的女佣人12点以前也睡了。

主仆二人住在楼下，现已进入梦乡。秋叶穿过她二人的房前，上了二楼的书房。书房朝南，白天可以望见庭园，也可看到珂罗。此刻支柱上只亮了一盏生了锈的水银灯。

秋叶脱掉西服，解去领带。看到桌上的留言条。

下午3时：文英社村山先生来电话征稿。

下午4时半：武井教授来电话，说明天再来电话。

下午5时：东京电台来电话，要求采访，明天再来电话。

下午7时：田部女士来电话。

下午离开京都时，秋叶给家里打过电话。这是女佣人中村昌代所接的电话记录。圆圆的字，写得很工整。最后一行，只写田部女士，指的是田部史子。

为什么昌代只写田部女士，内容没记，让秋叶去猜。

秋叶和史子加深关系是在与妻子分手后一年。史子原来是家大出版社的编辑，来秋叶家取稿时认识的。

当时史子三十七岁，现在已四十岁了，比秋叶小九岁，史子也是离婚的，有一个上初中的孩子。

因工作关系和这位女编辑相爱，秋叶内心稍有负疚感。好在不久，史子辞职，成了自由撰稿人。

史子说当自由撰稿人收入多些，也比较自由，工作好干些，秋叶却不以为然。

说不定史子和自己的私情暴露了，在出版社待不下去了。但这样的话，不会从史子嘴里说出来的。

秋叶穿上睡袍，横卧在沙发上。

书房相当宽敞，有二十多平方米，在书桌对面靠墙处有一套待客用的沙发，左边屏风后安了一张床。书房、起居室兼卧室，是男子汉的城堡。

秋叶拿起放在书架旁的白兰地倒进酒杯里。

和能村见面后，似乎喝得不少，但尚嫌不足。二十多岁时，经常从上午一直喝到下午三四点钟。最近酒量差多了，然而夜晚喝到12点到凌晨1点也没事，因为第二天用不着上班。真可谓随心所欲。

喝过头了，影响第二天写稿子，到了下午就得慌慌张张地赶稿子。

今夜没什么事儿，可以马上休息，但毫无睡意，一个人喝着，情绪高涨。

“是不是见了那女孩子的缘故……”

秋叶自然而然想起了里美的容貌。这么一把年纪，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

“喂，喂，不见得当真吧？”

秋叶瞅着杯子中琥珀色的白兰地，自言自语道。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当真？

“不管它，怎么都行。”

先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秋叶觉得自己至今还有年轻人那样的心情，感到满足。正在倒第二杯白兰地时，秋叶忽然想起田部史子曾经来过电话，便拿起了话筒。

已经12点了，以前曾比这时间还晚给史子打过电话。有一次打过去，史子说深更半夜的把女儿吵醒了，但口吻却比较温和，并没有责难的意思。

秋叶按了电话号码，对方电话铃响了，传来了史子的声音。

“今天你打电话来了？”

“您又喝醉了，是不？”

史子的声音很低，却口齿清楚，渗透着史子的聪明。

“傍晚从京都回来后，和能村一起喝了一杯。”

“我明天去福冈，那位先生忽然约我去采访。”

每次出发，不管时间长短，史子总是事先告诉秋叶。

“本来我想让女佣人转达给您，没有想到是您母亲接的电话。”

母亲很少接电话，也许昌代听说后记在留言条上。

“你跟母亲说也没关系。”

母亲对秋叶的男女关系从来不过问，和前妻离婚时，母亲只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考虑好后再作决定。

“可是我只说旅行的日程，您妈妈不觉得奇怪吗？”

史子以前来取稿子时，母亲曾见过她两三次。电话里也听说过她的名字。母亲已隐约地知道他俩的关系，但母亲从不过问，也没有表示过意见。

母亲的生活方式是自己管自己，儿子归儿子，互不干涉。偶尔也表现出自己较强的个性，但说过拉倒，从不往心里去。

“在福冈过夜吗？”

“是这样打算的，休息一天就是星期六了，难得来九州，我想顺道去长崎看看。”

“你自己？”

“和女儿一起。”

秋叶想起了史子那上初二的女儿。她上小学时曾见过几次，长得很像史子，眉清目秀，很聪明。

秋叶对那孩子只是微微点点头，那孩子也不主动亲近他。

“天气可能要冷了。”

秋叶想象史子和女儿去福冈、长崎旅行的情景。光母女俩似乎太冷清了。

“您怎么啦？”

“不，没什么。”秋叶突然想起了离婚的妻子和女儿，若无其事地说道，“偶尔出去玩玩也很好嘛。”

“您一直在东京？”

“当然咯。”

“……”

史子不再吱声了。四十岁女人轻轻的叹息打破深夜的沉寂，但史子不是随便表达自己感情的女人。

春夜的微寒和夜晚的寂静似乎从话筒里传来。外面下着雨，却听不到雨声，或许被庭园里黑土吸收了。

“你已经休息了吧？”

“唔，刚躺下。”

秋叶脑海想象着躺在床上的史子的身姿。

史子外表较为冷静，但她的放荡不像她的外表，特别近一两年来，更为主动积极，也许到了四十岁的缘故吧。

“我也躺在沙发上呀！”

“别那样，会感冒的。”

“没什么，这样很舒服……”

刚喝了酒，身上并不觉得冷。一个月前还是漫长的冬天，令人觉得腻味，现在春天终于来到了人间。

“已经12点了……”

如果此刻提出要见她，史子或许会答应的。家里都有人，只能在外面幽会。实际上迄今为止两人都在外面找地方幽会，不过现在实在太晚了。

“明天几点钟启程？”

“我定的是中午的票。”

“这样的话，一直到星期天你都不在东京咯？”说到这儿，秋叶忽然想起星期六已约好了里美，“你不是去过九州好几次了吗？”

“福冈去过两次，长崎还是第一次去。”

“那边的樱花已开败了。”秋叶说。

史子没有作答，在短暂的沉默中，秋叶隐约地感到史子的感情在燃烧，于是沉重地说：

“好吧，祝你一路平安！”

秋叶此刻没有欲望，或许喝多了，太累了。今夜就此休息吧。

“那好，星期天以前回来行吗？”

“当然行……”秋叶嘟囔了一声。这样说也许显得有点冷淡。

从一开始秋叶就不限制史子的行动。身体虽已结合，但史子的人身是自由的，去外地旅行只给秋叶打个招呼。秋叶也了解史子为人处世颇有分寸。有时忘了打招呼，秋叶也表示理解。

“祝你晚安……”

秋叶似乎没有更多话要说，向史子道了别，放下话筒。

星期六下午6时，秋叶来到银座某大饭店。推着旋转门进去，迎面是总服务台，右边是咖啡厅。

这家饭店地处银座酒吧街的中心，常有客人和吧女在此约会，今天是星期六，来喝咖啡的不多。

秋叶坐在靠窗户的座位，眺望着银座大街，要了一杯咖啡。在这个位置可以望见走过来的人。

她能来吗？秋叶半信半疑。

虽然约好，那天晚上里美只在能村到来之前应了一声。如果当真的话，应该事后再叮嘱一次，或在昨天打个电话。

秋叶不想过分强迫她，约好了又不来，只能表示遗憾，别无他法。

秋叶为什么不执拗地一再叮嘱她，一来因为里美太年轻，二来才当吧女不久。如果是个老手，年龄稍大些，那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对她讲了。

如果能村知道了，一定会说这不像你的为人。约一位小自己二十多岁的人吃饭，连他自己也感到磨不开。

以前有一位老前辈曾说过：“喜欢女人，首先要考虑年龄，年龄相差太大，像父女俩似的，自己就气短。”现在想起来，很能理解他的心境。

年龄相差大些，或许能和平相处。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朝四周扫了一眼。

平时，这里的客人吧女居多，今夜只有两位年轻的女职员在交头接耳。

可仔细一看，里面有几对酒客和吧女。吧女离开了酒吧打扮得朴素些，然而一看便知男方的年龄比她们大得多。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别的咖啡厅吗？”

秋叶安详地喝着咖啡，没想到里美出现在眼前。

“对不起，您等了很久了吧？”

一看手表，正好6点，秋叶欣赏里美守信用。

“您不说6点钟吗？”

“坐下吧！”

今天里美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胸前照例围着一个“围嘴”，脱不了土气。

刚才秋叶瞧着这一对对幽会的男女，展开想象的翅膀。

一位非常潇洒的“大款”跟着一位颇为洒脱的女子。与此相反，一位看来不起眼，却很纯真的姑娘，身旁却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

这种组合极为奇妙、可笑。

现在，不知人们会如何看待自己和里美的组合……

女的确实比男的年轻得多。可是里美不像是银座的吧女，但又不像父女俩，或许被认为叔叔来看望从乡下来的侄女。

秋叶从沉思中醒来，问道：

“现在就去吃酱鲐鱼如何？”

“我不一定非吃不可啊！”

“你既然喜欢，我特地找了一家特别好的饭馆。”

刚刚听说里美喜欢酱鲐鱼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因为在银座的酒吧。在其他地方讲这话却非常自然。

比起那些装腔作势要吃西洋大菜、生鱼片的女子来，老老实实地说想吃酱鲐鱼的里美坦率多了。

“在赤坂，坐车去。”

秋叶站起来付了账，离开了大饭店。

刚过6点，银座的夜景真美，令人神往。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大厦的间隙、路旁的花坛到处飘着花香，沁人心脾。

“你有没有和别的客人到外面吃过饭？”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上了出租汽车，里美挺着腰板，显得很不自然，好像沉不住气。

“我也喜欢酱鲐鱼。”

“真的吗？”

“那是家母的拿手菜。”

“我妈妈也做得很好吃。”

“你妈妈身体好吗？”

“还好，在千叶。”

“爸爸呢？”

里美不作回答，轻轻地摇摇头。

赤坂的那家小饭馆在一木大街通往东京广播电台的小胡同口，是一幢木结构的二层楼房。楼下是吧台，楼上有两间小巧玲珑的雅座，很幽静。

秋叶不太信任大饭店的日本菜，客人一多，参差不齐的厨师一起下手，菜就变味了。日本菜讲究新鲜，大量生产是歪门邪道。

特别是鲐鱼，新鲜程度容易下降。新鲜的鲐鱼背一定要青光闪闪才行。

秋叶的父亲长期生活在国外，但他老人家爱吃日本菜。托父亲的福，秋叶打小就跟随父亲吃遍了东京有名的日本饭馆。偶尔还到筑地的鱼行去买新鲜鱼。

分了手的妻子不讲究做菜，购物就知道上超市买现成的。鱼是否新鲜，光凭目测难以判断，一定要用手去按按鱼肚子，看看有没有弹性，这是买鱼的起码常识。超市里包装好的鱼是无法判断的。

秋叶不知叮嘱过多少遍，妻子嘴上答应，就是不实行。

虽然是区区小事，但不能不说是两人分手的原因之一。

赤坂这家饭馆一切可以放心，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厨师，至今仍亲自操刀掌勺。

两天前，秋叶就预约好今夜来吃酱鲐鱼。

秋叶没说要“特别上等的”，只说：“请准备两份上等的酱鲐鱼就可以了。”

“遵命。”

“或许也有其他客人来吃。目前，水温较低，鱼的脂肪不会损失。”秋叶说。

“您放心好了。”老板说。

老板没想到，陪秋叶来吃鱼的是一位小姑娘，多少有点儿失望。

“还要点别的吗？”

“这孩子最喜欢吃酱鲐鱼了，赶紧上菜！”

不知里美以前吃的酱鲐鱼用的什么酱，秋叶喜欢稍带甜味的酱，再放上一大把生姜末。

“好久没有做这道菜了，请二位品尝，近来很少有人点这道菜。”老板端上了酱鲐鱼。

“为什么现在人们不吃这样美味的鱼？”

秋叶这样说道，倒并不是为了讨好里美，而是出自内心。

“这道菜既便宜又方便，请用吧。”老板说。

里美没有在这样的饭馆吃过饭，待秋叶动筷夹鱼时，她才敢下手搛。她似乎在怀疑，这真是鲐鱼吗？

“怎么样？”秋叶问道。里美缩起了脖子答道：

“太好吃了。”

以前总以为里美的脸上缺乏表情，此刻看到她的笑容，多么天真无邪。也许出了“魔吞”，里美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和你母亲做的相比，哪个好吃？”

“都好吃……”

以为在饭馆问这句话，里美会说这儿的好吃，可她却说都好吃。这说明她难以舍弃母亲的手艺。秋叶喜欢里美的纯真和朴实。

“你是不是经常回千叶吃母亲做的酱鲐鱼？”

里美不作回答，暧昧地一笑。

秋叶开始犹豫了。如此深入地对女孩子问这问那，不知合适与否？结果还是继续问道：

“你母亲多大岁数了？”

“四十九岁。”

和自己同岁——秋叶听了不禁一怔。

“父亲呢？”

“五十三岁。”说罢里美赶紧补充了一句，“可他不是我的生父。”

秋叶点点头，给自己的杯子里斟上啤酒。

看来，里美的母亲和另一男人生活在一起。里美的生父死了呢，还是在里美小时候离了婚？反正家庭比较复杂。

“再喝一点儿吧！”

“唔，我可以吃点米饭吗？”

酱鲐鱼就点米饭最合适。

秋叶同时又要了鱼汤和咸菜。

里美无论说话、吃饭都是慢条斯理的。此刻吃着米饭，搛起一小块酱鲐鱼，细嚼慢咽，仔细品味。

秋叶瞧着里美吃得如此香甜，也想吃米饭了。

“先生，您也吃一点儿米饭吗？”

老板知道秋叶从来只吃菜，不吃饭，不由得一惊。

秋叶不知不觉也随和了里美的习惯。

“味道怎么样？”快吃完时，老板问道。

“好吃。偶尔吃一回真不错，要是老吃这个，你的买卖要亏本了。”

“不，没事儿，说实话，酱鲐鱼就是好吃。”

老板为人正直，这家店开在赤坂高楼大厦的夹缝中，没有点韧劲是开不下去的。

“过些日子，门口挂盏灯笼，写上‘一膳饭馆’[1]如何？”

秋叶和他开了句玩笑，走出店门。

店门前就是小胡同，来往行人摩肩接踵。

走了一会儿，里美郑重其事道了谢。

“让您破费了。”

“没什么……”

秋叶一时不知所措，只请她吃了一顿酱鲐鱼就郑重其事道谢。对她更有好感了。

“再喝一点吧？”

还不到8点，星期六的赤坂，夜市才开始。

“你还有哪家熟识的酒吧？”

“没有。”

里美诧异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紧紧跟在秋叶身后。

“以前银座有很多客人跑到赤坂或六本木来，最近减少了。”

“这一带还是挺热闹的。”

“渐渐成为年轻人的天下。”

秋叶又回到一木大街，走进一座镶着茶色瓷砖的大楼地下酒吧。

这儿也是赤坂一带的艺伎们常来的去处，日本风味挺浓。秋叶最喜欢这样的氛围。

秋叶选择最里边的座位，和里美肩并肩坐下。

“你喜欢不喜欢迪斯科那样热闹的场所？”

“我不喜欢那样的喧闹，我受不了。”

这家酒吧用纸拉门隔开，墙角挂着灯笼，对这古色古香的灯饰，从乡下来的里美或许有些不习惯。

今天是星期六，女老板还没露面，只有一对客人。年轻人一般不喜欢这种风格的酒吧。来这儿都是些“上班族”的中年人，所以星期六晚上生意一般比较清淡。

“喝点儿什么？”

里美想了一下，朝四周扫了一眼说道：

“这儿有日本酒吗？”

“清酒如何？”

“我不会喝威士忌。”

“那么刚才你也不必勉强喝威士忌，喝日本酒好了。”

“可我不好意思张口。”

“那何必呢？按理说，日本酒最可口。”

秋叶喜欢喝清酒，喝多了，第二天也醒不了酒。喝威士忌或白兰地，容易醒酒，但不如清酒可口。

“用酒壶还是玻璃杯？”

“用玻璃杯吧。”

女招待听了里美的吩咐，轻轻一笑走了。

用玻璃杯喝日本清酒是很罕见的。

秋叶就是喜欢里美的纯真和朴实。

“酒量比以前大了吧？”

“不行，一喝就脸红。”

里美双手摸摸脸颊，问道：

“您经常来这样的地方吗？”

里美所见到的秋叶，除了吃就是喝，所以会有这样的印象，其实秋叶并不那么游手好闲的。

“每晚来喝，那得花多少钱？”

秋叶嘴上虽这么说，而本心则是到死时花光用光。想归想，生活费、付给前妻的赡养费，每月的支出相当可观。幸好，除了工作的收入外，还有父亲留下的遗产，生活没有困难。他是吃遗产的公子哥儿。

秋叶对此感到内疚，但并不觉得羞愧，反正钱就是花的东西，早晚会花完。在继承父亲遗产时，秋叶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能玩得动的时候得尽情地玩。”

里美或许不理解这话的含义，但这确实是秋叶的真心话。

“这儿多幽静啊！”里美说。

或许酒起了作用，里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里美的脸庞在这日本风味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妩媚大方。在“魔吞”那样的地方，灯光反射在镜面上，魅力减去了一半。

此刻在店堂右端的高高的灯笼映照下，里美的侧面轮廓分明。或许有点醉了，稍有倦意。里美把酒杯凑到嘴唇边，一只手轻轻地捋了捋头发，那动作优雅极了。

不多时，从脖子到耳朵根全都红了。

里美闭上眼睛，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她那乌黑的睫毛遮住了下眼睑，模样美极了。当她放下酒杯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里美自己对这些动作是无意识的。秋叶觉得里美像浮世绘[2]的仕女。她那天真无邪的脸庞上泛起了红晕，那缓慢地喝酒的动作增添了几分妩媚。

秋叶瞅着里美疲倦的表情，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该说的话都说了，再也想不出新的话题。实际上秋叶和里美年龄相差悬殊，能有多少话说呢？

往后，秋叶所希望的就是里美的身体。

不过现在还不到火候，即使提出来，里美也未必答应。通常银座的吧女只跟客人吃一顿饭就轻率地同意上床，那是不多见的。

秋叶并不焦急，不像年轻人那样急不可待地马上就想弄到手，克制不了自己的情欲。

此刻他已发现乡土气很浓的里美，还有妖艳的一面。

当秋叶约里美时，能村还取笑他，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眼力没错。

如果谈到情欲，他和里美还需要更多接触。不仅在酒吧会面，请她吃顿饭，还必须在她心灵里留下更深的印象。

“再换一家如何？”

秋叶掐灭烟头，考虑下一步的去向。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加深关系，选定恰当的场所是十分困难的。

首先想到的是情侣旅馆，但突然带她去那种地方，目的很明确。过去有过关系的女人另当别论，初次交往就提这样要求肯定会被拒绝。假如一提情侣旅馆，立刻爽快地跟着去，那男的也扫兴了。

再喝多一点，东倒西歪假装醉了，硬拽她去，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做太唐突了，也不一定能成功。给对方留下坏印象，落得讨人嫌的下场。

找一个高雅一点、不使对方讨厌的地方最合适了。推托工作忙，在市中心找一套高级公寓，或许能诱惑对方上钩。当然女方也会提高警惕，但比突然带她去情侣旅馆强多了。

最近时兴一室的高级公寓，或许是供男女幽会用的。

听能村说，他的两个朋友合资租了一套一室的高级公寓。两人各有一把房门钥匙。在门的邮箱上设立“1”“2”“3”三块牌子。“1”表示屋里无人；“2”表示有人先来了；“3”表示和女人一起在屋里。如果出示“3”，另一个即使带着女人来也不能进屋。这时先来的人有优先权。

用数字作暗号，调整得体不会出问题。如果带着女人来了，一马虎没有出示“3”而出示了“1”，一小时后，另一个带着女人来，以为屋里没人，开锁进去，发现先来的男女躺在床上，那就乱了套。

秋叶想起此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里美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苦笑。

“对不起，请给点儿水……”

里美要了威士忌后，倦容满面地说。

这时，正好又有客人进来，秋叶决心离开这儿。

“走吧！”

里美点点头站起身来，脚跟站不稳，用手扶住了桌子。

“对不起……”

看来美酒下肚，里美有点醉了。

酒吧在地下一层，一出店门就是台阶，一边往上走，秋叶凑在里美耳朵边轻声说道：

“再去转一家怎么样？”

“我……已经不行了。”

“你的住处关门没有时间限制吧？”

里美忽然有所警觉，看了一眼手表。

“不用慌，我送你去，没事儿。”

走到外面，秋叶要出租车，先上去对司机说去四谷某饭店。

过了9点，赤坂更加热闹了。穿过熙熙攘攘的小道，来到大街上，里美惴惴不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如果送她回去，应该往新桥方向，此刻汽车驶向纪尾井町。

明知道她醉了，带她兜兜风。再去别的地方，很难说是绅士风度。就这样送她回家，那是对她的关心。

秋叶并不想就此撒手，但也不想立刻夺取她的身子。就这样分手，似乎有点儿遗憾。说她是“穷鸟”[3]，未免有点夸张，但里美已经东倒西歪，这么弱的鸟不能轻易地放她回去。

“上哪儿去？”

“附近一家大饭店里有个氛围良好的酒吧。”

在外堀大街的强烈的灯光下，里美看见弁庆桥那边茂密的树林，她一方面想早些回家，另一方面好奇心作怪，想看看没去过的地方。

汽车从新馆入口处通过，爬上坡到达旧馆的正门。

“请在这儿等一下。”

秋叶进了门，即刻蹿到总服务台，租下了一个双人房间。不用预约，随时都可订房，是大饭店的优势，但是否能使自己的计划成功，不试一试难以得出结论。

或许自己走过了头，但要平稳地诱惑一个新认识的女人，只有这个方法了。

9点过后，大饭店仍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除了住宿的客人外，还有来参加舞会或吃饭的客人，以及参加婚礼的人们。东京有数的几家大饭店，大厅里总是熙熙攘攘，客人络绎不绝。

里美独自伫立在大厅入口处的小卖部前。刚才脸上泛起的红晕已经下去了，此刻脸色苍白。

从总服务台拿上钥匙，秋叶走过来，里美的表情很困惑。

“我这就回去。”

“难得来一趟，怎么可以回去呢？你不舒服吗？”

“我好像喝多了。”

“这儿也有酒吧，喝一杯解酒的饮料就好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大饭店，又订了房间，这时让里美回去，岂不是鸡飞蛋打了。

秋叶搂住里美那窄窄的肩膀，跨进大厅旁有钢琴的酒吧。

这儿的位置在大厅的最里边，十分幽静，让人能沉住气。

秋叶给自己要了一杯烈性酒，为里美要了一杯苏打威士忌。

“喝了这一杯，你会轻快一点。”

如果为了醒酒，该喝没有酒精的饮料。秋叶装作十分关切，其实是伪善，他成心不让里美走。

“怎么样？”

“好喝……”

受到清酒强烈的刺激后，喝点酸味的自然会觉得特别可口。

里美一口气把它喝尽了。

“再来一杯，如何？”

“可是……”

秋叶不管她要不要，招呼侍应生过来。

“您常来这儿吗？”

“偶尔来玩玩。”

里美点点头，朝四周扫视，比刚才那家酒吧灯光暗些，桌上亮着一盏小灯，那气氛令人神往。

一位女钢琴手过来开始弹奏，里美叹了口气说道：

“住宿在这样的大饭店里太棒了！”

“太棒了？”

“房间一定也很漂亮吧？”

“你想住吗？”

里美似乎没有听懂秋叶的话，凝视着秋叶。从她那茫然若失的眼神里，秋叶预感到这只“穷鸟”即将飞入自己的怀中，秋叶有些紧张。

“去看一看，怎么样？”

里美没吱声，站起身来。

秋叶付了账，走出酒吧，朝电梯口走去。

从新馆通往旧馆的走廊上人很多，显得有点儿拥挤。电梯里的人也很多，近十几个人。里美表情僵硬，瞅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到了。”

到了九楼，秋叶喊了一声，里美慌慌张张跟着他出了电梯。

与大厅的熙熙攘攘相比，客房的走廊里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毛。秋叶数着房间号码，朝右边走去。

“真的去房间吗？”

此刻只剩下他俩，里美突然感到不安，但仍然紧跟着秋叶。

到了这一步，就不必考虑对方的心情了，拉着她走，直至成功。秋叶已拿定了主意。

“我……”

里美的话未完，已经到了秋叶预订的房间。秋叶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了房间，打开电灯，只见地上铺着浅茶色地毯，左边有一张双人床，再往里摆着一套家具。床对面摆着一张长书桌。窗户上挂着茶色条纹窗帘。

“请进！”

里美站在房门口，心中犹豫不定，秋叶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那样，请她进来。

里美或许是第一次来到这样豪华的大饭店的客房，带着不安和好奇心，东看看西看看。

秋叶拧亮靠窗户的落地灯，用逗乐的口吻说道：

“这下可以宽松一下了。”

里美觉得自己老站在门口不像样子，左顾右盼，一步一步地往里进，弓着腰，像只偷食的小猫。

秋叶不敢笑出声来，走过去把房门关了。

一切准备就绪，这时再说“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即使她喊叫，也没有人来救她了。

然而，秋叶不想粗暴地对待她。一直费心劳神，给“穷鸟”喂食，它终于飞进笼子里来了。

或许这做法显得不太文明，但总算把这只小鸟放在陌生的场所，想看看它胆怯的表情。

“这房间不错吧？”

秋叶平淡地说，他要让飞进笼子的小鸟先休息一下，松口气。如果逼迫她，只会让她提高警觉。

里美点点头，看了一下双人床。

双人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罩着被罩。

“真的在这儿过夜吗？”里美问道。秋叶不作回答，走近窗户，拉开了窗帘。

窗下是新宿至东京都中心的高速公路，再往前，可以望见灯火通明的赤坂。

“你来看看！”

里美觉得老待在屋中央心里很不自在，对窗外景色产生了好奇心，犹豫不定地朝窗口走去。

“太美了……”

里美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嘟噜了一声，和刚才的声音不同，这是少女率直地表示感动的声音。

“那边是赤坂。”

秋叶和里美肩并肩朝外看，用手指着赤坂的方向，大都会之夜正是热闹的时候。

“那一带漆黑的地方是皇宫……”

秋叶用手指着，他站着的位置伸手就可搂住里美，但秋叶不急于这样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像精巧的玩具那样，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形成一道车流。秋叶眺望着这奇妙的景色，他感到自己到此刻为止，一直和里美之间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此刻如果秋叶冒冒失失地行事，或伸手或迈步，立刻就会失去平衡。

和女人初次接触时，秋叶总是考虑到分寸。就像斗剑一样，两人面对面一动不动，虽然已拔出剑来，但尚处于休战状态，两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方先动手，必定会出现空隙，对方会乘机下手。

此刻两人都感到了对方的存在，眼睛虽看着窗外，但皮肤却敏锐地试探着对方。

秋叶集中精力等待里美先动。只要稍一活动，机会就来到了。

时间在静止状态下一秒一秒地过去，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耐不住静止状态的一方必定会先动的。

高速公路上车流来来往往，从远处眺望好似一条银色的绸带。

“那个……”

还是里美先动了，随着她娇滴滴的声音，脖子也轻轻地转过来。就在这一瞬间秋叶双手伸过去，紧紧地搂住了里美，用嘴唇贴住她的嘴唇。

“唔……”

里美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慌忙地闭上嘴，脑袋使劲地左右摇晃。

“小鸟”在秋叶两只粗大胳膊中间挣扎。秋叶越抱越紧，里美透不过气来。

求爱要抓住时机，即使抱有好感，一旦失去机会也会前功尽弃。下了决心，就要果断地采取行动，但过分粗暴，对方会挣扎反抗。顺从的“小鸟”弄不好也会变成难以对付的“野猪”。

抓住杀掉另当别论，抓住后还要抚爱，粗暴的方法是没有好结果的。抓住她，总要使用一点暴力，但要适可而止。一瞬间的暴力是爱的表现，持续的暴力，只会使对方痛苦。

秋叶慢慢地松开膀子，用暴力对付里美只是最初的一瞬间。在暴风雨过后，用和风细雨来缓和对方的情绪。拿接吻来说，最初用嘴唇贴住嘴唇，此刻在她耳朵根处来回磨蹭。

与最初猛然一击相比，现在温柔多了。

秋叶仍然把里美抓在手里，但里美似乎放松多了。

起初，里美不能不感到害怕，这会儿似乎沉着多了。总之因为最初的冲击特别重，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后并不觉得多么重了。

瞬间的暴力过后，秋叶觉得里美的身子渐渐柔软了。

在魔吞第一次见到她时，看起来很纤弱，现在搂在怀里，她的身子似乎更瘦小了。

秋叶为了确认自己的感触，轻轻地抚摸她的披肩发。

当抚摸她的长发时，她一动不动地任秋叶抚摸，证明她有好感。吧女如果被她讨厌的男子触摸时，首先躲开上身，即刻摇摇头表示反抗。

女人的头发是最敏感的。触摸时的姿势在某种程度可以测知她的心情。

秋叶轻轻地抚摸里美的头发，一直摸到她的肩膀上，可是，里美的脸埋在秋叶的胸口一动不动。

里美丝毫不动弹，不知是害怕了呢，还是因为醉了，已无力反抗。

“我喜欢你。”

在这紧闭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秋叶由此得到了勇气，在里美的耳边嘟囔。要说的话自然不仅仅这一句，但这一句已表达了秋叶的全部心思。

里美的身子仍然靠在秋叶的身上，或许已经睡熟了，说不出话来。

秋叶抚摸着里美的肩膀，眼睛瞅着高速公路上由车流构成的夜景，他在考虑下一步如何把她抱到床上。

当然，要尽可能进行得顺利些，某种程度上得到她的允许才好。

此刻，秋叶最在意的是室内的灯光太亮了。门灯和窗户边的落地灯亮得耀眼。

最理想的是只开着落地灯。门口的灯必须走过去才能摸着开关，秋叶害怕走过去关灯时里美突然醒了，恢复了平静，说要回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说实话，秋叶在进屋前没想到能发展到占有里美的身体。只要进了屋，和她接吻已足矣。然而，里美避开接吻，像只小雏鸟偎依在母鸟身上，紧紧贴在秋叶的胸口，即使醉意醺醺，多少也是抱有好感。

里美的顺从重新燃起秋叶的欲望。

不管怎样，反正不能老这样站着。

秋叶再一次轻轻地抚摸里美的头发，吻她的耳朵根，右手插到她的背上，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床前走去，里美的脸依然偎依在秋叶的胳臂间，被他拖着移动。

离双人床只有一步，秋叶紧紧抱住她，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不……”

里美喊了起来，秋叶不去理会她，把身子压在她身上。

和一开始那样，此刻秋叶又表现出他的兽性，老是这样规规矩矩，结合不成了。说得明白些，瞬间的暴力是男女之间结合所必需的行为。

第二次暴风雨来临，里美拼命摇头，手脚乱动。

秋叶原以为她软弱无力，却遇到强烈的抵抗，待她的动作稍缓和时，秋叶一举把她制服。

里美的抵抗没持续多久，不多时用尽了力气，平静下来。

秋叶多少有点扫兴，松开胳膊，俯视里美。

秋叶原以为里美是个乡巴佬，没料到她穿着一件相当艳丽的内衣。胸前的一个纽扣解开了，但脸上还是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

秋叶见状，把手伸向她的裙子，里美轻轻地哼了一声：

“别这样……”

那是乞求的声音，就像奴隶哀求皇上那样，叫人怜爱。

这哀求的声音更激起了秋叶的欲望。

里美已经不想反抗了，秋叶把手伸到裙子的下摆，里美一动不动，那态度等于说，您愿意的话，请便吧！

然而秋叶并不想一气达到目的，此刻当然也没有“佛心”，里美说“别这样……”他还不得不在意。

“不行吗？”

秋叶简短的问话里含有各种各样的意义。是无论如何不肯把身子给我呢，还是再等一会儿，或者今天来了例假不方便。

秋叶又轻轻地抱住里美，吻了又吻，里美不张口，不作回答，默默地接受。

“不愿意吗？”

秋叶又一次问道，里美依然不作回答。秋叶把手缩回来，凝视她的脸庞。从里美那紧闭着的眼睑中渗出了泪水。

秋叶看到了一个宝贵的镜头。这眼泪非同一般，是年轻女人拼命克制自己的结果。

“你怎么啦？”

为了掩饰自己的掉泪，里美转过脸去轻声问道：“您真的要我吗？”

“当然咯。”秋叶只答应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这样的答话太煞风景了。

秋叶把手伸向里美的肩膀，不再说话，没料到里美又轻轻地说了一句：

“您真要我的话，请您悠着点儿。”

“你答应了？”

“您把电灯关了，我脱衣服。”

说罢，里美去解内衣的纽扣。

秋叶站起来把门灯和落地灯全关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口还透着光亮。

“电灯关了。”

秋叶说罢，跨进了洗澡间。

里美的话意思很明确，关了电灯我就脱衣服。她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还不清楚，但她确实是这样说的。

她既然说了，就不能不信她。

秋叶躲进洗澡间，为的是腾出时间让她脱衣服。秋叶拿过毛巾，擦擦汗津津的脖子，看见镜中的自己。

眼看快到五十岁了，脸上皱纹增多了，显得疲惫，两鬓也有了白发。某酒吧的女老板说，上了年纪显得苍老，这是正常现象，面容最能证明自己的年龄。

然而自己干的事与年龄相距甚远，还有兴致引诱年轻女子来开房间。

“算了，管它年龄做什么……”

秋叶嘟囔了一声，与此同时镜子里的脸也动了一下。几十年来看惯了的脸，因期待年轻女子和好奇心，泛起了红晕。

这哪像大学教师和评论家的德行。教导和批判别人前，先教育、批判自己吧。

“然而……”

秋叶又拿起毛巾擦擦脸。

要求女人的爱如此强烈，证明自己还有无穷的生命力。正因为身体健康、充满好奇心，才会向女人求爱。一旦对女人无所谓了，那男人不是雄性，仅仅是个温厚的人罢了。

“是男人，就得有雄性的欲望。”

秋叶自言自语，突然鼓足勇气，用左手去握门把手。

里美脱完了没有？

他推门进去，朝黑暗的房间扫了一眼。

没有见到里美的身影，秋叶慌了，仔细一看，里美躺在床上。

当眼睛在黑暗中习惯过来后，在晦暗的一角，双人床上躺着里美，她那身子把被单鼓了起来。

秋叶仿佛在做梦，走近床前，俯视里美。

里美已盖上被单，看不见她的脸，只有一头秀发散乱在枕上。好像已脱了衣服，旁边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她的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秋叶轻轻地叹了口气。

脱了衣服上了床，里美的意思很清楚，她答应让秋叶占有自己。

然而，秋叶对里美如此顺从反倒不知所措了。

如果里美再作小小的抵抗，反而有味儿。假如她高喊：我不……别这样……再哄她一哄，然后再来硬的。

可是，她如此顺从，反而觉得没劲，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睡了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里美依然不作回答。

秋叶想，这难道是梦中的一幕？掀开被单，女人的身子不知去向，只留下头发，他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被单鼓了起来，头上是一头乌黑的秀发，但他不相信床上睡的是里美。

秋叶又去摸摸放在沙发上的衣服，确实是她穿的连衣裙，桌上放着项链和手表。

秋叶又一次俯视双人床，这才开始脱衣服。

说实话，秋叶虽和几个女性发生过关系，但今天这样的遭遇还是第一次。有的嘴上说，“我不嘛……”“别这样……”待气氛稍为缓和后，总是允许男人去碰她；也有的怎么求她，就是冷淡地一口拒绝，丝毫不给进攻的空隙。

这样看来，里美简单多了。但并不简单，接过吻后，躺到床上，还在抵抗。过了一会儿，忽然想通了，表现出难以想象的顺从。

在黑暗中，秋叶再一次去触摸鼓起来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掀开被单，里美在床上缩成一团。

里美身上只留下贴身内衣。因为光线暗，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桃红色或米色。

秋叶看到她如此顺从，一时不知所措，他抱住缩成一团的里美。正像他意料的那样，里美的身子非常柔软。乍一看似乎很瘦削，实际一摸肉墩墩的，柔软、富有弹性。

“真感谢你……”

秋叶没有再说下去，这正是此刻他的心情。

就这样，即使没有冲破最后一道防线也满足了。假如里美只允许到此为止，那也行。到了这一步，也可使秋叶心满意足了。

然而，现实情况还想进一步。放弃了这么美的身体，太可惜了吧。

秋叶又一次紧紧抱住她，一只手从背脊往下滑去，从脖子到肩膀被黑发覆盖；再往下是柔软的内衣，手感很好；再往下滑，到了她的腰部；秋叶不再往下了，卷起内衣下摆，里美的臀部不大，但结实而有弹性。

摸过下身，秋叶的手又回到里美的胸口。乳罩和内衣连着，一时掀不开，秋叶在寻找搭扣，里美嘟囔了一声：

“在后面……”

秋叶停止动作，慢慢地抬起她的脸。

这话真是里美说的吗？还是房间里另有他人在偷看，提醒他。

然而，大饭店的客房，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里美的脸转过去躺下，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闭着眼睛。

根据过去的经验，乳罩下面是内衣或衬裙，却没见过乳罩和内衣连在一起的。

难道年轻的姑娘流行这种款式？

秋叶感谢里美的亲切，她发现秋叶到处乱摸，心里着急，干脆告诉他在后面。

当第一次男人向她求爱，她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却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而且声音特别平静，令秋叶不可思议。

对秋叶来说，与其说知道了搭扣的位置，使他高兴，不如说，里美的声音使他兴奋起来。

从这句简短的话里，听出里美十分冷静，等待兴奋起来的男人。

想到这里，秋叶清醒了。

搭扣解开了，乳罩松了，秋叶兴奋了一阵子，又燃起新的好奇心。

秋叶似乎在抵制里美的柔声，反而粗暴地扯下乳罩，露出她的胸部。

里美的乳房并不大，却紧绷绷的富有弹性。一手可以抓过来，圆圆的，形状十分可爱。

秋叶抚摸了一会儿，用手指去摸她的乳头，里美羞涩地默不作声。

如此沉着的态度，激起了秋叶的残忍的心情。

假如再不动弹，那就得激烈地摇晃她。

秋叶抱起里美，手指摸着她的乳头，突然将嘴唇凑了过去。

其实，秋叶并不喜欢太大的乳房，觉得有压迫感，不觉得可爱，反而会令人扫兴。

乳房还是小一点好，至多一只手掌能抓过来，最舒服了。

此刻，秋叶把里美的乳房握在手掌心里，年轻女子特有的弹性和柔软，令人陶醉。

秋叶十分小心地抚摸着里美的乳房。

要是亮着灯，就能看见里美的肌肤。那雪白的肌肤因兴奋也许会变成淡红色。

手指和嘴唇的触感，发现里美的乳头和乳房一样，让人陶醉，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乳头已像小拇指那样大了。

秋叶用舌头轻轻舐里美的乳头，里美非常平静，没有明显的反应。

正因为反应迟钝，秋叶反而感到新鲜，不过里美的态度实在太冷淡了。

里美闭着眼睛听任秋叶摆布，没有任何反应。

“可以吗？”秋叶忍不住了，终于问道。

里美只是把头转过去，不作回答。

里美刚倒在床上时进行了一阵子抵抗，此刻已精疲力尽，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最后，秋叶决心去解她的内衣，里美不作反抗，任他解开扣子。

秋叶把她的衣服全部脱光，里美只弯了一下膝盖，仍然非常顺从。

秋叶对她的顺从，反而不安起来。

难道她有什么企图？如此简单地把身体献了出来，会不会有不三不四的人从旁边窜出来？

然而，里美不像是坏女人。

秋叶打消了不安的念头，抱起了里美。

里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

“求求您，轻一点……”

秋叶一开始就没打算粗暴地对待她。这只好不容易飞到自己怀中的小鸟，费了多大劲才弄到手。

“你不用担心……”

秋叶轻声地回答，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伸手去摸她的背脊。

光着身子的里美似乎更加小了，柔软而小巧。

秋叶陶醉在这十分舒适的感触里，右手缓慢地往下滑去。

里美的膝盖抖动了一下，秋叶急忙停了下来，但这只是片刻的犹豫，继续往下滑，里美终于坚持不住了，张开了胯股……

秋叶充分地爱抚过后，欠起上半身，轻声道：“不要紧的……”

这话一半说给里美听，一半说给自己听，而对着这圣洁的少女，秋叶带着一种负罪感攻入了里美的身体。

里美发出轻轻的呻吟。

屋子里很黑，看不清她的表情，里美似乎皱了一下眉头，微微地张开了嘴唇。

然而，里美的反应非常短暂，只限于这一瞬间，接着就任凭秋叶为所欲为。

难得接触这样一个少女，自己精神十分紧张，而里美却表现冷静，好像她在说：“您愿意的话，请便吧。”秋叶忽然想到，这不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一个人瞎起劲吗？

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里美自己也不能不紧张，紧张过了头就不出声了。

即使如此，里美的态度也太平和了，秋叶交往过的女子，田部史子及其他女子反应都极为丰富多彩，更能激起男人的激情。

“行吗？”

秋叶本不想问，终于身不由己地说出了口。

原以为里美不会回答，没想到她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再来一会儿……”

秋叶觉得不可思议，没料到里美竟会如此率直，这说明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触，刚才闭着眼睛，正是她陶醉在性结合的欢乐里。

听了她的话后，秋叶感到自己的体力开始萎缩，想到刚才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使劲，不免有点滑稽。

秋叶不再动了，轻轻地吻着她的面颊，离开了她的身体。

里美仰躺着，闭着眼睛。

秋叶的欲望自然没有完全满足，正上劲的时候，忽然被打断了，身子似乎轻飘飘地吊在空中。

但这样草草结束，秋叶也并不感到不满足，虽然没享受到快感，但里美能跟他上床，已经足够了。本来只想同她接吻，此刻能有如此成果，算是一大成功。

秋叶抱起全裸的里美，沉浸在快乐的余韵里。

仅仅一次的结合，里美似乎放心了，此刻她像雏鸟依偎在母鸟的羽毛下，紧紧靠着秋叶的胸口，一动不动。

“你……”秋叶顿了一下，“你喜欢我吗？”这是多么愚蠢的提问。现在她已经把身体献给了自己，温顺地让自己搂着，说明她并不讨厌自己。

再问她也不可能超越目前的状态，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足够了。

秋叶想知道的是，里美有没有别的心上人。从今天的态度看，她不像有特别喜欢的男人，即使有的话，至多不过是普通的男朋友而已。

秋叶这一推测的根据是，里美的身体还没有被开发，虽然肉体已经和大人一样，但尚有未成熟之处。

然而，里美已经不是处女了，否则不可能如此轻率地允诺他。

但她绝不是靠肉体吃饭的女人。

男女之间到了目前这一步，可以推测出各自的历程。

但是，这也并不说明全面了解了对方。双方结合在一起，多了一份了解，但又出现新的不能理解的迹象。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搂在怀中的里美抬起脸来问道：

“几点了？”

秋叶欠起上半身，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表说道：

“11点半了。”

“我要回家。”

里美的声音很干脆，不像还躺在床上。

秋叶搂着里美的膀子松了一下，两人的脚还交叉在一起，秋叶缩回了脚。

“这么晚回去，没事吧？”

“反正我得回去。”

说罢，里美一骨碌爬了起来。

秋叶没有去管她，仰面躺着不动。

也许在黑暗中眼睛已经习惯了，里美的动作像幻灯片似的展现在秋叶眼前：她首先拿起散乱在床上的内衣，在床边蹲下穿上，然后拿起沙发上的连衣裙，进了洗澡间。

秋叶起身，穿上宾馆里的浴衣，一想不合适，改穿衬衣，套上裤子。

他们俩休息前，窗外的高速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煞是热闹；此刻汽车少多了，但东京市中心仍然灯火辉煌。

秋叶瞅着通红的天空，考虑该用什么方式和里美告别。

在这种场合，一般要给点儿钱，但这样做好像是用钱买了她的身子，不合适。最好是送一件里美喜欢的礼品，但已来不及了。

秋叶还没想完，里美已从洗澡间里出来了。

“开灯吧！”

拧亮窗户边的落地灯，里美羞涩地转过脸去，立刻转过来说：

“我回去了。”

“等一下。”

秋叶明知她要走，但这样放她走，太扫兴了。

“我送送你。”

“不，我一个人回去。”

里美已完全醒过酒来，刚才那红晕的脸庞，已恢复到平时模样。

“挺远的，是不是？”

“没事儿，我打的回去。”

里美的脸上没有留下房事过后的痕迹。发型和服装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胸前的蝴蝶结仿佛小了一点。

“还能再见面吗？”

里美点点头，秋叶趁势塞给她一万日元。

“打的用得着。”

“可是……”

没等里美说完，秋叶用嘴唇封住她的嘴，拧开了门把手。

“我送你去。”

“真的没事儿。”

说罢，里美像从笼中放出来的小鸟，飞快地朝走廊跑去。

注解：

[1]　“一膳”，大碗饭，“一膳饭馆”是指简易餐厅。

[2]　日本江户时代的风俗画。

[3]　“穷鸟入怀”是中国成语，比喻处境穷困而投靠于人。出自《三国志》。

初夏

初夏来临，年轻女人们的脸庞上泛着白光。

从春到夏，随着季节的变动，为什么脸孔会变白呢？是因为天冷蹲在家里不见阳光之故，还是在新绿的衬托下显得苍白了呢？

这一个月里，大学校园里的景色和学生的表情，变得令人刮目相看。

沿着两旁银杏树的林阴路，秋叶向校门口走去。

下午3点刚过，一个月前西边有钟楼的礼堂前太阳已西倾，而现在太阳还在当空。

秋叶刚出校门，几名学生向他行礼。

他记不清面孔，但肯定是听他讲课的学生。其中女生的额角，在绿叶反衬下，显得苍白。

秋叶每次都随便选择自己得意的课题讲课，学生听讲的不少，西八号能容纳300人的大课堂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月两次，似乎少些，用评论家的头衔能招徕人，学生怀着好奇心前来听课。

今天秋叶的讲题是“世阿弥”。

这位中世纪杰出的“能乐师”[1]留下《风姿花传》等许多著作，其中《隐秘之花》是有名的一章。

从人类的所作所为来看，可谓五花八门，包罗万象。隐秘一点才有妙趣，过分暴露，便没什么魅力了。

它的真谛，与“能”的深奥的意义相通。只有隐秘，才能窥视艺术的真谛。

秋叶感叹《世阿弥》这篇短文写得深奥、有味。

人也罢，花草和其他生物也罢，凡是极力想表现自己，超过了一定限度，就会使观众扫兴，减弱了它本来所具有的魅力。

隐秘之花是和女人相通的。

秋叶考虑着讲课的内容，想起了里美。

难道里美就是隐秘之花么？

照实说，秋叶对里美的印象是逐渐变化的。

初次和她约会时觉得她软弱无力，即所谓隐秘之花的风情，而后接吻、上床，她主动脱光衣服，直到触及她最敏感的地方，她没有进行反抗，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隐秘之花的印象稍有不同。

那么，里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世阿弥在文中的后面一段中说：“不隐秘，不能成为花……”

真是这样吗？也许确有这样的倾向，但能说这绝对好吗？

正如他后一段中详述，不隐秘不能成为花。那么不仅是花，人的容貌、艺术、才能也是如此，堂而皇之表露在外面，强烈地表现自己，那就不能成为“花”了。

诚然，这种说法是日本式的感想。万事自谦、谨慎、深邃、典雅，没有比这句话能表达日本人的性格了。

所谓日本人的性格，是由世阿弥的能乐来完成的，绝非言过其实。

然而在西欧，不但不提倡隐秘，反而将一切都露于表面；不讲自谦，而提倡表现自己；不讲消极，而主张积极；不讲沉默，而主张雄辩。

假如有压倒一切的美丽的花，压倒一切有能力的人物，压倒一切优秀的艺术，即使不隐秘，难道不能成为花吗？

想到这儿，秋叶又想起了里美。

应该说上了床，里美不能说是谨慎的。从日本式的典雅来观察，她自己脱衣服，告诉搭扣的位置，甚至有点令他扫兴。

里美的态度并不和隐秘之花完全相同。不仅如此，她顺从地脱掉衣服，接受男人的爱，也是羞羞答答的，令人怜爱。

应当说适度的隐蔽，又适度的暴露，绝妙地保持平衡，最讨男人喜欢了。

仔细想来，“不隐秘，不能成为花”，这是多么日本式的感想。

谦虚、谨慎，是日本人长年培育成的美学基础。日本人的信条，对待一切事物都不过分，适可而止。

……

讲完课，正好下午3时。

讲课时间从下午1点到3点，每次讲课秋叶总是充分利用时间，不到3点不下课。

这所大学里的朝井教授，是秋叶的同级同学，是他请的秋叶，至于报酬是无所谓的。朝井说，作为大学，虽给了最高的报酬，去掉来回路费，或许会出现赤字。

秋叶一开始没打算能挣什么钱，借着讲课名义，一个月去京都两次散散心而已。

来到京都，可以欣赏寺院、楼台亭阁，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自得其乐。

然而，这次来京都讲课，并不单纯为了游玩寺院。

昨夜，秋叶去了“魔吞”，把车票直接交给了里美，下午3时从东京站发车，6时10分抵达京都。

今天，他一边讲课，一边惦记着里美。下午2点，正讲了一半，他在想，此刻里美准已离开家，去东京站八重洲进站口。

讲课完毕，正好3点，他给里美打电话，当然没人接电话。

过了3点，里美应该坐上新干线了。

秋叶约里美来京都是在一星期前。

他在京都的大学讲课，原则上定于隔周的星期四。不是休息日，或许里美离不开酒吧，没想到一约她，她就干脆地点了点头。

“真的带我去吗？”

里美从来没有去过京都。

“不是休息日，能请假吗？”

“当然不太好请假，找个借口吧。”

里美找什么借口，她没对秋叶说，只告诉他，女老板准假了。

“京都比东京暖和吗？”

“冬天冷，夏天热，现在的季节和东京差不多。”

秋叶心里还在嘀咕，里美不要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来京都，不过最近里美的观念似乎也更新了。

“京都是个古城，穿一套较为朴素、淡雅的服装也不错。”

拿古都做幌子，秋叶嘱咐里美穿一身自己喜欢的服装来。

秋叶来京都常住三条附近鸭川边的旅馆。他要了一间朝东的房间，从这里正面的东山到比睿山尽收眼底，鸭川就在眼前流淌。

待在房间里就能欣赏京都风情，坐下来，自然而然会感到来京都的氛围。

缺点是这家旅馆稍小一点，临时预订恐怕要不到房间。

有时候，秋叶就下榻在东山高台寺附近的日本式旅馆。这儿离八坂神社的参拜路很近，十分幽静。早晨，被知恩寺一带的寺院的钟声吵醒。

然而这家旅馆离大饭店较近，生意不太好。四十来岁的女老板干着不带劲，早早就打烊，回来晚的客人感到不方便。

里美初次来京都，最初秋叶考虑和她一起住那家和式旅馆，可是带着年轻的女人，他还有点儿抹不开。

害怕有人取笑他：“秋叶先生最喜欢年轻的女人。”

于是，秋叶决定下榻鸭川河畔的旅馆。

侍应生领他到房间里，拉开窗帘，低矮的民房展现在眼前，再往远处，便可望见东山，从起伏的山势再向远处眺望，便是色彩和谐的比睿山。初夏下午的天空中鲜明的色彩展现在眼前。

秋叶望着这美丽的景色，伸了一下懒腰，脱掉西服上衣，穿着衬衣和裤子仰卧在床上。

平时在这时候，要么直接回东京，要么住一宿，随心所欲地游览东山一带，参观美术馆。有一次还去过位于九条的脱衣舞剧场。

今天在里美到达之前，他哪儿也不想去。

再过三小时，里美肯定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秋叶回想，打那回吃酱鲐鱼后去开房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之后秋叶去过“魔吞”三次，但没有向她求爱。

如果请求她，或许她会答应，然而只做一夜夫妻，就把她当作自己的玩物，对里美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这样一想，还是大方些，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对待她，或许会赢得里美的好感。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仰卧在双人床上，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或许是今天早晨意识到要来京都，早早起床的缘故。

睡得正香，电话铃响了。

拿起听筒，原来是田部史子。

“您果然在啊！”

以前史子和秋叶一起来过京都，她知道秋叶下榻的旅馆。

“今天您不回东京了吗？”

“是的，今夜大学同学聚会。”

他回答很自然，但仍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史子沉默了。秋叶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秋叶一时想不起来了，事前没有同她约会，又不像是史子的生日。

“已经忘了吗？”听史子的声音，似乎恨得咬牙切齿。

“今天是您应该记得的日子。”

“应该记得？”

“去川奈……”

“啊……”秋叶拿着听筒，不由得喊了起来。

秋叶和史子认识后，第一次出去旅行，目的地是伊豆半岛的川奈。从那以后，他们约定每年这一天一起吃顿饭。

“前些日子还想到的……可是……”

秋叶想找借口搪塞，但在聪明的史子面前是瞒不过去的。

“早知道您要去京都，早些告诉我不就得了？”

秋叶听了她的话，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里美，连想都没想过史子。如果早些想起来，他也不会约里美来京都，对史子欠情欠意。

“看来，您今天回不来了？”

“对不起，今夜无论如何脱不开身，因为我的同学下月去美国。这样吧，等我回东京后再补偿，和你团聚，如何？”

“不用了。祝您在京都过得愉快！”

史子郑重其事地说，挂断了电话。话虽温和，从她的口气来看，或许她已有察觉。

秋叶放下听筒，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眺望东山的景色。

明亮的太阳，过了下午4时，渐渐暗淡下来，眼前鸭川河畔的柳树倒映在河堤上，两个孩子在追赶一条狗。

秋叶眺望少年背影，点燃了香烟。

刚才的电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与里美在京都幽会的日子和史子初会纪念日碰在一起，虽然是巧合，但也带有讽刺意义。

早知道这样，三天前该通知史子，去京都讲课后有约会，回不了东京就好了。

然而，一开始脑子里就没装这件事。

聪明的史子不会轻易暴露，但内心一定气得要命。

“哎……”

秋叶嘟囔了一声，想起了史子的肉体。

史子四十刚出头，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身材匀称，个子比里美高些，服装非常得体。

然而，胸部和腰部的肌肉已经松弛了，精心化妆过的脸，浮现出微微的皱纹。这些远远不及里美了。

不过，从整体来看，史子的气质明显高于里美，史子的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无可挑剔。

当初，秋叶被她的聪明所打动，如今却成了沉重的负担。

这沉重的负担源于和史子在翻来覆去的性交流中积累下的疲惫。

总之，现在秋叶和史子不常约会，过去一星期一次，或一起吃饭，或上床，最近已不常见面了。

其原因，秋叶从7月起在某杂志连载《才能论》，此刻正忙于准备工作，同时对史子已有了轻度的“厌倦感”。其证据：他一个月要去“魔吞”三次，打电话给里美的次数自己也数不清了。

精明的史子不会觉察不到吧，但她不一定知道秋叶身边已有了年轻的女人。

假如史子得知秋叶被一位比她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弄得神魂颠倒，她会采取什么态度？

不用说，史子自然会火冒三丈，秋叶倒想看看那时史子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对自己的下意识，秋叶也感到吃惊。

秋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一看，已4点半了。

里美乘坐的新干线6点前就抵达京都站，他约好去车站接她。

秋叶穿着翻领衬衫和夹克，打扮较为随便，5点半离开旅馆。

傍晚，京都狭窄的马路相当拥挤。这棋盘式的格局，过去规划得还算整齐，现在汽车多了，十字路口也多了，反而显得混乱。

秋叶从木屋町大道往南，穿过河原町大街到达车站是6点10分。他原以为从旅馆出发至多20分钟就能到达，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秋叶买了站台票，登上台阶，又乘自动电梯上了站台。

从东京来的列车刚到站，乘客们熙熙攘攘地走来，却没发现里美的身影。

他上了站台，新干线立即发车了，站台上还有几位送行者，这儿也没见到里美。

里美该来了，他给她买了头等对号入座车票。这时该露面了。

难道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啦？那也应该打个电话来，他把旅馆的电话号码都告诉她了。

秋叶朝站台扫了一眼，又向用玻璃墙隔开的候车室窥视，也没有。无奈下了自动电梯往检票口走去。

如果里美不来了，那自己待在京都干什么呢？

想到这儿，秋叶有点沮丧了。他上了中二层的站台寻找里美的踪影，也没找到。他又回到了检票口，心已凉了一半。再回到站台，发现头等车停留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女子伫立在那里。

“啊！”

秋叶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

原以为里美不会来了，里美却意外地出现在眼前，想想自己这副模样，一定很可笑。

里美穿着蓝色翻领的水手服，下身是超短裙，仿佛立刻要向海上进发。

秋叶跑过去，用责问的口吻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刚来，刚才我下车时，没看见您，我下了台阶去找，没找着又回到这儿。”

“总之，见到你就万事大吉了。”

秋叶刚才差点绝望了，此刻见了里美，真想紧紧地抱住她。发现她穿着水手服，一时不知所措。首先这蓝白相间的衣服太显眼了，加上超短裙只及她的膝头，显得很不协调。

里美为了来京都一定是煞费苦心打扮了一番，可是在这幽静的京都，她这身打扮太不协调了，真不好意思带着她出站。

“刚才，我东想西想，不知如何才好。”

里美终于露出了笑脸，肩上背着一只大布袋。

“走吧！”

他俩乘自动电梯，下了台阶。秋叶朝四周扫视，说不定会在这儿遇上大学里的老师或学生。秋叶比里美先走一步。如果肩并肩走，会被认为是对恋人。一前一后，至多被认为叔叔和侄女，甚至父女俩。

“刚才我在站台上看到了和尚，心想，真的来到京都了。”

里美自由自在地说，肩上背着大布袋，跟在秋叶的身后。

出了检票口就是出租车停车场，秋叶避开排着队的小型车，坐上较为方便的中型车。

到此为止没有碰到一个熟人，问题在到达旅馆之后，双人房间原来就是供两人过夜的，然而如此豪华的档次，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你这布袋里装的什么东西？”

“洗漱用具和替换的衣服。”

里美将额角贴在车窗玻璃上，眺望夕暮京都的街头。

“这儿是河原大街，是最热闹的地方。”

秋叶在一旁说明，里美点了点头。

这是个暖和的春宵，大街被车流堵住了，两旁的人行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你的真名叫什么？”

“……”

“因为进旅馆要登记的。”

和女人开房间有各种各样的写法，如和妻子一起来，当然写“妻，×子”。其他女性便有点麻烦，堂堂正正写上两人的姓名，那没有问题。如果有所顾虑，则写上男的姓名，后面注上“等两人”。和史子开房间时，就这样写，有时写“妻，史子”，即使没有结婚，年龄相仿，总服务台不会怀疑。

然而，和里美在一起，该怎么写呢？

如果可能的话，什么也不写就默默地先进房间，可是里美的样子太扎眼，背着一个大布袋，完全是旅行者的打扮。这旅馆不大，就这样通过总服务台，马上会被认出来。

秋叶这才后悔来这家总服务台都是熟人的旅馆。

迄今人们都把自己看作是从东京来京都讲课的大学老师，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开旅馆，会破坏自己的形象。

可是，里美不会知道秋叶的这种心情。

“我叫Yajima Kiriko。”

“Yajima Kiriko？”

“八岛加上夜雾，这名字有点怪吧？”

“没，没有什么怪。”

“当时，正好父亲去了多雾的钏路，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

里美说到这里，秋叶看着她的侧影，多么柔弱，正符合“雾子”这个名字的形象。

“那么为什么在酒吧里叫里美？”

“我觉得用真名有点不好意思，和女老板商量后给我起了个‘里美’这样漂亮的名字。老板说以前也有一个叫‘里美’的女孩子。”

“这倒挺简单的。”

“您看哪个名字好？”

“这个……”

迄今为止，“里美”“里美”叫惯了，可是雾子这名字似乎也不错。

汽车到河原町大街三条往右拐，从这儿就能看见旅馆。秋叶顿时拿定主意，说道：

“你到了旅馆，从边门进去。”

旅馆除正门外，南边还有一扇边门，从这儿通往地下餐厅和小卖部。

“你下到地下室，从那儿乘电梯到六楼，我在楼上等你。”

“电梯在哪儿呢？”

“到了地下室小卖部的通道，往右一拐就是电梯，只有一个。”

用这个方法，里美不必通过总服务台。

“大厅里常有大学里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照面。”

他不说你太年轻了，服装又不合时宜，另外找个理由搪塞。里美顺从地点点头。

因为干着酒吧，这点机灵劲儿该会有的。

汽车开到旅馆门口，里美背着大布袋从边门进去。

秋叶目送里美进了边门，自己由正门进去，从总服务台拿了钥匙。

“您回来了。”

总台的小姐轻轻地向秋叶点点头，看来她不会怀疑秋叶从地下室带进一个年轻的女子。

秋叶乘电梯上到六楼，等了一会儿，里美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马上找到了吧？”

“唔，这旅馆不大。”

里美在和上次去过的东京的大宾馆作比较。

从电梯往右一拐，最里面是秋叶的房间。

他插上钥匙开了门，里美随后跟进来。有了上回在东京开旅馆的经验，里美似乎放松多了。

“哇！真漂亮！”

里美径直朝窗口走去，眺望着夕暮笼罩的东山。秋叶望着她的背影，关上了房门。

到了这儿，平安无事了，不用再担心遇上外人，完全是两人的世界。

“你来得正好。”

秋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里美。

里美没有思想准备，踉跄了一步，立刻投入秋叶的怀抱。秋叶抚摸她柔软的身子，轻轻地一吻，凑在她的耳根轻轻地说道：

“往后就叫你雾子吧！”

里美的小脑袋埋在秋叶的怀里，轻轻地点点头。

重逢的接吻已经完毕，不用着慌了。

“这就吃饭去吧，难得来京都，就不吃酱鲐鱼了吧，来一点精美的日本菜肴如何？”

从此刻起，就按秋叶的安排进行。

“你带别的衣服了吗？”

“带了。”

雾子从大布袋里掏出衬衣和西服裤。

“这不行吗？”

“不，我没说不行……”

雾子以为她这身打扮最时髦了。说句客气话，或许目前正流行这种款式，但与第一流的旅馆是不相称的。

“那好吧，先去买衣服吧！”

“谁的？”

“当然是你的，作为旅行的纪念，我送你的礼物。”

“……”

“服装专卖店这时还没打烊吧。”

雾子不由得一愣，急急忙忙做外出的准备。

“我们还要回来，只拿手提包就行了。”

可是雾子只有长背带的坤包。

“我先去要车，你还是在刚才那个出口处等我。”

虽然出旅馆不如进旅馆那样扎眼，还是分别行动为好。

秋叶在正门坐上车，到边门口迎接雾子。

“你的身材买成衣没问题。”

“是的，我的个子小一点……”

“到处看看，总会有的。”

“真的给我买吗？”

雾子半信半疑，秋叶则是认真的。

去时装店买漂亮衣服，让雾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秋叶的一番心意，同时按照自己的愿望，让她打扮得顺眼些。

上哪儿去？心里没底，他想河原町大街总会有一两家时装店吧。

恰好出了三条，秋叶瞥见一家大型妇女服饰店，便命司机停车。

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一位穿超短裙的年轻女子，这奇妙的组合引起了店员的好奇心，饶有兴味地招呼他们：

“请进！”

秋叶调整一下情绪，朝店堂阔步走去。

“这一套怎么样？”

秋叶指着右边模特儿穿的一套浅咖啡色的套装，裙子稍紧些，上衣领子镶着绣花边，配上淡黄色的衬衣，非常漂亮，整个形象雅致、大方，显露出女性的妩媚、温柔。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

“这样漂亮的衣服，我从来也没穿过。”

在酒吧上班时，她穿连衣裙，外出就穿这身水手服加超短裙。

两人挑选时，店员走近来。

“合适的话，请穿上试试。”

雾子仍然一脸困惑的表情。秋叶也劝她：

“穿穿看。”

“这是几号？”

“这是9号，也有7号，请……”

雾子朝秋叶瞟了一眼，朝试衣室走去。秋叶一个人无所事事，朝周围扫视一番。

这家妇女服装店，顾客尽是女性，左首有一位中年男子陪着一位夫人模样的女子，也是无所事事，不知手往哪儿放。

“在这样的地方转悠，真不是好滋味。”秋叶自言自语道。这时，雾子从试衣室里出来了。

“怎么样，非常清爽，正合你的身材。”

雾子还拿不准这套衣服是否合适，站在镜子前，转过来转过去，前后左右打量，回过头来朝秋叶瞟了一眼，意思是：“您看呢？”

“太好了。”

秋叶一向不喜欢女人穿西服裤。任何女性，穿和服最高档、最雅致，其次是穿裙子，至于西服裤、牛仔裤，他最不喜欢了。

当然，人人都有各自的个性和爱好，但服装合适与否则是品位问题。除了细节以外，首先是和服，其次是裙子，再次为裤子，这个顺序是绝对的。这样的感受，与男人的年龄、社会地位、趣味无关。

任何男子都愿意自己喜欢的女人穿和服。其他女子穿着和服也另眼相看。比如去日本料理店，哪怕女招待穿毛料的和服，这家店也是高档的。

男人们为什么如此喜爱和服，因为和服中潜伏着刺激男人的梦想、情欲。

束着好几条衣带的和服的身姿，那叫“抑制美”。雪白的领子，紧紧的下摆，再束上衣带，全身被裹了起来，隐藏着女性的内在美。

一旦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脱去，露出胴体，会激起男人的幻想。

与此相比，裙子略逊一筹，即使中世纪贵夫人穿的宽大的长裙，高价面料的喇叭裙，也不会让人产生和服的梦幻。裙子虽然豪华，但缺乏和服那种隐藏的艳丽。

话虽如此，但紧身的、非常合体的裙子另当别论，配上清爽的衬衣，也还有几分艳丽。

不管怎样，裙子也有能使男人产生梦幻的因素，如果由下往上看，也能激发男子想象力。

然而，裤子最让人扫兴了，只是有行动方便这一优点。

对女性来说，作为工作服，裤子是无可挑剔的。

具有合理性的裤子只是穿着便利，却丝毫不会激起男人的想象力。

总而言之，男人自己一天到晚穿腻了西服裤，再强加给女人，样子再好，也丝毫不会有兴味。

反过来，男人穿上裙子，女人们也不会叹服的。

雾子一时还习惯不过来，迄今一直是年轻人的打扮，一下子让她换上正规的套装，觉得有点别扭。

可是雾子已经二十三岁了，老穿水手服、超短裙或紧身裤，与年龄不相配了。

“怎么样？多么清爽得体，很合你的身材。”

雾子以前的衣服恰恰缺少的是“清爽”，连衣裙也罢，紧身裤也罢，讲究的是“时髦”，整个形象缺乏清爽感，胸部的装饰物也过分夸张，有点儿土气。

最近，年轻女子的时装过分花里胡哨，缺少魅力。百褶裙和喇叭裙流行了一阵子，真正穿出品位的极其少数。比如裙子下摆的花边，即使花样不断翻新，却很少有人去考虑自己的风格，乱穿一气，只能给人以邋邋遢遢的感觉。

一句话，不考虑自己的条件，一味赶时髦，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所谓“时髦”是服装设计师和厂家为了推销自己的产品，强加给消费者的，其次才考虑品位。

年轻人追求新奇，对“时髦”特别敏感。其结果，只能被“时髦”所俘虏，没有信心去强调自己的品位。本来嘛，首先要重视自己的个性，不要去管“时髦”，坚持自己的爱好。

秋叶在大学讲课，自然会见到许多女学生，他本想谈谈自己的感受，因为也有男学生听讲，只能作罢。

当然，所谓“时髦”，应该包括在秋叶所专攻的“美学”的范畴内。今后美学的课题应该去关注一下“俗”的现象。

简言之，品位高低，集中到一点，在于外表是否“清爽”。外观“清爽”，品位就高，反之，品位则低。

此刻，秋叶希望尽可能让雾子提高品位。为了提高雾子的品位，多少破费一点也在所不惜。

“就这一套吧！”

雾子站在镜子跟前，秋叶在一旁催促道。

雾子的体型穿7号较为合适。

一般9号是标准尺寸，稍小一点合乎雾子的身材。

“那好，我给您包起来吧。”

秋叶制止店员说下去，对雾子说：

“别脱了，就这样穿着吧。”

雾子不由得一愣，店员立刻点头道：

“挺合身的，就穿着吧！”

两个人如此劝她，雾子又站到了镜子前面。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别人送的礼物，马上就穿上，不太好意思，而秋叶一定让她穿。

“还是穿套装合适。”

雾子不再吱声，嘟囔了一声：

“可是，这皮鞋……”

雾子此刻关注的不是衣服了，而是皮鞋。她现在穿的是平跟鞋，和套装不大相配。

“那好，去买双高跟鞋。”

衣服换了，没想到皮鞋，秋叶发现自己太粗心了。

“走，马上买鞋去。”

“这个……”

雾子又一愣。皮鞋和衣服不相配，光买衣服，意义就不大了。

“不知道皮鞋店打烊了没有？”

店员听见秋叶和雾子的对话道：

“对门有一家女鞋店。”

秋叶一想，衣服、皮鞋都有了，下一步是腰带和耳环了。

“对，再到别处去找不值当的，就在这一带买齐了吧。”

“那好，我给二位当向导。”

店员微微一笑，拔腿就走。秋叶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夜色已降临，霓虹灯开始闪烁。突然急急忙忙去买衣服、皮鞋，当场穿上；掏钱的是中年男子，“变化”的是年轻女子。店员在一旁微笑，或许他觉得这状态不免有点滑稽。

秋叶平时很少注意女人穿的皮鞋，即使高跟鞋也是多种多样的。

雾子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选择，最后买了一双8厘米高跟的黑皮鞋。

雾子长得挺匀称，但个子不高，穿了高跟鞋，整个就协调了。

“怎么样？”

雾子羞涩地穿上鞋，向秋叶问道。

“太漂亮了。”

淡咖啡色的套装，穿上高跟鞋，比刚才水手服加超短裙好看多了，显得落落大方。

从上衣的领口窥见花衬衣的朵朵小花，十分可爱；转过身来，套装裙子的褶子也显得很艳丽。

转眼之间，那个小姑娘变成楚楚动人的美女了。

“穿上高跟鞋走吧！”

秋叶掏出信用卡，忽然发现放在旁边的坤包。

这是雾子背来的，为的是和她那超短裙相配。现在穿上套装，就不协调了。

“这个坤包和这套衣服不相配了。”

秋叶说罢，店员克制住窃笑，说道：“您要买手提包的话，这儿也有。”

雾子惊愕地睁大眼睛，意思是还买吗？

可是，到了这一步，秋叶只能顺水推舟了。

“那好，请把手提包拿来看看。”

带年轻女人购物，需要勇气。史子则另当别论，和雾子这样年轻女人在一起，在旁人眼里，自己肯定是个色鬼。

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已经晚了。

在众多的手提包中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终于接受店员的建议，买了一只小型的黑色手提包。

“这回一切都全了。”秋叶赞叹地说道。

瞬间变成美女的雾子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跟前。

“真漂亮。”店员在一旁欣赏、赞叹。雾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了店门，晚风迎面扑来，已不感到春寒。还不到夏天的炎热，初夏的微风，给人以舒适、畅快的感觉。

“多谢您了。”

来到大街上，雾子向秋叶深深一鞠躬。右手提着大布袋，装着刚换下来的衣服。

“不……”

突然接受郑重其事感谢的秋叶一时还抹不开，立刻将话题转到服装上。

“穿了这套衣服，才是清爽大方的美女了。”

“这都托先生的福。”

“往后不要叫‘先生’了。”

两人已经上过床，再叫“先生”那算什么！可是叫“秋叶君”，又太见外了；叫“大三郎君”，落后于时代；像妻子称呼夫君那样叫“当家的”，那多难听。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找不到适当的称呼。

“你这身打扮去‘魔吞’，女老板会认不出你来。”

“是吗？”

“过去一直没有这样打扮过吗？”

“我也想过，总觉得和自己不相配。”

“你的相貌很端正，特别适合穿高档时装。”

秋叶回过头看了一眼雾子烫过的头发。如果有一头长长的披肩发，那更漂亮了。可那不是今晚能办到的。

“你瞧，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回过头来瞧你哩。”

雾子承认这不是秋叶的客套话，眼前的行人都注视着她。

“往后，你打扮得稍为老气些，现在年轻女人太花哨了，装束郑重些反倒引人注目。”

“那可不得了啦。”

“为什么？”

“皮鞋啦、首饰都得配齐，那得花多少钱？”

“没关系！”

为了把雾子打扮得漂亮些，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

秋叶沉浸在将雾子变成赶上时代的淑女的欢乐里。

刚才走出旅馆时，准备去赏花小胡同口的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吃饭。现在秋叶改变了主意，决定去东山高台寺附近的一家大饭庄。

最初雾子的那身打扮，使他的心凉了半截，现在换上了套装，到哪儿也不逊色。

打电话过去，得知有空位。进去一看，只有两位中年客人在门口的吧台边。

“请进！”

女老板和颜悦色地迎接他俩，她的眼睛直盯着雾子。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又上哪儿寻花问柳去了？”

女老板知道秋叶一个月两次从东京来京都讲课。

“哪儿也没去，那一回休假，上一回没住下，马上回东京了。”

“真的吗？京都这地方小得很，马上会打听出来的。”

女老板问秋叶喝什么酒，秋叶只要啤酒和日本酒。

“还是这吧台让人沉住气了。”

说是吧台，其实脱了鞋，坐在榻榻米上，脚可以伸进去，不用盘腿，和一般客座毫无二致。

女老板斟上啤酒，直直地盯着雾子。

“多么年轻漂亮啊！”

雾子知道说的是自己，耷拉下眼皮。

“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有点儿工作上的关系。”

女老板窃笑着点点头，秋叶顿时沉不住气了。一年多以前，他和史子来过这儿，机灵的女老板立刻觉察到史子是何等人物。此刻不知她如何看待雾子，说是工作关系，对这位老板是瞒不过去的。

“看来，还是东京的小姐会打扮啊。”

女老板说的是客套话，雾子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这饭庄分楼下楼上两处雅座，进门的吧台是附加的设施。

“你挺忙的……”

秋叶朝里面扫了一眼，示意女老板可以退席了，可她沉住了气。

“对了，前些日子能村先生带了三位客人来喝酒，也说是工作上的关系。”

去年秋天，秋叶和能村来过这儿。

“我怎么不知道呢？什么时候？”

“一星期以前，好像是上星期三，我这么说他，他该打喷嚏了。”

“啊……”

说不定能村已经泄露给女老板，此刻再说雾子是工作上的关系已经晚了。

“那家伙嘴臭！”

“难道他说您不中听的话了？”

“那倒没有。”

“我失陪了，您慢慢用。”

说到节骨眼上，女老板知趣地告辞了，向雾子微微一鞠躬。

女老板一走，留下秋叶和雾子，秋叶拿起菜谱扫了一眼。

“你想吃点什么？”

雾子初次来这样高档的饭庄，再说初次来京都有点紧张。

“这时节，香鱼才上市，尝一尝如何？”

虽然这时候的香鱼还很小，但很嫩，秋叶今年还未尝过。

“还想吃什么？”

秋叶把菜谱递给她，雾子瞧了一会儿，却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刚才女老板说的能村先生，就是常去‘魔吞’的那一位吗？”

“是的，他来过这儿，还不敢对我说，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秋叶和雾子来京都也不会对能村说的。

“多漂亮啊。”

这回雾子指的是女老板。

“不年轻了，过了四十岁了。”雾子叹服地点点头。

秋叶带史子来这儿吃饭时，见了女老板，史子立刻燃起了轻度的敌意；雾子不会有这种感觉，年龄差别太大，不会成为竞争对手。

酒烫好了，秋叶拿起酒壶给雾子斟酒。

“还是用玻璃杯盛酒方便。”

秋叶半开玩笑地说，雾子用手指敲敲桌子，表示谢意。

一直拘谨的雾子，突然学起调皮来，秋叶觉得挺新鲜。

“来盘生鱼片吧！”

厨师问秋叶。秋叶点了海鳗生鱼片。

京都本来是远离大海的内陆盆地，海鲜并不多，如今交通便利，无论去何处，都能吃到海鲜。但京都人依然不太喜欢海鲜，所以在京都吃不到上等的生鱼片。

然而，京都的烧烤比较出名，因为这儿海鲜不多，要发展饮食业，就得在烧烤上下功夫。因此厨师的手艺远远胜过其他城市。

与此相反，北陆或北海道得益于海鲜，不必在做菜上多讲究，所以没有什么名菜，厨师的手艺也差。

“你赶紧吃一点。”

秋叶说了一套“菜经”，发现雾子没动筷子，只是诧异地注视着先端来的菜肴。

“吃吧，多吃一点。”

“这玩意儿太可爱了！”

雾子的跟前放着笼屉，里面是蚕豆，用各种颜色的海带裹起来，体现了京都菜的特色。

此外还有云丹豆腐、炸杜父鱼，菜配得非常好看。

云丹豆腐原以为是附近的豆腐店批发来的，再加上些琼脂，一问厨师，说是用做豆腐皮的副产品——豆乳用卤水一拌而成的。

一进入5月，一定得上粽子。解开它很麻烦，但乐趣就在其中，厨师手艺越好，包得越紧。

秋叶调侃说，京都的厨师一定是闲得没事，他们用食品来显示文化，与其说讲究味道，还不如说讲究排场。

“杜父鱼可能是从附近的鸭川捕来的，再用油炸。”

秋叶夹了一条小鱼给雾子看。

“这杜父鱼喜欢藏在岩石底下，好几条挤在一起，能推动小小的岩石，一逮就是一大串。”

雾子稀奇地用筷子把鱼翻过来看看。

“用油炸，味道怎么样？”

“奈良炸鱼，用的是淀粉，再拌上小麦粉和鸡蛋，相当费事。”

雾子叹服地点点头，夹起鱼慢慢地往嘴里送，心想，这么费事的食品，一口气吃掉，太可惜了。

“先上桌的笼屉里的糕点是厨师的绝活，如果这一道重要的糕点不行的话，那这家店就没有买卖了。”

秋叶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上酒，雾子赶紧伸过手去。

“不用了，今天我做东，你是客人。”

秋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后，又给雾子斟酒。

厨师拿着一只大笊篱放到吧台的一端，笊篱上铺着竹叶，上面放着十条小香鱼。

这家饭庄当着顾客的面进行烧烤，盛在小碟子里，端到顾客面前。

“这小香鱼最可口了。”

厨师抓住一条香鱼，在鱼眼部位，用手指头弹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让鱼昏过去。”

把活鱼用网捞上来，鱼还活蹦乱跳的，活着杀死，能保持鱼的鲜味。

为了吃到可口的食物，人会想出各种残酷的方法，用手指把鱼弹昏，是其中方法之一。

“前些日子去四国松山吃加吉鱼，那方法也够残酷的。将一条30厘米长的加吉鱼放在用炭火烤红了的网上，再用热手巾使劲地压，加吉鱼活蹦乱跳，脸孔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看着那痛苦的样子，就激不起食欲来了。比起加吉鱼来，今天这种做法，罪孽轻多了。”

秋叶说罢，厨师补充说明道：

“大的加吉鱼，不压住它的背，常常会蹦起来逃掉。”

“总之，要让它背脊骨脱臼。”

“小小香鱼，经不住压骨头就散了架。”

“所以用手指头弹。”

厨师把烤好的鱼排放到小碟上。

雾子还是第一次吃这样正规的香鱼，不敢贸然下手，先倒上点蓼醋。

“你喜欢的话，多倒点，我不太喜欢那味儿。”

醋的酸味，加上蓼的青味，在梅雨季节能透出一种凉味，秋叶怕减弱香鱼的鲜味，与其添上酸味，不如单纯加点盐。

“如今年轻人大多不会吃鱼，像猫一样，吐得满桌子都是。”

或许在家中吃鱼的机会太少，没有经过锻炼。可是雾子倒能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看来，你打小就喜欢吃鱼，对不？”

“我只喜欢吃鱼。”

“那好，多吃一点。”

秋叶想，怪不得雾子的肌肤白得透亮。

吃完饭，离开饭庄已经10点了。

没想到会这么晚，原因是吃饭前给雾子买衣服等物。

“真好吃，多谢了。”

雾子没忘了谢礼。

“真的好吃吗？”上了车，秋叶狡黠地问道。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少顷，吞吞吐吐地说：

“这样高档的饭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吗？这家饭庄价格不菲，但并不是所有菜都可口。”

秋叶不愧是一个评论家，对任何事物都要发一番议论。他观察事物不仅重外表，而且要探究实质。

“以后带你去各色各样的饭庄吃个遍。”

“真的吗？”

“要讲究口味，必须多吃几家高档的饭庄，尝尝各色各样的菜肴，才会领会到真正的口味。”

这个原则不仅适合食物，如音乐、绘画、时装也无不如此。

“往后，我会教你各种知识。”

“可是，去那样高档的地方，我有点儿紧张。”

“我付钱，你紧张什么？堂堂正正进去得了。”

或许有点醉了，秋叶说话比较随便了。

“当然，人们对食物各有各的爱好，不是绝对的。然而有口皆碑的菜肴一般不会有错。”

“我一直待在乡下，没见过世面。”

“不，你对口味有分辨能力。”

“别取笑我。”

“我不是说笑话。那回你说想吃酱鲐鱼，我很赞赏，那道菜确实美味可口，说不定不比今天的香鱼难吃吧！”

“这个……”

“总而言之，往后我带你去各色各样的饭庄尝尝，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行吗？”

秋叶打算把雾子培养成为有一流味觉的女子。

10点多了，但从八坂到四条一带马路上人来车往，煞是热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秋叶自然而然想起与谢野晶子[2]的和歌来：

樱花盛开的夜晚，

从清水至祇园，

处处遇美人。

现在虽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从清水到祇园的美景却浮现在眼前，与谢野晶子的大胆的描述，充分体现了她的性格，秋叶则看到往来于八坂至四条一带的人们脸上显露出嬉戏的表情。

受到和歌的影响，秋叶在八坂神社前的石头台阶前下了车，朝四条走去。

刚才在车站见到雾子时，秋叶还不好意思和她肩并肩走，已经入夜了，再说雾子已变成清爽的美女，秋叶觉得很自豪。

“樱花盛开的夜晚，从清水至祇园……”秋叶低声吟诵，“怎么样，不错吧？”雾子似乎不太明白。

“处处遇美人……其中也包括你在内。”

秋叶进一步说明，只见雾子在窃笑。

“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初夏的微风抚摸着微醉的脸庞。

从这儿去赏花小路。掀开印着“花本”字样的门帘，推门进去，门口和普通住家相同，但放着一双双舞伎的草履。

这儿原来是家茶馆，左首的一角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吧，仍然要脱鞋进去，里面设有吧台和雅座，任意挑选。

“您好久没来了！”

秋叶和雾子在吧台边刚坐定，女老板便从里边出来迎接，照例穿着和服，比刚才饭庄的女老板年轻四五岁。

“我要一杯威士忌，再来一壶冷酒。”

“呃？先生不是不喝清酒吗？”

“让她喝，用玻璃杯就可以了。”

雾子伸开腿，脚尖轻轻碰到秋叶的腿，秋叶用腿夹住了雾子的脚。女老板自然不会觉察到他们的嬉戏。

“今儿您又带了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来，多好啊！”

京都的女老板善于辞令，刚才大饭庄的女老板也这样夸奖雾子，说明雾子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您慢用，多谢了。”

秋叶接受女老板的谢忱，忽然发觉雾子为什么伸过脚来，不由得一惊。

是因为喝了点酒兴奋了呢，还是雾子潜在的“女人”意识复苏了？

楼上的客人陆续来到，传来弹奏三弦的声音。刚才在门口发现一双双舞伎们的草履。这时她们可能已翩翩起舞。

“要是在东京也有这样兼业的酒吧就好了。”

“你想干吗？”

“不，不，我哪有这本事。”雾子慌忙地摇摇头。

秋叶想象雾子要是成了女老板，会是什么样子。

雾子穿着和服，在吧台里接待客人，而秋叶坐在吧台的一端。真正的赞助人，一般情况下不出面，坐在里面慢慢地喝威士忌，这样的关系多少有点下流，可是男人们却想尝尝这滋味。

“然而……”秋叶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即使成功的话，秋叶和雾子相差二十六岁，这样大的年龄差距，会使秋叶如坐针毡。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楼上雅座上的客人和艺伎下楼来，坐在秋叶身后的雅座。

秋叶从来没接触过艺伎或舞伎。

雾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舞伎，回过头去看。

“你看她们的和服吗？”

“唔，也看看她们的脸蛋。”

雾子有时像半开玩笑，其实她是认真的。

“你想当舞伎吗？”

“我能行吗？”

“很遗憾，年龄有限制。”

要当舞伎，最大不得超过二十岁，雾子个子小，努一把力，或许会成功的。

“这和服是她们自己买的吗？”

“不，是女老板买的。”

女人们或许向往有这样一身和服。

“实际上，她们够累的，早晨要排练，夜晚陪客，而且新老之分十分严格。”

这一点，银座酒吧女郎是没法比的。

“可是，年轻的时候受这样的训练，也算是一种经历。”

刚才在大饭庄雾子显得有点紧张，来到这酒吧，她放松多了。

她惬意地喝着酒，眼圈微微透红，肌肤雪白，眼角发黑，艳丽无比。

秋叶凝视着她的侧影，脚尖依然踩在雾子的脚上，她打早就不躲避秋叶的挑逗了。

如今，她更加大胆了，或许是她已把身体献给秋叶之故。

“再来一杯吧！”

女老板已上了楼，另一个年轻的男子又来劝酒。

秋叶尝了一口酒，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的男人。”

雾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凝视着拿在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摇头答道：

“没有。”

秋叶从她的表情，认为她的话是可信的。

假如她有喜欢的男人，她不会如此干脆答应和秋叶来京都旅行。

秋叶得到她的回答，仿佛翻越了一座大山。

问过一个问题，又会有第二个问题，这是秋叶性格所致，或许是互相抱有好感的男女之间共同的心情。

“我还有一个问题。”

秋叶把手肘靠在吧台上，雾子摆了摆头发，好像在问：“什么事？”

“来‘魔吞’前，你都干了些什么？”

“您知道君津町吗？”

秋叶没去过，但知道在木更津附近，面向东京湾的小城镇。

“我在那儿的超市打工。”

“那为什么又来银座呢？”

“是朋友介绍的。”

这朋友不简单，一下子就介绍她来银座的酒吧。

“你妈妈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吗？”

“嗯……”

“父亲呢？”

雾子不作回答，低下了头，少顷，她下定决心说：“我是从父亲手中逃出来的。”

雾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男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哪样的事？”

“他太下流了。”

雾子没好气地说，语气之强烈，就能猜到她和继父之间发生的事。

“是你亲生的父亲吗？”秋叶吸了一口冷气，问道：

“十年前死了。”

“那么你一直在……”

“现在的父亲来到千叶后，我才……”

秋叶终于明白了她的身世。

和母亲一起生活的继父，见到出落得漂亮的雾子，垂涎三尺，最后对她动手动脚。雾子事出无奈逃出家门，现在的酒吧能为她提供住宿。

“到了夏天去北海道看看，如何？”

秋叶发现自己问得不得当，改了个话题。

在祇园的酒吧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走了出来。

如果自己一个人，或者和男性朋友一起来，可能还要喝几杯。今夜和雾子在一起，再喝下去，那宝贵的光阴将付之东流。

车快到旅馆时雾子问道：

“还从边门进去吗？”

“不，这回我和你一起进去。”

边门过了10点已经关了，再说雾子现在这身打扮，总服务台的小姐也不会见怪的。

从给雾子买衣服那一刻起，秋叶就决心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

过了11点，总服务台闲散多了，只有一个人值班。

秋叶径直走到吧台前，报了房间号码。

总服务台小姐“哎哟”一声，朝秋叶身后的雾子看了一眼。

“好，马上去准备。”

“不用了，就这样吧。”

所谓准备，就是给雾子准备枕头和浴衣，都这么晚了，秋叶不愿意再去麻烦侍应生。

秋叶接过钥匙，和雾子一起上了电梯。

这时，秋叶已无所顾忌了。

进了房间，打开灯，正面的窗户敞开着。

室内灯火通明，窗外仍一片漆黑，走近一看，鸭川和东山的轮廓分明，左边黑沉沉的山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比睿山山顶。

秋叶关上窗户，对站在一旁的雾子轻声说道：

“这才是我们俩的世界。”

秋叶温存地将雾子搂在怀里，雾子顺从地把脸凑过来。

先接吻，少顷，秋叶转动舌头，雾子的嘴唇像花蕾那样微微张开。

秋叶得到鼓励将舌头渐渐深入，一瞬间，雾子不知所措，干脆张开嘴，接受舌头的侵入。

这样的热吻，雾子以前从未经历过。

今夜是和雾子来京都旅游的初夜，此刻只剩下两人，不用着慌。

秋叶退出舌头，脱掉西服。

“你洗澡吗？”

“先生，您呢？”

“我不慌，你先洗吧。”

雾子点了点头，走近浴室门口的藤制的衣物筐，一件一件地脱掉了衣服，闪进了浴室。

房间里只剩下秋叶自己，安静极了，秋叶点燃了一支香烟。

认识雾子才一个多月，没想到发展到两人出来旅游。

人生无常，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在认识雾子以前，心想往后不会接近年轻的女子了。

他和田部史子交往时，见到上了年纪的男人被年轻女人弄得神魂颠倒时，心想这样的男人多么愚蠢啊！此刻，自己也成了愚蠢的男人。

本来，秋叶并不只追求女人的年轻，有的女人即使年轻，但没有品位，动作粗鲁，他也没有胃口。他要的是女人的形体美，更重要的是有清爽感。

当然，雾子并不完全具备这些条件，单就品位和气质来说，富裕家庭的女子更好些。

但有的女人总是表现自己的富裕家庭出身，这样的女人也够烦人的。

他从年轻时代起，见过不少女人，乍一看，气质和品位都还可以，但却非常任性，离了婚的妻子就属于这种类型。

从这一点看，雾子还不过是未经打磨的毛石。只要好好打磨，她也可能成为熠熠生辉的金刚石。

发现这样一块毛石，秋叶感到满足。

一墙之隔的浴室发出稀里哗啦的水声，传到秋叶的耳朵里。

雾子此刻浸泡在浴池里，还是在淋浴？想到这儿，秋叶忽然兴奋起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朝浴室走去。他叉着胳臂唉声叹气。

最初，他想和她一起洗，但想到这样的要求似乎有点下流，他装模作样，故作绅士。

如果提出来和雾子一起洗，她会答应吗？

或许雾子会干脆地答应。

一起吃饭喝酒时，她规规矩矩，非常懂礼貌，不像是个轻浮的女孩子。秋叶觉得很新鲜，很有魅力。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敲敲门试试。”

“不行！”

已经克制到现在，不要为了一点细节，破坏了自己的形象。

这或许是秋叶的软弱处，这是知识分子的弱点。

假如自己是个直来直去的无赖，大声嚷嚷，跟我一块儿洗澡，或许女人会老老实实地顺从他。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不必哀求，反复地说“我喜欢你”“快跟我上床”，或许她会服服帖帖任你摆布。

这样做法也许太下流，厚颜无耻地暴露男人的欲望，女人立刻领会你的意图，显得十分脆弱。

与此比较，知识分子总是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反而会使女人无所适从。

好女人往往被无赖俘虏，其原因在于她厌倦知识分子的装模作样。

然而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听从无赖汉的摆布，那要看男人如何巧妙地笼络女人，不要让女人感到厌倦。

想到这儿，他发现自己如此狼狈地站在浴室门前，不禁愕然。

为了一件小小的事儿，和女人一起洗个澡，自己竟然如此犹豫不决，也太没劲了，叫别人知道了，该多么丢脸。

浴室里又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似乎在追赶秋叶，他急忙回到窗口的椅子前，在衣橱前站住。

椅子上是秋叶脱下的衣服，他本想用衣架挂进去，但衣橱里是雾子的衣服。

他不愿意在她洗澡时去打开衣橱，衣服挂不挂无伤大体。

秋叶无所事事地朝浴室方向瞅了一眼，打开衣橱门。里边狭长的空间，齐目高的铁棍子上挂着许多衣架。左边是雾子刚才穿的套装，上衣和裙子分别挂起来。底下放着雾子背来的大布袋，今晚刚买的手提包、高跟鞋。

这些都是吃饭前慌慌张张买来的，但雾子非常珍惜地放在衣橱里。那布袋口没有关好，秋叶打开一看，原来是京都导游手册和照相机。

“原来如此……”

秋叶关上衣橱门，点了点头。

看来，雾子很重视这次京都之行，预先买了导游手册，还带了照相机，她的举动打动了秋叶。

秋叶把落地灯拧小一点，换上浴衣，从冰箱里拿出小瓶的威士忌。

他并不特别想喝，可是一个人坐着无所事事，怪难受的，或许雾子洗完澡也会喝一点。

他用纯净水兑上威士忌，微微尝了一口，这时雾子从浴室出来了。雾子穿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或许是一件睡衣。

“喝一点，如何？”

“不……”

雾子捋了捋头发，在秋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过来吧！”

秋叶放下酒杯，等待雾子过来一把抱住她。

雾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残留着香波的余味。

秋叶轻轻地抚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吻了一下，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累了吧？”

雾子不作回答，把额角凑过来。

“已经12点钟了……”

秋叶松开胳臂，站在床跟前，掀开被单。

上次秋叶抱着雾子一起倒在床上，此刻已没有必要如此粗鲁了。

“来吧……”

秋叶倒在床上，张开双臂，雾子掀开被单，钻了进来。

旅馆里的床铺非常整洁，雾子唯恐把它弄乱，小心翼翼地伸开腿和秋叶的腿交叉在一起。

“真舒服……”

秋叶感叹道。他接触到她柔软的身子，这是他的真实感受。

“我喜欢你。”

说着，秋叶伸手去解她睡衣的纽扣，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秋叶松开胳臂，朝电话机瞟了一眼。

这时候，谁会打电话来？

今日他住在旅馆里，只有自己家里和史子知道。

难道又是史子打来的？

真是她打来的话，不用去理她，可是雾子担忧地朝这边看。

不理睬，反而会被怀疑。

“丁零……”电话又响了三次，秋叶欠起上半身，拿起听筒。

“喂，喂……”

听筒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不出所料，你果然住下了，是我呀！”

快嘴快舌，尖声尖气，是能村。不知他在哪儿喝酒，后面还有音乐声。

“我给你家打电话来着，说你在京都，果然如此，今天不回来吗？”

“当然咯，这时候还能回去吗？”

秋叶一只手拿着听筒，一只手伸到雾子的肩膀下。

“怎么？已经睡了吗？”

“没有……”

“和女人在一起吧？”

“咋能呢？”

秋叶赶紧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屋子里很静，他怕声音传到雾子耳朵里。

秋叶把搂住雾子的手抽出来，换一只手拿听筒。

“你猜猜，现在我和谁在一块儿？”

“谁？”

“和‘魔吞’的女老板在一起，在‘拉彭’酒吧。”

拉彭酒吧在赤坂，秋叶也去过多次。

“你想瞒我也瞒不过去，正搂着里美，是不是？”

这话来得太突然，他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你让里美请了假，陪你去京都，是不是？”

“……”

“喂，老实坦白吧，又一起吃酱鲐鱼了吧？”

12点多了，能村醉得相当可以了。

“女老板就在身旁，让她接电话……”

“行了，行了……”秋叶的脚尖触摸着雾子柔软的肌肤低声说道，“已经这么晚了，我回去后再找你玩。”

“还早呢。”

“好吧，我挂了。”

“别把年轻的女孩子调教坏了。”

秋叶听着能村醉醺醺的嘟囔，挂断了电话。

“是能村来的电话。”

“……”

“他和‘魔吞’的女老板一块儿喝着酒哩。”

刚来了劲，被莫名其妙的电话打断了，秋叶扫兴极了。雾子用被单捂住脸，什么话也不说。

“今天你和我一起来京都，跟女老板说了？”

“没有，我只说去京都。”

“能村怀疑我和你在一起。”

“……”

“女老板知道了，不碍事吧？”秋叶担心地问道。

雾子不以为然，反问道：

“她知道又怎么啦？”

“我没事儿，你呢？”

“我不在乎。”

“可是……”

“对这种事，她可不管。”

秋叶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店里的女孩子和客人出去旅行，女老板都要一一问清楚，那她的生意怎么做？即使知道了，她也不会吱声的。

不过，雾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女老板去京都，秋叶感到意外。他原以为雾子一定另外找个理由，家里有点事啦，去母亲那里啦……可是雾子不耍小聪明。

这样看来，即使听到能村来了电话，雾子也不会着慌的。

雾子早把电话的事儿忘了，转过身来面对着秋叶。

她的姿态仿佛在说，快点搂住我吧，别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

秋叶这才醒悟过来，重新搂住雾子。

雾子的睡衣是棉织品，浆得有点发硬，可是纽扣一下子就解开了。

这是第二次上床，雾子几乎没有反抗。

房间里只亮着窗户边的落地灯，那柔和的光线斜射到床上。

雾子避开这灯光，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敞开的胸口暴露在灯光下。

秋叶欠起身，俯视着雾子的表情。她那一头柔软的黑发盖住了她的脸，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窥见她那小小的耳朵。

她的脸转向一边，胸口向上，露出雪白的脖子，秋叶最喜欢看年轻女人的脖子。秋叶爱跳古特巴舞，牵着女人的手，转过来转过去，即所谓“反回转”。女人伸着脖子，太有魅力了，他看得着迷。当然，这时女人的上半身和裙子也跟着转，那双漂亮的脚也一览无遗。

女人的脖颈美在于头部小，脖颈细，一转身才突出美。秋叶之所以热衷于古特巴舞，目的为了欣赏女人美丽的脖颈。

秋叶不太喜欢女人丰满的胸部，只有绷得紧紧的胸部才能打动他的心。

秋叶知道雾子的胸部不太发达，但也并不小，不是那种丰满型的，但形状好看，富有弹性。

雾子比较瘦削，肩也不宽，整个身体很匀称，从胸部至腰部线条分明，给人以一种圆润的感觉。

秋叶用舌头去舐雾子的乳房，右手从她腋下伸向腰部。他轻手轻脚地触摸她的肌肤，手指头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移动，等待雾子兴奋起来。

看来，雾子不是一个感觉灵敏的女人。

秋叶问她：“可以吗？”雾子轻轻地回答：“再来一会儿。”回答很干脆。

有感觉装作没感觉，有经验的男人立刻能觉察出来，至少像秋叶那样的老手，一看便知。

雾子不太敏感，秋叶并不有所不满，这说明雾子尚未成熟，反而讨他喜欢。

不太敏感证明她没有接受过男人的爱抚，她脑子里没有别的男人的影子。

秋叶反复地抚摸她，忽然想起要霸占她的继父。

继父三年前和雾子的母亲同居的，那时雾子才二十岁。

继父见了妙龄少女，动了邪念也不为怪，如果秋叶是继父也会产生同样欲望。

这也不是她继父的过错，也不能说雾子不谨慎，健康的男女都有这样自然的本能。

然而，雾子的情况稍有不同，因为有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她对男人产生了失望，以后对“性”也有了偏见。

雾子最不幸的是在幼年时期失去了生父。

死了父亲，母亲一手把她养育成人。母亲只能与另一个男人和她共同支撑这个家。和生父年龄相仿的继父对雾子垂涎三尺，差一点把她奸污了。

雾子起先肯定会奋力反抗，继父见硬来不能得手，反过来哀求她，还是不能得逞。

让雾子从缺乏性感觉的少女，变成具有性感的丰满的女人，这是秋叶所要着力去完成的工作。

这需要耐性，对男人来说，这是无上快乐的事儿。幸运的是，现在她已开化，秋叶有信心将她变成人人怜爱的“青鸟”[3]。

秋叶本来就不缺乏性的感觉。

有的女人断定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或说我对男人一点不感兴趣。

这种女人过去没有接触过男人，即使接触了，因为偶然因素没有被开发出来。偶然的因素包括最初的体验不痛快，或遇到了粗暴的对待，就像雾子遇到她继父的强暴，留下不幸的记忆。

如果没有遭遇这样的不幸，得到温柔的对待，受到男人的怜爱，她那缺乏性感觉的毛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女人没有生来就缺乏性感觉的。根据过去的经验，秋叶确信无疑。如果没有这种信念，那么他对雾子也不会燃起欲望。

幸好雾子不是缺乏性的感觉，而是对性有所恐惧。

其证据是，只要温存地抱住她，她非常顺从、听话。对待这样的女人，要有耐性，反复地爱抚她是最好的方法。

此刻，秋叶轻轻地吻她的乳头，右手抚摸她的背脊，偶尔把乳头含在嘴里，伸手去摸她的腰部。

雾子痒酥酥地扭动身体，微微张开嘴唇。痒酥酥的感觉是快感的第一步。

秋叶确信雾子会接受他的爱抚，又将手指从颈部移到腰部，手指去触摸她股间的洼处，雾子终于喊出声来：

“啊……”

随着一声喊，她的身体紧紧地靠在秋叶胸口，秋叶搂住微微颤抖的雾子，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到她的背脊上。

“不……”

秋叶的手伸到她的臀部，雾子别扭地喊了起来，可是她的上半身依然靠在秋叶的胸口。

此刻，雾子在痒酥酥的感觉中，思想混乱了。这身子是自己的，又不像是自己的，浮在空中似的听从秋叶的摆布。

“哎……快点……”

不多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向秋叶哀求。

秋叶确认她已进入高潮，欠起上半身俯视她紧紧闭着的眼睛，慢慢地攻入了她的身体。

第二天早晨6点钟秋叶就醒了，拉上窗帘的窗户，还有遮阴的设施，屋子里还很黑。一丝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到床的一端。

当他完全清醒时，才想起身旁躺着雾子，他一时产生莫名其妙的错觉。

没错，身旁躺着的确确实实是雾子。

昨夜结合后，他记得雾子躺在他的怀里。此刻她背朝秋叶，面向窗户躺着，或许热了，她掀掉了被单，露出淡蓝色的睡衣。

昨夜，睡觉时雾子什么也没穿，当秋叶摸她的乳房时，她干脆地脱掉了睡衣，光着身子靠在秋叶的胸口前。

在东京旅馆初次结合时，雾子有点紧张，身子绷得紧紧的，显露出不安；昨夜放松多了，最后终于顺从地接受了秋叶。

秋叶轻柔地、反复地抚摸她，雾子终于气喘吁吁地作出了反应，扭动着，等待着秋叶进一步行动。秋叶终于得到了满足，搂着雾子睡了过去。当时雾子是全裸的，就像母胎中的婴儿，蜷曲着身子，缩成一团。看来以后她又起来披上了睡衣，此刻她用睡衣盖住肩膀以下的部位。

秋叶从她睡衣下摆伸进手去，雾子的脚一动，转过身来，匍匐在床上，秋叶不敢再深入，趴在她身上。

雾子苗条的而富有弹性的身体，滑溜溜的，摸上去真舒服，秋叶尽情地享受，又伸到大腿的里侧，一直到臀部，碰着她那柔软的裤衩，再把手移到背脊上解开她的乳罩。

没错，昨夜秋叶睡熟后，雾子悄悄地起来，穿上内衣，又回到床上。

难道不习惯脱光衣服睡吗？

两人结合后，雾子又穿上内衣，使秋叶感到新鲜，认为她是个古板、守规矩的人。

可是雾子睡得很死。

近来，秋叶早早就醒了，夜里两三点还不想睡，到了六七点肯定醒来。

当然，他并不想立刻起床，上上厕所，呆头呆脑地想一会儿，再上床睡觉。

以前他不这样，工作到深夜，第二天一直睡到10点到11点，甚至睡到下午，因为他没有义务必须起床，睡到多晚都行。

由此看来，现在他已习惯早醒，最近对早晨打高尔夫球，也提不起兴致来。

秋叶以为自己能控制自己的体力，可是当医生的朋友却是另一种说法：

“这是体力衰退的表现，能睡觉倒是好事，对恢复体力是必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想想确实有道理。

数年前，到外地去讲课，早早起床的是教授们，学生倒睡懒觉，一直睡到太阳高照，还想睡。

当时他想，这些学生的反应也太迟钝了。现在想来，他的朋友说得没错，睡觉是恢复体力的好方法。

此刻，雾子这么想睡，应该属于这一类型。

她规规矩矩地穿上睡衣，背朝秋叶，继续沉睡。偷偷地去触摸她的胸口，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秋叶莫名其妙生起气来，嫉妒雾子健康的身体。

初次来到京都，和男人结合后第二天还不该早早醒来吗？何况在这异地的旅馆里。

也可能雾子在结合后，一直睡不着，到天明时才昏昏睡去，在这难以习惯的双人床上被男人搂着睡，总有点别扭吧。

秋叶又对她表示同情，可是眼看雾子如此舒适的睡姿，仍然有点生气。给她来一点恶作剧！秋叶又从睡衣下摆伸进手去。她睡得再死，这下总该醒了吧。

秋叶还没见过雾子最隐秘之处，自然也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作为一个男人，当然想看看她的下半身，但认识不久，不能太过分。

他想象：雾子的阴毛一定很浓密。

初次见面时，从她柔软的头发，雪白的肌肤，估计她的阴毛不会太浓。

再说肌肤白并不一定阴毛不浓，正因为皮肤白，才显出阴毛黑。

然而，雾子的皮肤特别细嫩，手臂和胸口几乎见不到毛孔，非常润滑。

从她的肌肤判断，阴毛肯定稀疏，当然，这是秋叶的手感，不足为凭。秋叶满足于那淡雅的感觉。

当然，随着愉悦情绪的高涨，女人也会表现出旺盛的精力，这时秋叶宁可要求女性腼腆，彬彬有礼。

此刻秋叶的手指渐渐接近雾子的阴毛，又从大腿后面向股间移动。雾子轻轻地扭动一下身子，秋叶立刻停止动作，稍作调整，再慢慢地往里摸索。全身神经都集中在手指头上，从股间传来种湿润的感觉。雾子全身虽已熟睡，只有此处还生气勃勃，秋叶不由得兴奋起来。他继续往里进，直到最深处，雾子缩起腿，摇摇头。

与此同时，摸到她短裤衩，挡住了去路，虽然已睡着，要肆无忌惮地去触摸她最敏感的地方，还是很困难的。

秋叶无计可施，只得转过身，仰卧在床上。

时间还早，走廊上，隔壁房间还没有动静。

秋叶屏住呼吸，躺在这漆黑的屋子里，他忍无可忍，转过身去，从后面伸手去摸雾子的胸部。

年轻的雾子似乎还没睡够。

秋叶在探索雾子的动静，轻轻地搂住她。不多时，自己也困了，昏昏睡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8点多了，从黎明起来一回，也已过了两个小时。

雾子依然背朝秋叶熟睡着。

秋叶走到门口，拿着报纸又躺到床上。这时，雾子醒了，晃晃脑袋，似乎惊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几点了？”

“8点多了。”

雾子立刻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短裤，便缩起腿，用被单盖住下半身。

“不用着慌。”

“我们不外出吗？”

“你想看什么地方，我可以陪你去。”

初夏的京都，悠闲地散散步固然很好，但是就这样在床上和雾子嬉戏也不错。

“你睡得真香！”

雾子点点头，脑袋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她攥起拳头敲敲额角。

“昨夜，你脱光了衣服，知道吗？”秋叶问道。

雾子急忙把睡衣的前襟抚了下。

“你真美！”

“呃？”

“这儿真美。”

秋叶用手指着她的胯股间，雾子低下了头。

她低着头的姿态太令人怜爱了，秋叶一把抱住了她。

“太好了。”秋叶嘟囔了一声，随即去吻她的脖子。雾子痒酥酥地缩起脖子。秋叶没去理会她，接着又去吻她的耳朵根。

“别这样……”雾子一声喊，挣脱了秋叶的手臂，下了床，朝衣橱走去。

“您今天没有工作吗？”

“也不能说没有。”

要做的工作当然有的是，但此刻不能撂下雾子去工作。

“去寺院玩玩如何？”

“太高兴了。”

雾子立刻表现出喜悦的心情。这是很罕见的。

“不过，你先去美容室修饰一下。”

“做发型吗？”

“把烫发弄直，还是披肩发好看。”

“那好，我先去美容室。”

经过昨夜的爱抚，雾子似乎更加顺从了。

打开窗户，外面多云，东山顶上的晨雾升起，被露水打湿的树叶格外的新鲜，这样的景象不用担心下雨。

雾子眺望着窗下的鸭川，问道：

“今天还穿那身套装行吗？”

“当然咯，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咯，可是穿上套装好像突然长大了。”

“那不正好吗？”

雾子点点头，问了问总服务台，朝美容室走去。

留下秋叶一人，无所事事，又躺在床上看报。

雾子不在了，床上仍残留着雾子的气息。秋叶躺在床上感到无比舒适，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晨曦读报。

所谓“幸福”，也许就是这样的时刻。

秋叶却无缘无故感伤起来。

读着报纸，不多时就发困了，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听得有人敲门。

他慌忙起来开门，雾子站在门口。

“怎么样？”

刚才的烫发已经弄直，柔软的披肩发搭在肩上。

“真棒！”

“后面不知怎么样？难看不？”

“你转过身来。”雾子在秋叶跟前，骨碌转了一圈。

“唔，不论去哪里，都是第一流的美女。”

从衣服到发型焕然一新，已经找不到刚来时黄毛丫头的影子；不仅如此，雾子身上还散发出沉着、清洁而艳丽的气息。

秋叶欣赏着自己一手装扮起来的雾子，感到心满意足。

“好，这就去吃饭。吃完饭，到东山一带散步，你初次来京都，总得去看看清水寺和银阁寺。”

“太高兴了，真的带我去吗？”

“不能说‘带我去’，应该说‘领我去’。”

或许是出生在北海道之故，雾子说话有点粗鲁，秋叶早就感觉到了，直到现在才提醒她要注意。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对雾子过分坦率，秋叶后悔不该干涉她的日常用语。

出了旅馆，打的去银阁寺、知恩院、清水寺，到达平安神宫已经下午1点半了。

这些都是具有代表性的京都的名胜古迹。秋叶已来过多次，雾子是第一次来，感叹地眺望这美丽的景色。

即使是在北海道长大，学生时代该到京都来修学旅行，以后又到了千叶，按说京都并不是十分遥远。

她真的第一次来吗？

雾子的经历还有许多秋叶不了解的。

雾子三年前迁到千叶，没上大学，只上到高中毕业，也应该参加高中的修学旅行来过京都，还是某种原因，没有参加修学旅行？

十三岁就死了父亲，经济状况估计不会太好的。

种种猜测却不得要领，这些小事，她自己不说，秋叶也很难启齿去问。

秋叶一一介绍这些景点的由来和特点，雾子非常认真地听、细心地看，秋叶感到约她来京都玩玩，还是有价值的。

参观完平安神宫，秋叶一看表已经下午2点了。

“到该去车站的时刻了。”

雾子今晚要去上班，必须在3点钟前乘坐新干线回东京。

“看来，你非回去不行咯。”

秋叶不想和雾子告别，惋惜地对她说。

“老板等着我回去呢。”

既然已出来旅行，再延长一天也没有多大关系，但雾子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守规矩的。

“那没法子，只能回去了。”

即使把雾子硬留下，女老板看来也不会责备她，因为能村昨夜来电话，已经猜到雾子和秋叶在京都。

秋叶打消挽留雾子的念头，径直赴车站，赶上2点41分发车的“光之号”。

“到东京5点半。”

秋叶请列车员给他找了头等厢的座位，和雾子并排坐下。

“昨天这时候你才到京都，离开东京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雾子恋恋不舍地眺望即将离开的京都。

仅仅过了一天，雾子过了相当于一年的岁月。

列车从京都发车不久，列车员前来检票。

秋叶把两张车票递过去，列车员确认了座位，看了他们一眼，当然不会有恶意，但充满着好奇心，使秋叶颇为尴尬。

在清水寺也是同样的情况。

在银阁寺、知恩院时，雾子自顾自照相，可是到了清水寺的舞台，突然提出要和秋叶合影。秋叶当然很高兴，但周围游客太多了，秋叶有点抹不开。

“我来找个人。”舞台上人头攒动，都拿着相机，雾子指着其中一对情侣：

“您等一下。”

秋叶和雾子也是一对儿，或许不难求。

对方是年轻的一对，秋叶和雾子有点像父女俩，别人一看，马上就会觉察不是一般关系。

秋叶并不想和雾子合影，但考虑到雾子的心情，合影一张留念亦无不可。

早知道这样，下车时让司机帮个忙得了，可是此刻汽车停在台阶下，不便再回去了。

“快找个人吧！”

雾子并不理解秋叶焦急的心情，快步走向角落，用手招呼他。

秋叶无计可施，只得求身旁的一位高中生：

“对不起，请您给按一下快门，可以吗？”

高中生率直地点了点头，接过相机。本来是个“傻瓜”相机，一按快门就得，谁都会干。

可是这位高中生十分仔细，还在考虑构图和角度，半天按不下来。

他也许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受陌生人之托，慎重行事而已。这时，周围的人都聚拢来看热闹。

“快按吧！”秋叶想喊又不敢喊，高中生好歹按下了快门。

“谢谢。”

秋叶草草道过谢，赶紧离开雾子身边。与当时所感到的羞涩相比，还是两人坐在新干线上自在多了。

即使年龄相差太大，看起来像是父女俩，但座位朝前进方向，不必介意从后面过来的人；从前面过来的客人，坐在座位旁边，至多向他们看一眼就完事。

在旅行中，秋叶专想这些不着边际、无聊的事。既然已出来旅行，何必去介意他人的目光。

车过米原，秋叶要了啤酒和盒饭。他本想去餐车就餐，近来新干线的伙食供应很差劲，提不起兴致来。

也许因为参观了寺院和神社，雾子走累了，这时她一边眺望车窗外的景色，一边非常香甜地嚼着饭菜。

秋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来修学旅行的。虽年龄相差太大，秋叶的心情倒是轻飘飘的。

车过名古屋，离东京不远了，思路又回到了现实。

“到了东京，你打算去哪儿？”

“回自己宿舍。”

雾子抚摸着刚做过的头发答道。

“可是，到站已过5点半了。”

“没关系，稍微晚一点没事儿。”

5点半到达八重洲口，回到宿舍换衣服，再去魔吞得将近8点了。

“先生，您去哪儿？”雾子问道。

秋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最理想的是立刻回家，干完落下的工作，可是秋叶此刻的状态是无法想象的。

“你非得去上班吗？”

“您的意思是……”

“可能的话，休息一天不行吗？”

“可是，我说过要去上班的。”

雾子眺望着窗外，列车已驶过箱根。黄昏前，峡谷间的住家已点上了灯，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那就没法子咯。”

两人在一起整整玩了一天，本应干干脆脆地分手，但秋叶仍恋恋不舍，希望和雾子再过一夜。

秋叶真实的思想，不愿意让昨夜自己搂着的女人去见那些陌生的醉汉。

“好吧，你去上班吧！”

秋叶自言自语地说，心里想，为了独占雾子，早早让她辞职算了。

注解：

[1]　“能”是日本古代的戏曲。“能乐”是伴奏的音乐。

[2]　与谢野晶子（1878—1942），日本著名诗人。

[3]　青鸟，童话中的幸福之鸟。

仲夏

梅雨季节，庭园里树木和草丛寂静无声。连续几天下雨，平时爱说话的母亲对女佣人昌代也懒得张口，默默地打发着日子。

天、地、庭园都被梅雨包围起来了。

然而秋叶对人们讨厌的季节并不嫌弃。

诚然，终日细雨蒙蒙，头顶上似乎笼罩着沉郁的空气，但云彩底下透出的微光，似乎在催促秋叶工作。

秋叶的工作只是在家里写稿，不必像工薪阶层每天去上班。

平时正中午，阳光过分强烈，还要放下百叶窗，再打开台灯。如今光线正合适，省下许多麻烦。秋叶进入梅雨季节开始执笔的《才能论》进行得比较顺利，已经完成大半，达400页稿纸。

秋叶的这篇论文并不泛泛地谈论才能，而着重于背景的部分。

泛泛地议论“才能”就会令人产生感受性丰富的、纯朴的倾向，认为这就是“才能”。其实这只是“才能”的表面部分，在它的深层才能探索真正的“才能”。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石川啄木[1]，不用说是位天才的诗人，也是感情极为丰富的歌人，但他同时是位容易自我陶醉的、唯我独尊的利己主义者。他一面感叹生活困苦，难以生存，一面又去制造困境，甘受痛苦。更严重的是，他把困难转嫁给妻子、儿女和父母。

啄木忍受着痛苦，为痛苦而烦恼，最后因肺病英年早逝，他是位不折不扣的悲剧人物。

啄木自己丝毫不去反省，不积极地去创造生活，不照顾家人，使妻儿老小都陷入了困境。一心一意地追求文学的真谛，并且认定自己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你能说，啄木没有才能吗？但这样的才能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另一个事例：松井须磨子和岛村抱月的恋爱。

不消说，须磨子在近代表演史上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女演员。抱月是早稻田大学的教授，是当代数一数二的表演艺术家和剧作家。

两人的热恋，因为抱月有妻子、儿女，受到人们的指责。结果两人都被恩师坪内逍遥[2]逐出门外。

坏事变好事，两人发愤图强，创立“艺术座”剧团，演出托尔斯泰的名著《复活》，奠定了近代戏剧基础。两人坠入爱河，不能自拔，最后抱月得急病而死，须磨子殉情自杀，落下了悲剧的帷幕。

现在历史上只留下两人悲怆的爱情故事，而真实情况未必如此。

想着想着，秋叶的思绪自然而然移到了雾子身上。

如果自己与雾子的爱要取得成功，那么以前的羁绊是否有必要一刀两断？

秋叶脑海里浮现出田部史子的身姿。

好久没有见到史子了。

三天前通过电话，似乎没有什么大事。正因为久疏问候，不能太冷落她，所以约定两人在近日内一起吃顿饭。

入夜，秋叶到达六本木的牛排店，史子先来了，在门口的休息室等候。

约定六点钟，秋叶迟到五分钟。

迄今为止，约会时史子从未迟到过。

一般女子和男子约会时，或迟到几分钟，或早早来到，在一边闲逛，到了点才出现在男子面前。

在这种小事上，史子非常守规矩。

“好久不见了……”秋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久不见，确是事实，但责任在秋叶身上。

“雨又下大了……”秋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在史子身旁坐下，女招待立刻端了茶来。

是史子指定的这家店。秋叶问道：

“吃什么？”

史子立刻回答：

“牛排店当然吃牛排咯。”

如果换了雾子，一定会歪起小脑袋，不知所措，而史子一点不含糊，坚持自己的爱好，充分证明自己的自信。

喝过一口茶，老板将他们领到里面的雅座。

“有三个月没来这儿了。”

“不对，上次来这儿是三月初，已经有四个月了。”

史子对这样的细节记得很清楚。

今天史子和往常一样，将头发盘在后面，额角微微突出，穿着一身露胸的连衣裙，长长的金项链挂在脖子上。

平时，史子的衣着很随便，常常只穿一件夹克，今天显得格外华丽。

史子端着葡萄酒杯，问道：

“近来，您很忙吧？”

本来应该作肯定的回答，但牵涉到雾子，秋叶不敢贸然点头。

“不算太忙……”

秋叶用手摸了摸脑袋，含糊地答道。

“有什么好消息？”

“没，没有……”

“看来您蛮精神的。”

史子只是客套地问问，但秋叶听来似乎在挖苦自己。

史子握刀叉的姿势真美。

右手握刀，轻轻地一切，左手叉起肉块往嘴里送，乍一看似乎毫不费力，其实史子刀法十分熟练，丝毫没多余的动作。

仅看她手指的动作就知她充满自信。

此刻，她又以优美的动作吃沙拉，问道：

“今年暑假您有什么打算？”

往年梅雨期，从7月中旬起秋叶大多待在山中湖的别墅。去年7月末，母亲和昌代一起度假，瞅准她俩不在时，史子来过两趟。

“您母亲也去别墅吧？”

近来，母亲上了年纪，懒得去别墅避暑。当然，湖畔的空气清新些，但老年风湿病困扰着她，离开东京总有所不便。老人家说：

“东京有空调，跟别墅差不了多少，还是在这儿悠闲几天吧！”

“那么，只有您自己去别墅咯……”

前些日子，秋叶也曾考虑和雾子一起去山中湖别墅。

在那儿，两人自己做饭，到湖畔散散步，该多么快乐。

这样一来，或许会被史子打听到。

“您打算在那儿工作？”

暑假待在别墅里，没有杂事干扰，便于工作。

“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打算7月底休假。”

“上哪儿去？”

“目前还没有决定。”

她的意思是优先考虑和秋叶一起度假。

“今年我不知怎样安排。”

“您不去吗？”

“倒也不是。”

“那又为什么？”

她一再追问，秋叶反而不好回答了。

“因工作上的关系，我可能出去采访。”

史子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唇。

“近来，有些采访是很有意思的。”

“有意思？”秋叶不由得一愣，反问道。

史子若无其事地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迄今为止，两人约会后就去旅馆开房间。

用不着谁先提出来，两人配合默契，自然而然会走这一步。

今天离开家时，秋叶曾打算在六本木吃完饭，顺便去赤坂开旅馆。

近来，他虽然热衷于雾子，但并没有忘记史子。他首先忘不了史子的肉体。

说实话，目前秋叶对史子已缺乏热情，也不会像对雾子那样，带她去外地旅游，给她买新奇的礼物。

然而，他对和史子的性交流依然恋恋不舍。

他虽已没有兴致和史子甜言蜜语地交谈，但仍然希望和她保持肉体的接触。

这样的内心世界，如果让一般女性知道了，肯定会谴责秋叶是个任性、自私的男人。这岂不是不要女人的心，只求肉体的结合吗？

过去秋叶听一位知名度很高的女评论家说过，对这样的男人赶紧一刀两断。

这位女评论家年过四十岁，尚且如此愤慨，那年轻的女性会更加发怒。

难道世界上就没有虽不心心相印，却被对方的肉体打动了心的情况吗？秋叶难以理解柳眉倒竖的女士们的心情。

如果男人已渐渐淡忘了女人的肉体，那么她的魅力已经没有了。失去异性的吸引力，在失去“心”的同时，也不会去要求她的肉体了。

在男女长期交往中，总会有愤怒、争执和厌倦，心灵不断在波动，自己也难以克制。

与此相比较，肉体的纽带强得多了，一旦交流过后，就在心中深深地扎下根。它的感觉会扩及全身，永世难忘。

只要求对方的肉体，这个纽带只要存在，男女之间的关系可以维持下去。反之，不需求对方的肉体了，那关系崩裂已不远了。

秋叶本想把这个道理说出来，但那个思想僵化的女评论家是不会理解的。

诚然，史子的思想不会像女评论家那样僵化，但她是不是能理解，那就难说了。

史子的肉体不像已过四十，非常柔软、苗条，或许是年轻时学过芭蕾舞的关系。

她虽已到中年，却没有多余的脂肪，身材苗条，胸部和臀部都很丰满，但多少有些失去弹性，脖子和手背已出现细细的皱纹，但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多了。

秋叶不了解史子是如何保持青春的，他曾经问过她，她笑笑不作回答。

说不定她在家里锻炼，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史子从不会炫耀自己。

一个女人在外面工作，年轻是资本。她只有一个女儿，家庭气氛是不会浓厚的。

她常常被误认为独身，走在街上，经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和她搭讪。但也有像能村那样的男人说她太聪明了，难以接近。

一个女人从名牌大学毕业，居然当上记者、自由撰稿人，工作起来不比男人逊色。能村或许认为史子像个女官员。

然而，秋叶所了解的史子也有许多毛病，她很别扭，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洒脱，有时候比前妻更加歇斯底里。当然，史子极少有这样的表现，在外面她总是保持着职业妇女的矜持。

只有秋叶了解史子表里不一的两种面孔，甚至连她的女儿也未必知道。

或许秋叶心眼不好使，他却欣赏史子这两种面孔的不断转换。

史子是绝顶聪明的女人，遇事处理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一旦上了床，一改平日的矜持。她会做出令秋叶难以想象的媚态，这和精明强干的史子判若两人。

只有秋叶了解她的骤变。

现在他结识了情感尚淡薄的雾子，偶尔也需求中年女性成熟的媚态。

吃完牛排，又吃了草莓，喝了咖啡，秋叶看了一下手表：

“走吧！”

史子点了点头，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出了店门，六本木一带夜雾弥漫。

秋叶忽然产生了冲动，想和史子在这细雨蒙蒙的街上散步。他撑开自动伞，对史子说：

“来，我给你打伞。”

史子不作回答，撑开自己的伞。

“Just walking in the rain．”[3]

秋叶想起老歌中的一节，可是各自打着自己的伞，没有气氛。

“上车吧！”

“去哪儿？”

按照过去的惯例，打的去旅馆呗。秋叶一挥手，的士停下了。

“上车！”秋叶催促道，可是史子却不上车，反而倒退一步。

“我这就告辞了。”

“为什么？”

“今天我还有点事，您不是挺忙的吗？”

“没有的事。”话音未落，司机焦急地按响了喇叭。

“请上车吧！”

“来，一起上车。”秋叶催促道。

史子转过身，径自向大街走去。

“喂……”

秋叶从她身后喊了一声，史子不作回答，撑着伞消失在人群中。

秋叶想撵上去，在这场合太失体统，只好自己上了车，关上车门。

只剩下自己，也不知该去哪儿？

“去银座！”

他靠着车窗往外窥视，史子早就没有人影了。

“怎么回事？”秋叶眺望着细雨蒙蒙的大街，嘟噜了一声。

他一直到刚才为止，一心想吃过晚饭，和史子去开房间，请吃饭不过是个借口。

然而史子却突然走了。

诚然，在吃饭的时候史子风言风语，没有想到会撂下自己走了。

看来，史子仍然生着气哩，虽在表情上没有显露出来，但她的行动告诉了他。

汽车驶向银座，还没有告诉司机具体地址。

秋叶向来不喜欢独自去酒吧或俱乐部。俱乐部里独自“占领”一个雅座，有什么意思？去酒吧没有女郎作陪，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闷酒，更加乏味。

反正一个人是很难打发时间的。

他考虑再三，决定去茧酒吧。那儿打早就熟识了，女老板即使忙，不来同自己说话，总还会遇见一两个熟人。

小街上道路狭窄，秋叶便在大街上下了车，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小道上朝茧酒吧走去。果然不出所料，遇见了一位熟客，是做广告生意的，年龄和秋叶相仿。

“来了！”一挥手，一点头，互相通了气。

在靠门口的吧台边坐下，秋叶擦擦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女老板即刻拿着热手巾过来了。

“是不是和能村先生约好了？”

“没有……”

“他刚才还在这儿哩！”

“糟糕！他上哪儿去了？”

能村一上了酒兴能一连喝好几家。像今晚这样被史子冷落，只落得自己一个人的状况下，和能村喝一杯，定能缓和一下情绪。

“或许去‘魔吞’了，他说有一个妞儿等着他。”

“对不起，请你给‘魔吞’打个电话。”

“把他叫来吗？”

“可能的话，让他马上来。”

为雾子的事，他正要和能村商量。

女老板查了号码，拨了电话。

秋叶用热手巾擦擦手，对吧台里的女招待说，要一杯兑水威士忌。

“您自己？”刚才那位熟人同他打招呼。

“嗯……”

秋叶含糊地回答，点燃了香烟。女老板似乎找到了能村，笑容满面地拿着听筒说：

“找到了，他在那儿刚坐下。”

秋叶接过听筒，喊道：

“喂，是我呀！我有急事找你。”

“可是我刚到这儿，这可不大合适。”能村不知所措，“要么你上这儿来吧！”

“不，不，我要在这儿和你说话。”

“奇怪，那妞儿在这儿，你不见见她吗？”

“总而言之，我在这儿等你。”

能村不能撂下其他客人，也不愿意冷落雾子。

秋叶和女老板在吧台边聊了一小时左右，能村终于露面了。

“您来了。”女老板递过热手巾，能村擦擦手，坐到秋叶身旁。

“稀罕，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秋叶见女老板去接待别的客人，说道：

“我被甩了。”

“被谁？”

“刚才和田部君一起吃饭来着。”

对能村不能称呼史子，还是叫“田部君”为好。

“她撂下你走了？”

“差不多吧！”

“你被年轻的女孩子弄得神魂颠倒，这就是报应。”

能村猜对了，今晚史子的态度，只能说是报复了。

“因此，你就拿我来做‘替身’。”

“怎么能说替身呢？我也有事同你商量。”

秋叶要了两杯威士忌，今晚忽然来了酒兴。

“是为了里美的事……”

秋叶先叫“雾子”，立刻改口。

“唔，这妞儿忽然变了，漂亮得叫人认不出来了，妩媚动人，着实吃了一惊。”

秋叶本想说，是我改变了她，话到嘴边缩了回去。为了调整一下情绪，喝了一口威士忌。

“前些日子，你和她去了京都？”

“没有……”

“不用瞒我了，她已经坦白了。”

“真的吗？”

“当然真的，以后你可以问她自己。刚才我要到这儿来见你，她嘴上不说，表情却告诉我，她想和我一起来。”

秋叶听了，心里一股热浪诵过，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叫她不干了。”

能村瞧了秋叶一眼，似乎在问：“你说什么？”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现在尚未最后下决心，反正早晚不叫她干了。”

“看来，你当真了？”

能村叹了口气，秋叶和雾子去了趟京都，发展到要让她辞职。

一起出去旅行，加深了爱情，难以分手时，还得让她去上班。她不去上班，没法见她；突然想见她，必须等她下了班。

让雾子每夜里和那些醉汉周旋，秋叶心里不好受。再说，像雾子这样漂亮的女郎，下了班也一定有人请她出去吃饭。

秋叶刚见到她时，还是刚从乡下来的小姑娘。现在和其他吧女相比，毫不逊色，不但如此，她已渐渐成为“魔吞”数一数二的红人了。

以前，秋叶去“魔吞”，雾子可以一直坐在他的身旁，而现在不断有人叫她去陪酒，不能老陪着秋叶。

与其说她美，不如说她还有未经世事的少女的纯真。她打扮得并不花枝招展，服装也较朴素，但品位提高了。

这样的风度颇得看腻了油头滑脑的老手客人的好感。

总而言之，这三个月里，雾子的变化十分明显。她像花蕾那样美，而且似乎增强了自信。说话、举止、态度也变得高雅了，再也看不到她身上的土气了。

想到雾子的变化，完全是自己一手导演的，秋叶感到甚为惬意。

当男人们在雾子周围讨好、奉承，他甚至想冲动地喊出声来：“你们着迷的女人是属于我的！”

假如别人反问，雾子是属于你的吗？他还没有充分的信心说，是属于我的。

事实上，和雾子上过床，给她买衣服、皮鞋，除秋叶以外，还没有第二个人。

然而，目前还不能断言雾子是属于我的。

雾子虽然很温顺，但说不定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特别是在银座这样充满诱惑的地方，更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牢牢地把雾子抓在手里，培养她成为一个理想的女子，必须要尽早让她离开银座。

能够坦白地表明自己这种心情的，除了能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刚才和其他客人说着话的女老板走过来，给他们俩换了烟灰缸。

“二位怎么啦？怎么这么严肃？”

“我们偶尔严肃一回，不行吗？”

“可是，能村先生总是大声说话，喜怒哀乐形于色，那多好。”

“是吗？难道我不能偶尔像贝多芬那样有点烦恼吗？”

能村半开玩笑地说，但脸上没有笑容。女老板心中有数，知趣地走开了。

“可是……”待两人调整情绪后，能村沉着地说，“让她辞职，那得照顾她的生活。”

“那自然咯，我正在考虑。”

“你要做她的赞助人吗？”

“我还没有想那么多。”

“可是，心情总是一样的。”

秋叶不作回答，能村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话来，叹了口气。

“这事非同小可。”

“可是这孩子不会太浪费的。”

“我不是指钱多少，至少你得养着她。”

既然让她辞职，也不会再叫她去干别的工作。

“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喜欢某吧女，让她辞职，把她养起来。可是那孩子一天到晚无所事事，觉得无聊。一天不去看她，她就闹，最后打电话到那人的公司和家里，闹得满城风雨。”

“……”

“当然，你是独身，情况有所不同。”

“那女孩子多大岁数？”

“大概二十五六岁吧。”

雾子二十三岁，女人觉得无聊跟年龄没有关系。

“后来怎么样了？”

“为了给她解闷，让她学开车，和一个年轻男人好上了，一走了之。”

原来秋叶以为让雾子辞职，这事很简单，其实有许多麻烦。多年以来在银座混的能村的话是有说服力的。

“难道你和她住在一起吗？”

“那倒不见得……”秋叶说到这里，含糊其词说不下去了。

秋叶当然愿意和雾子住在一起，但暂时还没想得那么远，当务之急，赶紧把雾子从醉汉们的魔掌中解放出来。

左侧的两位客人走了，又进来三位客人，秋叶和能村挪到吧台的一端。

“对不起。”

女老板向他们表示歉意，她考虑两人在谈正经事，在角落里比较合适。

“话虽如此……”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后，能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当真。”

能村显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而秋叶也没想到自己会对雾子如此着迷。

在短短几个月里，秋叶已陷入了泥沼，难以自拔。

当然，现在他不认为是泥沼。

“她确实不是坏女孩……”

能村喝着威士忌，没有再说下去，秋叶却急不可待地问道：

“你想说，她太年轻了，是不是？”

“不，这是你的爱好，我能说什么呢？”

又停了一会儿，能村说：

“我真没想到你会选择这样的妞儿。”

“那么你以为谁合适呢？”

“个人的好恶，谁也不能干涉，如果你真要我说的话，那还是田部史子与你相配。”

“可是那女人给人以一种阴冷的感觉。”

“对职业妇女，自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她各方面条件还可以，既聪明又能干。”

能村贬低了雾子，秋叶忽然感到雾子太可怜了。

雾子也不笨呀，如果她愿意的话，也能做其他工作。就因为她是银座的吧女，能村轻视她，这种看法不能使秋叶心服。

“你的意思是，在酒吧当吧女就不行吗？”

“逢场作戏，那再年轻也没关系，可是现在你如此当真，这就另当别论。”

“你说下去。”

“你被认为是代表现代才智的人物，为什么对这个妞儿如此着迷？”

“这是新闻记者起哄，给我定的位，才智和喜欢女人是两码事。”

“那我无话可说了。”

“我决心让她辞掉酒吧。”

秋叶像个淘气的孩子，斩钉截铁地说。

秋叶和能村又换了一家酒吧，一直到11点半才分手。

秋叶再去常去的依斯特咖啡店等待雾子。

今天他本来想和史子过夜，不打算见雾子。突然被史子撂下，在和能村喝酒时，急不可耐地想见雾子。

其原因，一是受了史子的冷落，二是能村认为他和雾子的关系不该如此深入。

能村如此坦率地表示自己的意见，那是他的友情，但他的说法，对雾子太不公平了。

诚然，雾子是银座的吧女，没有上过大学，在智能和品位上不如史子。

然而，雾子现在还年轻，往后还能发展，到了四十岁，也不见得比史子逊色。

能村认为史子合适，这话也有道理。她是个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但他喜欢的不一定非要是有才智的女人。

秋叶认为智能和对异性的追求没有关系。学识高了，追求也随之提高了，那也不一定。

一般说来，脑袋大的人，对女人的淫乱的姿态充满好奇心。而知识分子处于与爱憎无关的场合，对女人不是胆小，就是缺乏说服女人的才能，那是自我防卫的本能。

想到这儿，秋叶终于想开了，将错就错。

起初，他想和能村商量商量，没想到他如此贬低雾子，自己的感情反而高涨，最后他甚至想喊出来：“你不知道雾子的身体有多么诱人！”

本来嘛，男女之间的事，第三者是难以理解的。

男女之间的事，不了解他们性交流的感觉，第三者是无法理解的，真正了解对方的是有过性交流的当事人。

本来，这种事用不着同别人商量，自己决断算了。

虽说是商量，但秋叶早已决定让雾子辞职。能村听了这话，有点扫兴了，最后换家酒店再喝，也不过是敷衍了事。

秋叶觉得过意不去，自己也兴致索然，于是打电话给雾子，约她出来。

过了午夜12点，银座的咖啡馆是男女约会的地方。依斯特咖啡店在酒吧、俱乐部密集的地段，生意特别好。

此刻，十二三个的雅座几乎已被幽会的男女占满了，当然等待的是男人居多，悠然自得地抽着烟，眼睛不断向门口望去。

只要门口出现一个女人，所有视线都射向她，一看不是自己等待的人，立刻扭过头去。

秋叶坐在靠中间的雅座，脸朝着门口，点燃了烟。

雾子的酒吧是11点45分下班，这儿离“魔吞”步行四五分钟的距离。12点应该能到的。

秋叶伸手去端咖啡杯，顺手看了一下手表，这显然是无聊的动作，秋叶借此来遮羞。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雾子出现在门口。

雾子站住，朝四周扫了一眼，一发现秋叶，径直走了过来。

其他男人的视线跟着雾子走，到了秋叶的雅座便停止了。

秋叶本想说：“瞧，多么漂亮的女人！”但他终于克制住了，朝雾子点点头。

或许是她急匆匆赶来，不住地喘气，捋了一下头发。从京都回来后，雾子一直保持披肩发。

“很忙吧？”

“不太忙，只是有个客人也邀我出来玩。”

秋叶打电话给“魔吞”刚过11点。

“您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本来我就不想同他们出去。”

“如果我不打电话去，你就走了？”

“女老板也一块儿去，我不好拒绝。”

雾子要了一杯冰咖啡，用手巾轻轻地拍打一下肩膀。雾子今晚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束着一条宽幅的黑皮带，显出她那苗条的腰身。整个色彩淡雅大方，半露着的胸口戴着金项链，那是半月前秋叶送她的礼物。

“可是，不会得罪那个客人吗？”

“不会的，我和女老板说了。”

“你说我在等你？”

雾子率直地点点头，用吸管喝冰咖啡。

秋叶见这情景，心情很复杂。

“女老板生气了吧？”

“不，她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雾子倒没事了，可是自己对“魔吞”的老板总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我和能村在一起。”

“9点钟我见过他，后来就没影了。”

秋叶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我看你不要再干了。”

“您说什么？”

“不要再干吧女了。”

雾子不禁一愣，注视秋叶的表情，少顷，惴惴不安地说：

“我能干什么呢？”

“学学做菜、英语会话，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可做。”

“可是，我……”

“生活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雾子歪起脑袋想了半天，那细细的脖子在灯光下暴出青筋。

“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那倒是的。”

对年轻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会一时不知所措。让她辞去银座酒吧的工作，对秋叶来说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可是雾子需要下很大决心。

“好吧！这事儿你慢慢考虑考虑。”

秋叶仿佛自言自语，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雨渐渐小了，可是空气闷热。

秋叶撑开伞，让雾子和他并排走，朝比较空旷的晴海大道的出租汽车站走去。

银座一带的酒吧打了烊，又加上下雨，很多人在这儿等车，幸好都撑着伞，不太扎眼。

“今天带你去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迄今秋叶和雾子都到大旅馆开房间，还没去过“Love Hotel”[4]。

因为一直带她去第一流的大旅馆，不好意思开口说去情侣旅馆，可是偶尔去一次也不坏嘛。今晚秋叶特别兴奋，身上燃烧着欲火，刚才被史子冷落，此刻急需找个对象发泄。

“可以吗？”

秋叶问了一句。雾子默不作声，她本来就不知道要去哪儿，自然难于回答。

“很近，去涩谷。”上了车秋叶对司机说，然后转过身来问雾子：

“刚才要带你出去喝酒的客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公司经理，做药品生意的。”

“年龄？”

“四十岁左右。”

女老板也要跟着去，本以为一定上了年纪，可他才四十岁，这使秋叶感到意外，比自己还小九岁。

“是第二代老板吧？”

“或许是吧，他父亲也常常在银座玩。”

“那就是吃父亲的公子哥儿。”

听说比自己年轻，秋叶对这个没有见过面的对手燃起了妒火。

“不过，这个人挺有意思。”

“你刚才不是很讨厌他，是不是？”

“是的，他要和我结婚，真烦人。”

“此人还是独身？”

“以前结过婚，现在离婚了。”

“那么，你是怎样考虑的？”

“我没有这个打算，叫我妈妈见了，也不会同意的。”

雾子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正合秋叶之意。

“大少爷离了婚，这种人指望不得。”

秋叶忘了自己也是离婚的，一个劲儿贬低对方。

汽车穿过涩谷的十字路口，驶到“东急”[5]总公司大街，马路忽然变成上坡路。这一带，Love Hotel的霓虹灯五光十色，十分醒目。

“弥勒柔”就在坡道尽头的左边。

秋叶得知“弥勒柔”是上百货公司购物的时候。他家在南平里，经常到这儿来。高耸入云的大楼上五光十色的招牌引人注目。

这是一家新开的Love Hotel，广告上大肆吹嘘，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可以从各个角度欣赏。日语中镜子叫“弥勒”，干脆起名叫“弥勒柔”，太有意思了。

第一次去“弥勒柔”，还挺顺利。周围的Love Hotel鳞次栉比，因为新开张，墙壁粉刷得雪白，花里胡哨的霓虹灯令人目眩。

“到了……”

秋叶下了车，叹了口气。雾子跟在他身后，进了自动门。右边是总服务台，对面的墙上贴着各个房间的内部照片，并标出价格，顾客根据自己的需要任意选择。旁边是投币箱，投币后就可拿到钥匙进房间。

这样做，可以不必和总服务台的人打交道。秋叶选了一间日本式房间，上了电梯。

“你来过这样的旅馆吗？”秋叶半开玩笑地问道。雾子立刻摇摇头。

上了楼，走出电梯，黑乎乎的走廊，只凭脚下的灯光照明。秋叶掏出钥匙，打开了306室的房门。

屋里，迎面是六铺席的休息室，屏风后是卧室，都是日本式的。休息室中央有桌子、镜台和冰箱。

“喝点啤酒吧。”

为了遮羞，秋叶没话找话说，随手打开冰箱。雾子进了化妆室，秋叶趁这空隙，朝卧室窥视，屋中央铺两床花被，并排摆着两只粉红色的枕头。

被褥那一边的墙壁是隔扇，镜面向左右两侧敞开。仔细一看，脚后头、屏风的里侧，都是亮晶晶的镜面；一抬头，天花板上也镶着长方形的镜面。

只要一按电钮，所有镜面都在灯光的照耀之下。

“原来是这样……”

秋叶环顾室内的装置后，坐到桌子跟前。这时，雾子从化妆室里出来了。

上床之前，雾子必定要冲淋浴。秋叶等不及，想让她钻被窝，她转过身去：“请等一下。”朝浴室走去。

虽然没有出汗，但雾子绝不就此上床。雾子如此爱干净，是否来自于母亲的遗传。

如果真是这样，在母亲改嫁以前，她家是守规矩、讲礼仪的家庭。

“洗澡吗？”秋叶问道。

雾子困惑地朝浴室看了一眼。

从这日本式房间，透过玻璃看，可以望见浴室的一角，或许这使雾子犹豫不决。

“我不会看你的，你先洗吧。”

秋叶脱掉衣服，独自坐下，面朝浴室。

当然，如能窥视雾子入浴，那是最理想了，不过，今晚四周围全是镜子，可以充分地观赏雾子雪白的肌肤，不用着慌。

秋叶想象着几分钟后的美景，不料雾子仍坐在桌子边。

“快去洗吧，我不会看的。”

秋叶过去拉上玻璃隔扇上的窗帘，雾子这才放心了。

目送雾子进了浴室，秋叶关掉房间里的灯，进了卧室。

近来Love Hotel的布置搞得奇形怪状，令人瞠目。什么圆形的双人床、吊床，不一而足。这间卧室比较简单，因为四面有镜子，这就足够了。

秋叶倒在被褥上，随手按了一下右边的电钮，与床铺平行的镜子大放光明；再按一下中央的电钮，脚底下的镜子射出柔和的光；接着按下左边的电钮，左首屏风上的电灯亮了。

躺在被褥上的自己的身姿，映在三面镜子里，秋叶一时惊慌失措。这样场面，似乎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如何做爱呢？

秋叶又按了一下有“上”字样的电钮，这时天花板上的镜子也亮了，秋叶仰卧着，看到了自己的全身。

“这玩意儿真厉害！”

秋叶不禁嘟囔了一声，重新看看这些“机关”。

如果雾子一丝不挂映照在这镜面中，会是什么样子？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际，雾子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了。

她胸前裹着一块大毛巾，下身裸着。

雾子的睡态固然很美，赤裸着的身子裹上一块大毛巾的姿态也不难看。为了防止头发弄湿，她把头发往上一盘，露出细细的脖子，更有一种新鲜的妖艳之感。

“快进被窝吧。”

秋叶抑制自己焦急的心情，掀起被单的一端，雾子蹲下身子钻了进来。她还没发觉周围的镜子。

待她全身进了被子，秋叶一把抱住她，刚洗过澡，全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清香。

待身子暖和过来后，秋叶抚摸她的背脊，一边掀开了被子。

梅雨天的闷热，光着身子也不会觉得冷。雾子听任秋叶摆布，秋叶掀掉裹在身上的大毛巾，露出雾子全裸的身姿，按下了枕旁的电钮。

瞬间，荧光灯照在隔扇的镜面上。

雾子背对着镜子，刹那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过头一张望，惊慌失措地摇摇头：

“不……”

她虽背对镜子，那丰满的胸部和细细的腰身浮现在明晃晃的镜面里。

“关灯……”

秋叶按住了企图逃脱的雾子，打开了脚跟前镜子上的灯。

强烈的光束突然射到雾子的大腿上，她急忙缩起了脚，秋叶没理会她，又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灯。

“呀……”

雾子大吃一惊，急忙用手捂住脸。

然而，她已无法掩盖赤裸着的身子。

她仰卧着，从丰满的乳房、白而细嫩的腹部，一直到缩起来的脚，在镜面里一览无遗。

“别这样……”

“不，我要这样。”

雾子缩着脚，顾前顾不了后，她转过身去，脚后的灯光照着胯股间和臀部。

雾子已被四周的镜子包围，无处可逃。

秋叶陶醉于这美不胜收的景象。迄今为止，他已数次见过雾子的身子，但借助镜子的媒体，别有一番情趣，那妖艳的媚态，激起了秋叶的兴奋，难以自制。

男人自然喜欢观赏女人这样的裸体，秋叶确信，把她掩盖起来，毋宁说是罪恶。

秋叶甚至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是皇上在观赏后宫的丽人。

雾子的裸体躺在四周都是灯火通明的镜面里。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散发出她青春的活力。

“别这样，快给我盖上被子。”

雾子伸出手到处乱抓。

早已踢到一边的被单，她无论怎样也够不着。她越动，其结果，各种各样的姿态在镜面里映了出来。

隔扇上的镜子映出她丰满的胸部、双臂、膝盖。屏风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背部、腰部的曲线。

脚后的镜子映出缩起来的双脚及圆乎乎的臀部。从下往上看，雾子臀部特别大，胯股间洼沟看得清清楚楚。

一丝不挂的女裸体，从天花板上的镜子里看得格外清楚，她那一头黑发散乱在枕头上。

“真美！”

秋叶像说梦话似的嘀咕了一声，两只眼睛死死盯住镜面里的裸体。

雾子苦苦地哀求秋叶，但秋叶怎能舍弃这美丽的画卷。

“求求您了。”

雾子再一次哀求，秋叶只装没听见，将视线移到脚后的镜面。

雾子再次嘟囔：“您真混……”

秋叶的耳中传来的似乎不是雾子的声音。和刚才哀求的声音不同，雾子好像苏醒了。

秋叶不由得吃了一惊，掉过头来看，原以为雾子闭着眼睛，却不知，镜面里的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您真混……”

没错，雾子是看着镜面说的。

秋叶看着她阴冷的侧脸，不由得退缩了。

秋叶原以为雾子害羞地缩着身子，闭起眼睛，被四周的镜子照得一定抬不起头来，东躲西藏。

可是雾子此刻抬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着镜面，看不出她害羞的样子，可以说，她充满着好奇心在琢磨这镜子的装置。

开初，雾子惊慌失措，到处乱抓被单，想盖住自己的身子，发现办不到，干脆睁开眼睛朝镜子看。

雾子发现明晃晃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裸体，自然羞得抬不起头来，但仔细一看确实很美。而对观赏自己裸体而狂喜的秋叶觉得不可思议。

秋叶忽然觉得头上的血直往下流。

观赏镜面里的女裸体，产生了无比的喜悦，这是因为看到女人羞答答的表情。她那躲躲闪闪的动作，更有观赏的价值。

可是，雾子睁开眼睛，苏醒过来。秋叶反而觉得自己在她怒目睽睽之中，这场面太滑稽了。

忙着制止赤裸女人的反抗，一心只顾看镜面里的女裸体，没意识到自己赤裸的身子有多难看。仔细想想，肌肉松弛的中年男子的身体怎能和水灵灵的女裸体相比呢？

“你太美了……”

秋叶说罢，拽过脚后头的被单。

此刻，他只想遮住自己丑陋的身体。

“你没见过这样的旅馆吧，所以领你来玩玩。”秋叶边说，边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灯笼式的台灯。

刚才已适应明亮的灯光，一旦关掉，那灯笼式台灯里透出的光束，别有一番风情。

雾子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被开发，一次比一次美。

雾子真正“觉醒”是从京都旅行回来之后。从那以来，秋叶一星期两次和雾子同床。

起初，只要能搂住她光滑的身子就满足了，现在似乎稍感不足。

有时，雾子似乎像孩子那样淘气，只要秋叶一停手，不再抚摸她，她便闹别扭，对秋叶说：“呃，您怎么啦？”

夜深了，秋叶累得想先睡觉，她却摇晃着秋叶的身子：“别睡嘛，再陪我玩一会儿……”

秋叶问她：“你还要吗？”雾子便摇摇头，“不……”，可是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秋叶，她还想要。

秋叶最喜欢看雾子这样焦躁不安的表情。

“我不嘛……”

雾子像只小猫似的对秋叶撒娇，实在可爱。

有的女人有丰富的性经验，把性的魅力露于表面；有的女人谨慎、谦虚，似乎对性的交流毫无兴趣，一旦燃烧起来，更能激起男人的情感，使男人沉浸在一种优越感里。

“只有我才了解她的本来面目。”

雾子此刻已变成这样的女人。

她在酒吧上班时落落大方，而此刻才真正体现出女性的魅力，又残留着与生存竞争十分激烈的世界不相称的风情。

上床后，她才突然一变，当然不是变成一只狮子，而是变成一只彻夜啼哭的小猫。

由于秋叶的精心栽培，雾子从内里渐渐改变，此刻已成了一盆非常好看的盆花，她的“成长”是非常顺利的。

但也使秋叶感到不安：就这样“成长”倒也罢了，不要“成长”为一个贪得无厌、难以对付的女人。

秋叶如此热烈地抚摸着她的肌肤，只图眼前的快乐，没法想得更远。

在灯笼的映照下，雾子雪白的身子又浮现在镜面里，又燃起了秋叶的情欲。

这时，雾子却变得十分温顺，听任秋叶的摆布。一旦完了事，周围的镜子，一切煽情的装置成了多余的东西，秋叶赶紧把镜子上的灯全部关掉，仰卧在床上。这时雾子总是依偎在秋叶的胸口，半截身子趴着睡觉。

平时，秋叶总是先昏昏睡去，而雾子听着他鼾声，不多时自己也困了。待半夜秋叶一觉醒来，发现雾子睡得很香。她拿秋叶的胳膊当枕头，像只小鸟安睡在鸟巢里。

起初，雾子上床后，怯生生的，身子直打哆嗦。现在起了很大的变化，对她的适应能力，秋叶惊讶不已。

这是进步呢，还是退步？秋叶一时弄不清楚。但雾子已习惯秋叶的肌肤，这是事实。

以前，房事过后，秋叶来了睡意，昏昏沉沉之际，雾子一定得叫醒他。最近，雾子已和秋叶一起昏昏睡去。

“起来吧！”

秋叶叫起她来，雾子无精打采，懒洋洋地点点头。

诚然，性的交流得到满足之后，就懒得动弹。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大旅馆，倒无所谓了，可是在这Love Hotel，不想再待下去了。

目前这样状况下，秋叶想：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现在和老母亲住在一起，总不能让老人家搬出去。

“下回夏季度假时，去山中湖，怎么样？”

秋叶的别墅在山中湖，今年母亲常住院，看来不会去别墅。

“到那儿去住上一个月。”

“这么长时间吗？”

“你不要再干了，总之不要欠他们的钱。”

“那倒没有。”

“这就简单了，干到这个月底吧。”

秋叶早就有这个打算，看来，雾子慢慢会同意的。

秋叶瞥了一下枕旁的表，2点半，进来时12点半，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起来吧！”

“等一下。”

秋叶下床，雾子制止他，先下了床。

雾子想去冲个淋浴，再穿上衣服。

史子和雾子不同，上床前洗个澡，房事后就不洗了。史子曾经这样说过：“我不想洗掉您沾在我身上的气味。”

秋叶感到满足，但有点不是滋味。

不想洗掉和男人房事后的气味，正是爱的表现，同时也可窥见这个女人情欲之深。这是中年妇女的特点。

然而雾子一定要冲个澡，她不像史子那样情深，但她具备了年轻女人的清爽。

秋叶坐在桌子跟前抽烟。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她已整整齐齐地穿上衣服，头发也梳理完毕，因为不再去上班，脸上不需要化妆，但肌肤却非常靓丽。

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每经过一次房事，就在她身上注入了活力。

与雾子相比，秋叶稍感疲倦，他的酒尚未醒过来，但主要是房事后的疲劳。

秋叶穿上衣服，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雾子则走进卧室去整理被褥。

隔着屏风，看不太清楚，雾子好像在叠浴衣，整理床单。

秋叶的前妻从来不这样做，或许出身于富裕家庭，她认为铺床叠被是女佣人的事。

此外，秋叶还和几位女性发生过关系。房事过后，铺床叠被的，都是出身贫寒却有教养的女人。

近来，秋叶之所以倾心于雾子，是因为她具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性情，会关心人，这些深深扎根在她身上。

雾子整理好被褥，从卧室里出来，秋叶给她斟上啤酒。

“真好喝……”

雾子喝了一口，手握酒杯，缩起了脖子。这一举动，同刚才做爱时判若两人。

“走吧！”

秋叶用电话告诉服务台。本来想让服务台要一辆出租汽车，一想这么大年纪从Love Hotel出来还有点抹不开，就算了。

把钥匙交给服务台，付了房费，两人来到外面，雨已经不下了。虽已凌晨3点，小街上的行人却熙熙攘攘，偶尔还有汽车擦肩而过。

秋叶和雾子躲开人群，撑着一把伞，两人肩并肩下了坡，要了车。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家不是离这儿不远吗？”

“不，我去你的住处。”

雾子的公寓在睛海，方向正好相反，秋叶想趁此机会兜兜风。虽稍远一点，但深夜马路上车少，无需多长时间。

“这一回，要给你找一个住处。”

汽车已驶到高树町附近的高速公路，秋叶凑在雾子的耳边说：“在青山、原宿，或者在自由丘一带好吗？”

秋叶的家在涩谷，离这些地方都很近，很方便，哪儿都行。

“住在那样的地方吗？”

“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我早就想住在那样高级的地方了。”

秋叶感觉到雾子的呼吸。

“辞去酒吧，找个舒适的地方，悠闲地过上一段日子。”

“我要是不干了，自己想做的事太多了。”

秋叶想象着在新的住处吃着雾子做的饭菜，一起上床的情景。

“真的不干吗？”

“当然。”

“那好，我干到这个月底。”

雾子突然下了决心说道。秋叶一时不知所措，但对雾子的决心自然不会有异议。

“那好，下星期我们去找新房子。”

秋叶一下子兴奋起来，自己将有新家了，他激动地握住雾子的手。

注解：

[1]　石川啄木（1886—1912），明治时代诗人、歌人。代表作有《一握之沙》《悲哀的玩具》，均为和歌集。

[2]　坪内逍遥（1895—1935），明治时代小说家、剧作家、评论家。代表作有小说《神髓》。

[3]　英语：“雨中散步。”

[4]　Love Hotel，情侣旅馆。

[5]　东急是东京急行电车的简称。

云海

秋叶的山中湖别墅位于湖畔环行道通往美人鱼森林的高坡上。

别墅是秋叶父亲建造的，已经二十多年了。

当时，正处于“别墅热”高潮之前，一听说在山中湖，似乎很偏僻。

然而实地一看，山中湖正面可以望见富士山，山脚下一片林海，颇为壮观。

“轻井泽一带纯粹是乡下，只有富士山麓才是美景。”父亲夸大其词地感叹道。父亲从年轻时周游世界各国，他已看惯了热闹的城市，到了晚年选择了代表日本的富士山山麓。

当时中央线火车只能到大目，换乘“富士急”火车，再坐公共汽车才能到达湖畔，交通相当不便。

现在“东名”“中央”两条高速公路开通后，交通一下子方便多了，从涩谷至山中湖只需两小时左右。

父亲健在时，每年梅雨期7月中旬至9月初待在别墅里。父亲去世后，母亲和孩子们也常去。

秋叶离婚后，孩子们不去了，母亲和女佣人每年去别墅住上两三个星期。

去年，秋叶在别墅住了半个月，一半日子和母亲一起，一半日子是和史子度过的。

去别墅度假的事，甚为简单，只要打一个电话给执事就行了。

在日本拥有别墅的人，大多在出发前，先准备食物和衣服，再带上炊具和游玩的器具，装上车运去。一到别墅，打开窗户，进行大扫除。不够的东西，去附近的超市购买。自己做饭，晒被子，清除屋周围的杂草，清扫发了霉的阳台。与其说玩，不如说是劳动。究竟为什么去别墅，连自己也弄不清。

如果一家人乐呵呵地干倒也罢了，妻子和孩子都走了，秋叶再也不能从中找到乐趣了。

母亲和女佣人都已老了，也懒得去别墅度假。偌大的别墅成了无用之物。

假如有人要的话，秋叶真想出让，但想起这是父亲一手建造的别墅，又能望见富士山的美景，怎么也舍不得。

秋叶最后保留下来，心想将来总会有用途。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雾子去别墅度假。

当他决定和雾子去别墅，他首先想到别墅周围的人会怎样看待自己。

秋叶的别墅一带，靠近山中湖，开发得较早，户数少，其余则是公司和政府机关的宿舍。这些建筑物的管理人他不熟悉，他熟悉的是附近私人别墅的住户。

秋叶想，把雾子带去度假，这些老住户会有什么看法？

以前和妻子一起去，他们都认识。离婚后，和史子一起去度假，因年龄相仿，人们也不见怪。

可是，这一次领去一个和史子无法相比的年轻女子，邻居的妇女们或许会说三道四：

隔壁的大叔领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来了。

想到这儿，秋叶感到心头沉重，可是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和雾子约定了，现在已很难改口。

“我和你一起去，不知周围的人会怎样看我们。”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邻居，不见得每天见面。外出时，一坐上车，谁也看不见。即使偶尔在庭园里碰见，推托是自己的侄女或朋友的姑娘。

秋叶下定决心，要和雾子在别墅避暑，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

可是，如何向母亲交代，倒颇费心思。

秋叶自己没法在别墅生活，因为必须有人给他做饭、打扫卫生。

去年，母亲和女佣人不在别墅的时候，是史子照料他。当时，秋叶直率地告诉母亲，和史子在一起。

这一回，母亲又问：

“和田部君一起去吗？”

秋叶含糊其词，吞吞吐吐。

“不是她吗？”

“是……”

“那还是她咯。”

母亲倒并不是责问儿子，老人家只怕没人照料儿子的生活。

秋叶该说：“和另外一个女人。”但一时说不出口。

“要不，我跟你去吧！”

“不，没事儿。”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雾子一起度假，母亲一参加，那就没意思了。

连日酷暑的8月初，秋叶和雾子一起去山中湖。秋叶开着车从涩谷经首都高速公路，再取道东名高速公路，向御殿场进发。

“我还是第一次去别墅。”

年轻女人说话总是装腔作势，显得自己有教养，而雾子则老老实实，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悦，就这一点特别讨秋叶喜欢。

“在那儿住一段日子，没事儿吧？”

“真的吗？我可以住些日子？”

“当然咯。”

秋叶点点头。两人一起生活，做饭、打扫卫生全靠雾子自己，不知她能否承受得了？

当然不能像母亲、昌代那样周到，但这个未知数颇具魅力。

“你不用再去酒吧上班了吧。”

目前尚未正式向酒吧辞职，暂时只采取请假的形式，辞去工作必须让雾子心服口服。

“别墅附近有商店吗？”

“有杂货店，也有小型的超市。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拿手？”

“有鱼行，可不一定有鲐鱼。”

秋叶想起雾子爱吃酱鲐鱼，半开玩笑地说，雾子不由得一愣。

“不做西洋大菜，行吗？”

“有大米饭和黄酱汤就足够了。”

“那我会做。”

今日雾子穿着一身无袖的浅黄色的连衣裙，束着一条红色皮带，戴着一对红宝石耳环。说是去别墅，轻装旅行。从京都回来后，她的打扮比从前优雅多了。

雾子没忘了戴秋叶送给她的礼物——金项链，这一点特别可爱。

“别墅里，晚上怕人不？”

“没关系，你害怕的话，我陪你上厕所……”

“讨厌！”

雾子夸张地表示惊愕，问秋叶别墅有多大，周围的景色如何。

秋叶不作回答，注意力集中在雾子的肩膀。

她因为穿着无袖的连衣裙，露出瘦削的肩膀，而丰满的乳房隐约可见，一举手还可窥见已经除了腋毛的胳肢窝。

女人的夏装，侧面看比正面看更加艳丽。

两人不着边际地说着话，到达别墅已下午4点。

太阳还高悬在空中，但高原的傍晚气温下降。穿着无袖连衣裙感到有点凉飕飕的，雾子披上对襟毛衣站在阳台上。

“哇——真漂亮！”

正面是一片树林，可以望见山中湖，再往前则是宽广的富士林海。

“大晴天可以望见富士山顶。”

梅雨季节到夏天，云层遮天，很少能望见富士山顶。现在六合目一带被厚厚的云彩遮住了。

然而，迎面吹来的风凉爽宜人，从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了唧唧喳喳的鸟鸣。

“在这儿住半个月吗？”

“你愿意的话，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秋叶本打算住十来天，日子长短无所谓，只要能安下心来工作就行。

“我做梦也没想过住在这样幽静、景色优美的地方。”

雾子俨然是这别墅的主人。秋叶瞅着她的侧脸，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已有了新的家庭。

一进别墅，正面是十铺席的起居室，再往里是八铺席的和六铺席的和式房间。楼上还有一间房间，用作秋叶的书房。

六铺席的房间虽然小一点，但可以透过树林望见湖面，是母亲最喜欢的地方。

“这边有镜子，你看如何？”

靠窗边设有三面镜，对面则是大衣橱。

“我可以使用这间房间的‘全部’吗？”

“当然咯。”秋叶答道。他想起去年史子也睡在这儿。

“哇——还有大衣橱。”

雾子对这儿的设备一无所知，打开大衣橱瞧瞧。

“这儿是卧室吗？”

八铺席房间连接山麓，照射不到阳光，较为幽静。

“厨房在哪儿？”

秋叶领雾子看了看连接起居室的厨房和浴室。

“这别墅太棒了。”

“已经太老了，破烂不堪。”

已经过多次整修，筑上石头围墙，阳台也用上等的木材加固了一番。

最下功夫的是起居室，柱子用的是红松巨木。

“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太踏实了。”

秋叶点点头，他记得史子也说过同样的话。

三天前，秋叶让昌代来别墅打扫，并准备下必需的食品，随时可以做饭。

然而初来乍到就叫雾子做饭，有些过意不去，再说现去购物也太麻烦。

“到外面去吃晚饭吧，今天是第一夜，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么，我得换套衣服。”

“不用，这一身挺好嘛。”

反正是休闲，不用那么讲究，可是雾子立刻闪进房间，换上秋叶在京都给她买的套装。

准备就绪，走出别墅。湖畔左边的上空，夕阳高照，天空一片红彤彤的。到了秋天，天空晴朗，夕阳比这还红，现在的云层太厚了。

秋叶穿着翻领衬衣和麻布夹克，上了汽车，雾子则坐在助手席上。

邻居家的别墅似乎一家人都来了，还未照面。想尽可能少见面，但恐怕办不到。

秋叶启动引擎，逃窜似的穿过山路。

左右两侧是枝叶茂密的树林，仿佛是条绿色的隧道。穿过去就是湖畔大马路。

傍晚有点凉飕飕的，但湖面上一群年轻人在玩帆板。

“太有意思了，我也想去玩一下。”

雾子说着，眼睛发亮。这样的运动，秋叶是无能为力的。

“还是打高尔夫，比这好玩。”

“可是那玩意儿很难啊！”

“从现在开始学，到了秋天准能上场了。”

秋叶从未带女人去打高尔夫球。球员中加入一个女人，节奏就乱了套。打得好，必须表扬，打得不好，得去安慰她。在男人寻欢作乐的场合，加入一位以她为中心的女人，只会碍事，不会增加乐趣。

这是秋叶的一贯主张，但雾子则另当别论。

待她多少会打一点的时候，带她去玩玩也无妨。

因为离东京较远，山中湖尚未庸俗化，保持着自然的本来面貌。与秋叶刚来时相比，周围增加了不少别墅，但只限定于一定的地域内，不像轻井泽一带闹哄哄的。

目前，湖畔一带年轻人增多了，有的拿着网球拍，有的骑自行车锻炼，如此而已。

秋叶的父亲在建造别墅时，曾考虑过河口湖，现在看来，选定山中湖是明智的。

现在河口湖与山中湖相比，太俗气了。

然而，秋叶看中河口湖的优点——周围有大饭店。在湖畔有最古老、能望见富士山的大饭店。父亲生前曾带一家人去住过。

当时，从山中湖至河口湖，坐车需一小时，自从国道开通后，只需二十分钟。

此刻行驶在国道上，秋叶想起了父亲的往事。

父亲长期生活在国外，算是时髦的绅士。如果父亲此刻看到秋叶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兜风，会有什么想法？

父亲或许会训斥，大好时光不学点好，专做些无聊的事！或者父亲会苦笑一声说，你这孩子真会出新花样！说不定后者可能性大。

秋叶回忆着父亲的往事，不知不觉已到了饭店门前。

“就是这儿。”

秋叶打开车门，让雾子先下去。雾子抬头看了一下饭店的正面。

“这建筑物怪得出奇。”

饭店是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正面入口处是宫廷式的屋顶，左边可以望见瞭望塔。

“这饭店太古老了。”

“几乎和我同岁。”

这饭店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建造的，至今已有48年了。

门厅的天花板甚高，用杉皮装饰，支撑它的是一根红松柱子，墙壁是用竹箔装饰起来的，房间中有着高高的落地窗。

“太罗曼蒂克了。”

这样的建筑物在东京很少见，雾子稀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这饭店年底前要拆了。”

“为什么？”

“到了岁数了。”

说罢，秋叶不由得一愣，自己和这饭店同岁，却在追求一位年轻的女子。

餐厅在门厅上方，登上台阶往左拐。

从餐厅的窗户可以望见面向河口湖的庭园，然而以前被草皮覆盖的庭园此刻被推土机挖得坑坑洼洼的，已经没有昔日的影子了。在旧楼拆除前，先给新楼打地基。

“河口湖也罢，这饭店也罢，都要大变样了。”

秋叶忽然有些伤感，雾子自然不会理解他的心情。

餐厅与这饭店规模相比，算是相当大的，几乎座无虚席。来河口湖附近避暑的客人，都觉得这饭店稀奇，特地赶来吃顿饭。

“欢迎！”

因为每年都来，餐厅经理很熟悉，再说，去年和史子也来过这儿。

在经理带领下，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和雾子面对面坐下。秋叶还有一件事感到不踏实。

周围的客人尽是邻居，差不多是全家人出动，只有秋叶领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来。或许是过虑，他总觉得周围的人们都在看着他。

也许那些人中也有羡慕自己的男性，心里在想最好不和家属一起来，也有这样一位年轻女郎作陪，那该多好。这样一想秋叶心里轻松多了。

秋叶点燃香烟，拿起侍应生送来的菜谱。

“要点什么？”

秋叶问道，想起雾子不太喜欢西式大菜，就要了两份简单的晚餐。

“再来点葡萄酒。”

秋叶不太喜欢外国高档的葡萄酒，却中意日本产的爽口的酒。东京一部分餐厅，不备国产酒，没法可想。而这儿地处乡间，桌上放着甲州产的葡萄酒。

先倒上两杯白葡萄酒，他们举起了酒杯。

“感谢您带我到这样幽静的地方来。”

雾子轻轻一笑，缩起了肩膀。史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年轻女子不但用语言，而且全身都显示自己的喜悦。

“可是，我们不能老在饭店用餐，从明天开始你得做饭给我吃了。”

“我一定尽力去做，您可不要有意见。”

雾子的话引起秋叶的不安，不知她会做什么样的菜？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也是一种乐趣。

喝着葡萄酒之际，秋叶渐有醉意，对周围的眼光也就不在乎了。

假如自己和雾子的恋情闹得满城风雨，越闹大越好，闹的人成了配角，自己却成为主角，将错就错行了。

当初，和雾子面对面坐，仿佛自己是叔叔接待从乡下来的侄女，此刻似乎是经理和“秘书”了。

“我想提个问题可以吗？”

这位“秘书”探出身子问道：

“您以前不是结过婚吗？”

经雾子一问，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同雾子谈过自己的事。

“为什么离婚了呢？”

“为什么……”

离婚的理由有的是，说简单哪，一句话。

“是不是不爱她了？”

“这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一开初是爱她的咯？”

当然，也有爱她的一段时期。但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下去，实在难以回答。

“从那以后，您一直是独身？”

“那当然咯。”

“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那倒没有，可是……”

“可是……”这个语尾，说明秋叶的良心在受到责备。

“我听说男人们一个人是没法生活的。是这样的吗？”

“不，我身边还有母亲和女佣人。”

“我不是指的这个，而是那个……”

雾子似乎指的是“性”，秋叶对雾子大胆的发问感到吃惊，雾子干脆把它挑明了。

“您不能老是那样忍受下去，所以开始写书，是不是？”

“那倒不见得，这种事因人而异。”

秋叶不敢明说，含糊其词，雾子穷追不舍。

“现在没有了吗？”

“你指的什么？”

“相好的人呗。”

“没有……”

秋叶本想斩钉截铁地说，可是话到嘴边，显得十分无力。

其实，雾子并不是追究秋叶的女性关系，只是对秋叶这样年龄段的人是如何生活的表示关心。

“您不再结婚了吗？”

“是啊！”

说实话，秋叶还没有再婚的勇气。

有时工作累了，或者喝醉了酒回来，如果有妻子伺候，那该多好。同时工作上遇到麻烦，情绪不好时也需要和妻子一起商量商量。

可是，有了妻子，麻烦也多。

首先，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玩，总好像有条链子拴着自己，更不用说和雾子这样年轻的女人在外面过夜了。

凡事总有长处和短处，不能笼统地说。

归根结底，选择了自由，就得忍受孤寂。

离婚已经四年了，至今仍能悠闲自得地一个人过日子，全仗和母亲、女佣人住在一起。

反正，男人没法独居，身边必须有照顾自己的人，目前日常生活还没有什么不便。

生活没有不便，男人不一定非要结婚不可。

秋叶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因为现在是中年，身子还硬朗，仍能干工作。再过十年，身体弱了，或许会要求有个人照料自己。到那时生活不便还是其次，主要难以忍受孤独，想要有一个同居的伙伴。

这或许是人的自然倾向，这样的话，结婚是为了年老后的保险。表面上是相爱，其实是衰老之后的一种保险。

实际上，许多人结婚是为了自己年老后的安全。

但也有人洁身自好，不要这样的保险，愿意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认为结婚有太多的拘束，得不偿失。

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秋叶对婚姻抱怀疑态度。当然，身边有史子这样一个合适的伴侣，不能说没有关系。

男人一过四十五岁，对性的要求不像年轻时那样强烈，但史子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得到了满足。

在日常生活和“性”两方面都得到满足之后，就不考虑再婚，再说双方都采取自由的形式，悠哉乐哉。

为什么不再结婚？如果把以上理由说出来，雾子或许能理解，那就得把自己和史子的关系抬出来，问题便复杂了。来到高原的湖畔，雾子食欲大增，从拼盘到牛排，一扫而光。

接着上了冰淇淋。雾子吃了一半，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凑过脸来说：

“对面的人好像认识我们。”

雾子说的对面，是秋叶的背后，秋叶自然看不见。

“从刚才起不时地往这儿瞅。”

“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今天雾子的打扮到哪里也拿得出去。或许此人过去和秋叶有过交往，是来别墅度假的。

“说不定是来这儿吃饭的客人。”秋叶吃着冰淇淋说道。

“可是，是个女人。”

秋叶一小时前来到餐厅，当时环顾四周，没有自己认识的人，或许是他们用餐时，才进来的。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女孩子。”

这时，秋叶才感到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在看我？”

秋叶没有回过头去看，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了，然而自己的脖子似乎僵住了，不能活动。

“好像母女俩。”

雾子说罢，秋叶才耷拉下眼皮回头一看。

“啊！”

秋叶差一点喊出声来。雾子问道：

“怎么啦？”

秋叶喝了一口冷饮，调整一下情绪，深深地叹了口气。

“认识吗？”

“不……”

好像是史子。正好背对着他，一时还弄不清楚是谁。

“还在瞧我们哩！”

秋叶想回过头去确认一下，但脖子像上了石膏绷带，转不动。

难道真是史子吗？刚才回过头去瞥了一眼，那身影似乎是史子。

“还朝这边看吗？”

“不，头朝下，正在吃菜。”

秋叶还是耷拉下眼皮，装作在寻找服务员，回过头去，这回看清了，没错，就是史子。

秋叶的座位在最里边靠窗户的位置，史子和女儿与他们隔着三张桌子。

史子正在用刀叉吃菜，没有发觉，离秋叶约有十米的距离。

“认识吗？”

“啊……”

“从刚才起一直朝这边看。”虽说有10米的距离，但史子的位置只能看见秋叶的背后，或许从背后认出了秋叶。

秋叶感到史子的视线，不由得弓起了背。

“不去打个招呼吗？”

“她们是我们坐下后才来的吧？”

“是的。”

史子为什么也来这里？是故意的吗？为什么选择他和雾子两人外出时间在这儿碰面？

或许她知道自己的行踪，跟踪而来。

然而，只有家里知道自己的日程。再不然是史子碰巧也在这儿。

吃完冰淇淋之后，服务员又端来了咖啡。全部菜都上齐了。

待服务员走后，秋叶往咖啡里加上砂糖和牛奶。

要不，就这样等着，让史子先走。但挨着不走，至多挨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史子似乎才吃了一半，她比秋叶他们晚来，还得有一段时间。

秋叶喝着咖啡，考虑如何不被史子发觉而溜出餐厅。

但出口在秋叶的背后，中间坐着史子和她的女儿，如果坐在反方向，或许能从容不迫地出去，而现在必须从她们身旁通过。

秋叶有点后悔了，为什么坐在这样的位置？可是领他们来的是经理。史子也并不是特意选择那张桌子的。

许多巧事都凑在一起了。秋叶不由得叹了口气，雾子担忧地问道：

“怎么啦，没事儿吧？”

“没事儿……”

因为秋叶一脸不高兴，也影响了雾子的情绪。

“对面的人还没有走吗？”

“还在，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不想理她。她是出版社的人员。”

“经您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实际上史子是自由撰稿人，秋叶并没有撒谎。

“你喝完咖啡后，先出去等我。”

“我自己吗？”

“楼下门厅有家小卖部，你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去。”

在餐厅偶然相见，史子不会有什么意见，让雾子先走，不跟她见面为好。

“那么，我先走了。”

雾子立刻站起来走了。可是秋叶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那儿等您。”

秋叶干咳了一声，点点头，雾子拿起手提包，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待雾子走后，只剩下秋叶自己，他低下头朝桌子底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把香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史子应该发觉秋叶马上就要走了。秋叶背上像针刺一般，慢吞吞地回过头去，正好和史子的视线碰在一起。

秋叶躲开她的视线，像挨了训斥的孩子似的耷拉下眼皮走过去。

没错，和史子面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女儿。

秋叶本想做出刚刚发觉而吃惊的表情，但此刻已无法表演了。

他踱过去站在她们的桌子跟前，说道：

“什么时候来的？”

史子不作回答，给他行了一个默礼。

秋叶后悔不该站在这灯火通明餐厅的一角。史子向他行了个默礼，自己也回一个默礼，走了就得了，为什么要停下呢？

现在已经招呼了她，反而走不了啦。

秋叶本想招呼一下就走。对自己和年轻女人在此幽会，稍有歉疚之意，想说些辩解的话，而史子则干脆来个注目礼，出乎秋叶的意料。

聪明的史子不会感情冲动，骂骂咧咧，但一定会说些挖苦的话。

可是史子仅看了秋叶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我来别墅度假。”

“……”

秋叶说罢，自然而然举起右手搔搔头皮。

“吃完饭就回东京。”

“……”

史子还是不吱声。

“那么，再见了。”

秋叶点点头，快步向出口走去。

难道史子还会撵上来瞧个究竟？不会吧！趁此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经理和服务员向他送行，秋叶走出餐厅回过头来看，只看见远处史子瘦削的身子。

秋叶喘了一口气，朝楼下走去。

这样的动作，周围的人们不会见怪的。这点小事雾子也不会怪罪自己。

可是，仔细一想，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只说来别墅度假就足够了，何必再说马上回东京。

他的本意是向史子表明，不和雾子过夜，但多余的话反而会引起史子怀疑。

其实，史子是个聪明人，这点伎俩，她早就猜到了。

秋叶耍了种种花招，但失败的是他自己，而一言不发的史子却是胜利者。

秋叶走到楼下，雾子在小卖部门口等他。

“买点什么？”

秋叶走过去说道。雾子指了指木雕的鸟。

“您瞧，这玩意儿。”

是只啄木鸟，尾巴上有一根小拉绳，一拉，鸟嘴啄在前面木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这玩意儿放在房门上，可以代替人敲门，太可爱了。”

“那么，安在哪儿？”

“当然安在别墅咯。”

这种小孩子玩的玩具，安在别墅的门上，太不像样了，但雾子说要买，又没法拒绝。

雾子把钱递给店员，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人怎么啦？”

“没法子，我只得跟她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这人太可怕了，老是盯住我看。”

“走吧！”

再在这小卖部磨磨蹭蹭，说不定又会碰见史子。

包上啄木鸟敲门器，走到外面，迎面吹来一股凉风。这里不管中午多热，到了晚上气温都会骤然下降。

“这一带真黑啊。”

在饭店正门一片灯火通明，其余地方都被黑暗包围起来了。

“瞧，天上的星星，隔得多么近啊。”

雾子在汽车跟前，指着星空。

“很久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秋叶点点头，也抬起头来看，雾子又问道：

“那人投宿在这儿吗？”

这正是秋叶挂心的事，所以他没敢问史子，一问反而麻烦，所以不吱声。

“吃完饭回东京了吧！”雾子感到蹊跷，心里在嘀咕。

“不太清楚。”

秋叶没精打采地启动了引擎。

过了晚上8点，公路上汽车相当多，都是些游玩河口湖或富士山后回山中湖的“别墅族”。

这样的速度，回到别墅得一小时左右。反正不用着急，饭已经吃过了，回到别墅只是和雾子度过在别墅的初夜。

秋叶一直期待这一刻到来，同时又稍感不安。

在河口湖饭店吃完饭，史子她们上哪儿去呢？在附近旅馆过夜，还是回东京？

刚才，他说了句“回东京”多余的话，因为他怕一不留神，史子闯到别墅来，那就糟了。

当然，史子没有接到邀请是不会毛毛草草闯来的，可是三天前史子曾来过电话。

“今年去不去山中湖？”

因为秋叶事先放出烟幕，说今年不去别墅度假，便含糊其词地说：“不知怎么办才好，今年太忙了。”

三天后在山中湖邻近的河口湖碰上了，显得很尴尬，而且自己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女人。

可是，那时无论如何说不出“回别墅”。

史子这人心眼太多了。

既然要来河口湖，三天前来电话应该告诉自己才对。

进入8月，避暑胜地的饭店到处人满为患。今晚史子母女要是在此过夜，那可能是很早以前预订了房间，至少在打电话给自己时，早已决定要来河口湖。

可是史子什么也没表示，只问问秋叶的打算。这种做法秋叶稍感阴沉。

表面上一直保持平静，其实内心妒火中烧。秋叶对史子这种做法，感到不痛快，认为她城府太深。

今夜不愉快的场面，正是因为自己有了雾子这样的女人，另一方面还没跟史子一刀两断。

脚踩两只船的做法是不会长久的，能村曾经警告过他，而秋叶自己也认为必须明确关系。

目前很难和史子分手。最简单的方法，如实告诉她，我现在已有了新欢，和你再见。

可是，自己和史子交往多年，实在很难面对面说出口。

“从这些地方证明你这个人优柔寡断。”耳边似乎响起这样的声音。但细想起来并不是做不到，问题出于自己的性格，而非诚意。看来秋叶难以成为果断的男人。

现在，秋叶所能做的仅是和史子幽会的次数比以前减少而已。

以前每星期见面，不见面也得通电话，而现在别说一星期，对方不来电话，十多天也难得跟她通话了。

秋叶想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史子了解自己已移情别恋。

当然，聪明的史子应该早已料到了。既然已料到，还打电话来询问去不去山中湖，而秋叶含糊其词，才造成今晚的尴尬局面。

干干脆脆分手，双方都轻松，这样混下去，大家都痛苦。

这种担心或许是多余的，像以前妻子说的话：“何必浪费时间，干脆分手。”

如今已经疏远，却仍然在意对方的行动，不外乎是互相之间还有爱情。

如果，真的打心眼里讨厌对方，也不想见他（她），那早就分手了。

现在还藕断丝连，遇到这种事，便慌忙地想出对策，这说明秋叶内心还留恋着史子。

“欲罢不能……”

能村曾经这样说过，秋叶对史子仍然难舍难分。如果有人问他，你最喜欢谁？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雾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心里只有雾子。

然而，有人问他，能够离开史子吗？他也不会简单地点点头。

简言之，现在秋叶对雾子的爱正处于高潮，他想不起史子来，但当他安静下来后，史子仍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

首先，史子是位成熟的女人，通晓社会一般常识，可以让秋叶放心。

每当秋叶工作上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能商量的人就是史子。虽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史子往往能给出些好主意。即使出不了主意，能和史子商量，秋叶就安心了。

不仅是工作上的事，凡家庭、朋友、孩子们的事，史子都能以成熟女性的目光和自己一起探讨。

或许是年龄相仿，史子能给他安定感。

然而，这些事情对雾子就说不出口了，即使说，只会使雾子困惑，增添担忧。

他爱雾子，但和雾子在一起缺乏安定感。反之，和史子在一起有安定感，但又缺乏激情。

最理想的是具备上述两种优点的女性，如果真有这样的女性，那么即使发生今晚这样尴尬的场面，也不用着慌了。

然而，这样的理想只是奢望。

秋叶钟情于雾子，因为她是美丽、天真无邪的女子。如果能把她变成自己喜欢的淑女，那是最大的乐趣。

先不说外表如何，一位心理尚未成熟的女性，要求她有沉着的安定感，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就是雾子能成为身心都成熟的理想的淑女。

如果真能这样，那雾子将是一位值得怜爱、有安定感的女性。

然而现实中这种可能性极少。在雾子变为完全成熟的淑女前，秋叶能不能一如既往追求她呢？因为到那时秋叶的心情也改变了。

想到这里，秋叶感到这或许是不可能办到的。他转脸一看，雾子倚着车窗睡着了。

此刻，秋叶想着雾子的竞争对手史子的事，雾子浑然不知。从东京到山中湖、河口湖，又喝了葡萄酒，她已经累了。

她那歪着头的睡姿，多么天真无邪。秋叶也产生一种冲动，想吻一吻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

如果换上史子，即使是美丽的睡姿，秋叶也不会有这样的心情。看来，这是年轻女人的特权。

秋叶开着车，偷偷地看着雾子的侧脸，腾出左手搭在雾子的膝盖上。他的手慢慢地移动，一直到达雾子的胯股间，雾子摇摇头睁开了眼睛。

“怎么啦？”

“没怎么。”

雾子佯作不知朝前看，“啪”的一声打了秋叶伸过来的手。

“您真混。”

“你感觉到了吗？”

“不知道。”雾子推开秋叶的手，捋捋头发，改变了坐的姿势。

“这儿是什么地方？”

“已经到了山中湖了。”

“什么也看不见。”

湖畔的旅馆灯火星星点点，而湖面一片漆黑。

马上拐进狭窄的小道，左右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上坡道，向左行驶一百米左右就是秋叶的别墅。

“到了，下车吧！”

眼前就是别墅，灯火通明，但周围没有人影。

“满天星星。”雾子抬头眺望星空，秋叶拿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后面雾子接着说：“欢迎您来。”

这场面多么滑稽，两人不禁大笑，秋叶一把抱住雾子。

“今晚我得好好收拾你。”

“别这样。”

“别这样？这儿是深山坳里，没人来搭救你。”

秋叶为自己在别墅里金屋藏娇，心情感到激动，抱着雾子进了房间。

包括楼上的书房在内，别墅共有四个房间。对两人来说，实在太宽敞了，再说周围都是树林，雾子似乎感到不安。

“这样宽敞的地方，就我们俩吗？”

“没关系，我们睡在一起。”

秋叶一边烧洗澡水，一边在卧室里铺床。

对雾子来说，初来乍到不熟悉，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你宿舍里也是睡床吗？”

“床是别人留下的，我图方便就睡床，其实我喜欢在榻榻米上睡。”

“还是那样好睡，比较舒服，也干净。我来铺吧。”

雾子在靠窗户铺上两床褥子，再拉一拉被单。

秋叶想起史子也有过同样的动作，恰巧雾子问道：

“刚才那母女俩是不是还上这儿来？”

“为什么？”

“我想他们上了路，可能会上这儿玩一玩。”

真要是来了，那可就糟了。

“谁也不会来的，你放心吧！”秋叶答道。

铺好被褥，两人来到连接起居室的厨房。秋叶告诉雾子碗和锅的位置。

“这儿有酱油和黄酱。”

“我会点儿炒菜。”

“那么明天让我尝尝鲜咯。”

因为在饭店吃了饭，不觉得饿。秋叶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给雾子斟上一杯，举杯祝贺：

“为我们俩单独生活干一杯。”

秋叶说罢，雾子羞涩地缩起了脖子，抿了一口啤酒。

“洗澡水快热了吧？”

“差不多了，你先洗吧。”

雾子点点头，顺从地朝浴室走去。

秋叶独个喝着啤酒。

夜晚，别墅寂静无声，终于到了这时刻，和雾子安安定定地在别墅住下。但有一点放心不下，秋叶感到把史子撂下而热恋雾子有些内疚。这说明自己和史子的关系并没有一刀两断。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

他想起在餐厅时的史子，忽然听到敲门声。

深更半夜，谁会来呢？

秋叶怯生生地回过头，向门口方向探望。

秋叶的别墅建在山坡上，朝湖水的一面用柱子支起来，门口下面是台阶。

夜晚，有人来访，必定能听到登台阶的脚步声，秋叶只听到敲门声。

深更半夜，应该没有人来走访。如果有人来，事先应该用电话联络，假如是附近的人，还会再一次敲门。

敲一下便不敲了，怎么回事？难道在门外等着？

左思右想，秋叶的眼前浮现出史子的脸庞。

这么晚了，还来走访，除了史子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刚才秋叶对她说，吃完饭就回东京，是不是史子不信，前来确认一下。

秋叶又向门口方向窥探，没有声响，或许起风了，周围大树树叶沙沙作响。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秋叶站起来，蹑着脚朝门口走去，秋叶和雾子的两双皮鞋端端正正放在踏板上，丝毫没有变化。

“谁？”

秋叶朝门外喊道。喊了两次，没有回音，又打开锁，朝门外窥视。

“啊！”

秋叶似乎看见一个黑影，仔细一看原来是树影。

秋叶索性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起风了，树叶在晃动。周围一片黑暗。

秋叶下了台阶，朝停车的空地巡视一遭，依然没有发现人影。

“难道听错了？”

他自言自语地关上大门，锁上门，又加上门链。

回到房间，雾子洗完澡，披着纯棉的浴衣站在那里。

“怎么啦？”

“刚才我听到门外有响声。”

“太可怕了。”

“没关系，是风，我听错了。”

秋叶自己说服自己，可是心情仍然沉重。

走到起居室，雾子走进六铺席的房间整理行李。

“可以用这个大衣橱吗？”

“当然可以咯，这里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说罢，秋叶走进浴室洗澡。雾子洗过后，洗澡水一点也不脏。

秋叶把身子泡在浴池里，又想起刚才的声响。

听见敲门时，正好喝第二杯啤酒。咯噔咯噔连敲了两下。秋叶以为是史子来了，其实是喝着啤酒，考虑史子的事所引起的错觉。

难道真的听错了？可是门外没有人影，也说不定史子敲了敲门，立刻走了。

想到这儿，秋叶突然不安起来。

秋叶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或许史子躲在周围角落里，秋叶什么也看不见，而潜伏在暗处的史子却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真是她吗？”秋叶嘀咕了一声，摇摇头。

史子干不出这样的恶作剧，再说今晚又和女儿在一起，敲敲门就躲开，会被女儿取笑的。

首先，史子不会如此记仇的，如果单单为了让秋叶不痛快，有的是方法。在饭店偶然相遇，至多产生不快而已。

秋叶想着想着从浴池中跨出来，洗澡是父亲一大爱好。这浴池全是用上等柏木做的，常年保持一种异香，令人心旷神怡。秋叶站在竹编的席子上，用清水冲了冲身子，出了浴室。

秋叶披着别墅里的薄薄的纯棉条纹浴衣，回到起居室，雾子正靠在沙发看电视。

“洗了澡，总算轻松了。”

秋叶用干毛巾擦了擦头，雾子抬起脸来问道：

“您母亲多大岁数了？”

“七十七岁了吧！”

突如其来的提问，使秋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应了一声。雾子却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她老人家还涂口红？”

秋叶一时不知雾子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显然不是七十七岁的母亲是否涂口红，因为雾子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到了七十七岁，不至于再涂口红吧。”

“那间屋除了您母亲外，不可能有别人来住过吧？”

“那当然……”

“可是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口红。”

“什么？”

那六铺席日本式房间，去年和史子一起来别墅时住过。时值周末，住了两夜三天。当时史子确实使用过梳妆台。

从那以后，只有秋叶和女佣人各来过一次。只是打开窗户，打扫一下，没住下。

看来，把口红忘掉的，除了史子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然而，上了年纪，外出时涂点口红也不足为怪。”

“可是色彩太鲜艳了。”

“真的在抽屉里吗？”

“您瞧！”

雾子从睡衣口袋里掏出口红放在桌子上。

淡灰色的壳子，一打开，露出大红色的口红。这口红只用过一点点，令人想起口红的主人是位大美人。

“说不定是女佣人的吧。”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装作没听见，注视着电视画面。

这肯定不是母亲的东西，也不可能是女佣人的。

“不要了吧。”

秋叶拿起口红，朝垃圾箱扔去，雾子回过头来说：

“知道是谁的东西，应该还给人家。”

秋叶不作回答，扔进了垃圾箱。

刚刚激起来的情绪，被一支口红搅乱了。

秋叶还放心不下，可是雾子早就把这事忘了，兴致勃勃地看电视。

秋叶还感到内疚，但雾子却没当一回事。

秋叶叹了口气说道：

“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雾子听得秋叶一声喊，温顺地回过身来点点头。

秋叶站起来，关掉电灯，把手伸向坐在沙发上的雾子。

雾子睡衣底下没穿长裤，只穿一件衬衣。

秋叶喜欢看雾子的睡姿，也喜欢穿着睡衣的姿态，细细腰身，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衣，下身只有三角裤。

来这山中湖别墅，秋叶期盼着看到雾子睡前的各种姿态。

在秋叶的脑海里，史子的口红已忘得一干二净，眼前只有如何去爱抚雾子。

“灯都关了吧！”

“全关掉，我可害怕。”

“那么，留下一盏灯。”

起居室里留下一只暗淡的灯，两人跨进卧室。

来到别墅，首先喜欢这儿清新的空气，清爽宜人，这在炎热的东京是难以想象的。

在清爽的空气里，榻榻米上铺着被子，而且身旁还有一位清纯的女子，这是多么舒适的环境。

此刻，秋叶并不特别想看雾子的裸体，他愿意在山上的别墅里，让雾子充分享受性的快乐。

灯笼里透出的柔和的光束，照射着枕头和一半被子，呈半圆形。一吸气，就能闻到从树丛中飘过来的香气。

在这清新的环境里，秋叶抚摸雾子的胸部。

雾子的上身突然抖动了一下，这是肉体愉悦的预感。雾子的乳头已经竖了起来。

秋叶把乳头含在嘴里，这时，电话铃响了。

秋叶双手停了下来，电话铃响个不停。

电话在起居室的茶几上，离卧室相当远。因为周围寂静无声，电话铃显得特别响。

深更半夜，谁打电话来？

史子的形象又在秋叶的脑海里复苏了。

“亲爱的，电话！”

雾子的情欲已燃烧起来，这电话铃太讨厌了。

秋叶心里拿不定主意，贸然去接电话，或许会找麻烦。虽然卧室离起居室有一段距离，不用担心雾子听见，一张口说，谈话的内容会引起雾子怀疑。

“不去接吗？”

“没事儿。”

秋叶心中产生另一种不安，难道是家里打来的？电话铃响个不停，说不定母亲病了？

秋叶慢吞吞地起来。

他从只亮着一盏灯笼的卧室朝起居室走去，在茶几旁拿起听筒。

“喂，喂！”

电话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哼”了一声。

“啊……”

“喂，喂……”

秋叶再喊了一次，没有回音，只听得对方挂断了电话的嘟嘟声。

“怎么回事？”

秋叶看了一下听筒，将听筒放回到原处。

多么奇妙的电话，铃响了十次，一拿起听筒，对方只“哼”了一声，就挂断了。

在东京家里，偶尔也接到过恶作剧的电话。一般对方都是不吱声立刻挂断电话，而这一次还“哼”了一声。

如果打错了，也该说声对不起；如果家里来的电话，一定会说明事由。

看来，还是史子打来的。

然而那“哼”的一声，显然不是史子的声音。

秋叶不可思议地回到卧室，雾子转过身来，闭着眼睛。待秋叶一钻进被窝，雾子问道：

“打完了吗？”

“一拿起听筒就断了。”

“刚才不是还敲门来着？”

“好像是的。”

“太怪了。”

这电话太莫名其妙了，或许有人打错了，一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立刻挂断了，这也不奇怪。

“不会再打来了吧？”

秋叶躺下，把手伸向雾子的胸部。雾子仰卧着，任秋叶来回地抚摸，没有什么反应。

两人刚燃烧起的激情，被刚才的电话泼了一瓢凉水。

秋叶心里很不高兴，但事到如今，也不必去痛恨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今晚净碰上一些怪事。

首先，在饭店里碰见史子；有人莫名其妙地敲门；雾子又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史子用过的口红，好歹糊弄过去了；上床后，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假如刚才的电话是史子打来的话，那效果可谓十分到家了，正好两人难舍难分时，瞅准了时机，来了一个闷棍。

然而，这一切全是秋叶自以为是的想象。没有史子所作所为的任何证据，只有一件事实，那就是在饭店遇到史子。

秋叶内心独白：“因为自己有内疚感，才有这一系列多余的想法……”

秋叶丢开一切，重新去爱抚雾子。

一度燃烧起来的欲火熄灭后，再要点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倘若是男人，只要稍为调整一下情绪，而女性则办不到。那必须让她先安静下来，重新创造温馨的气氛。

目前这样清醒的状态，秋叶即使强求，雾子也未必答应。如果没有女性配合，男人独自兴奋，那就没有意义了。

到了秋叶这样的年龄，与其追求自己的兴奋，不如期待女性的愉悦达到顶点。换句话说，与其追求自己快乐，不如让女性先进入快乐的状态。

那不就成了为了女性的愉悦，可以奉献一切了吗？然而，秋叶却以此为满足。

作为一个男性，与其成为演技家，不如成为“演出家”；与其成为出色的演员，不如成为优秀的策划者。这不是男性的希望，而是男人本身就是这许多因素所构成的。

与此相比，男人希望女人成为出色的演员。

此刻，秋叶希望雾子成为一名有出色才能的伟大演员。秋叶将使用一切技能，力图让雾子的性早早觉醒，做出奔放、自由的姿态。

为此，与其说成为一个奉献者，不如说愿意成为女性的道具。

雾子正在一步一步燃烧、觉醒。

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扰了的情绪，由于秋叶的努力，重新开始复苏了。

这几个月中，雾子的性的觉醒是十分明显的。

开初，雾子的身子总是怯生生地发硬，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大胆。偶尔她会不顾一切要求秋叶紧紧地搂住她，并主动配合秋叶，直到发现自己过分奔放，才稍稍收敛。

她虽然不是处女，但并不懂得性的愉悦。不仅如此，而且还抱有偏见，认为性是不洁的。

这样的女性，只有变化才能促使她觉醒。

促使她变化的正是秋叶，没有秋叶的带动，雾子是无法变化的。

这一点使秋叶充满自信，并引以为豪。他确信自己能将雾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一切过程是顺利的，但不能就此停滞。

秋叶目前所追求的是雾子的情绪高涨，最终能进入男女之间的正常状态。当然这是最自然的。然而，如果雾子对此习以为常，并执着坚持这种状态，那就麻烦了。

说实话，秋叶多少感到不安，自己能不能一如既往去引导雾子呢？

目前还不要紧，但体力会慢慢衰退，恐怕不能像现在这样去引导她了。

那时要继续保持正常状态，就苦不堪言了。

因此，必须准备一套新的方法，以备将来体力衰退时仍能让雾子满足。其中一个方法，就是从侧面去爱抚，这样不会立刻疲劳，能够持续较长的时间。

最容易的方法，是用手指和嘴唇去爱抚雾子，让她迅速燃烧起来。秋叶几乎不需要体力，而且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假如这个方法能奏效，使雾子觉得习以为常，秋叶便不用担心自己身体疲劳。

自从认识雾子以来，将近半年了，秋叶至今仍没有尝试过这种魅惑女性的方法。其原因是，突然改变方式，会使雾子感到狼狈，他不愿意这样做，再说在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面前，过分强求，也感到有点羞涩。

然而，今后要和雾子长期交往下去，仅仅一种方式似嫌不足，因此无论如何想尝试一下，同时为了使两人的关系圆满地持续下去，这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快点……”

在暗淡的灯光下，雾子轻轻地喊了一声。

“想要吗？”

这是刁难人的提问。秋叶的脸渐渐地往下滑，他的手指头仍在雾子最敏感的地方，雾子还不了解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秋叶的嘴唇贴在雾子的胸前，又渐渐移到她的下腹部。

“快点……”

雾子又一次哀求道。

这时，秋叶才意识到雾子最敏感的地方在燃烧。

秋叶发现雾子身体在动。他充分理解雾子的要求，嘴便一下子移到她的花芯。

“啊……”雾子一声哀鸣，像电流通过似的反射到全身……

在人世间，没有比性行为更为怪异了，无论男女，在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脸红。

然而，秋叶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自己丑陋的躯体，因此不再胆小了。

一旦上了路，不能半途而废，这是不可动摇的原则。下了决心，就不能再回头，半途而废，不如不做。

不管女方如何哀求或反抗，唯一的道路只有一气呵成。

“别……”

雾子又在哀求。其实她已尝到了甜头。

对女性来说，性的快乐在于冲破障碍才能得到快乐。

所谓障碍物就是羞耻心、洁癖感。越过这些障碍后，就是愉悦的花园。

与女性相比，男性几乎没有必须逾越的障碍，即使有的话，也是那么一点点羞耻心，这在产生欲望时一闪而过。

男人的性欲说单纯也单纯，说乏味也乏味，容易得到快乐，但不会深入、发展。

与此相反，女人通向性快乐的道路较窄，一旦深入，便无限制地扩展，回味无穷。

单从愉悦的深度来比较，女人的性快乐丰富多彩，但必须有人来开启这扇幽闭的门。而男性的愉悦比较浅薄。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以此来保持男女之间的平衡。

此刻秋叶扮演着通向幽闭的门的向导，女人的羞耻心障碍已经打破，即将将她引向快乐的花园。

本来并不需要如此长篇大论，但在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使命感，假如没有这样的感觉便不能充当这样的角色。

此刻，他的努力将要结出果实。

一开始，冲破障碍时的冲击，使得雾子大吃一惊。此刻情绪已有所缓和，接受着秋叶的爱抚。

“别……”雾子一边哀求，一边又轻轻地呻吟。

雾子的身体已沉浸在极度的快感之中，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她的羞耻心和快感交叉在一起，情绪非常复杂。

到了这个程度，向导的任务已接近完成。善与恶，上帝与恶魔的斗争中，恶魔取得了胜利。羞耻心构筑的城堡，在“快感”的强烈炮火面前，已成了断垣残壁。攻陷城堡只是时间问题了。

“啊——”

雾子发出一声销魂般的呼喊……

昨夜的剧烈刺激，给了雾子以极大的冲击。

第二天一大早，周围树林中鸟鸣吵醒了秋叶。雾子还在沉睡中。一看表，已经7点了，或许对雾子来说，起床还为时过早。

秋叶不敢吵醒她，睁着眼睛眺望渐明的窗户。

山中湖的早晨，湖面上一片浓雾，林海也沉睡在乳白色的雾中。约在5点钟，天空迅速放明，鸟鸣声四起。

7点钟，湖面上的浓雾已退去。山麓下的林海沐浴在朝阳下，一片葱绿。

早晨，秋叶常常在湖畔散步。在朝阳照耀下，踏着被露水打湿的青草，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睡在身旁的不是史子，而是雾子。

史子很惊醒，只要秋叶一醒来，她也跟着苏醒。秋叶一起床，她也跟着起来。然后铺床叠被。秋叶出去散步，她送他到门口。

雾子能不能做得如此周到呢？

秋叶又一次敲敲脑袋。

年龄和人生经历不同的女性，要求她们同样周到，未免太苛刻了。雾子还年轻，一切从现在开始，不能过分要求。

秋叶自言自语，用腿夹住了雾子的大腿。

滑溜溜的非常舒服，肌肤富有弹性，这是史子所没有的。

从现实生活着眼，史子比较省心，但雾子有年轻人的魅力，两者必居其一，自然选择雾子了。

秋叶轻轻地抚摸雾子柔软的肌肤，雾子歪着脑袋，睡得很香。

因为年轻，雾子的身子热乎乎的。秋叶的手从她的脸部到胳肢窝、腰部、胯股间，慢慢地抚摸。发现她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

过去只要秋叶一搂住她，她立刻起来穿上内衣，在饭店里幽会时，至少穿着短裤。

而今天却一丝不挂，赤身裸体，或许因为昨夜的刺激太强烈，顾不上穿内衣了。秋叶回想起昨夜雾子的媚态，情不自禁地搂住雾子。

第二次醒来时，枕旁的表已指向8点。秋叶从后面搂着雾子柔软的身子，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个小时。

第一次醒来时，从窗帘缝中射进来的阳光，现在已相当强烈，一道白光照到被子上。

雾子在阳光的照射下，仍然睡得很香。

这要睡到什么时候？秋叶本想戳一下她的面颊，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睡姿，终于舍不得吵醒她。

看来，两个人的睡觉和起床的习惯大不相同，这是年龄的差别。秋叶本想早早起床，到外面散步回来，早饭已经做好了，等他共进早餐。这种事很难指望雾子做到。

来别墅第一天早晨，秋叶感到有点别扭。但这么一点小事又不值得唉声叹气。

今后两人过日子，就得让雾子迎合自己的生活习惯。

“喂，喂……”

秋叶下了很大决心，轻轻地拍拍雾子的肩膀。雾子皱了一下眉头，心烦意乱地转过背去。

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一时的客气，会留下无穷的隐患。既然教会她如何享受性的快乐，那么也应该让她养成早起的习惯。

“已经8点了。”

说罢，秋叶伸手去摸她的乳房。

这一下，雾子才有所感觉，摇了摇头，睁开眼睛。

“怎么啦？”

“没怎么，该起床了。”

雾子这才意识到秋叶在抚摸自己的乳房，双手抓住秋叶的手甩开。

“您什么时候起床的？”

“我早就起来了，刚才还吻你的‘那儿’呢，你忘了？”

“撒谎……”

“没撒谎，就在这儿。”

秋叶从被单上指了指胯股间的位置，雾子这才脸红了。

“您……”

“真的，没留下证据吗？”

雾子在被单下用手去摸了一下，立刻像蚊子似的哼唧：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您到外面站一会儿。”

“你起床了？”

“是的。”

这样坦率地表示自己的羞涩，这在史子是办不到的，多么纯真啊！

秋叶立刻下床，穿上睡衣，踱到浴室去洗脸；接着他又踱到大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订报。

来到别墅最伤脑筋的就是看不到报纸。光是新闻，不用看报，有电视就足够了。多年的习惯，不看报纸总觉得缺点什么。

没法子，正要往回走时，突然想起昨晚敲门的事，索性打开门看看。

山风从门洞里钻进来，鸟啼声唧唧喳喳，浓雾已散去，绿树丛中那一边，湖面上泛着白光。

他蹬上拖鞋朝大门口的台阶走去。台阶上的扶手还残留着露水，停在过道上的汽车一点也没变样，看来，准是昨晚自己精神恍惚，听错了。

秋叶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起居室，卧室的门紧闭着。

“能进来吗？”

“不能进来。”雾子斩钉截铁地说。

看来，雾子正在换衣服。

“那好，我上楼了。”

秋叶隔着门喊道，接着上了门厅旁的楼梯。

楼上的书房有八铺席大，面向湖面的窗户下放着一张书桌，对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家人都来别墅时，秋叶就在这儿写作，累了便倒在床上休息。

楼上的书房最为幽静，是别墅的最高处，最宽敞。从阳台上望去，庭园里的树木长大了，个别地方挡住了视线。

或许太奢侈了，作为工作间似乎太宽敞了。刚开始工作，就想歇息，朝窗户外远眺，结果忘了时间，老在休息。

秋叶带来的资料全都堆在桌上，刚进入梅雨季节开始写的《才能论》快完稿了，他希望能在别墅度假时把它写完。他望着稿纸，点上一根烟，立刻又想喝咖啡了。

“喂，来杯咖啡！”

秋叶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接着又慌慌张张地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对史子的吩咐。

只要秋叶一进书房，史子便斟酌时间送来茶或咖啡。工作到深夜时，也不用吩咐，史子就端了碗素面来。

史子为人机灵，凡事都做得恰到好处。

此刻，坐在书房里，也要雾子做得如此周到，恐怕不可能了。

秋叶思想上早有准备，但到了眼前，总觉得有点失落。

他不再胡思乱想，趴在书桌前安下心来。

楼下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知雾子在做什么？

秋叶无可奈何，连抽了两支烟，下楼回到起居室，只见雾子靠在沙发上看书。她已脱下睡衣，换上无袖连衣裙。

“你怎么啦？”

秋叶说出了口，又觉得自己的提问太莫名其妙了。雾子着实地吃了一惊，抬起脸来似乎在问什么事？

“我上了楼……”

其实秋叶坐在书房里，以为雾子会上楼来。当然不指望她会端咖啡来，但至少穿好衣服上楼看看。

“您在楼上很好吗？”

雾子以为秋叶在书房里工作，不敢去打扰他，一个人在楼下等他。

“肚子饿了，该做点饭了。”

“我来做？”

“那当然咯。”秋叶不快地说。

“我会做吗？”

雾子歪起脑袋，为难地说。秋叶瞥见雾子束着头发，那白色的绸带十分漂亮。再好看，也解决不了他的空腹感。

“这儿有面包、牛油、咖啡。”

“不做日本饭，行吗？”

“当然日本饭好，可是做米饭得花很长时间。”

“那么有面包和咖啡就足够了。”

“冰箱里有鸡蛋、火腿，还有其他食物。”

据女佣人说，能吃四五天。用这些材料做饭不会有困难。

“你自己考虑一下，该做什么，然后再下手做也不晚。”

对一筹莫展的雾子，秋叶只能模棱两可地说。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做好早饭。

秋叶抽着香烟，坐在写字台旁，翻阅带来的资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来一看，门半敞着，雾子伸进脑袋来说：“早饭做好了。”

雾子在连衣裙外面系着一件长长的围裙。

“这围裙放在厨房桌子的抽屉里，我随手拿来系上了。”

是大女儿买来放在别墅里用的，四周还有花边，女佣人嫌这围裙太花哨，随手放进抽屉里。

“挺合适的嘛。”

女人系上围裙，另有一种风情。秋叶发现雾子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新鲜气氛，向雾子招招手。

“什么事儿？”

待雾子踱到椅子旁边，秋叶伸手将她一把抱住。

“不行……”

雾子来不及反抗，身上散发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吃饭了。”

“知道。”

秋叶和她亲热了一番，便下楼去。

厨房边的餐桌上已放上烤面包、煎鸡蛋、煎火腿，还有沙拉。都是按秋叶吩咐做的。煎火腿有点糊了。

“这样行吗？”

糊一点倒没有关系，就这样简单的早餐竟然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太长了。

和雾子在餐桌边面对面坐下，秋叶忽然感到茫然。和雾子进餐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在家中面对面用餐，还是第一次。

打算在别墅里住上一段日子，这种用餐方式是理所当然的。在晨曦照耀下，两人面对面坐下，才有了家庭的气氛，但还有点抹不开。然而，雾子并不在乎家庭气氛，只感到把火腿烤焦了，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会用平锅烤，重新来吧。”

“不用了，不用了。”把火腿烤糊了，其原因是把火腿切得太厚了，简直像萝卜一样。

“把火腿切得薄一点就好了。”

“对不起。”

她如此诚恳地认错，秋叶不忍心再说她了。不过今后日子还长着哩，还是说了好。

“鸡蛋要煎得嫩一点，又不要把蛋黄弄碎，所以一下子打两只鸡蛋为好。”

“……”

“不过还挺好吃。”

秋叶意识到说得过火了，赶紧安慰她。

难道雾子从来没有吃过火腿吗？这种食物现在很普通，到处都可吃到。或许因为她一直生长在贫穷的家庭里，没有吃过亦未可知。

秋叶想起和雾子开房间时，早饭总是吃日本式的米饭加酱汤，没吃过西餐。

做菜的方法，说一百篇大道理，不如实际操作学得快。首先得让她上大饭店吃顿西式早餐。

“沙拉做得怎么样？”

雾子像在通过烹调考试的学生，认真地问道。

桌子中央放着一只小钵子，中间放着洋白菜、莴苣、西红柿、奶油拌的沙拉。那洋白菜切得乱七八糟，看来雾子不知费了多大劲，才切成这样子。

“不坏啊！”

所谓沙拉，把这些菜切好，一拌就成，不需要特殊的烹调技术。只是雾子选的容器不太妥当。

“目前正是夏天，应该用玻璃器皿就好了。”

“或许里边有。”

雾子赶紧站起来去查看碗橱。

她的烹调技术虽不太高明，但那认真的态度，使秋叶感叹不已。

雾子从碗橱里取出玻璃盘，拿过来。

“倒在这玻璃盘里吧！”

雾子把小钵子里的沙拉倒进玻璃盘里。其实已没有必要了。

“算了，不过你没找到餐巾吗？”秋叶说。

雾子惊讶地看着他，她知道秋叶吃饭时没有餐巾不踏实。这是秋叶的习惯，即使吃日本饭也要把餐巾放在膝头上。

有人取笑他，其实吃日本饭，喝酱汤更怕滴在身上，用细细的筷子夹不住的菜也容易掉下来。

“我记得在抽屉里。”

秋叶站起来，从碗橱下面的抽屉找出了餐巾。

“您的规矩还挺多的。”

“那倒不是，这是我的癖好，请别见怪。”

秋叶意识到，过分要求会招致雾子厌烦，但这是秋叶的习惯，还是让她了解为好。

“你也吃吧！”

雾子调整坐的姿势，低头行礼。

“那么我拜领了。”

秋叶非常欣赏雾子礼仪周到。

雾子做菜的手艺并不高，整个过程尚有不周之处，但饭前必定低头行礼，并说我拜领了。

这做法虽然简单，一般除家人以外总说不出口。除非从小在家庭中受到严格的教育，养成了良好的习惯。

能这样守规矩的孩子，先不说她的外表和知识，便能想象出她在家里非常循规蹈矩。家境贫寒，但并不缺乏教养。

“给您在烤面包上抹点黄油吧！”

已经开始就餐，雾子还在替秋叶操心。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么咖啡煮得怎么样？”

“唔，好喝。”秋叶顿了一下道，“你辞职后，去烹饪学校怎么样？”

“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你学会了烹调，我就有口福了。”

吃完饭，秋叶随即靠到沙发上。

雾子还站在水池跟前，收拾东西，洗碗。瞧着系着围裙的雾子的身姿，似乎觉得和她一起生活很久了。

和女佣人昌代相比，雾子还有点笨手笨脚。初来乍到，不足为怪。

“你辛苦了！”

好歹收拾完毕，秋叶向她表示慰问。雾子嫣然一笑，好像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

“我这就上楼去工作一会儿，你看看电视吧！”

“我到附近散一会儿步，可以吗？”

“当然可以咯。”

雾子在庭园里散步，会被邻居看到。到湖畔一带散步，担心年轻的男人诱惑她。

“我想晒晒皮肤。”

“那就在阳台上晒吧。”

别墅的阳台很宽敞，还备有藤椅。

“可是那儿阳光太毒，我不想晒得太黑。”

“没事儿，你看着办吧。”

近来一到夏天，年轻女人竞相晒皮肤，晒得恰到好处成小麦色，以显示家庭生活富裕、地位高贵。

然而，即使普通女职员，也有余钱去关岛、塞班岛，甚至东南亚、夏威夷旅行。如果单为了把皮肤晒黑，那么东京也有专门的美容院。

浅黑皮肤并不是“富裕族”，仅仅是庶民的证据。

“女人嘛，还是皮肤白好看。”

晒太阳，不用多久会起色斑或雀斑，只能使皮肤受到损害。

不管流行什么，秋叶还是喜欢皮肤白净的女人。小麦色虽然表示健康，但怎能与白皮肤相比。

雾子的皮肤特别白净，有时还有点白里透亮。这样的皮肤在表示羞涩、兴奋时，就白里透红，非常靓丽。

雾子打消了去散步的念头，说是去打扫房间。

秋叶点点头，上了楼上的书房。

摊开稿纸，秋叶一时还进入不了状态，不知如何下手，一个劲儿地抽烟。

如果换成母亲或史子在身边，很快能就进入工作状态。雾子在楼下，他总是放心不下。

她在做什么呢？打扫完了吗？还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再不然到处摸索，再找出个口红之类的东西来？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抽着烟，开始动笔，接着又放下。

如此重复了数次，雾子终于上楼来了。她蹑着脚步，探进脑袋来，活像一只小猫。

“给您端茶来了。”

雾子已摘下围裙，看来打扫已经完毕。

“闷得慌吧？”

“没事儿，我喜欢这样幽静的环境。”

才来到这里，把她一个人撂在一边，似乎很可怜，往后日子还长着哩，先让她习惯习惯，或许有好处。再喜欢她、爱她，一开始不可过分娇惯。

秋叶接过茶杯。

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下楼去，只见雾子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微风吹拂在她身上。

“您看，这儿能望见富士山。”

秋叶站在阳台上，望见富士山的全貌，这在夏日的天空下是很少见的。

“隔得多么近啊！”

秋叶点点头，想起了往事。

以前他曾和妻子、孩子、史子站在这阳台上眺望富士山，现在又和雾子在一起。

“可是夏日的富士山似乎很乏味。”

夏日的富士山顶上没有积雪，只留下巍峨的感觉，缺乏高贵气氛。

“快到中午了。”

想起和各种不同的女性在此眺望富士山，秋叶郁郁不乐地回到书房，临走对雾子说：

“12点钟，我要到湖畔溜一会儿。”

中午秋叶约定在湖畔的餐馆和S社的编辑见面。

以前，秋叶来别墅时也常有客人来。

还有在山中湖或河口湖拥有别墅的友人，一到夏天也常来串门。

自从和妻子离婚后，来客骤然减少。一方面，全家人来访问的减少了，另一方面也懒得接待客人。

今天的约会是某编辑在去河口湖途中，顺便谈谈工作。

“我也一块儿去，可以吗？”雾子问道。

秋叶推说是亲戚来，约定在湖畔的某餐馆吃饭。

说亲戚来，显然是撒谎，其实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和雾子在别墅度假。

秋叶晚到了十分钟，在山中湖附近的餐馆，那位编辑已经先到了。

这位编辑负责编辑一种月刊。从明年开始秋叶打算写一本《东洋、西洋文明连接点》的书，在他的杂志中连载。内容还没有完全敲定。

现在时间还很充足。秋叶打算连载前去欧洲旅行一趟。他们还谈了些其他杂事，会见约一小时即分手。

难得来湖畔一趟，归途去超市转了转，尽是些常见的食物，没有秋叶想要的新鲜鱼。

没有法子，秋叶买了比较可口的大马哈鱼罐头。回到别墅，雾子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啦？”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谁打来的？”

“一个叫田部的女人。”

糟糕，再补救也晚了。

“我说您马上会回来的……田部是个什么样的人？”

雾子再次追问，秋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个熟人。”

不走运的时候，一不顺，百不顺。东京来客偏偏在今天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出去仅仅一小时，史子就来了电话。

真是一巧百巧，好像史子知道秋叶不在家，瞅准时机打电话来的。

仔细一想，史子在那个饭店住一夜，这时候正好退房回东京，行前打个电话来试探一下，这倒很有可能。

“电话铃老是响个不停，我才去接的。”雾子抱歉地说，脸上表情很僵硬。

“总之，挺奇怪的。”

“奇怪？”

“她问我，您是哪一位，问我的姓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她说那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这句话颇有讽刺的意义。

“她说多蒙关照，谢谢……”

秋叶咽了一口唾沫。

“多蒙关照……”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河口湖相遇时，史子还一脸不高兴。说多蒙关照，也许指以前的事，但愿这句话不是分手的信号。

多蒙关照，深表感谢，就此分手——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就说这些吗？”

“嗯……”

雾子点点头，此刻的情景令秋叶心烦意乱。

秋叶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林海那边晴空万里。此刻史子正在回东京的途中。秋叶精神恍惚，仿佛系着围裙的史子站在他背后。

下午，秋叶和雾子在湖畔转了一圈，一直走到三国岭。

从别墅到湖畔并不很远。站在山上可以望见甲斐、相摸、骏河这“三国”的美景。在到达山顶之前，可以望见富士山脚下的广阔的林海，一直望到南阿尔卑斯山。

虽然南阿尔卑斯山被云层覆盖着，看不太清，但山中湖像新月那样展现在眼前，它的别名叫“三日月湖”。

雾子是初次来这儿，连连赞叹太美了。

面对着这雄伟壮观的大自然景色，雾子不知不觉便把史子来电话的不愉快的事儿忘在一边了。这样爽快，是因为雾子年轻，或是出自她的性格，总而言之，帮了秋叶的大忙。

然而在秋叶的脑海里仍忘不了史子。

雾子描述的接电话的情形，看来，即使回到东京，再也见不到史子了，孤傲的史子不会主动打电话来。

奇怪的是，一想到失去了史子，秋叶陷入了巨大的失落感之中。

是不是还有办法挽救？

他后悔昨晚在餐厅相见后，没主动打电话给她。但身边有雾子做伴，秋叶想不到这一层。事到如今，秋叶发现史子已深深印在自己的心灵里。

前些日子，只觉得史子碍手碍脚，但并不讨厌她。

雾子是最重要的，但也舍不得史子。

这正是男人的自私，却是毫不掩饰的真心。

站在山顶，秋叶在思索史子如何回东京。假如坐巴士回去，那么从河口湖经中央高速公路去东京……

“原来是这样……”

秋叶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雾子回过头来：

“怎么啦？”

“没什么。”

事到如今，再去追忆已经失去的女人已毫无意义了。

“今晚等着你做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

“我会做吗？”

“当然会咯，回去时去超市转一转，什么都买点，你来做一道拿手的菜。”

为了忘记史子，只有和雾子俩过得舒舒服服的。从超市回来，雾子决定做咖喱饭。

难得两人共进晚餐，菜似乎应该更丰盛些，但立刻办不到，只能凑合着吃咖喱饭了。

在雾子准备晚餐的时候，秋叶走到庭园里拔草。在夏季来到之前，曾经托管理人雇人拔过，可是夏日的杂草长得真快。

秋叶躲开羽虱的侵袭，终于大体上拔完了。正在这当口，雾子喊道：

“晚饭做好了。”

雾子仍系着白围裙，脸上充满自信。

回到屋子洗了手，和雾子面对面在餐桌跟前坐下。雾子早把咖喱饭端来了，桌上还有凉拌豆腐和什锦八宝酱菜、蚬贝酱汤。

与涩谷家里的晚饭相比，稍感不足，但不能说些不满的话了。

秋叶一动筷子，雾子急忙问道：

“怎么样？”

“很好，不过这是快餐式的。”

“可是先炒了洋葱，加上去的。”

这是普通的常识，雾子却颇为自得。

“酱汤怎么样？”

“好喝。”

酱汤是秋叶点的菜。秋叶倒也不是挑毛病，终于说出了口。

“米饭做得太软了，做咖喱饭米饭要稍硬一点。”饭软一点，也得一粒一粒的，再拌上咖喱，那就出味了。

“你用什么锅做的饭？”

“这电饭煲不行吗？”

“那倒不是，但用厚底锅做更好吃。”

父亲是美食家，经常自炊。秋叶也受父亲的影响，在别墅住时，给父亲当过下手。

要做出喷香的大米饭，淘米是关键。米淘好后放在笊篱里，先将水煮开，再把米倒进去一搅和。先用大火煮沸，再用中火、小火，焖一会儿，饭就做好了。

“下回我做给你看看。”

秋叶让雾子做，不如自己先做给她看。这样学得快些。

“您怎么会做饭的？”

“来到别墅，什么都得干。”

小时候，给母亲当下手，看母亲如何淘米，那淘米的声音特别好听。从前几乎所有家庭都用淘箩淘米，最近都省事了。

“应该是别人做给您吃。”

“那怎么行呢？我一直独身。”

雾子扑哧笑了一声。

“你除了咖喱饭，还有什么拿手的？”

“没有了。”

“那倒不见得，今天的咖喱饭做得很可口嘛。”

“此外，还会炒饭、意大利空心面……”

最近年轻的女性都会这一手，可是秋叶认为炒饭之类不算做菜。

一般说来，油炒的东西不会多么可口，但习惯了，也就凑合了。炒饭是其中之一。说只会炒饭，那等于说不会做菜。

“意大利空心面好吃吗？”

“我喜欢放蛤蜊的意大利面条，可是不太好做。”

“意大利菜，只是把各种各样材料放在一起，再倒上橄榄油一炖，那算不上做菜。”

“可是很受欢迎。”

“便宜呗，而且外表好看。”

近来，秋叶只能吃些咖喱饭之类的简单饭菜，想挑剔也没法挑剔。

第二天，秋叶开车带雾子去沼津购物。

昨天对雾子做的菜，秋叶很失望，想挑剔也无济于事，还是自己先做给她看看。

大清早去鱼市最合适，但因为太早起不来，于是下午去海岸大道的鱼行。刚好鱼行才进了竹荚鱼、鲳鱼，赶紧买了几条。再去超市买萝卜、生姜、大葱、胡萝卜等。

“您真的会做吗？”

雾子半信半疑。在购物时，秋叶燃起了做菜的欲望。

“今晚做些好东西给你吃。”

当然，做菜不能算是工作，但这是别墅生活的乐趣之一。

秋叶开车经东名高速公路至御殿场，回到别墅已下午4点了。从山中湖至沼津，往返80公里。这趟购物也够远的。

秋叶抓紧时间，卷起衬衣袖子，站在水池边。

雾子在沼津街上买了一件短裤，换上宽大衬衣。迄今为止雾子一直穿着少女形连衣裙，现在一下子改穿活动型的服装。

“啊……”

秋叶窥视她的胸部，雾子用手制止。

“别这样，您不是要做菜吗？”

“那好，你给我搭搭手。”

秋叶首先刮鳞、剖膛，然后仔细地用水冲洗，再用干布把水分吸干。

“您真行！”

雾子在一旁观看，不由钦佩地说。秋叶在剔鱼刺时，不小心伤及了鱼肉，做得不够完善。

“好长日子没做菜了，手艺不行了。”

秋叶又剥去鱼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切好大葱和生姜，配齐作料。

“这切鱼的刀法很难，有人玩省劲的。父亲在世时也做过这道菜。”

秋叶在一旁观看，日子长了，自然而然学会了。父亲在地下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别墅里竟然为一位年轻女人做这道菜。

秋叶一向不喜欢西餐。

西餐之王法国大菜，就像那建筑或庭园一样，都是人工雕琢出来的。

与此相比，日本菜崇尚自然，做工细致。

总而言之，西餐甜也罢，辣也罢，都太浓，无视原料本身的味道。千篇一律，没有特色。在细致这一点上，西餐比日本菜略为逊色。

“这红毛子的料理……”秋叶的父亲经常贬低西餐，最近秋叶才渐渐理解了父亲的心情。

这或许与年龄有关，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不能接受西餐了。因为西餐本身就有缺陷。其证据之一是，患成人病的西欧人数比日本多得多。

“从小时候起还是不要着迷于西餐为好。”秋叶说。在一旁的雾子点点头。

“我不吃肉也没有关系。”

“所以你的皮肤好。”

爱吃肉食的人，皮肤受到污染，体臭增强。秋叶钟情于雾子，因为她有水灵灵的肌肤，几乎没有体臭。

“你快把冰箱里的竹荚鱼拿来。”

米饭已做好，酱汤也做成了，把竹荚鱼块放到盘子上。首先放上绿紫苏，让它出凉味，再撒上葱末，旁边再配以生姜、胡萝卜丝，再放上一片柠檬。

“这样的菜肴首先是色泽好，西餐就没有这种讲究。”

秋叶自吹自擂地又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大马哈鱼。

“这样价廉物美的食物，近来很少有人吃了。”

“或许是鱼刺太多了吧。”

“是啊，就像猫吃鱼似的吐得满桌子都是。”

离了婚的妻子不爱吃鱼，吃完了老是绷着脸。和妻子分手，性格不合是主要原因；两人饮食习惯不同，也是原因之一。

“我老是爱说大话，其实朝三暮四，没有准脾气，我的菜谱也不多。如果真想学的话，我家的女佣人倒是一把手，她能教你就好了。”

秋叶家的女佣人昌代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做菜是一把好手。秋叶家菜的口味，实质上是昌代一手倡导出来的。

或许是自夸，昌代比那些手艺不高的厨师强多了。

“可是，那人挺难接近。”

“不，她是老眼光，性情倒是很爽快的。”

假如雾子真心想学做菜，昌代肯定会教给她的。

“你有做菜的能力，肯定能学会。”

烹调书上写着，做菜时先放三勺砂糖，再放一小勺盐，照本宣科，做不出好菜来。做菜的能手心中有数，看菜下碟，十之八九有把握。问题看有没有做菜的能力，雾子要是能学几手，一定会做出好菜来的。

然而，雾子有一个缺点，她的饭量小，对做饭不很热心。会做菜的人一定食欲旺盛。问题在于不能两全其美，如果雾子食欲旺盛，那必定会发胖，保不住目前这样苗条的身材。

对一个并不关心吃的人，要她做出可口的菜，那是很困难的。

“去烹饪学校，也只是教些菜肉蛋卷，甜点心之类的小吃。”

“也教做日本菜的。”

“你只要会做正宗的萝卜菜就行了。”

“是不是萝卜豆腐？”

“正宗的萝卜菜要加黄酱、海带或鲣鱼，做得薄溜稀汤，最为可口，那才是正宗的日本味儿。”

秋叶越说越来劲。

“要去掉萝卜的苦味，得用淘米的水煮。这道菜虽然极其普通，要看厨师的手艺如何。”

“看来我是做不了的，还是把女佣人叫来教我吧。”

或许秋叶说得过了火，雾子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是，我对你讲卫生这点很佩服的。”

雾子现在还不会做菜，但对打扫房间倒是挺上心的，一般都用吸尘器吸一遍就完事，而雾子还用抹布到处擦一遍。特别是水池容易脏的地方，擦得更仔细。

目前，吸尘后再用抹布擦的已不多见了。这样一丝不苟的作风，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她看母亲如此仔细，也跟着学会的亦未可知。

秋叶以前曾命令自己的女儿们打扫房间，都勉勉强强地不愿干，抽空就出去玩了。

理由是忙于考前复习，可出去玩倒有功夫。学得再好，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学了有何意义？作为一个姑娘，没有比散漫、不检点更让人担心了。

过去秋叶曾和一位女职员谈过恋爱，就因为她邋邋遢遢，使他望而却步。

星期天去看她时，吃过饭的脏碗泡在水池里没洗；房间里到处都是报纸、杂志；碗橱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上面留下明显的指纹；她打开衣橱换衣服，内衣、裤衩团成一团，秋叶看着直感恶心。

脸蛋儿长得挺漂亮，一看到她收拾的家里，就好像她的身体也不干净，即使恋爱一百年，也会立刻跟她再见。

史子就不同了，和史子来往一段时间后，到她家去串门。

“你的房间打扫得真干净。”

“我喜欢打扫。”

史子虽然很干净，但也是到了非干不可的时候才打扫。与史子相比，雾子不管屋子脏不脏，打扫成了她的习惯、爱好。

说实话，秋叶决定和雾子在别墅里度假后，心中稍感不安：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能够和雾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也有可能发生不愉快的事，既然双方都抱有好感，还是保持一段距离，才能持续关系。

这是作为男人的一条铁的原则，过分接近了，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缺点。秋叶感到畏惧。

但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天，看来是杞人忧天。

当然，秋叶和雾子出身、教养不同，不能说完全融洽，特别是吃菜的口味相差很远，这是很难立刻解决的。

好就好在雾子性情温柔，你不管说什么她都听。换成史子，肯定会说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做就是了。

史子年龄较大，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有自己的习惯做法。如果否定她，她马上就不高兴，反驳你。

与史子相比，雾子温顺多了，不过过分挑剔，她也会不高兴的，但绝不会像史子那样冷嘲热讽地反驳你。

这些差别，固然与两人的性格有关，但也不可否认年龄的差别。

总而言之，雾子年轻，有可塑性，而且好奇心旺盛。

一开始，秋叶打算在别墅写完《才能论》，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来别墅后一共才写了十多页稿纸，自己看看也觉得不满意，干脆回东京后重写吧。

每年，秋叶一到夏天就在别墅里工作，而且十分顺利。今年不行了，因为和雾子生活在一起之故，但这不能责怪雾子。

与过去不同的是，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生活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精神焕发，意气昂扬。

自己曾打算仍和平时一样沉住气，其实心里烦躁得很。比如，早饭晚饭后，时间很充分，走进书房工作就是了，可心里放不下雾子。

一个人待着多么气闷，周围倒挺安静，可是又想出去散步，或许跟邻居们聊聊天，反正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让人感到不踏实。

工作不到一小时，就想下楼，看看雾子在做什么，见了雾子才放心了。

夜晚空气清新，四周寂静无声，是最好的工作环境，可是一想起雾子，不知她在干什么，又下楼去。是穷极无聊睡觉了呢，还是靠在沙发上打盹？

秋叶见雾子，什么也不想干了，蹑足走过去，和她接吻，逗她玩。

“怎么啦？”雾子一声嘀咕，见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秋叶就给她脱衣服……

每天，这样翻来覆去的，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以前，一个朋友娶了位年轻的妻子，说是一天到晚感到不踏实，此刻秋叶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目前秋叶喜欢雾子，一切以雾子为中心，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想工作，这事本身就想错了。雾子初次来别墅生活，应该忘掉工作，尽情地陪她玩。

事到如今，秋叶改变了想法。只要雾子玩得痛快，能从她的身上找到乐趣，工作不工作就不用管了。

“我这个人真混……”

秋叶对自己放荡不羁感到惭愧，但是也不能过分要求自己，生自己的气啊。

在离开别墅的最后一夜，秋叶和雾子去湖西小高岗上的旅馆过夜。

这儿位于湖的一端，能望见富士山。这家旅馆声称如果看不见富士山，免收房费。

当然，仅限于晴空万里的秋天、冬天，现在正是仲夏，那就不能保证了。

他们来到旅馆总台外的庭园，从回廊向湖面眺望，富士山躲在夕阳下的云层后面。

“下次秋天再来投宿。”

只住一两天，住旅馆比住别墅轻松得多，一到秋天，这一带很冷。

“这一回可能免费了吧！”

“你的运气不错啊！”

“运气不好，看不见富士山。”

自从和雾子在别墅里生活了一段日子，雾子也会开玩笑了。

起初，秋叶以为雾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其实不然，也会说笑话，有时也会挖苦人、撒娇、作嗲。

这一切都是共同生活的结果。

“别墅是不是在那个方向？”雾子左手指着森林方向。

“你见到了那座白色建筑物了吧，那尖尖的屋顶就是。”

“唔，我看见了。”

雾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仅仅看见别墅的位置，就如此高兴，还是年轻啊。

“这儿真美。”

雾子手扶着回廊的栏杆，眺望暮色苍茫的湖面，嘟囔了一声。下一步就得回东京了，或许她会伤感落泪。

“这么美的地方该带妈妈来玩玩。”

在别墅里雾子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这使秋叶看到了雾子的另一面。

“那你带母亲来玩就是了。”

“能借宿给她吗？”

“当然。”

“可是不行……”雾子立刻改变了主意，摇摇头，“那个人，可以吗？”

秋叶不知道雾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雾子没再说下去。

他俩在庭园的回廊一带眺望黄昏前的景色约二十分钟，然后回到旅馆的餐厅。

两人在桌子边坐定，秋叶为雾子要了一瓶香槟酒。

“干杯！”

两人举杯，秋叶补充了一句：

“为你的生日干杯！”

“呀！您记住我的生日？”

自从两人结合后，有一天问起雾子的生日是哪一天，秋叶暗暗记在笔记本上，以后一直保持沉默，为的是突然给她一个惊喜。

“给，这是生日礼物。”

秋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

“打开看看。”

雾子用她细细的手指解开缎带，撕开包装纸。

“哇，是戒指。”

雾子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秋叶赶紧朝四周扫了一眼。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给一个年轻的女人送戒指，这个镜头不太雅观。戒指往往是勾引女人的信物。

然而，雾子已在自己的手掌之中。这一回送生日礼物，纯粹是表示对雾子的祝福。

为送戒指，秋叶也踌躇了一阵子。如果真的订婚，那倒也名正言顺，但现在还不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他想了又想，最后嵌上一粒英文字母“V”字形的宝石。这是时尚，没有别的意思。

“我可以戴戴试试吗？”

“当然可以咯，你的手指是8号。”

秋叶事先就打听好雾子的手指的号码。

“正合适，您看合适吗？”

雾子在枝形吊灯下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

“真的送给我吗？”

“那当然咯，就是为你买的嘛。”

“谢谢，我要好好珍藏起来。”

雾子低头行礼，秋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举起了酒杯。

“为你的二十四岁生日，为你在别墅里平安无事……”

离开别墅的日子正是雾子的生日，并不是故意选择的，这是十天前决定的，偶然与雾子的生日碰在一起。

“太高兴了。”

雾子戴上戒指的手举起了酒杯。

“可是二十四岁，我真的不愿意听到。”

“为什么，女人从二十四岁起，渐渐变得美丽动人。”

“二十三岁，觉得自己还年轻，到了二十四岁，似乎一下老了。”

雾子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但她注视戒指的侧脸，表现出成熟女性的面容。

“秋天再来吧！”雾子身穿来时那身浅灰色的连衣裙，束着红皮带，戴着红宝石耳环。

在灯火辉煌的餐厅里，秋叶和雾子面对面就餐，又想起在河口湖饭店用餐时的情景。

遇见史子时，也正像现在这样和雾子面对面用餐。

“今天不会遇见熟人吗？”

雾子也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会的。”

史子从那以后杳无音信。

在别墅这几天，秋叶多次想打电话给史子，拿起听筒，又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给史子，或许正是适当时机，但史子未必会相信。只要自己还爱着雾子，其结果只会渐渐和史子分离，使史子寒心。

说实话，秋叶此刻还留恋史子，不过，现在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话虽如此，如果就这样和史子分手，秋叶感到心有不忍。即使真要分手，也应该说明白，互相了解对方处境，说些安慰对方的话，高高兴兴地说声再见。

然而，秋叶此刻这种想法，只能认为是男人的自私。

“回到东京后，赶紧得找房子。”

“真的给我找新房子吗？”

“当然咯，住上高级公寓，你将成为高贵的女人。”

史子的不足之处，秋叶要向雾子这里倾斜，以得到满足。

“简直是在做梦，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短短的十天里，经历过多少事啊！

首先自己和史子之间的关系受到致命的打击，而反过来和雾子的关系加深了。

一起生活一段日子，得知雾子不大会做菜，但非常爱干净，到处都利利索索。别看她表面较弱，其实她很有主意，非常有个性，富有好奇心。

雾子仍然是雾子，但现在已了解秋叶的生活节奏，也知道他是个美食家，吃东西挑剔；在性的交流中，能给自己莫大的快乐。

在避暑这段时间，雾子从一个年轻的女子渐渐变为成熟的女人。

秋夜

雾子向银座“魔吞”酒吧辞职，搬到广尾的高级公寓，是在余暑未消的9月底。

“魔吞”女老板听说雾子要辞职，起先表示反对，其原因是最近雾子很受顾客的欢迎，能拉住很多客人，自然不肯放她走。

“再坚持一些日子，学到本事，自己也能开酒吧嘛。”

女老板如此挽留她，但并不打算把自己的酒吧让给别人。

在银座要生存下去，首先要有容貌，以及与此相称的才能。接待客人，有人以为只要长得漂亮就行，其实不然，最后还得靠头脑取胜。

当然，雾子的才干并不逊色，但她并不想在银座当女老板。

当初，因为在千叶的家里待不下去，在友人的劝导下，不得已到银座当吧女，却意外颇有“人气”。

仅仅靠人气还很难在银座生存下去。

雾子的稳重、大方是她的优势，因而博得顾客们的好感。

本人主动辞职，女老板也无计可施，只好同意，最后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话：“秋叶先生那么喜欢你吗？”

雾子笑笑不作回答。此话传到秋叶的耳朵里，心里不是个滋味，似乎硬把雾子从女老板手中夺过来。事到如今，别人怎么看，只能随他去了。

最后，女老板对雾子说：“你觉得寂寞无聊时，随时欢迎你来。”这句话倒使秋叶放心不下。好不容易让她辞掉了吧女这份工作，如果把女老板的话当真，再要出来干，那就糟了。

“看来，你不会再出来当吧女了吧。”

“我不适合干这样的工作。”

听了雾子这句话，秋叶这才放心了。

找房子比辞掉吧女更为麻烦。可能的话，秋叶想给雾子买一套高级公寓，但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大一笔款子。只能租公寓，每月付房租呗。

单从方便着眼，最好选在涩谷，靠近秋叶的家。但太近了，出出进进会被母亲和女佣人昌代看见。

雾子说选在郊外也无妨，郊外住宅小区有的是，但周围人多嘴杂，像秋叶这样一个大老爷们在一个单身的年轻女人家进进出出，用不了多久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这样看来，为了生活方便，还是在青山到麻布一带为好。

偶然从广尾附近走过，发现有一家不动产公司，进去一问，正巧半月前一套公寓空出来。

不动产公司派人领秋叶一看，离广尾车站步行约五六分钟，公寓后面恰好是有栖川宫纪念公园，环境优美。

这套公寓有一间八铺席的西式房间和一间六铺席的和式房间，还有间厨房兼餐厅，一个人住相当宽敞。在七楼，便于眺望室外的景色。

“就这儿吧！”

再到处找嫌麻烦，秋叶就这样决定了。没想到雾子见了大吃一惊，问道：

“这么漂亮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吗？”

房租每月15万日元，一个单身女人住似乎太破费了。

“再找一找便宜一点的公寓。”

现在雾子住着沿河的公寓，环境和豪华程度不能与此相比。

然而，秋叶考虑这儿也并非雾子一个人住，自己也要到这儿吃饭、过夜，甚至做一点简单的工作。

两个人住，这房租就不算贵了。

每月15万日元的房租，从秋叶目前收入来看，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当然秋叶并不是完全依靠自己收入生活，不够的部分只能靠父亲的遗产来补充。

现在每月花15万日元给雾子租公寓，那么遗产的减少会加速些。

秋叶不会算计着过日子，留下的遗产干什么用，不就是为了花钱方便嘛。

秋叶的内心里希望遗产早些用完，好死了这条心，自己挣钱自己花，或许更自在些。

房子定下后，秋叶领着雾子去逛百货公司和家具店。

雾子住的公寓只有一间房间，是“魔吞”酒吧用来当宿舍的，家具一应俱全，雾子自己没有一件家具。

这样倒好，今后独立生活，全都买新的。

“先买一只暖炉就够用了。”雾子说。

15万日元房租的高级公寓，只买一只暖炉太煞风景了。这样的话，何必出此高价租房子。

一进门是西式的起居室，里间和式房间作为卧室。首先要在起居室里配置一套沙发和茶几，还要一个西式的衣橱。

餐厅兼厨房里得买一台冰箱，也要一张小小的餐桌、几把椅子，再买一个碗橱。和式房间铺榻榻米，不需要买床，只备几条被褥，至多再买个梳妆台。

此外，还得买洗衣机、吸尘器、地毯。加起来也是一笔相当大的费用。

“我还有10万日元存款。”雾子说。她的心意值得感激，但这一点点钱够干什么用？

“你甭管了，我会安排的。”

秋叶和雾子在百货商店、家具店逛来逛去，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今后他要和雾子组织一个新的家庭。

然而，周围的人并不这么看，涩谷附近的家具店的店员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难得的机会，还是按照小姐的爱好购置为好。”

雾子并不在意，秋叶却沉不住气。

“是你的房间，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说罢，秋叶离开她去挑选家具，瞥见雾子似乎有点不安。

“我自己拿不定主意，还是拜托您了。”

因为秋叶付钱，雾子很难作决定。

“难得买一回，要买就买好的。”

一般年轻女性的房间，净是些便宜货，家具外面套上套子，看起来很花哨，但不实用。要买就买正儿八经的。

按照这个原则，买高档货，价格就高。

“这太贵了，买便宜的就行啦。”

每选一件家具，雾子就抱歉地说，可是越说，秋叶越买高档的。最后，从沙发到电视机、洗衣机，一应俱全，总共花了70万日元。

花了这么一大笔钱，但还没有完。房子租了，家具买了，还得付给雾子一定的生活费。

秋叶不知道雾子每月挣多少工资。假如每天两万日元，扣除假日、迟到，每月也得有三四十万日元。

年轻的女性，乍一看，收入不少，但没有奖金，再扣掉房租、衣服、交通费、美容费，便所剩无几，至多还剩十五六万日元。

今后雾子不需要当吧女时那样华丽的服装，也不用每天去美容院，但也不能让她过得太寒碜。

今后至少给雾子20万日元的生活费，再加上房租，每月得近40万日元的花销。

看来，要“独占”一个女人，需要一笔不小的款子。

秋叶叹了口气，可是仔细一想，如果妻子不离婚，那花销更大。表面上住在一个屋檐下，不需花很多钱，其实不然，秋叶的一半收入得“上贡”给妻子。

工薪阶层因为调动工作，临时和家属分居，花销就大，难以招架。

如果夫妻相亲相爱则另当别论，已经谈不上爱，也不和她过夜，一大半工资给她花，真是心有不甘。

“简直不明白，一天到晚辛辛苦苦为的是什么？”秋叶的一个朋友曾经这样感叹。此刻他完全理解朋友的心情了。

当然，妻子也有妻子的说法，作为家庭主妇，必须付出相当的繁重的劳动，没有妻子自然有许多不便，即便目前秋叶和妻子已毫无关系，还得每月给她送钱。

与此相比，花在雾子身上的钱，还有点意义。秋叶深深地爱着雾子。雾子成了任何东西都不可替代的宝贝。

将钱花在她身上，能使自己舒服。

“这点小数目你拿着……”

房租由秋叶直接交付，又给了雾子20万日元的生活费。雾子慌忙摇摇头。

“我用不了这么多。”

“可是，才开始过日子，总会有花销的。”

“真的，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雾子越说，秋叶越要给她。

但深入一想，秋叶的做派似乎太陈旧了。

即使“独占”一个女人，也不需要面面俱到，连房租、生活费都付上。

实际上，付上一二十万日元也就可以了。如果女人还在上班，给一些生活上的补助就行了。

即使秋叶深深爱着雾子，不许别人碰她一指头，秋叶也不必负担全部费用。

现实生活中，男人们不一定非支付固定金额不可，多少送点礼物也可以独占女人。这样的例子有的是。还有的男人不但不给钱，还要女人给他零用钱。

既然男女平等，爱情平等，经济亦平等。不一定把经济负担都加在男人身上。

事实上，秋叶对史子也没有给过什么像样的援助。

秋叶和史子交往，只不过在她生日送些衣服、手提包之类的礼物，从来也没有给过她钱。

当然，一起出去旅游时，交通费和旅馆费由秋叶支付。但在外面吃饭时，有时史子也买单。

深入一想，和史子交往，从来也没想过要给她钱。其实史子本身并不轻松。

史子一个人的收入养着一个孩子，公寓是分期付款，再加自己的花销，经济上并不宽裕。

男女之间年龄相仿，男方不一定非援助女方不可。秋叶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史子才比自己小九岁，年龄相仿之故。

与史子相比，雾子年轻多了。

现在秋叶给雾子这么多钱，是因为雾子年轻所应得的差额。当然，秋叶所要求的不仅仅是雾子的年轻。

单单年轻，那有的是。秋叶现在所要求的是把雾子培养成为出色的理想女性，带她去任何地方都不逊色的摩登女郎。为了追求这一目标，花点钱是理所当然的。

铺上从百货公司买来的地毯，家具也运来了。布置完毕，屋子才有了应有的样子。

经过仔细考虑，墙壁选用白色，铺上淡紫色的地毯，沙发为淡红色，再配上菲律宾的红木茶几，整个房间色彩协调，令人感到温馨、舒适。

“唔，太好了。”

虽说是雾子的房间，其实家具和地毯都是秋叶选购的，色调不太华丽，雾子也喜欢朴实无华的风格。

“厨房的配置也不错吧。”

起居室和餐厅之间用门帘隔开，餐桌选用双人用的原木制品，后面的碗橱也是原木的。

“这么优雅的环境，应该做出美味的菜肴。”秋叶说。

“您真坏……”

躲开雾子伸过来的拳头，秋叶走进和式房间，新的榻榻米散发着清香。里边放着大衣橱和梳妆台，角落里铺着放鞋用的草垫。

卧室里不用床，而把被褥直接铺在榻榻米上，这是秋叶出的主意。

“没有台灯吗？”秋叶问道。

“用得着吗？”

“当然用得着，钻进被窝后看看书多好。”

秋叶想象着钻进被窝读书的情景。这时雾子刚洗完澡，身上还散发着香波的气味，钻进被窝来。

秋叶描绘着夜晚的氛围，无论如何想要一盏台灯。

“买一个日本式的灯笼就可以了。”

在别墅里有个灯笼，雾子应该会记得，要买的话就买日本式的灯笼罩，那样比较幽雅。

秋叶想象着在这灯光照耀下的雾子的裸体。她那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四肢浮现在眼前。

“这镜子能卸下来吗？”

“为什么要卸掉？”

秋叶不作回答，把手伸到梳妆台的后面，一试，镜子是活动的。

已经买了许多用具，可一旦进入日常生活，还有许多不足。

灯笼是其中之一，其他还有酱油、盐等调味品，桌上的台布、浴室里的擦脚布，还有烟灰缸、鞋拔子……不可胜数。

灯笼是在较远的灯具专卖店买的，其他东西在近处的超市都配齐了。

“还有什么要买的？”

“没有了吧！”

可是回到家一看，还差放拖鞋的架子和报刊架。

“慢慢再买齐吧！”

雾子对添置家具很感兴趣，秋叶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下回出去别忘了买威士忌和白兰地，啊，对了，还有高脚酒杯……”

说话之际，秋叶想起来了。

“酒杯和烟灰缸家里都有，下回我带来就是了。”

这样一配置，这屋子是雾子的呢，还是自己的？

“这地方倒是挺幽静的。”

这公寓的正门面向大街，但阳台则在相反方向，眼前是公园翠绿的草坪。

“我还是第一次住这样漂亮的房子。”

雾子站在阳台上，眯起眼睛眺望公园里的美景，忽然严肃地说：

“该怎么对妈妈讲呢？”

“她老人家不是知道你另租房子了吗？”

“但没想到租这样漂亮的房子。她过来一看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在银座当吧女，辞了职还住这样漂亮、豪华的公寓，自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你就说一个朋友去了国外，让你看守这房子，所以房租很便宜。”

“可这里的家具全是新的。”

“你说借来的得啦。”

雾子虽说已二十四岁了，平时一板一眼地说话，让她撒谎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

雾子把房门钥匙放到桌上，这是从管理人员那里拿来的三把钥匙中的一把。

“您收好……”

雾子叮嘱了一下，秋叶拿起钥匙放进裤袋里了。

秋叶、雾子加上能村，三人一起吃饭是在搬进新居后半个月。

以前，三人也曾在一起玩过，那都是雾子下班后顺便找个地方。这样郑重其事地请他吃饭还是第一次。

本来是秋叶约能村吃饭，头一天能村打电话来，说可能的话，把她也带来见见，于是成了三人聚会。

能村提出来时，秋叶一时还有点困惑。带雾子去，他没有异议，而且雾子也乐于一起去。

可是对方单枪匹马，自己却是两个人，这算什么格局？

能村是好朋友，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对方的好意难却，秋叶感到不好意思。

“你也带一个妞儿来，怎么样？”秋叶建议道。

“你不必这么在意嘛，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说不明白的。你有了这个美人，乐而忘返，偶尔也让我看看，一饱眼福。”

能村既然这么说了，看来他不愿意带一个陌生的女人掺和，那就算了。能村能够这样坦率地邀请雾子一起去，出于他的好意。

“那好，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不用了，我已经预订了座位，你们过来吧！”

能村指名银座大街上的“山海亭”餐馆。

本来和能村相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是利用空闲时间海阔天空地聊聊，消磨时光而已。

所以对他的邀请不必过分客气。

秋叶和雾子在约定时间——6点到达“山海亭”，能村早已在那儿等待了。

“来，上这边来。”

能村站起来，挺着肚子向他们招手。

“好久不见了。”

“请，请！”

能村把秋叶撇在一边，请雾子就座。

这雅座一边坐两个人。这边是秋叶和雾子，对面是能村。

“好久不见了，今天二位难得聚会，我斗胆前来叨扰，请原谅。”

好像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雾子滔滔不绝地说，低头行礼。

“两个光棍聚会没有多大意思，因此特意邀请你来。”

能村对雾子这番话并不是有意识的，但显得有点笨拙。

“山海亭”以美国牛肉快餐著名，各种各样有十来种之多，一样要一点，就摆满了桌子。又要了白葡萄酒。

“干杯！”

能村首先举起酒杯，嬉皮笑脸地看了看雾子，又看了看秋叶。

“为二位的‘Niang niang’[1]干杯！”

“这‘Niang niang’是什么意思？”

“这先不管它，回头你们自然而然会懂得的。”

三人举杯、碰杯，一阵哄笑。

能村一饮而尽，深有感触地说：

“雾子真是漂亮了。”

今晚雾子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衣，外套是纯棉的白色夹克，下身是紧身裙子，颇有风度。

这套衣服价格虽不高，却很有品味，是去买家具时走过百货商店买的。

“这下才成了真正的女人。”

“这算什么话，我一直就是女人。”

“这话没错，以前单纯是女人，现在变了，这话也许不中听，你成了‘雌儿’。”

雾子不懂什么意思，秋叶当然懂得能村指的什么。以前雾子仅仅是可爱，现在已经变得成熟、艳丽。

“早知道雾子变得这么漂亮，我该向你求爱才对。”

“可是，您成天上‘魔吞’去，从来也不请我出去吃顿饭。”

“你早已有了相好的人，我敢插手吗？”能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打住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秋叶一时不知所措。

能村认识雾子在秋叶之前，她在“魔吞”当过吧女，所以两人说话随便一些，这是很自然的。

但如果过了头，秋叶感到似乎在蔑视自己心爱的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可是，太一本正经了，又觉得没话可说。

当然，不用多言，能村早已心领神会，临时想了一句话来打破僵局。

“听说你们已搬到广尾？”

“那里周围环境太美了，有空来玩玩。”雾子说。

“可是我一个人去，会被这一位吃醋的。”

“没关系，您趁‘老大’在的时候光临就是了。”

“老大？”

能村不由得嘟囔了一声。

近来，一提到秋叶大三郎，雾子便简称为“老大”，能村感到新鲜、奇妙。

“那么今后我也这样称呼咯！”

“得了，别胡扯了！”

上过汤菜，吃过烤牛肉，喝完咖啡已经晚上8点。

“再找个地方喝一杯。”

许久没和能村见面了，秋叶打算和他好好谈谈。让雾子先回公寓。

“难得的机会，一块儿去得啦。”能村说。

可是带雾子去夜总会或酒吧，没有多大意思，再说雾子在身旁，秋叶也不踏实。

“不会太晚的，你先回去吧。”

秋叶打算今夜在雾子的新居过夜。雾子听了秋叶的话后，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来走了。

“别喝得太多了。”

“不，我要把他灌得酩酊大醉才放他回去。”能村故意和雾子开玩笑。

“您真坏……”

秋叶把车钱给了雾子，和她分了手。

两个人本想去“魔吞”，可是雾子不在那里，没有多大意思，于是决定去茧酒吧。

“早知道来茧酒吧，带她来也没关系。”能村用热手巾擦擦脸说。秋叶不想让雾子多露面。

“话说回来了，她真是太美了。”能村说，“你的手段真高明啊。”

能村的说法似乎有点挖苦，此时此刻秋叶只有顺从地接受为好。

“三日不见樱花……”

“喂，我的大先生，这句话是形容悲惨的遭遇。”能村说。

少顷，能村又说：“无论怎么说，雾子是个可爱的妞儿……不过你越来越重病缠身。”

“重病？什么意思？”

“这病一时也好不了。”

在旁人看来，着迷于雾子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就像得了重病。

然而，秋叶还乐于接受这样的“重病”状态。他从来也没有觉得这“重病”有什么痛苦。

“你这家伙单枪匹马，才可以这样自由自在。”

许多朋友这样说他，但秋叶则不以为然。即使有工作、家庭的制约，但谁也可以去追求爱情。问题是忘掉社会上的批评，自己有没有耐久的精力才是关键。

在吧台那一端侍候客人的女老板踱过来，她穿着一件蓝地花纹的和服，说明季节正在变化。

“听说，您最近搞到一个出色的‘玩具’？”

“玩具？”

“这些日子您哪儿也不去，专门逗‘玩具’开心。”

说到这儿，秋叶才意识到女老板说的是雾子，还带有挖苦的意思。

“又是能村在这儿多嘴多舌的吧。”

“不，不，银座一带，已传得满城风雨，听说摄影记者已偷拍到一些镜头。”

“真的吗？”

秋叶这样的男人在银座搞个女人玩玩，也算不上是什么新闻。

“在酒吧、夜总会已见不到您的人影，马上就有人打小报告。”

虽然是句笑话，但秋叶确实很少去酒吧了。

“这‘玩具’可厉害了，不过在秋叶先生的调教下，变得非常温顺。”

“因为她爱我。”

“好，祝福您，干一杯！”

女老板拿着自己的酒杯和秋叶碰杯后，向别的客人那儿走去。

秋叶看着女老板身影，向能村提出抗议。

“你散布了些什么奇谈怪论？”

“女老板早就掌握全部情报，我有什么办法。”

秋叶想起自己曾几次带雾子来这家酒吧。

“然而，你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采了这么一朵美丽的花，有的人羡慕还来不及哩。”

“也有人说，这么一把年纪，还对妙龄女郎着迷，这个人再混也没有了。”

“那倒不见得，有合适的女人，我也想和你一样热乎一阵子。”

“那不有的是吗？”

“不见得。”

“不对，你要是认真找一找，肯定会有的。除非你不想找，或者怕找麻烦。”

说雾子是“玩具”，秋叶心有不服，也说些不好听的话回敬能村。

这吧台很狭窄，抬手时几乎能碰着邻近的客人，但互相听不见对方的话。存心打听则另当别论，但没有这样低级趣味的客人。

“可是……”每当喝酒时，能村总是探出身子说三道四，这是他的癖好，“雾子不干酒吧了，会觉得无聊吧？”

“不会的，她正上着烹饪学校，下月去学开车，还要参加英语会话学习班。”

“那都是你的主意吧？”

雾子才高中毕业，当然什么都想学，以后还会去学茶道和插花。

“你是想让这妞儿慢慢变成一位出色的淑女，是不是？”

“别挖苦我好不好？”

“不是挖苦，我是敬佩。”能村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说道。

“令堂大人知道你们的事吗？”

“我没有明说，但老人家会感觉到的。”

“雾子不是住在公寓里吗？老人家不会觉察不到的。”

“她还以为是田部史子哩。”

“史子怎么样了？”

一提起史子，能村忽然来了劲。秋叶把在河口湖饭店遇见史子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能村听。

“看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要吹了。”

“现在你马上向她道歉，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道歉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还是不愿意放弃她哟。”

“对了，你也是田部史子的崇拜者。”

“那倒不见得……”

能村否认了。但他对史子抱有好感甚于对雾子。

“你一个人搂着两个女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反正田部君和雾子之间，你自然会钟情于雾子。”

“是的，今天跟你见了面，这问题更加明确了。”

又来了几位客人，只见客人的头上和肩膀都湿漉漉的。从大清早就是阴天，到了夜晚才下了雨，所谓“秋雨前的停滞”，大概会下很大的雨。

“再来一杯！”能村把空酒杯递给吧女，眼睛望着前面说道，“往后，你得专心在雾子身上下功夫了。”

秋叶一时感到难以回答，但自己确有这种打算。

“总不见得老是同居吧？”

“现在只能如此。”

“那么，干脆结婚吧！”

“那当然，但目前还没有考虑。”

“那雾子愿意吗？”

雾子愿意不愿意，秋叶还没有问过。

“目前还没有谈起结婚的事。”

能村点点头，慢慢地喝着兑水的威士忌。秋叶从旁边看，发现能村的表情较为安详，又改变了主意，含糊其词地说：

“反正，往后的事，谁可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我会和雾子结婚的……”

“你别胡扯了。”

“反正往后的事说不定会怎样……”

照实说，秋叶对自己的心情也捉摸不定。半年前，他以为自己不会着迷于一个年轻的女人，现在已发展到让她辞去工作，租了房子，金屋藏娇。总之，往后的事儿，哪怕是明天的事，他也拿不定主意。

“可是，她比你小二十多岁啊。”

“是的，她比我小二十五岁。可是我到了六十岁，她三十五岁，六十岁的男人和三十五岁的女人做夫妇，社会上有的是，七十岁和四十五岁的夫妇更是司空见惯。相差二十五岁算不了什么大事。”

能村叹了口气说：“年轻的女人上了年纪会怎样呢？”

“有的女人即使年轻也不见得好。”

能村只能对雾子的年轻、外貌作出评价，秋叶对此稍有不满。

“关键是缘分。”

秋叶和能村交往虽已多年，但能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过问秋叶的私生活。

当然，他们俩也常常谈起女人的事，但几乎全是胡诌闲扯，没有深入地谈过。

秋叶和妻子离婚，以后又和史子来往，能村只是淡淡地说一声“是吗”，点点头而已。

本来嘛，男女之间的事毕竟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其他人不用多嘴。能村一向淡然处之。

但今夜稍有不同，秋叶并没有特意求他，可是能村则一再提问。或许能村见秋叶和雾子在一起，受了刺激，或许因为上了年纪，喜欢多管闲事。

“你的那一位怎么样了？”

秋叶开始反击，能村见把话题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太没意思了。

“小丝打那以后怎么样了？”

能村所中意的女子是在银座桥附近的“铃”餐馆当女招待。

那家餐馆的吧台很狭小，只能坐下十二三人，吧台的里侧铺着榻榻米，穿和服的女招待在里面伺候客人。能村中意的小丝，四十岁左右，小个子，人很文静。

“只要你认真说服她，我看她会接受你的。”秋叶说道。

“是这样，说实话，我去那家餐馆，不是为了吃饭，专门为了去看她。我真的着迷了。”

别看能村长得粗壮，他也有与体型不相称的罗曼蒂克之处。小丝的年龄和女老板相仿，有时她代替女老板接待客人，颇得食客们的好感。

“总而言之，你喜欢她老成、有耐性，是不是？”

“是这样，我见了那种花里胡哨、轻浮的女人，一下子就够了。”

能村的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仅是固执，而且太古派了。

“田部史子不也一样吗，她喜欢你，可是不放在嘴上，让你自己去体会，这种风情值得称赞吧。”

“那没错，可是那样的女人个性太强，难以对付。”

“个性强不妨碍男人去爱她。”

事实上，小丝和史子年龄相仿，能村自然同情史子。

过去，凡是提到女人，几乎全是秋叶提供话题，能村则守口如瓶。

能村虽然喜欢小丝，但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并不积极地去追求。

“小丝还是独身，年龄也正合适，或许她正等待你去诱惑她。”

能村为人一向谨慎，秋叶故意挑唆他。

“这样成熟的女人，霎时间就会燃烧起来的。”

“你这小子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样的人吗？”能村似乎有点生气，“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到吧台上。

“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人。她在考虑找个合适的人结婚。”

“她和你商量了吗？”

“小丝已经四十岁了，对方是再婚，如果错过了机会，往后就不好再找了。”

秋叶听了他的话，不由得苦笑了声。

“你倒成了‘缘台’[2]了。”

“缘台”是放在门外的长板凳，专供行人乘凉、歇脚，谁也不会在此久坐，送走一批客人，又来一批新的客人。

能村的罗曼蒂克，就像是“缘台”，女人一个接着一个跟他来商谈，做到推心置腹，但并不深入关系，适可而止。别看他身材魁梧，但他为人细心，会关心人。

“你仅仅是一个谈心的窗口，被人利用而已。”

“那倒不见得。”

“女人来找你，仅仅是为了商谈，实际上还是被别的男人掠了去。你只是饱一饱眼福，没法吃到。”

“你也一样嘛，能吃的东西就好吗？”

“是啊，我也不随便吃，这里有口味的问题。还要考虑到对方的处境。”

说到这儿，秋叶不禁笑出声来，两个大男人竟然在“讨论”这样无聊的问题。这也说明他和能村之间亲密无间。

“不过，偶尔你也尝尝。”

“这用不着你操心。我正尝着哩。”

“小丝不合适的话，‘魔吞’的那个妞儿也不坏嘛。”

“这就用不着你关照了。”

秋叶喜欢小个子、瘦削的女人，而能村喜欢胸部和臀部都丰满的大个子女人。

这一点，两人意见不同，正因为不同才使他们的友谊长存。

“我真羡慕你，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不对，我现在只有雾子，而且我是独身。”

“所以我说羡慕你嘛。”

“可是独身也有独身的难处，太累人了。”

在离婚之前，家里有妻子，受拘束，身子不自由，倒是挺安定。与此相比，离婚后虽比较自由，可随处漂荡，却没有可以靠岸的港口，整天感到不踏实。

这种感觉说给有安定的家庭生活的能村听，恐怕不会理解的。

“你到处乱搞，但愿不要弄出麻烦的事来。”

“我不做什么坏事，怎么会弄出麻烦？”

“这一点我相信，可是现实生活中被银座女人弄得倾家荡产的也有的是。”

“雾子可不是这样的女人。”

事实上，在银座的女人中，有人巧妙地把男人坑害了。

并不是说银座的女人都是坏的，坏人是极少数，大多数是身心健全、脚踏实地地生活。

说银座的女人可怕，都是人为地添油加醋的传闻。说可怕，那么OL[3]、别人的妻子就不可怕吗？

“不论什么样的女人，不会加害于喜欢她的男人。”

“那倒是真的，也真有讨人嫌的男人。”

“银座的女郎也罢，OL也罢，基本上是相同的，明知讨人嫌，却硬要往上凑的男人肯定要倒霉。”

“谁愿意倒霉？没有那样的男人吧！”

“女人是海洋……”

歌词中似乎有这样的一句。秋叶觉得自己正沉浸在女人的海洋里。女人像海一样宽阔，无边无际，一旦接触了她，就被她包容起来了，从而产生一种安定感。

这一点和女人的年龄无关，史子也罢，雾子也罢，都有这宽大为怀的胸襟。

“还是女人好啊！”

此刻不是夸张，是秋叶坦率地表示自己的感触。

“你真幸福！”

能村一口一口地喝着威士忌，这时已显露出疲劳的神色。

能村身材魁梧，酒量大，连续喝一星期也面不改色，但也敌不过年龄的增长。

连夜在这繁华的银座酒吧，从这家喝到那家，旁人看来，多棒的身子啊！其实他自己知道，工作中积累下的疲劳难以恢复。

“我看你不要再干广告之类的繁重的工作，换一个轻松的活儿。”

“你说得对，现在这样，二十四小时都受到约束，连和女人玩的时间也没有。”

今年春天，能村的公司生产的电子灶出了不合格品，闹得沸沸扬扬，深更半夜，能村都被叫出去解决纠纷。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玩就得趁现在身子还结实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通货’也得膨胀啊。”

“这是你的理论……”

能村苦笑了声，玩女人所必需的钱，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随之膨胀，这也叫通货膨胀。

比如四十岁，玩一夜女人得十万日元；到了五十岁，得花二十万日元；六十岁——三十万；七十岁——四十万，水涨船高。可是玩的劲头则越来越差。

三十岁的话只要花五万，二十岁的话，说不定女人还倒贴给你。

这样的通货膨胀率，其他任何物价都不能与之相比。

因此发明一种“经济原则”，要玩女人得趁早。

反过来，这个原则同样也适用于女人。

年轻的时候，很多男人追她，钱也来得快。到了三四十岁，机会越来越少，过了五十岁，花一大笔钱也不一定能办到。

鲜花是盛开时美丽，鱼和蔬菜只有新鲜时才能卖钱，同样人也有黄金时代，这时追求异性，才能有效地得到乐趣。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咯。”

“那倒不见得，可是得抓紧时间。”

“喂，老朋友，别这样教唆我。”

能村对女人并不是没有兴趣，关心女人是常人的一倍，但多年来一直抑制着自己，处处谨慎小心。

“再来一杯！”

能村将酒杯递给女招待，这时，秋叶忽然想起了雾子。

三人吃过饭后，把雾子先打发走了，这时候早该到家了吧。

是直接回家了呢，还是在银座溜达？

雾子为人规规矩矩，但也有疏忽的时候，坚强中也有脆弱的一面。秋叶略感不安，但这正是雾子可爱之处，也是让人担心的原因。

“等一下。”

秋叶一挥手，女老板拿了电话机走过来。

能村在一旁喝着酒，或许会被他听见，但事到如今，已不必瞒着他了。

秋叶右手拿着听筒，左手拿着香烟按电话号码。雾子立刻来接了。

“这时候在什么地方？”

“在地下室，你也去过的‘茧’酒吧。”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的话，你也可以带我去嘛。”

这儿不是女性集中的夜总会，带她来也无妨，不过雾子在身旁，就不能像刚才那样随便说话了。

“我马上就回去。”

能村在身旁，秋叶只能小声地说。雾子撒娇地说：“回来晚了，我可不管啊。”

霎时间，秋叶感到雾子“甜蜜”的爱，叹了口气。

“港口……”

“船……”

身旁有外人在，不能用“我爱你……”“我也……”的对话，用港口、船做代号，确认了彼此的爱情。

放下听筒，能村脸上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让你早点回去，是不是？”

“没事儿，我落实一下她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一开始不能太娇惯，女人都这样，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你得小心啊。”

在经济方面是这样，在性的要求也一样，女人的欲望是逐步升级的。在同女人交往时，什么时候该给她满足，什么时候该收拢缰绳，这是关键。

“往后你要长期和她打交道，得小心点。”

这时候攻和守反过来了，能村开始攻击。

以前和能村喝酒时，必定要喝到凌晨一二点钟，近来最多喝到12点酒吧打烊。

此刻才10点，说不定能村还要另换一家，然而秋叶放心不下雾子。

她能不能不睡觉等着自己？

吃完饭后，先把她打发走了。这种做法也太只顾自己方便了。

“再换一家，怎么样？”

秋叶想，反正要换一家，晚换不如早换，没想到能村摇摇头。

“不，今天到此为止，你也得早点回去，别让她伸着脖子等着你，明天我也得早起。”

“我没关系。”

一听能村要和自己分手，忽然又留恋起他来，能村立刻站起身来。

秋叶无奈也站起身，付了账，走出店门。

夜晚的银座，10点钟是最热闹的时刻。虽然目前市场不景气，但从林阴大道到旧电通街，所谓“酒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再见……”

出了茧酒吧来到拐角处，能村站住：“在这儿分手吧。”

“今晚真对不住你。”秋叶向他施礼，“再见。”朝四丁目走去。

秋叶一招手，上了驶过来的出租车，再回头看，已不见能村的人影。

秋叶下意识地掏出香烟点燃。

能村说明天还得早起，其实在关心自己，怕雾子久等。

真奇妙，本来自己想早点回去，可是能村走了，只剩下自己，秋叶又觉得冷清，好像能村做了什么错事。

“女人和友情难道不能并存吗？”

秋叶轻声嘀咕，脑海里想象着雾子在公寓里等待自己的情景。

秋叶曾经有过这样的梦，自己喜欢的女人在房间里等待自己回去，自己醉眼蒙眬，踉踉跄跄，说话含糊不清地去敲门。

“她”一开门，惊呆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那可不行啊！”赶忙扶着自己，十分体贴地照料自己。

首先帮着脱掉衣服，擦身子，把冷毛巾放在自己额角上。

“喂！水！水！”

“她”赶紧端水来伺候自己喝下。自己再趴在床上，“她”拿着毛巾给自己擦背。

一句话，这是男人的“撒娇”。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不明真相，莫名其妙伺候自己，这种心情和淘气的孩子向母亲撒娇毫无二致。

换句话说，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愿意做一个淘气的孩子，在妈妈面前撒娇。

这是幸还是不幸？此刻秋叶并没有醉，别说“醉眼蒙眬”，脑子还清醒着哩。

汽车驶到雾子的高级公寓门口，秋叶下了车，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摇晃着身子，开始行走。

上了电梯，他靠在电梯旁，敲敲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醉汉的样子。

上到七楼，他摇摇晃晃地朝雾子的房间走去。

702室门口镶着“八岛”的姓名牌。秋叶抬头一看，伸手去按门铃，屋内一阵子“窸窣”的声音，门开了。

“您回来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雾子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扶秋叶，秋叶摇摇头又点点头。

“喂！水！”

“这儿怎么能喝水！进了屋再说，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

秋叶摇晃着身子，进了屋，“咚”的一声靠在沙发上。

“刚才来电话时还挺好的，怎么一下子就醉了，喝的什么烈性酒？”雾子呆若木鸡，站在水池旁。

雾子照例穿着长衬衣，外加睡衣，弓着腰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和水。

秋叶躺在沙发上，欣赏着雾子那诱人的臀部。

男人之所以憧憬烂醉如泥的状态，为的是平时不敢出丑，喝醉了酒便无所顾忌了；平时不敢说的脏话，也可信口开河地乱说一通。

这是借着酒醉的一种撒娇的方法，雾子自己不会知道，单纯地认为秋叶喝得酩酊大醉。

其证据是，只要一听到秋叶的吩咐，雾子赶紧把水和冰块放进杯子里端来了。

“老大！喝水！”

“我头痛，你喂我吧！”

“躺着怎么喂您？”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用手插到秋叶的背脊后，扶起他来。秋叶晃晃悠悠地起来，一口气把水喝尽。

“啊！太好喝了。”

秋叶的感叹与其说在醉后喝了冰水，不如说心爱的女人如此温存地对待他。

喝完水，秋叶“咚”的一声又倒在沙发上。雾子凑到他耳根说：

“亲爱的，起来，已经铺好被子了。”

“把我的领带解开！”

“您这人真是的……”

雾子像母亲对待儿子那样埋怨道，一边替他解领带，解开衬衣的纽扣。

“把裤子脱了！”

这时，秋叶像个被母亲娇惯了的孩子，不管雾子说什么，他顺从地照办，脱掉衬衣和裤子，踱进卧室，仰卧在被褥上。

“为什么醉成这个样子，是能村把您灌醉的吧？”

女人总是站在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边，做坏事的尽是其他人。听到雾子的牢骚，秋叶点了点头，盖上了毛毯。

“头痛吗？”

“有点儿痛。”

“我去找醒酒药，先凉一会儿身子。”

雾子站起身来，秋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怎么啦？”

“我要吻你……”

借着喝醉酒的幌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雾子扑哧一笑，弯下腰把嘴唇凑近来。

秋叶贴着雾子的嘴唇，来回地摩擦，又将嘴唇移到雾子的胸部。

秋叶解开雾子睡衣的纽扣，露出了丰满的乳房……

迄今为止秋叶对雾子不止一次说过“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第一次在饭店里开房间，要求她的身子以后，无数次重复这句话。

但秋叶不记得说过“我爱你”。

日本男子本来就不善于表达爱情。

与其说日本男子笨拙，不如说日本社会对爱的禁忌太多，因此表示爱的语言不多。

男子对女子倾诉爱情时，除了“我喜欢你”“我爱你”之外再也没有了，多么贫乏啊！

而且，这两句话的语气还有微妙的差别。

一般说来，在相爱的男女之间，说“我喜欢你”比较简单。

“喜欢”，译成英语是“Love”，这不仅是相爱的男女，甚至可以扩及骨肉至亲、朋友，以及日用品、食物，都可用，说起来比较轻松。

与此相比，“我爱你”，仅指相爱的人，而且涉及内心，意义较深。

换言之，说“我喜欢你”，一般留有可以随时逃脱的余地，而“我爱你”，则无处可逃。抓到手的女性，同时还必须照顾她直到最后。

正因为“我爱你”这句话意义深刻，含有求婚的打算，因此感到羞涩说不出口。

迄今为止，秋叶好像只对雾子说过一两次“我爱你”。

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否说过。

然而，现在可以堂堂正正说出来了。

虽然会被他人取笑，年龄不相配，或者说越出常规，但只要装作醉醺醺的样子，一切都迎刃而解。

为了说出“我爱你”，秋叶作出醉醺醺的姿态。

此刻正是让自己说出“我爱你”的机会。

一开始，秋叶依偎在雾子的胸前轻声嘟囔。

一旦说出了口，就鼓足勇气，大声地喊道：

“我爱你……”

“我真高兴……”

一呼一应，雾子的胸部凑过去裹住了秋叶的脸。

这仅仅是床上的游戏，此刻秋叶并不要求雾子的身子。他只是用自己的醉态，让雾子尽情地撒娇，由此来确认雾子的反应。

此刻，秋叶领会了雾子的温柔，已经满足了，就这样睡在雾子身旁就够幸福了。既然已租了房子随时都可以见她，要求和雾子做爱的次数也随之增加了。

过去，两人一见了面，就去开房间做爱，完了以后，喝杯咖啡就分手。留下了缺憾，产生一种不足之感。

然而，现在即使见了面，不一定非做爱不可。和雾子漫无边际说说话，看看电视，喝一杯雾子亲手煮的咖啡回去。有时工作累了就躺在雾子的床上休息，醒了后回家。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以前像发了情的狗，急于做爱。现在即使在床上，有时也相安无事。这个从容不迫的态度从何而来？

两人之间没有争执，想见面随时可见，一种安定感产生了从容不迫的状态。

以前，两人想见面，必须等雾子下班，或者选择雾子休息的日子。当然想见面也随时可以见，但安定感不如现在。可有了安定感反而限制了秋叶的欲望。

秋叶的欲望并不比常人强多少。

先不说年轻时，现在已将近五十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即使没有性关系，也不会感到不好过。

然而，以前一见，必定要求做爱，那是为了把雾子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换句话说，秋叶尚无充分自信雾子服服帖帖地属于自己，因此执拗地要求她的身体。

现在不用担忧了，雾子住在秋叶给她租的高级公寓里，想见面，随时可见。

这一安定感，使秋叶感到踏实，同时要求雾子的身体的心情也随之淡薄了。

此刻，雾子穿着睡衣躺在秋叶的身旁，秋叶并不要求她的身子，只是把脑袋依偎在雾子的胸前，将手伸进雾子的睡衣里。

在微醉的状态下，他只用手去抚摸心爱的女人就足够了。

雾子也变了。

此刻秋叶的手轻轻地抚摸她，她却若无其事地躺着。

以前雾子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也不像现在这样保持沉默。

此刻雾子像对待依偎着母亲的孩子那样，听任秋叶的抚摸……

秋叶从这时起感到“女人是海洋”。

意思就是男人是漂泊在女人海洋中的小船，不管男人如何恶作剧，叫也罢，喊也罢，但无法从女人的海洋中逃出去。

不管年轻也罢、年老也罢，女人就像宽广的海洋，无边无际，任男人飘荡。

秋叶抚摸着雾子，雾子几乎不做任何反抗，毋宁说，她乐于秋叶这样做。

仅仅半年时间，雾子的身子已经“开花”了。

开初，她怯生生地反抗，而现在做出难以想象的媚态，并且感到无比愉悦。其间有多大的差距啊！

秋叶感到吃惊，有时又觉得害怕。开了花之后，以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霎时间，秋叶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因为他已窥见性的深渊，立刻慌忙地回到现实中来。

如果说，爱就是喜爱对方身子的一切，那么此刻秋叶毫无保留地爱着雾子。

说实话，对雾子的身子，从头到脚他都爱。如果雾子要他去舔脚，他会弯下腰去舔；要他剪脚趾甲，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剪。对讨厌的女人，那样做是一种痛苦；对喜欢的女人，那是一种快乐。

这些日子来，秋叶切身体验到爱，感到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同样的行为，对某人是一种快乐，而对另一个则是厌恶？

比如，每天用的牙刷，自己喜欢的人用也无妨，甚至两个人可以合用一支牙刷。

而自己讨厌的人用过的牙刷，一见到就恶心，把它当作细菌的巢穴。

此外，自己喜欢的人嚼过的口香糖，可以从她嘴中接过来再嚼；而自己讨厌的人嚼过的口香糖，见了就想吐。

其实用过的牙刷、嚼过的口香糖不会有多大差别，然而同样的东西却会引起愉快和不快。这是什么缘故？

这只能说是爱的魔力。

在这竞争激烈的、打小算盘的风气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中，还有这样不合常情的事情存在，那只有在爱的世界。

不合理的逻辑竟然堂而皇之地存在。

然而不合理的逻辑之所以能存在，因为人不是计算机，人就是人，因而是不可以信赖的。

现在，对秋叶来说，不用说牙刷共用，即使口香糖也可以一块儿嚼。

雾子口中吐出来的东西，秋叶可以坦然地接受，因为对秋叶来说，雾子身上的任何部分都是干净的。

在爱的调教下，让对方知晓异性抚摸的愉悦，是爱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秋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痴迷到这种程度。对自己如此沉迷于女色，甚至感到恐惧。

在南平台家里，秋叶在外过夜时，只有母亲和女佣人两人守着。

秋叶在山中湖别墅时，上大学的外甥偶尔来家住住，但他也不能经常来。

母亲和昌代都是刚强的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会使年轻人望而生畏，自己也不会感到寂寞。

母亲常常坦然地说：“反正小偷进来，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在这里，小偷见了也会失神而逃。”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常常家里没有人守着。

近来，秋叶大多清早开始工作，觉得比夜里效率高。他认为一下睡个够，早晨起来工作脑子清醒。

再说早晨在家，母亲可以放心。

大清早从外面回来，要在母亲起床前，那是不容易的。有一次早晨5点钟，原以为母亲还没有起床，从后门刚插上钥匙，里边就有人喊：“是哪一位？”

母亲一见是秋叶，便说：“你回来了。”

霎时间，秋叶的身子缩成一团。

儿子在外面过夜，母亲从不多说什么，也不问你在哪里过的夜。老人家的态度是随你的便。

秋叶也不像离婚前对妻子有一种顾虑，或有负罪感。即使如此，他也感到心头沉重。

本来应该更早些，在凌晨2时回来，但搂着雾子柔软的身子，怎么也舍不得。

“4点钟叫醒我。”

夜里，秋叶叮嘱雾子，并把闹钟定到4点，结果还是睡到5点。

他睡眼惺忪地听到闹钟响了，雾子也催他：“亲爱的，4点了。”他唔、唔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今天早晨5点醒来，是被小便憋起来的，否则要睡到七八点钟。

他恋恋不舍地抛下雾子那柔软的身子，6点钟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起来了。

“昨晚，杏子来了，住在这里。”

秋叶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大的大学四年级，小的高中三年级。

和妻子离婚时，孩子正是青春期。她们忍受父母离婚给她们带来的打击，现在总算缓和过来了。

一开始，她们恨父亲，从来不在秋叶面前露面。过了一年，她们才来南平台家里走动。

父母虽已离婚了，但南平台家里还有奶奶，再说她们原来就住在这儿。

此外，她们上大学、上高中的一切费用都由秋叶负担。她们虽和母亲住在一起，生活费却是秋叶出的。

在日常生活中，母亲是她们最亲近的人。但要升学，需要钱，还是觉得父亲能帮忙。平时感到寂寞时，也回南平台家里向奶奶撒娇。孩子们非常懂事，恰如其分地适应当时的情况。

近来，孩子们对秋叶已不采取冷淡的态度，甚至觉得和父亲住在一起能勾起对往日的怀念。

大女儿更是如此，过了二十岁，各方面都成熟了，能够以平和的态度对待父母。

秋叶想，幸亏是两个女儿，如果是儿子，不会如此亲近父亲的。

一般说来，男孩子讨厌父亲严格，而女孩子则嫌母亲唠叨，所以秋叶和女儿虽不住在一起，但从未感到女儿已远离自己。

本来，秋叶对孩子采取无所谓的态度。社会上有这样的父亲，一日不见孩子就觉得冷清，特别是女孩子，到了青春期，父亲总是放心不下。

然而，秋叶没有这样的心情。他认为女儿长大成人，就像小鸟离窝。等她有了合适的、喜欢的男子，让她飞去就是了。

虽说她们也亲近父亲，但这只是离窝之前的事，一旦有了喜欢的男人，再也不会理睬父亲了。

秋叶之所以如此想得开，因为他自己有了新欢，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那些希望妻子热心教育孩子、自己洁身自好又没有相好的父亲才会关心女儿。

现在正因为自己有私心，秋叶认为自己想法是正当的。

即使如此，大女儿杏子也很少来家住下。她偶尔过来和奶奶吃顿饭，或者和秋叶闲聊。她这样做，或许觉得在这里过夜，有些对不住母亲。

她喜欢对秋叶撒娇，问：“爸爸，您好吗？”又夸奖父亲穿的毛衣多么合体，巧妙地向秋叶要零花钱。

昨晚来家里住下，是不是来要钱的？

秋叶心想：“这孩子……”但并不嫌弃她。

“还没醒吗？”

“说明天去上学，七点钟起床。”

秋叶点点头，上楼进了书房。趴在桌上，又不想工作，便躺在床上看书。

30分钟后昏昏入睡，一觉醒来已过7点了。

家里养的那条狗，汪汪汪乱叫，或许见到久未碰面的杏子。

听得狗叫声，秋叶起床，点燃了一支烟。有人敲门，杏子出现在眼前。

“您醒了吗？”

杏子像企鹅一样，倒背着手，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秋叶一回头，不由得喊道：

“啊……”

杏子上身穿白衬衣，下身是蓝色的裙子。秋叶突然以为是雾子来了。

“怎么啦，爸爸，声音怪吓人的。”

“不，没什么。”

秋叶用拳头敲敲刚才错把女儿当成雾子的脑袋。

“给您端咖啡来了。”

“谢谢。”

杏子把咖啡放到桌上，秋叶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儿。

从9月见面以来，已经一个月了，女儿似乎比以前更成熟了。

“发型怎么变了？”

“是的，这样比较方便。”

以前是三七分，今天则是对分，发型和雾子一样。

“昨晚爸爸回来很晚了吧，这样可不行。”

杏子说话像她母亲一样，也像雾子。仔细一想杏子只比雾子小三岁。

以前，在酒吧喝酒时，常听人说那老头的相好的和他的女儿一般大。

那时，秋叶才四十来岁，听了这话，自己并没有真实感受。

此刻回头一想，自己已到了那个年龄。

大女儿杏子二十一岁，酒吧里别说二十岁，十几岁的姑娘也有啊。

当然，雾子只比杏子大三岁，说是自己的女儿也不为怪。

杏子是在秋叶二十八岁那年生的，如果早结婚两三年，女儿就同雾子一样大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和雾子在一起时，秋叶从未想到过女儿。

最初，听到雾子的年龄时，想到和杏子年龄相仿，但之后，秋叶从未把雾子错当成自己女儿。

在街上行走，在餐厅里吃饭，或在房间里和雾子单独在一起时，秋叶早已忘了年龄之差，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觉得雾子比自己大。

秋叶想起雾子受继父骚扰时，就是杏子现在这样的年龄。

之后，雾子到了银座，和秋叶发生了关系，才二十三岁。

秋叶想，再过两年，如果女儿也和自己同样年龄的中年男子来往，或许也会受到性骚扰。

想到这里，秋叶感到心头沉重。

“爸爸，您怎么啦，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呢？”

“不，没什么。我在想另一件事。”

被女儿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动摇，秋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瞥见女儿日益丰满的胸部。

杏子对秋叶自然是无防备的。在一起生活时，女儿穿着睡衣就到书房来，拖着拖鞋、穿着衬裙就来茶室里喝茶，这是司空见惯的。

妻子加上两个女儿，几乎全是女人的家里，这样的小事儿是不介意的。

此刻，杏子敞着衬衣露出乳罩的一端，大大咧咧地找父亲说话。

“文英社能不能接受我？要是能去那儿工作，是最理想不过的。”

杏子是大学四年级学生，明年春天毕业，她读的是社会学科，想去出版社工作。

然而著名的出版社很少录用女子，竞争率为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杏子成绩还可以，但也不是太好，估计不会顺利地被接受。

秋叶认识几家出版社的头头，老着脸皮去拜托，或许能给点儿方便，但秋叶不愿意为了女儿的工作去求人。

如果硬求别人，即使接受了，对女儿来说也并不轻松。如果是和自己工作有关的出版社，一想到女儿在那儿工作，无形中会成为自己的负担。

这样的话，还是商业公司或银行比较合适，但杏子并不愿意去那样的单位。

“爸爸，我是不是可以去试一试？”

原来昨晚杏子在家里过夜，为的是和秋叶商量自己工作的事情。

“中央书房，如何？”

“那儿好像打工的居多，期限为两年，正式录用很困难。”

“你不想结婚吗？”

“那还早着哩。”杏子付之一笑。

杏子的胸部虽已隆起，但似乎还硬邦邦的，从她悠然自得的态度看，似乎还没有和男子有过关系。

“妈妈没说让你结婚吗？”

“没有，她还说结婚不一定幸福，还是先工作一段日子。”

此话也有道理，但包含着对秋叶的挖苦。

“看来，即使打工，我也要去工作。”

目前对杏子来说，找工作比找男朋友更重要。

“打工没什么不好，也许打着工被正式录用亦未可知。再说，在工作单位里认识的人多，也有到其他单位工作的机会。”

“对，那就照此办理。”说着说着，杏子似乎决定了。

“还是应该和爸爸商量，这样我就放心了，没有男人，是不行的。”

杏子的话，并未引起秋叶的注意。杏子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男人”会给她带来“问题”。

“爸爸，下一次您什么时候去京都？”

“下星期四，有什么事吗？”

“学校已经放假了，能不能带我去玩玩。”

随着年龄的增长，杏子喜欢接近秋叶，这样下去，早晚她会觉察到秋叶和雾子的关系。

秋叶曾经几次想把雾子的事如实地对杏子说。见了她那无忧无虑、爽朗的表情，怎么也张不开口。

注解：

[1]　原文为ニャンニャン，是一句玩笑话，意即先同床，后举行婚礼。

[2]　缘台，和式房子门外放一只长板凳，专供行人歇脚、乘凉用。

[3]　OL是指职业妇女。

阳春

随着樱花的吐蕊，春天日益临近，秋叶的生日也即将来到。

一年一度的生日早已习惯，已无新意。但今年是五十大寿，不禁令人感慨不已。

说实话，年轻时无法想象自己五十岁时会是什么样子，以为这是遥远的事。

一旦有所察觉，已迫在眼前。

过了3月中旬，生日已临近，秋叶早已沉不住气了，但对谁也没有说。

一星期前，雾子问他：

“亲爱的，生日怎么过？”

听了雾子的发问，秋叶露出惊讶的神色。

“到了这把年纪，怎么过都行。”

“可是，今年是您的五十大寿，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怎么个表示法？对雾子能记得自己的生日，秋叶心里乐滋滋的。

3月的某一天，秋叶在筑地的饭庄订了房间。

和雾子两人订一个房间，似乎有点奢侈。但以前她曾经说过，什么时候带我去筑地玩玩？趁此机会，满足了她的要求。

本来饭庄的女老板并不知道秋叶过生日，雾子举杯祝贺：“祝您生日快乐！”一句话泄露了天机。

“已经五十岁了，在这儿过生日，像给孩子过生日似的。”

被女老板这么一说，自己似乎年轻了。

“往后不去银座，还是在筑地来得踏实。”

筑地有好几家饭庄，这一家古色古香，窗明几净。秋叶喜欢这里的氛围。

“那么……”女老板倒上酒，邀请雾子一起干杯。

“我带蜡烛来了，您来吹吧！”

“可是五十支蜡烛叫我怎么吹啊？”

“没事儿，一支顶十支，不就五支吗？”

雾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五支蜡烛，放在盘子周围点燃。

“一起来唱《祝你生日快乐》吧！”

雾子、女老板加上女招待一起合唱。待她们唱完，秋叶吸了一大口气，呼地吹了一圈，有一支没灭，于是又吹了一次。

“祝您生日快乐！”

众人一齐鼓掌、嬉笑。

不在西式餐馆，而在和式饭庄过生日，这是很少见的。

“明年还来。”

“不仅是明年，愿您每年都来！”

受到女人的祝贺，秋叶心情很好。但女老板一走，只剩下自己和雾子两人，秋叶又一次想起，真的五十岁了。

雾子对自己所爱的男人已经五十岁了，不知有什么想法？不会悲哀吧！

关于年龄问题，秋叶曾经问过雾子：

“我和你像父女俩，你不会嫌弃吧？”

当时雾子还在银座酒吧做吧女，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深。

“这没什么……”雾子说罢，还对在座的女人说，“对不？”求她们帮腔。

“只要喜欢，和年龄没关系。”对面的一个女人随和道，脸上却冷冰冰的。

“不知道周围的人会怎么想？”

“由她们想去呗，管这干什么？”

这话没错。能够这样直说，是女人在逞强。与女人相比，男人反而整天提心吊胆的。

男人和年轻女子在一起时，心里总不踏实。周围的人会怎么看？让上司看见了，该怎么搪塞过去？老婆孩子知道了，会不会出事？一天到晚左顾右盼，眼睛滴溜溜地转。乍一看，男人豪放、磊落，其实整天得小心翼翼。在公司里上班，有组织的制约，活得比女人累多了。

女人只要下了决心，便不再动摇。喜欢一个人，年龄的差别、周围的目光，根本不放在心上，公然挽着胳膊，向男人撒娇。

这样无所顾忌，我行我素，男人是无法比拟的。

一句话，女人根本不在乎喜欢的对象年龄大小。雾子也一样。

其证据之一是，雾子自己掏钱买了生日蜡烛来祝贺秋叶五十岁生日。

秋叶正在心里宽慰着自己，只见雾子从纸袋中掏出一只系着红缎带的盒子说道：

“这也是生日礼物。”

“什么？”

“用这把您拴住，您就跑不了啦！”

秋叶解开缎带，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黑色皮带。

“我用这条皮带拴住您。”

雾子不知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像个大人样了。

今晚饭菜丰盛，先上了一笼蒸制的海米和百合根做成的点心，还有白鱼汤及加吉鱼块。

喝着酒的功夫，又上了一道竹笋煮肉，嚼在嘴里清脆爽口，色香味俱全。这是日本料理的特长，令人流连忘返。

“这是你特意订的吗？”秋叶问道。

“我好像预见到您到这儿来过生日，我知道您的口味很挑剔。”

“没有的事。”

只要是雾子点的菜，秋叶都喜欢。

近来，雾子对做菜也下了功夫，对味觉特别在意。

“我很想到这儿的厨房来学习一下，可是饭庄的厨房规矩很严，说女人不干净，不让女人碰菜刀。”

“过去是这样，现在也不太讲究了。从本质上说，女人不适合做厨师。”

“这就奇怪了，在家里做菜做饭，不都是女人的事吗？”

“话虽这么说，但真正做菜是很难学的，因为女人经常变换口味。”

“这是为什么？”

“一个月一次的例假，就会促使她改变口味。”

雾子一时难以接受秋叶的这种说法，立刻进行反驳：

“没有的事，您瞎说。”

在饭桌上谈论女人的例假，似乎不合时宜。然而，女人确是随身体的变化而改变口味，这话是以前秋叶在赤坂某饭庄听掌勺的厨师说的。

“可是妈妈做的菜，口味是不变的。”

“那是啊，不过也不一定，这事儿很微妙。”

雾子依然有所不满，歪起了脑袋说道：

“母亲记得您的生日，一定会经心做的。”

“在饭庄里不能随便改变口味的。”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您说的那样。什么时候我做一道菜让您刮目相看。”

“还是你那道酱鲐鱼吧？”

雾子气得转过脸去。

自从和雾子一起吃酱鲐鱼，快过去一年了。当时雾子还怯生生地不敢下筷子，此刻却在筑地的饭庄高谈阔论起口味来了。

吃完饭已8点半了。

秋叶忽然想起家中的母亲，母亲自然记得秋叶的生日。临出门时，母亲说：“今晚做好饭——樱花饭等你。”

每年，母亲为了庆贺秋叶的生日，做一份由大米、糯米、红豆蒸制的、采用樱花造型的寿饭。

现在离樱花开放尚早，但秋叶的生日，母亲一定给他做樱花造型的寿饭，祈祷岁岁平安。

秋叶曾想对母亲说：“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不用把自己当孩子看待了。”但这样会伤害母亲的感情，终于没说出口。

对母亲来说，孩子多大也是孩子。可母亲已这么大岁数，秋叶不忍心再让母亲操劳。

近八十岁的母亲特意准备的寿饭，不能放到明天吃。

母亲说：“今晚做好樱花饭等你。”等于下了命令，今晚要早点回来。

上了车，秋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今天的工作还没完哩。”

他不好意思说，母亲做好寿饭等我回去。

“等干完工作，我给你打电话。”

“可是，您回去后，恐怕不好再出来了吧！”雾子说。

她对秋叶依依不舍，似乎被他冷落了。她原以为今晚吃完饭，找个地方喝一杯，然后回去和秋叶同枕共眠。

“不用很长时间的。”

“何苦呢，算了吧！”

近来雾子有所不满，便实话实说。

“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秋叶再次向雾子表态，他让雾子下车，径直回到家里。母亲和昌代正在看电视。

“来得正好，还没吃饭吧？”

母亲兴致勃勃，秋叶不好意思拒绝。

“吃一点儿吧。”

“马上给你端去。”

秋叶点点头，上了楼上书房。黑暗的屋子传来一阵花香，拉亮灯一看，花瓶里插满了红玫瑰花。一看底下的名片：

“祝贺您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史子。”

足有30朵红玫瑰。

在这煞风景的夜晚的书房中，只有墙角上的花瓶像天女下凡似的令人神往。

“是她……”

秋叶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眺望红玫瑰。

从去年夏天在河口湖饭店分别以来，一直没见过史子。以后听说她来过别墅，但没有证实。

总之，从那以后和史子处于绝缘状态。当然，秋叶并不想主动同史子绝缘。有机会的话，他想和史子当面谈谈，求得她的谅解。

然而，要求得到她的谅解，并不很容易。因为自己和年轻的女子一起吃饭、住在别墅，这是事实，自己无法辩解的。

去年年底，秋叶给史子打过电话。他想岁末年初向她问候，谅史子不会见怪，谁知没有人接电话，不知史子是否在家。

当时，秋叶有点失望，不知所措。

从那以后，他一直等待史子来电话，在河口湖的邂逅以后确实有隔阂了。同她的关系从此终结？虽然身边有雾子，但他对史子仍恋恋不舍。

从去年夏季以来，史子一直没来过电话。她已像海螺一样紧闭了嘴。从她的沉默，秋叶已感觉到史子的愤怒，秋叶不敢给她打电话，没想到在自己生日时却送来了一束红玫瑰花。

“太棒了！”

秋叶像少年一样喊出声来。

然而，仔细一想，史子为什么送花来？弄不懂。

即使生日，为什么特意送花给已离她而去的负心的男人？她有什么打算？

说不定史子对自己仍然恋恋不舍。

在河口湖饭店见到自己和年轻女子在一起，一时妒火中烧，但事后对过去的男人仍然旧情难忘。

想着想着，秋叶渐渐兴奋起来。

许多事情凑在一起，分手时有所隔阂，但两人并不互相嫌弃。

这一年来，虽然和雾子加深了关系，但仍然不时地想起史子，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也想瞅机会重归于好。不知不觉到了自己的生日。

秋叶心里乐滋滋地吹着口哨，朝电话走去。

收到了鲜花，赶紧打电话去表示感谢，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仅仅因为收到鲜花打电话，除了感谢外，应该还有别的话说。

已经半年多没见面了，总该说些有内容的话。

看来，还得再酝酿一些日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示感谢。

秋叶自言自语地又朝桌上一看，在信件旁边还放着一只纸包，这是女儿特意送来的。上面有一张纸片：“送给爸爸。”

打开纸包一看，原来是打高尔夫球用的手套和手工做的信插。信插里夹着一封信：“祝爸爸生日快乐。已经五十岁了，可别太劳累了。”下面是女儿的签名。

收到史子的鲜花，心里正七上八下，女儿的信向他提出了忠告。

孩子们似乎已看出父亲的焦虑，及时给他一个信号。

“或许正是如此。”

秋叶点了点头，向玫瑰花瞟了一眼，换上和服下了楼。

母亲不喜欢西式房间，在和式茶室的桌子上摆好樱花饭等儿子下楼来。

“喝点儿酒吧。”

秋叶不想喝，但母亲早已准备好，拿着酒壶给儿子倒上一杯清酒。

近八十岁的母亲给五十岁的儿子斟酒，这光景太奇妙了，对母亲来说，祝贺儿子的生日，这也算是一种仪式。

“已经五十岁了。”

“真快呀，实在不愿意过生日。”

“唔，你父亲五十岁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秋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拿起筷子，但没有食欲。

“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一点了。”

“再吃一点，没事儿。”

秋叶不好意思说在筑地和雾子已吃过饭，拿起筷子捣了一下樱花饭。

“今天，真理子特意送来礼物，祝贺爸爸生日。放在桌上，你看见了吗？”

大女儿常来，而小女儿很少来。

“信上说，已经五十岁了，可别太劳累了。”

“唔，说得对。”

这句话似乎合乎母亲的心意，又把盏给秋叶斟上酒。

“真理子的生日在下月。”母亲说。

“她是不是来告诉我，别忘了她的生日。”

“那倒不是，孩子是诚心诚意来祝贺爸爸生日的，等了你很久，三十分钟前才回去。”

早知道女儿来，该早些回来，但这样做，雾子会更加别扭。

“她还说，不知爸爸喜不喜欢我的礼物。”

母亲只提到孙女如何如何，但没有提起史子。

母亲对秋叶的男女关系从来不过问。已经五十岁的大男人，该知道轻重缓急。再说，离了婚的儿子受了伤害，做母亲的帮不了什么忙，但心里也是着急的。

从平时的言谈中，母亲常常流露出对秋叶将来的关切。

“我不可能老是这么精神的……”言外之意，有适当的人选，还是早些娶一个。

然而，这个经常令母亲操心的儿子，也使母亲感到活着有劲。生日这天给他做好樱花饭，儿子没回来，一直等他很晚，还不去睡觉，说明母亲也在表示自己的存在。

如果有妻子在儿子身旁，老人家会让儿媳妇去操心，自己退居二线了。

从这一点看，在秋叶再婚以前，母亲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然而，秋叶和其他女性太亲密，母亲也不很满意。例如对史子，母亲夸她：“这个人感觉不错。”但频繁地来电话，母亲却不高兴了。

有一次，史子来电话，告诉她秋叶去的地方。不多一会儿，又来电话说：“他不在那儿。”

母亲的态度很冷淡，有时干脆不告诉她秋叶的去向。

后来，史子和秋叶渐渐疏远了，母亲应该是知道的。

今年年初，母亲还念叨：“近来史子小姐不来电话了。”

母亲说这话的本意，想知道秋叶近来和什么样的女人来往。

秋叶说：“可能她很忙吧。”一句话搪塞过去了。

今天史子突然送来玫瑰花，母亲一定会大吃一惊。

本来以为已经断了来往，在秋叶生日时送玫瑰来，说明两人还在来往。

当然，母亲不会去追根问底，只是默默地把花插在花瓶里，让儿子看就是了。

秋叶吃了点樱花饭，喝过茶，上了楼上书房。桌上放着红玫瑰花。在夜晚这玫瑰花似乎有点神秘、妖艳。

秋叶把脸凑到红玫瑰花前，闻着花的芳香，想起了史子的往事。

他和史子已经半年多没见面了。

在这半年里，或许她已有了男朋友，但她又特意送生日礼物来，似乎没有。

再说，史子要喜欢一个男人，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看来，史子并没有忘掉自己。

秋叶自言自语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奇怪的是，过去拨惯了的电话号码，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秋叶翻开记事本，确认电话号码后，立刻打过去，响了五下，出来一位女性的声音。

“喂，喂……”

没错，是史子的声音，秋叶顿了一下，一往情深地说：

“是我呀，听出来了吗？”

“啊……”

“谢谢你送的花，我刚回家，看了花，不由得使我吃了一惊。”

“……”

“真没想到你会送花来。”

“您的生日嘛……”

史子的声音还像过去一样，一点没变，也许是夜晚，说话声音特别沉着、安静。

“太高兴了，真的谢谢你。”

秋叶对着电话机低头行礼，史子默不作声。

“以前给你打过电话，每次都不在家，近来好吗？”

“还行。”

“工作忙吗？”

“托您的福，还凑合。”

史子规规矩矩地作答，并不热忱。

“你什么时候有空？”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好久没见你了，大概半年多了吧。”

“……”

“可以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行吗？”

“近来较忙……”

“那么等你有时间时再说。”

“我没事儿。”

“那么喝杯茶吧。”

“就这点事儿？”

“我要向你表示感谢。”

“我明白了。”

对方挂断了电话，秋叶拿着话筒，不知所措，伫立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玫瑰花，史子默默地听着；一说请她吃饭，她立刻反应冷淡。

这种做法，简直像电光石火，说灭就灭。

秋叶拿着话筒，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了，一看史子送生日礼物来，兴高采烈，忘乎所以，以为史子还依恋着自己。对她的礼物表示感谢，她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您的生日嘛……”，意思仅仅限于对生日的祝贺，没有更深的意义。好像是银座的夜总会或餐馆遇到顾客的生日顺便送把花或其他礼品，你能说有什么意义吗？

秋叶连这一层意义都不了解，以为史子对自己还有依恋，秋叶对自己的如意算盘不禁一怔。或许此刻史子正捧腹大笑哩。

秋叶点燃了一支烟，注视着红玫瑰花。

刚才认为这红玫瑰花是史子的温柔和依恋，此刻觉得这花象征着史子的冷酷。

“然而……”

秋叶嘟囔了一声，又回想起过去的往事。

过去和自己关系很深的女人，难道会像夜总会、大餐馆那样应付公事似的给自己送生日礼物？这是很难想象的。

送30支红玫瑰，心底里总该有某种联系吧。

想到这儿，秋叶对着红玫瑰花喷了一口烟。

或许是自以为是，秋叶认为史子给自己送生日礼物，依然恋恋不舍，这说法似乎有点过火，但至今在她的心底里，仍然应有难舍难分的成分。

如果纯粹是夜总会对顾客的赠礼，那么请她吃饭，也不至于立刻就发火。她的冷淡太异乎寻常。

史子突然挂断电话，那是表示半年来的憎恨。

秋叶是性情乖僻的人，遭到冷漠的拒绝反而要拼命地追求。这不仅是秋叶，几乎所有男人都有这样的癖好。

女人说“我讨厌你”，男人立刻会十分看重她，紧追不放；女人说“我喜欢你”，一点一点缠住你，男人反而转身就跑。

这样的心理在男女恋情中，起着微妙的作用，导致意想不到的结果。因此，恋爱的老手故意装作冷漠无情，吸引对方上钩。

然而史子此刻的表现，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史子不是这样乖巧的女人，她本质上是好的。

一个被年轻女人弄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半年来杳无音信，突然来电话邀请她去吃饭，她当然不会轻易接受的。

作为史子来说，给秋叶送生日礼物，就像从清水寺[1]舞台跳下来，需要很大勇气的。

假如史子依然恋恋不舍，应该进一步表现自己的弱点，作为一个女人，一时还丢不开“面子”。

面子也罢、立场也罢，既然是个女人就不必过分拘泥了。如还恋恋不舍，说清楚不就得了吗？如果没有恋情，一开始就不要送生日礼物来。

然而，史子的魅力在于，不论在任何情况下她绝不会轻易放弃矜持。

她即使想见秋叶，也绝不会主动打电话来，尽管心潮涌动难以抑制，表面上仍然会保持冷静和坦然。

尽管秋叶如此热恋着雾子，但他依然忘不下史子，正因为史子的高贵深深地抓住了他的心。想到这里，秋叶的心突然掀起了骚动，他要把这高贵的女人，再一次搂在怀里。

秋叶凝视着玫瑰花，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史子的身影。

在接近她时，她或许会推推让让，一旦上了床，她会表现出难以想象的媚态。聪明的史子十分懂得分寸。秋叶搂着的史子已经不是平时所见到的庄重的史子了，而是潜伏在她心中另外一个放荡的史子了。

似乎在史子身上，栖息着两个不同的女人。

与她相比，雾子单纯多了。

高兴的时候高兴，想要什么就坦率地表现在脸上，不用说话，她的态度就自然流露出来了。

雾子身上或许也栖息着两个不同的女人，但不如史子那样明显。

秋叶喜欢雾子的坦率，但有时也被史子的激情打动了心。

整天和天真烂漫的雾子在一起，有时也想和别别扭扭的史子亲近一番。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在他的脑海出现史子的种种姿态。现在去接近史子，无疑是出于逢场作戏的心态，然而秋叶仍然想踏踏实实地接近她。

哪怕是一次也好，他愿意和史子坐在一起说说话。或许这会给她带来麻烦，但自己的心是真诚的。

他想窥探处于心烦意乱状态的史子。

仔细一想，仍然是史子在诱惑自己。突然送一把玫瑰花来，把快熄灭的火重新点燃了。

点了火，自己却闪在一边，太可恶了。

“对，再给她打一个电话。”

秋叶伸出右手去抓电话听筒，忽然铃声大作。

秋叶赶紧缩回手来，顿了一下再去抓听筒。

“喂！喂……”

一听便知是能村的声音。

“在工作吗？”

“没有……”

哪里谈得上工作，正瞅着史子送来的玫瑰花发愣哩！心里一个劲儿怀念着她。

“祝贺你的生日，五十岁了吧？”

“就这点小事？”

能村似乎是从夜总会或酒吧打来的，电话里传来了音乐和人们说话声。

“五十大寿，心情如何？”

“没什么……”

“五十年可是半个世纪，人称五十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那么再过两个月，你不也五十大寿了吗？”

能村比秋叶小两个月，到达五十大寿，只是时间问题。

“记得你生日的没有几个人，我该是很了不起吧！本想给你送一束鲜花，后来心想，太郑重其事反而会让你难受。”能村醉醺醺地半开玩笑地说。最后那句话使秋叶不禁一怔。

送鲜花太郑重其事，那么史子的花也属于这范围？

“过生日，一个人闷在家里做什么？此刻我和公司的伙计们正在喝酒，你是不是也来凑凑热闹？”

“谢谢你的好意，今天算了吧。”

因为再过一会儿，秋叶要去见雾子。

“那好吧，改天再好好庆贺一番。”

说到这里，能村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前几天我见到田部君了。”

太巧了，秋叶默不作声。

“半月以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能村补充道。

“呃？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据说，她借了你两本书，想还给你，一本是关于西班牙斗牛士的书，还有一本照片集。我就收下了。”

秋叶记得这事。

“你已经和她断了吗？”

“当然……”说到一半，秋叶反问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老头子着了迷，说着开怀大笑。”

“老头子？”

“她知道你和年轻女人打得火热。”

“是吗？”

“反正书放在我这儿，找个机会送给你。”

说到这儿，能村说：“好，再见！”挂断了电话。

秋叶放下电话，靠在椅子背上，再次注视着红玫瑰花。

这是怎么回事？史子和能村见面，出乎意料，说是托他把书还给秋叶，更是不可思议。

既然是还书，直接寄来得了，何必要托能村呢？

特地打电话给他，仅仅是为了还一本书，只不过找个借口而已。

这事儿发生在半月前，那时史子和自己尚未接上关系。那么，史子为什么突然想见能村？

难道是一个人不甘寂寞，想找能村求得解脱？

这不可能，两人关系不可能发展到这一步。如果真是这样，能村也不会打电话来了。

从刚才能村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来分析，没隐瞒什么。

倒是“老头子着迷了，说着开怀大笑”这句话是能村说的，史子不会如此粗俗。

如果真是史子说的话，表明她自己已和秋叶断绝了来往。

好胜的史子说这样的话，想表明自己即使分手，也不气馁，同时也想探试一下秋叶的动态。

所以突然在秋叶生日这天，送了玫瑰花来，之前又和能村见过面。秋叶一时弄不懂史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几分钟以前，秋叶还在遐想史子的肉体，现在像裹了一层浓雾，再也看不清了。

史子送来的玫瑰花就像在静静的池塘里投下一个石子。

如果其目的是为了让秋叶突然受到冲击，那应该说是十分有效的。

秋叶弄不懂史子的真实意图。

秋叶以为史子尚有依依不舍之情，因此送来了生日礼物，其实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这束鲜花表面是美的，但它的后面或许隐藏着憎恨。

收到花的人此刻陷入沉思，百思不得其解，石子所投下的波纹还在继续扩展。即使如此，秋叶注视这束鲜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自从收到鲜花后，秋叶每天想给史子打电话。那天请她吃饭，被她拒绝了。这一次或许会接受吧？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心情渐趋平静。

两三天以后，秋叶产生了新的勇气。然而当他拿起电话，还是振作不起来。上次已被冷淡地拒绝，现在再打电话去又有何用？

如果她果真有意，那么应该主动打电话来，自己急着打电话，那等于暴露自己的弱点。

着急和顾虑两种情绪交替侵袭着秋叶，他终于没敢打电话。

然而，到了第二天，又想给史子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这样犹豫不决持续了一星期。玫瑰花已枯萎了，花扔了，秋叶对史子的思念也随之而去。后来专心致志去爱雾子。

随着4月新学期的开始，雾子更加忙碌了。

每周一、三、五，三天去六本木的英语会话学校上课，星期二、四去烹调学校，抽空还要去学习插花。

秋叶通宵工作，想到雾子那儿去休息一会，谁知她说：“现在我要去上学。”被她拒绝了。

本以为只要她不上班了，随时都可以去。其实则不然，秋叶想得太乐观了。

要把雾子培养成有多种爱好的淑女，本来是秋叶提出来的，所以他没有牢骚可发。

今年以来，雾子首先考出了汽车驾驶执照，接着学完了英语会话的初级班。在插花方面，也学会了布置房间用的插花方法，一般能拿得出手，不致被人家笑话。

在银座初次邂逅时，以为雾子是个消极的女人。从最近学习成绩来看，她学习非常努力，成为各种技能的尖子。

“我没上过大学，现在得赶上去。”瞧她那力求上进的态度，实在可爱。

有一次，秋叶去雾子的房间，发现桌上放着NHK教养讲座的课本，其中还有日本史和世界史，她正跟收音机学习知识。

秋叶夸奖她，雾子受了鼓舞，说道：

“现在才开始学，已经晚了点，我要抓紧时间学习中级英语会话，还要学茶道。”

“是啊，趁年轻的时候多学一点。”

秋叶希望把雾子培养成为一位放在任何地方都会令人刮目相看的现代女性。雾子肯学，他自然很高兴。

雾子的学费、材料费当然都由秋叶负担，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烹调和花道的学费花不了几个钱，材料费就不同了。好在雾子不是个铺张浪费的孩子，她不买高级的用品。学花道要买器皿，学茶道要买茶具，这些花不了多少钱。

然而，学开车、考执照，那就另当别论了。

“哪怕最小的车，买一辆我们俩一起开，您来教我，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秋叶便不得不考虑了。

“再等一等，怎么样？”

大女儿杏子4月初被音乐出版社录取，也想请父亲给她买辆车表示祝贺。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得慎重考虑。”

“我先去驾驶学校学习开车，并不一定要马上买车。”

“那好，我会想着的，你放心吧！”

然而，半月后，秋叶喝醉了酒，醉醺醺地对雾子说：

“唔，你有了车，什么时候我喝醉了酒，一个电话，你开车来接我回家，那多方便。”

“让我自己开车？”

“唔，我来找一找合适的车。”

“真的？您给我买车？”

雾子一下子笑容绽开。

“我不太清楚近来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车。你呢？”

“我才学开车，买辆旧车就可以了。”

雾子说得那么直爽，令人敬佩，反而要给她买一辆新车。

“你刚学会开车，旧车容易出故障，要买就买一辆新车。”

半月后，秋叶买了一辆国产新型车，这种车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太高兴了，我做梦也没想到驾着新车去兜风。”

新车一到手，雾子载着秋叶围着公寓转了一圈。

“暂时还不太熟练，等开惯了这辆车，您只要来一个电话，我马上去接您。天太晚了，在银座打不上车。”

“那好，一个电话你就来？”

“有大美人给您开车，您放心，我绝对不喝酒。”

买车、付保险费，再在附近停车场找个车位，加起来一共约二百万日元。见到雾子那兴高采烈的笑容，早把钱的事放到脑后了。

拿到驾驶执照后，雾子有了车，又想去设计学校学习。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涩谷附近的设计学校的招生简章。

“我一星期去三次，涩谷离这儿很近，没事吧？”

一看招生简章，这学校规模不大，可学科倒不少，从素描到色彩学、美术概论等等。

“你学设计，打算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学会了设计，感觉就不一样了。”

的确如此，近来雾子的感觉比以前强多了。

今天雾子穿了一件紫藤色的对襟毛衣，下身是两色相间的新式裙子，表现出女人的温柔。

“那么，烹调学校还去吗？”

上学次数多了，家里经常没有人，想见也不能马上见到。

“设计之类，即使不去学校，自己买些书看看一样能学到手。”

“可是没有一点基础，学着学着就懒得学了。”

雾子已下了决心。

“学费不很贵，除了买课本以外，几乎没有别的费用。”

秋叶不在乎用钱多少，他担心雾子跟其他男性接触。

上驾驶学校，他也这样想过，幸好没事儿，可是设计学校有很多年轻男子，不能不有所提防。

“你一个人去吗？”

“阿朋也想去，可是她得上班。”

阿朋是雾子在千叶超市的同事，如今在上野食品公司工作。

雾子辞退酒吧时，三个人一起喝过茶。秋叶对她的印象不坏，是个稳重守规矩的女孩子。

秋叶知道雾子并没有很多女朋友。

高中毕业后迁到千叶，她没上大学，因此谈不上有什么同学。

现在最亲密的就算阿朋，言谈话语之间经常出现她的名字。

“今天和阿朋看电影去了。”“今天她下班后一起在外面吃饭。”这是常事。

然而，雾子并不是所有方面都和阿朋合得来。最近似乎对阿朋有所疏远，说道：“她这个人太死板了，说不定还是个处女哩！”

“都二十四岁了，不会是处女吧！”

雾子和阿朋同岁，阿朋只比她大三个月。

“我弄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可是男女之间则是另一回事。”

“她讨厌人家给她写情书，说男人动不动就向人家求婚，真让人讨厌。”

“你不也一样吗？”

“那是啊，那些讨厌家伙一个劲儿追你，你能知道哪个是好人？”

以前雾子和阿朋一样，都是个孩子。雾子现在突然长大了，把阿朋当作孩子看待。

女人之间友情的破裂，往往是各自有了男朋友，才渐渐疏远、破裂。

譬如，高中和大学时代一直很要好的同学，一方结了婚，另一方还是独身，自然而然就疏远了。因为结婚和独身，兴趣和话题均不同，不会像以前那样亲密了。

而雾子和阿朋都是独身，话题不会有所不同。

虽说是独身，雾子却和一个中年男子同居，虽然还没结婚，但在某一点上甚至超过结婚，从性生活到实际生活都有所不同。

同雾子相比，阿朋还是完全独身，没有男朋友。

“她对我们的事有什么看法？”

阿朋是个守规矩的姑娘，秋叶很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

“不太清楚，到现在为止，阿朋说秋叶先生是位非常出色的人物。”

“怎么会这样说呢？”

“如果她了解我们的事儿，她就不会这样说了。”

年轻姑娘说自己出色，心里当然很舒服。但她不知道自己和雾子的关系，心里还是个负担。

“你没对她说吗？”

“我只说在银座酒吧认识的，再说多了，对方会怀疑的。”

雾子希望阿朋自己去猜。

“她已经相过好几次亲了，一直在考虑结婚。”

“原来是这样……”秋叶点了点头，开始考虑。

结婚对女人来说是一生的大事，受她的影响，如果雾子也想结婚，那就糟了。

“她经常回家，周围的人说三道四，说什么的都有。”

“你呢？”

“我离家远，母亲也不大管我。”

雾子亲生父亲早已亡故，母亲改嫁，家庭关系比较复杂。这也是秋叶和雾子能长期来往的一个条件。

尽管如此，对于结婚，雾子不知有什么打算？

二十四岁正是适龄期，是女人多烦恼的年龄段。然而，雾子看到母亲再婚后的辛劳，她并不特别憧憬结婚。

这样使秋叶放了心，但心里仍然嘀咕，是不是为了自己才推迟结婚？

“你打算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有时候秋叶一阵子冲动，想对雾子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害怕被她一棍子打回来，所以还是保持沉默。

目前，雾子是如何对待秋叶的呢？虽然没结婚，但互敬互爱，或许应该叫作“爱人”。

但一般所谓爱人，男方有妻子，无法结婚，不得已才退而求其次，叫“爱人”。

男女双方相爱，尚未结婚，应该叫作“恋人”。

根据这个道理，秋叶和雾子是恋人关系，只要两人有意，随时都可以结婚。

事实上，秋叶也并不是没有考虑和雾子结婚。

现在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如果要把雾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结婚是最好的方法。有了妻子的名分，雾子也踏实了。社会上对她也会另眼相看。

“结婚吧！”

秋叶一个人的时候，曾经念叨过好多次。

早晨一觉醒来，无意中从嘴中说出来，自己还觉得挺新鲜。

和分了手的妻子，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秋叶一直想总有一天会重复同样的台词：“结婚吧！”

当然，现在想说随时都可以说。这不仅仅是对青春的怀念，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有一个女人等待自己。

不过，雾子会如何回答，那还得费功夫落实一下。

从以往的感觉看，雾子会欣然地接受的。一时或许觉得困惑，拿不定主意，但不用多久，她会接受的。

秋叶要结婚，不会有人反对，也不会有很多麻烦，女儿们只要对她们说清楚，也会得到她们的谅解。

只要说声“结婚吧”，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子就会立刻成为妻子，待在自己身边。

秋叶现在像手里拿着一张王牌，一打出去，就会人人羡慕。

然而，现在还不想将王牌打出去。

问他为什么？他含糊其词说，时机尚未成熟。

目前他手里拿着的宝石，已经属于自己的了，不会被人夺走。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此时他心里最充实，最满足。

宝石拿在手中完全属于自己，但随着充实感的消失，拿在手里却成了沉重的负担。

此刻，秋叶沉浸在多余的烦恼之中。

只要自己有意，随时可抓到手里，但他要保持一点距离。打个不好的比喻，就像猫抓到老鼠后，先玩一阵子再吃它。

在这场合，猫是秋叶，老鼠自然是雾子。

然而，和纯粹的猫和老鼠的关系稍有不同。被猫抓住的老鼠并不害怕，而猫也不耍威风。

老鼠还乐意处于这样的地位，而猫还在考虑，今后如何对付它。

产生这困惑的最大原因，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了。

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能不能十分融洽？

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夫妇，甚至相差三十岁。这样特殊的例子举不胜举。问题是在现实生活中，年龄相差太大，还是不能不考虑的。

首先是肉体关系。现在大多是秋叶扮演主导的角色，教雾子如何行房，但是否能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往后还有几年，目前还不清楚，反正早晚两人所扮演的角色会倒转过来。

当然，以后的事到了那时再说，但必须要先考虑好补救办法，应该如何来满足雾子的要求。

其实，这一年来，秋叶教给雾子不少技巧，也许教得太多了。

秋叶把雾子掌握在手中，无暇去顾及其他女人，活得挺充实。尽管上了点年纪，还能撑下去。如果要把雾子娶为妻子，那么从她身上得到的性的快乐就得适可而止。

将女人娶为妻子，她将一天到晚守在自己身边，一开始自然会得到强烈的刺激，但不能持续很久。

从目前来看，随着秋叶年龄的增长，体力日益衰退，而雾子正是女人开花的年龄。两人年龄的差别永远存在，不会缩小。

想到这里，秋叶对未来的生活颇为黯然。

这虽然是将来的事，却无法避免。到那时，如何把雾子掌握在自己手中？

秋叶曾经听到一位和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女人结婚的老人述怀。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无法满足妻子的要求，只能在妻子睡熟之前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而已。”

这位老人和大家一起喝酒时，一到9点必须回家去陪妻子。

“只要两人的肌肤挨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与其这样勉为其难地养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

这位老人的话给秋叶留下深刻的印象。秋叶想起他最后的话。

“男女之间不仅仅是性，还有其他……”

确实如此，男女之间并不仅仅由性关系结合的。相爱之后结了婚，现实生活中还是以工作和家庭为主，至于性关系还在其次。

男女之间性关系是重要的，但并不是绝对的。秋叶回味这句话，拂去一时的黯然。

尽管如此，把年轻的女人掌握在自己手里依然是十分辛苦的。自己是满足了，那么雾子是不是满足了？

想着想着，秋叶的脑海里出现一个新的想法，如果自己和雾子之间体力的差别日益明显，那么就得想办法来消耗她的体力。

譬如，让她参加工作和体育运动来分散她的精力，这样秋叶就可以放心了。但想到这事本身，证明自己确实老了。

事到如今，秋叶犹豫不决，不敢和雾子结婚，年龄差别仍是主要原因。

在现实生活中，说一些与雾子年龄相符的话题，她也能沉住气，似乎和自己年龄差别不大。

譬如，在听歌方面，秋叶不是什么都喜欢听，雾子喜欢听流行通俗歌曲。两人都不爱听目前年轻人中颇为流行的、没头没脑、吵吵嚷嚷的摇滚乐，但其他方面，仍然有微妙的差异。

雾子并不十分强调自己的爱好，两人的差别并不十分明显。但有一次秋叶看到雾子桌上放着的磁带全是男歌手的流行歌曲，不由得吃了一惊。

爱好的歌曲有差异，对歌曲的回忆也迥然不同。两人一起看电视片《令人怀念的旋律》，秋叶想起了青春时代的往事，勾起了怀念之情，而雾子则说似乎听母亲哼过这首歌。

“这首歌流行时，我正好大学毕业，到处找工作……”

秋叶这番怀旧的话是引不起雾子的共鸣的，雾子只是点点头而已。

前些日子，听到一首从前流行的歌，秋叶忽然兴奋起来，雾子则说：“上中学时好像听到过。”

这样的代沟，不仅仅限于听歌，日常生活中也存在着种种差异。

譬如吃饭，秋叶经历过饥饿时代，饭碗中一粒米都不剩下，吃得干干净净；而雾子则不然，剩下饭粒也满不在乎。

这些细微的感觉上的差别，生活在一起时会更加明显。

秋叶已感觉老年人的孤寂，雾子还正当年，根本不理解老人的孤寂。

男方已白发斑斑，女方还满头黑发，要沟通双方的感情是很难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一起考虑，不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结婚吧！”

这一阵子秋叶老是在考虑自己的年龄，今年春天自己已满五十岁了。

到了五十岁，往后的人生必须认真考虑一下了。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每逢十岁都有令人感慨不已的事。

记得从二十九岁到三十岁时，秋叶曾经感慨万千地想：“已经不是青年了！”到了四十岁，“中年”这个事实已切切实实迫在眉睫。

然而，这些感慨离“衰退”尚远，诚然在肉体上有所衰退，但在现实生活中他很自信，绝不会输给别人。

酒吧的女老板经常说，到了四十岁才是真正的男人。事实上，在公司里，四十岁后才有了一定的地位，这时精力充沛。从这个意义上说，肉体上也是最佳年龄段。

所谓“Nicemidle”，正确地说是指正当年的后半期。到了这年龄，或者一个人过，或者找个适当的人一起过。

一个人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拖拖拉拉就上了年纪。

这样看来，秋叶正处于再婚的最佳年龄期。

错过这个年龄，能够和自己相处的女性急剧减少，不能那么逍遥自在了。

因此，目前秋叶正处于焦虑时期，不能不考虑往后的人生。

5月黄金周过去了，人们渐渐归于平静，秋叶和雾子一起去了京都。

一方面为了去大学讲课，另一方面，趁学期开始之际，想辞去大学的兼课。

一个月两次去京都讲课，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连续两年确实有点疲劳了。

秋叶打算向大学当局提出，而雾子则表示反对。

“学校依然欢迎您去，还是干下去吧。”

雾子对辞不辞去工作并不在乎，问题是她没了来京都的机会。

雾子尽可能和秋叶一起来京都，除去暑假和春假，平均一个月来一次京都。

托秋叶的福，雾子可以看到京都的红叶和京都的雪景。

没有固定工作的雾子，每月来一次京都，生活带来了变化，也是一种乐趣。

想到这里，辞去京都的讲课，对雾子来说，似乎有点可惜。为了满足雾子的要求，每月一次带她来京都玩玩，也是生活中的一个内容。

出于这样的心情，秋叶决定再延长一年。他对自己如此娇惯女人，不禁愕然。

“谢谢，我喜欢您如此温柔地对我。”

最近雾子趁着秋叶高兴，爽朗地建议道：5月份京都之行，白天一到立即去大学讲课；雾子则在赏花小路附近的小饭馆吃点饭；之后两人在祇园附近的酒吧喝酒，一连喝两家。

第二天一早去参观鸭川上的赛船，下午乘新干线回来。这样一折腾，回来时雾子就没精神了。

下午3时半，上了新干线。秋叶拿出一本周刊杂志阅读，雾子默默地眺望窗外。

到昨天为止，天空一直放晴。今天上午天空多云，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新干线穿过关原的山坳，来到浓尾平原，视野突然开阔了。

“以后我想找个工作。”

雾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秋叶慌忙地反问道：

“你说什么？”

自从离开了“魔吞”，雾子还没提过要去工作。高中毕业后，一直上班，现在正在悠哉乐哉地玩着，享受着不上班的闲暇，怎么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秋叶感到意外。

秋叶放下手中的杂志，又一次反问道：

“工作，上哪儿工作？”

“还没有目标，想干的话总会有地方的。”

“可是，一干工作，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学这学那了。”

雾子学完开车后，正在插花学校、烹调学校、英语会话学校、设计学校上学。

“设计学校的课程，再过一个月就上完了基础课，往后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

秋叶不想听她的计划，首先想了解她的真心何在。

“现在这样还觉得无聊吗？”

“有一点，可是我这样不工作，整天闲逛会给您添麻烦的……”

“添麻烦？”

“我整天无所事事待在您身边，您会觉得厌烦的。”

诚然，雾子一天到晚待在身边，会有所妨碍。不辞去京都大学的讲课，一半是为了雾子。昨夜在祇园附近酒吧喝酒，如果是一个人，还可以放大胆玩玩，但并不是因此要雾子出去工作。这是两码事。

“我并不觉得你碍事。”

“是吗？”

雾子歪着脑袋半开玩笑地说。

“我这个大行李，又是‘食金虫’，您会吃不消的。”

“可别这么想，钱的问题你不必在意。”

“可是，我真的想出去干点活。”

雾子的表情是认真的，出乎秋叶意料。她凝视着秋叶的眼神似乎在说：“拜托了。”

“可是你说要工作，并不那么简单，即使找到地方，也不会太理想。”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没事儿。”雾子好像已经有了目标，说得很干脆。

秋叶点燃一支烟，平息一下心情。

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干，专心致志地学习，慢慢地会感到无聊。雾子的这种心情，秋叶是十分理解的。

雾子离开银座时，能村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然而，现在还不到一年就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是没有料到的。

“我这个大行李，您会吃不消的。”——雾子虽然是半开玩笑的，秋叶并不感到是个负担。

给她买车，付房租和生活费，相当大的一笔支出，那是秋叶自己愿意，如果秋叶真的吃不消了，也会让雾子出去工作的。

“就这点理由？”秋叶问道。

雾子看着窗外，答道：

“我不过想自己挣个零花钱而已。”

“现在这样还不够花吗？”

“那倒也不是。”

秋叶除每月付掉房租之外，另外还给雾子二十万日元。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子，假如不特别浪费，也该够用了。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花销？有的话请老实告诉我。”

在秋叶的催促下，雾子想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

“我想去做一下全身美容。”

“什么？”

“您不懂吗？”雾子扑哧一声笑了，“就是从脸部到全身都美容，在青山和涩谷有好多家全身美容院。”

“我懂了，就是把脸和背脊都涂上泥。”

“不光是脸和背脊，全身都涂上美容液，再进行按摩，洗桑拿浴。”

“那么和你出去工作有什么关系？”

“做全身美容很费钱，过去都是有闲夫人做的，最近年轻人也有不少人效仿。”

“做了全身美容，人就漂亮了吗？”

找这些不着边际的理由，就要出去工作，秋叶一时还难以理解。

“费用不够，你尽管说得了，我给你。”

为了雾子更加美丽，秋叶不惜重金予以支持。如果所谓“全身美容”真能美得令人刮目相看，秋叶也想去试试。

“可是，我老是向您提要求，那多不好啊！”

“去一次得花多少钱？”

“分面部美容和全身美容，程序不一样，全部得需三万日元。”

仅仅是脸部按摩，再将全身涂上泥，就要三万日元，这也太贵了。

“真狠啊。”

“它用特种化妆水清除面部污垢，需要很长时间，仔细给你按摩，再加上桑拿浴等全套服务。”

“怎么操作？”

“把各种药液倒进浴盆，再放水全身浸泡，会有一种浮起来的感觉，很舒服的。”

“这玩意儿太奇妙了。”

“一天做一次，脸上和身上都滑溜溜的，非常舒服。即使情绪上有些烦躁，一经过处理，全被赶跑了。”

雾子的肌肤最近的确靓丽多了，秋叶还以为她从自己身上得到性的满足所致。

“你什么时候开始全身美容的？”

“两个月前。”

秋叶一点也没有察觉。

“你一个人去吗？”

“有时一个人去，有时也和真纪一起去，那个在‘魔吞’时的同事。”

“她还在‘魔吞’吗？”

真纪是雾子在银座酒吧时和她同一宿舍的室友。秋叶并不知道雾子还跟她来往。

“现在她换了一家叫茉莉花的酒吧，很吃得开。”

是女性朋友，跟谁来往都可以，但尽可能不让雾子和银座的吧女交往。

倒并不是要避开银座的吧女，问题是过夜生活的女人太扎眼。和这些人来往，雾子不能不受到影响。

去搞搞全身美容，那倒无妨。秋叶害怕受这些夜生活女人的影响，雾子再提出去银座当吧女。

经过一年多的磨炼，雾子已出落得不同凡响，不能再让她和那些醉汉混在一起。

如果再让雾子去陪客，那么自己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刚才你说要工作，总不会再回银座吧？”

“那是啊，我不会再去‘魔吞’了。”雾子从衬衣的胸口俯视自己的乳房，摆弄着衣带说道。

“难道还打算去别的酒吧吗？”

“也有一些人请我去，但我还是希望白天工作。”

秋叶终于松了一口气。

“暂时你去全身美容院玩玩，等一段日子怎么样？”

“我并不是为了玩去找工作。”

“这我明白，过一段日子，我给你找份工作。”

“可是，我连大学都没上过，能做什么呢？谁会雇用我？”

“那倒不见得。”

以前，秋叶曾想过让雾子当自己的秘书。秋叶写作时，需要的资料，让雾子替他找；也可以让她抄写原稿；外出讲演时，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像秋叶这样搞文字工作的人，并不需要秘书。

说是秘书，有名无实，只是将雾子放在自己的身边而已。

“你不用着急，我会给你找一份好工作。”

雾子不作回答，眺望车窗外的景色。

车窗外已经黄昏，眼前出现大海，一忽儿钻进了隧道，出了隧道，从山峡中窥见远处的大海。

列车过了热海，快到小田原了。列车广播，再过三十分钟就到东京站。

秋叶看了一下手表，考虑今晚的打算。

每次从京都回来，秋叶总是把雾子送到公寓后分手。离家整整两天，秋叶心中挂念着老母。信件也可能积压了一大堆了。和雾子待了两天，只要她心里舒服，秋叶就满足了。

但今天就这样分手，似嫌不足，秋叶心里还惦念着雾子不定哪一天会突然提出要出去工作。

由于秋叶的反对，雾子暂时不再提了，但心里并不完全信服。

照目前状况看，不定哪天她又会提出来的。理由是她不想让秋叶继续破费，其真实思想是觉得目前生活有点无聊。

“我们找地方吃顿饭吧。”

“可是，还没有回家哩！”

“在京都吃了日本料理，换换口味，吃点烤牛排好吗？”

“那带我去香格里拉吧！”

雾子立刻提出位于赤坂的烤牛排的名店。

“阿朋也曾说过，什么时候我们也去趟香格里拉，才够劲。”

“那好，我们仨一起去吧。”

雾子的朋友中，就数阿朋最朴实。有这样的朋友影响着，动不动就想往外跑的雾子也许会有所收敛。

“阿朋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她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吗？”

“她这个人太死板了。”

“那好，吃完饭带她看‘波尔诺’[2]。”

“我也想看，现在就去吧。”

刚才一度消沉的雾子此刻眼睛发亮了。

列车6点半准时到达东京站。

从车站直接去赤坂，吃完牛排已8点钟了。

“现在去看一般的波尔诺已经太晚了。”

“还有不一般的波尔诺吗？”

“当然有了，不过现在还太早了点。”

秋叶在回忆饭仓附近的一家地下酒吧，表面上是酒吧，里边有一间密室，一边喝酒，一边看SM[3]。

“所谓SM，听说把女人绑起来……”

“你见过了吗？”

“没见过，但听说过。”

雾子连连摇头，反问道：

“听说很‘酷’。”

“说‘酷’也行，说没有什么了不起也行。”

在大楼的地下室，当然是合法的，不会太出格。

“想看吗？”

“不……”

雾子摇摇头嬉笑。

秋叶瞅着她的侧脸，想象起来，说不定雾子身上潜伏着好色的因素。

因为她是个女人，立刻拽她去看，她会反抗，要耐心地诱惑，使她找到新的快乐。

要把雾子切实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让她几经周折得到一些快乐，是其中一法。

“女性也想看这样的玩意儿吗？”

“说不想，那是撒谎。”

“那我们这就去。”

“真的？”

秋叶一开始并不想带雾子去那样的地方，本来想直接回雾子的公寓，至多再去转一家酒吧。

可是此刻忽然像中了邪，想去看SM，去就去呗。

秋叶以前也曾想让她去见识见识。在一边偷偷地观察女人的反应，也是一种乐趣。美女看了这样露骨的场面，一定会迷惘、困惑。那种表情正是男子难得见到的。

然而，秋叶并不想带雾子去看脱衣舞。最近的脱衣舞，相当露骨，连秋叶这样的大男人看了都往后退。但他仍想让雾子看看，或许她看了以后会更加美丽，更加妖艳。

“反正现在还早了点，再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秋叶放下咖啡杯，考虑下一个去处。

从六本木到赤坂，看SM的地方有好几处。

其中比较好看而刺激较少的要数“雷兹”，但要等到夜总会结束，12点以后才开始。

“我这身打扮行吗？”

“当然行，你是观众，怎么都行。”

秋叶苦笑了一声，见雾子如此认真地提出这样的问题，证明她是天真烂漫的。

出了赤坂的烤牛排店，秋叶他们钻进了一木大街的地下酒吧。

这儿是赤坂的艺伎出没的地方。他和雾子初次相识来过这儿。

“你还记得这地方吗？”秋叶问道。

雾子朝四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儿有盏大灯笼。”

“唔，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秋叶记得那是吃了酱鲐鱼后来这儿的。

“您用酱鲐鱼诱骗了我。”

“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哪儿骗你了？”

“行了，反正不是别人……”

带年轻女人去看SM，秋叶还是第一次。

“会不会被逮起来？”

“那儿又不是违法的地方。”

一年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女子，此刻和自己堂而皇之去看看SM，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亲爱的，您怎么会了解这些地方。”

“嘿，男子汉有的是朋友。”

在赤坂的酒吧消磨了不到一小时，秋叶他们出了酒吧，要了一辆车。

目的地是从六本木至饭仓的十字路口，向狸穴方向。这一带过去是六本木最热闹的地段，是许多年轻人成群结队寻欢作乐的地方。现在虽已经衰退，没有从前火爆了，但正因为日益沉静，最适合SM。

汽车来到一座大楼前停下，秋叶领着雾子从地下室通道入口处下了陡峭的台阶。正面是售票处，旁边挂着一幅被倒吊起来的女人的照片。

“呀！”

雾子身不由己地叫了起来。在玻璃橱窗里放着皮鞭、绳子、手铐、脚镣等所谓SM使用的各种各样的道具。

“今天的‘秀’什么时候开始？”秋叶问一位男售票员。

“预定10点开始，如果客人到齐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秋叶和雾子被带领到里边“作秀”的房间。屋子里很暗，足有60平方米大，小舞台正前方有五六个包厢，前面就是“作秀”的地方。

有两个包厢里已聚集了十来位观众，喝着威士忌。

秋叶在靠右首的一个包厢坐下，一位全身穿着黑衣服的女人问要点什么。

“要一杯兑水的白兰地。”

那女人走了以后，雾子紧紧地挎着秋叶的胳膊。

“这是什么？”

雾子指着黑色的铁栅栏。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铁链子闪着光。

“那里边是关‘奴隶’的。”

“瞧……”

左边的墙壁上吊着十字架，手和脚的部位都有渗透汗水的黑皮带。

女招待端来了白兰地和下酒菜。雾子依然怯生生地朝四周东张西望。

正面的空间，从天花板张开用钢管做的井字形框架；框架上系着红白相间的粗绳子一直拖到地板上；还有一只平台是用来绑“牺牲品”的。

“这没事儿吧？”

雾子紧张地靠在秋叶的身上，坐下后还是左顾右盼。先来的观众和穿黑衣服的女招待有说有笑。

“是他们作秀吗？”

“不，作秀的是另外一帮人，这些女孩子或许也想试试。”

秋叶说话的功夫，正面的“舞台”上，灯光大亮。即将开始作秀（表演），但没有前奏乐曲。这时后门开了，出来一位穿黑色套装，戴着太阳镜的男子，他手上拿着绳子。

霎时，一声“等着你哩”，男子一收绳子，爬出来一个脖子上套着铁环的女人。

“太阳镜”站在正中央，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咬文嚼字地说了一段台词。

“诸位，这只母狗是我的老婆。刚才我发现她和一个年轻男子通奸。别看她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做出荒谬绝伦的媚态。今晚我要狠狠地处罚她，叫她吃点苦头！”

那男子恶狠狠地说了一段话，忽然拿起皮鞭朝趴在地上的女子抽了一鞭子。

霎时，那女子灵魂出窍般地一声惨叫，悲切地摇摇头。

“今天我要在诸位观众面前彻底收拾你。”

男子这几句台词是为了掀起周围的气氛。看看那女子，真的像偷男人的淫妇。

抽过一鞭子后，那男人快手快脚将女子的手捆住，然后用滑车将她吊了起来。女子的脚用红白相间的绳子捆住。

她的下身只盖了一块小红布，全身赤裸展现在观众面前。看来至多二十三四岁，胖乎乎的，非常性感。

“快把奸夫的名字说出来，你不说，我永远不会宽恕你的。”

秋叶听着这段台词，瞅了瞅身旁的雾子，只见她双手捂住面颊，直盯盯地注视着那女子。

那女子被反绑着手，被天花板上方的滑车吊了起来。

虽然是吊着，但身体并不完全飘起来，两只脚尖仍支着地面，一根绳子承受她全部体重，那是十分沉重的。她的脸痛苦地抽搐着。

那男子根本不予理会，按着她的肩膀让绳子来回地转，再用鞭子抽她的大腿和乳房。那女人一声声惨叫。

“坦白吧，怎么样？还不肯说吗？”

“太阳镜”拿着鞭子戳她的大腿和乳房。一看她还在挣扎，突然跑过去，把她脸抬起来。

“瞧你这副可怜相，没想到你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太阳镜”恶狠狠地瞅了她一眼，朝天空挥动一下鞭子，响彻整个“舞台”。接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又用鞭子去戳那女人的阴部。

“这里面藏着你的恶魔。”

“太阳镜”以前想必是当过演员，用的全是舞台腔。

听了这句台词，秋叶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那个被吊起来的女人是雾子。

如果雾子也像这个女人那样水性杨花，和其他男人勾搭在一起，那将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会像那个男子一样，把雾子脱得精光，把她吊起来？

“说，那个男人是谁？”

声音越来越恐怖，似乎地板也在抖动。

“好，你不想说，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听“太阳镜”的台词，秋叶后悔不该带雾子到这种地方来。

吃饭时，随便开个玩笑，当了真，来看这反常的演出。

秋叶以为雾子只看了一眼，就会吵着回家。即使多看一会儿，反正会转过脸去不看了。

然而，雾子不但不转过脸去，反而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态度比秋叶认真多了。秋叶得以有机会见到雾子的另一面。

像雾子这样年轻的姑娘，反正早晚会看腻的，其实则不然，毋宁说雾子还很积极。

雾子身上还潜伏着秋叶尚未了解的许多不可思议的素质。

可以说，秋叶了解的只是一些表面现象，或者说冰山的一角。

“怎么样？”

从滑车上放下来的女人，双手紧紧贴着腰部，被红白相间的绳子绑了起来，绳子左右交叉，使她的乳房鼓了起来，富有弹性地在抖动。

“好吧，你犟到底也行，你不坦白也行，让观众看看你的犟劲也会高兴的。”

“太阳镜”把那女子放在地毯上来回地滚动。

“诸位，你们来收拾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吧。”

那男子对着观众把女子像根圆木似的滚来滚去。

女子全身被绑着，自然无法抵抗。那躯体微微发胖，呈黝黑色。她始终不屈服。

“不用客气，大家来。”

听了那男子的吆喝，秋叶感到似乎雾子和他绑在一起。

在北国长大的雾子的肌肤透明、白皙，血管一根一根的看得很清楚，特别是耳朵根和腋下等洼下去的部位，透出苍白的翳影。

经过全身美容的雾子的肌肤就是与众不同。

然而雾子雪白的肌肤容易受到伤害。偶尔被虫子叮一下，轻轻一，立刻会出现红斑，很难消去。

有时，秋叶吻她的胸口，那像玫瑰红似的唇印，一星期也消不掉。

秋叶偷偷地想象着雾子被绳子绑起来，会是什么形象。然而，雾子仍然热心地凝视着“舞台”上的场面。

如果此刻用绳子将雾子绑起来，那么绳子绑过的地方肯定会留下一条条的红印。

舞台上的“太阳镜”点燃一支30厘米长的蜡烛凑近躺着的女子。

蜡烛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女子身上，“太阳镜”又一次责问她：

“这是致命的一滴，你下定决心了吗？”

那男子的舞台腔越来越浓厚，那女子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回应他。

看惯这种表演的人都知道，这对男女马上就要转入感情的高潮。

突然，一声惨叫，不堪忍受的女子忽然蹦了起来。那蜡烛油似乎滴在她的胸口。

蜡烛油固然很烫，但仅仅一瞬间，不会留下烫伤的。在灯光照耀下，只见白色的蜡烛油一滴一滴地落在女人身体上。

男人的威吓和女人的惨叫，交替进行，仔细一听，从悲怆感中，还潜伏着轻度撒娇。

“好！你还不坦白，让客人们来收拾你。”

那男子把蜡烛递给坐在前排的一位男观众。

观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不多时，有一位站起来接过蜡烛。

一开始有点紧张，手在发抖。

“离得稍远些。”

因为蜡烛太靠近了，真的会烫伤皮肤。即使“作秀”，也注意不要伤人。

两位男观众试过后，“太阳镜”过来招呼雾子。

“怎么样？小姐，您也来试一下吧。”

一支粗蜡烛突然堵在雾子跟前，雾子惊慌失措，用双手推挡，转过脸去。

“那娘们喜欢女士去收拾她，拜托了。”

“不行！”

雾子哭咧咧地瞧着秋叶，向他求救。“太阳镜”讨了没趣，笑着走开了。

“我可不会做那样的事。”

雾子愠怒地嘟囔了一声，眼睛还是不离“舞台”。

秋叶不去看那绑着的女人，注视雾子此刻的表情。

表演又持续了十分钟，最后那女人终于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拷问，说出了奸夫的名字。

这名字正好是拷问她的“太阳镜”的名字。

“嘿，原来我和你在这里做梦。”

表演结束，最后是个喜剧性的结尾。

为了挽救刚才那沉重的气氛，刚才被绑着的女子解开绳子，向观众微微一笑后退场，令人十分扫兴。

表演结束，“舞台”上的照明逐渐熄灭。秋叶和雾子回到入口处的酒吧。离下一回表演尚有一个多小时，如愿意再看，可以在酒吧喝上一小时。

出了地下室，付了款。刚才那位被绑着的女子来接待。她已卸了妆，蜡烛的痕迹早已去除，穿着一身长袍，衔着香烟，向众人致意。刚才那样凄苦的表情一扫而光。仔细一看，她本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

她似乎认得秋叶和雾子，向他们低头行礼。秋叶也向她点点头，雾子似乎有点抹不开，下了台阶。

来到外面，夜风习习，舒服极了，好像离开了地狱又回到普通人的世界。

走近狸穴，秋叶举手要了一辆出租车。

“去广尾。”

车启动后，来到饭仓的十字路口。秋叶问道：

“怎么样？”

“太怪了……”

雾子将身子埋在车座里，羞涩地答道。

“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一开始抽鞭子，气氛有点紧张而已。”

“那个女子每天都表演吗？”

“模特儿几乎每天都换，不过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难道她喜欢干这样的活？”

“如果不喜欢，那是干不了的。”秋叶半开玩笑地说，“下回让你也试试，如何？”

“我可不干。”雾子立刻摇头否定，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看那男子也够呛，又是绑人，又是调戏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够呛是够呛，他对这玩意儿有兴趣。”

“什么兴趣，其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都是那女人干的。”

“是这样。”

迄今为止，秋叶一直以为SM表演以及类似的黄色表演，最可怜的是女人。

然而，雾子和秋叶的感觉稍有不同。

秋叶总认为那个被绑起来的女人，一会儿挨鞭子，一会儿被蜡烛烫，太可怜了；而雾子认为那个“太阳镜”的活儿也不轻快。

从表演的故事梗概看，水性杨花、和人通奸的是女人，男人是受害者，他再狠，也是个可怜虫。再说他惩罚女人时必须考虑轻重缓急，不能随心所欲。

表面上看，受痛苦和侮辱的是女人，其实她只要把身体交给男子后，利用自己的本能又哭又叫，不用费很大劲。雾子认为那男子用鞭子抽她，用蜡烛烫她，几乎一刻不停地为女人服务。他是最辛苦的，而女人则是接受服务的女王。

“是这样吗？”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所说的话恰好是暗示男女在性关系上所扮演的角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唔，做一个男子也够呛……”

仔细一想，在性关系上，男性是名副其实的服务者，而女性则是接受服务的女王。猛一看，男子粗暴地将女人夺在手里，让她听话，征服了她，其实尝到果实的还是女性。

男人任着自己的性子，接触女人的肌肤，摆弄着她的身子，甚至不惜流汗做全身运动。

这一系列的动作，从女人看来，认为是他热情的产物。

从清醒的女人目光看来，好像在说，亏你这么卖力！辛苦了！

当男人倾其全力把女人带到最高潮，颇为自豪地说：“怎么样？舒服不？”而女人则先一步早已独自沉浸在快乐中。当男人满足于征服的心理时，女人则直接能从他的肌肤，静静反刍其中的奥妙。

在这一刹那的满足感，男人是精神上的满足，女人则是肉体上满足。

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的感触越来越深。

年轻时，只要在性的欲望上得到满足，不管是谁为他提供身体。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不仅自己肉体得到满足，还要看看对方的反应，听她说说感受。

满足欲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体验它的过程和当时的氛围。

他不是首先考虑自己的快乐，而是沉醉于对方如何从自己身上得到快乐，想看看她的媚态，让对方先得到快乐。

秋叶靠在车座上，回忆着自己的感受。

女人直接从男人的肌肤中得到快乐，男人看了她的满足感，自己才会满足。

“这情形就像是汽车的传动装置。”秋叶嘟囔了一声。

女人是联结传动装置的齿轮，而男人则是传导过程中连接着方向盘的齿轮。得互相配合，女方开始动作，男方必定会配合她，使她顺利地转动起来。

此刻秋叶是方向盘上的齿轮，而雾子是传动装置上的齿轮。在任何情况下，雾子总是沉浸在肉体的欢乐里，从而得到满足，而秋叶为了引导雾子而汗流浃背。

两人扮演不同的角色，在刚才SM表演中也完全体现出来。

汽车来到广尾雾子的公寓门口。秋叶毫不犹豫地下了车，雾子先下了车等着他。

今晚看了SM表演，秋叶不想回家，打算在雾子这里过夜。

穿过公寓的入口处，来到电梯口，深更半夜门厅里没有人影。管理人的小屋拉下了窗帘。

乘电梯到七楼，站在雾子的房门口，雾子先拿出了钥匙开门。

秋叶也装着钥匙，两人在一起时，总是雾子开门。

进了房间，拉亮了电灯，总算回到普通人的房间，不由得松了口气。

“喝点什么？”

“喝茶吧！”

其实秋叶什么也不想喝，想立刻上床。倒并不是因为看了SM，他本能地想要雾子的肉体。

“铺上被子吧！”

“您不洗澡吗？”

不管多么累，雾子夜晚一定要洗澡，这是雾子的洁癖。

“喝了酒，就不洗了，今天你也不要洗了。”秋叶说。

“可这样汗津津的，怎么能上床？”

洗完澡，雾子的身子滑溜溜的，温暖而舒适。反正要搂她睡觉，让她洗一洗更能激起情欲。

“茶里放一个梅干吧？”

近来，秋叶喝过酒，喜欢喝加梅干的浓茶，已成了习惯。

“今天并没有醉。”雾子并不理会他，将加梅干的茶放在桌上。在弯腰的功夫，秋叶趁机轻轻地抚摸雾子的乳房。

“快去洗澡吧！”

秋叶喝了一口加梅干的茶，倒在雾子铺好的被褥上，先休息了。

走廊上的灯亮了，秋叶意识到雾子已洗完澡，从浴室中出来。

今晚，秋叶打算向雾子提出新的挑战。

首先轻轻地将她的手脖子绑起来，然后去抚摸她的胸口。单单抚摸乳房，雾子早已经历过，不会有新鲜感。秋叶想看看，两手反绑着的状态会有什么新的反应。

然而，要想绑她的手，雾子不会听话的。再说到哪儿去找绳子啊？

秋叶从床上跳起来，打开衣橱，里边挂着好多条皮带。他挑了一根较软的拿在手里。

这能不能绑住雾子呢？

秋叶凝视着被褥，心里却在想，这是多么不体面的事，我能下得了手吗？

秋叶打算半玩笑跟她玩玩，雾子或许一阵惨叫，再不就惊呆了。

秋叶心里惴惴不安，心想对史子他绝不会如此无礼的。

史子不年轻了，但体型很美，态度沉着，上了床却非常大胆。

既然如此，为什么以前没想到跟她来一手呢？正因为她是理性的女人，不好意思张口，再说一开始便认为办不到的。

现在想起来有点可惜，但已经晚了。

秋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听得门响，雾子从浴室中出来了。

秋叶把皮带藏在枕头下面，用被单蒙住脸装作睡着了。他屏住呼吸，等待雾子上床，可是她就是不钻进被窝。

在干什么呢？他想喊她一声，但一出声，刚刚策划好的场面就泡汤了。

秋叶忽然觉得回到了童年时代，小时候常常背着父母搞恶作剧，让父母生气。

天色晚了，也有点累了，翻了一个身，听得脚步声穿过客厅，卧室的门开了。

秋叶慌忙闭上眼睛，门口出现了雾子的身影。

“睡了吗？”

“嗯。”

以前雾子常穿类似男式衬衣的睡衣，近来爱穿长下摆的睡袍。

雾子走近床沿。

“哎呀，怎么回事？”

秋叶睁眼一看，只见雾子把衣橱门关上。

他想起刚才光顾着找皮带，忘了关橱门了。

秋叶像个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缩起了脖子，待雾子关上橱门，坐到枕头边。

“您还没睡吗？”

“唔。”秋叶本来打算雾子一钻进被窝，冷不防一把抱住她，一口气将她绑起来，现在已经露了马脚，下一步该怎么办？

待情绪稍稳定后，秋叶掀开被角。雾子问道：

“这是什么？”

秋叶急忙掩饰，已经来不及了，那皮带从枕头下露了出来。雾子把皮带抽出来，拿在手里。

“这不是从衣橱里拿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

“可是这皮带确实在衣橱里的。”

这样一来，一切计划归于泡影，正因为自己抱的期望太高，反而无法实现。

“您拿这皮带做什么用？”

雾子一次一次地问他，秋叶已无法回答，转过背去不敢吱声。雾子轻轻地问他：

“我知道了，您打算用皮带把我绑起来，是不是？”

“我想跟你开个玩笑。”

“不行，您尽出坏主意。”

秋叶有点扫兴了，本想偷偷地把她绑起来，现在一切都已败露，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但雾子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但如此，就像一位事先发现恶作剧的母亲给他讲道理。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用皮带把你绑起来。”

“您真浑，亏您想得出来。”

雾子轻轻地一笑，似乎并不完全拒绝。

“好！”

秋叶鼓励着自己，“吼”的一声，把雾子一把拖了过来。

“您想做什么？”

雾子支撑不住，倒在被子上，秋叶把她抱得紧紧的。

“战斗”宣布开始，秋叶成了“太阳镜”那样的男主角，雾子成了被绑起来的女人。

雾子一声尖叫，意识到此刻自己已成为那表演中的女主角。

秋叶压在雾子身上，用嘴唇吸住她的舌头，雾子喘不过气来，拼命摇头，全身用尽了力气，慢慢地敞开了胸怀。

“动作快点，不然给你颜色看。”

秋叶此刻真的成了表演中的男主角，把雾子的身子拨向一边。雾子趁此机会，想逃脱他的“魔掌”，说时迟，那时快，秋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反了过来。

“别这样……”

雾子摇摇头，终于告饶了。

秋叶一把抓住雾子的双手，转过身来将她按住，下一个动作就是捆绑了。雾子不做反抗。

秋叶腾出一只手，将枕头底下的皮带抽出来，对着雾子耳语：

“今天我不放过你了。”

秋叶见雾子不做反抗，拉过皮带，把雾子的双手捆好，唯恐不结实，又绕了一圈。

“不……”

秋叶急忙按住她，一松手，什么都完了。秋叶不理会她，收紧皮带。

“疼死我了……”

雾子使劲地甩手，秋叶已经不害怕了，其实捆住她的手，不费一点功夫，当然也没有必要捆得很紧，多少松一点，只要挽上一个十字扣，想挣脱谈何容易。

待了一会儿，为了稳住雾子，秋叶不再捆绑了。

“行了。”

“不，快给我松绑！”

雾子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形象。

其实，只要将她的手脖子捆住，她的身体就失去了自由。秋叶想去亲她的乳房，亲她的大腿，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进行。雾子的反抗充其量只能叫两声，扭扭身子。

“亲爱的，快松开我……”

雾子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但已经晚了。

“我已经不行了……”

在灯光下，穿着短裤的雾子横躺在床上。

她的手被反绑着，两边的肩膀往上耸，只有胸部突出。雾子的乳房本来不大，此刻显得格外膨胀，呈粉红色，只有乳头呈红色，格外好看。

不用别的，一根皮带就夺去了雾子的自由，也使她顾不得羞耻了。

秋叶对这意想不到的效果，感到惊奇。

迄今为止，秋叶所见到的雾子的裸体，或在床头，或在镜子里，或刚洗完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秋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痛苦。

秋叶干脆坐起来，俯视着她的裸体。

从上往下俯视，雾子的身体显得格外靓丽，还有几分神秘，完全是一件艺术品。

“亲爱的，快给我松绑！”

“艺术品”在哀求。

“关灯！”

刚才雾子的注意力集中在秋叶的身上，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反绑着手该有多么难看。

“亲爱的，求您了！”

雾子想：手被反绑着倒也罢了，至少关掉灯，也让自己有个退路。

然而，好容易才一饱眼福，秋叶不会轻易放弃。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是男性行为最卑劣的一面。

把女人反绑起来，要求她做出媚态，随时可以拿出长矛，直刺已经到手的“牺牲品”，就像饿汉见了美味佳肴，不会轻易放弃的。

已经到了这份上，不可能再回头。如果被女人的哀求弄昏了头，解开皮带，给她自由，那么刚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说我横行霸道也罢，说我任性也罢，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了，因为这就是男人的本色。

在大学里讲美学、谈论艺术，还写过有关人类和文明的许多论文，此刻却成了一匹公兽，向被反绑着的女裸体挑战。

秋叶正作为一匹公兽君临雾子身上并征服她。快乐的高潮即将来到了。

达到无法忍耐的顶点后，全身迅速抽尽了力气。从猛烈的“攻击”到难以相信的静谧，是在一小时以后。

经历过倦怠和含羞，这才慢慢地苏醒了。

回过头来想想，这不过是一场梦。

秋叶瞅了一下身旁被反绑着的雾子，经过剧烈的喘息后，此刻已软绵绵地趴在床上，这哪儿是梦，千真万确的残酷的现实。

“快给我解开！”

雾子一头黑发像刚从海边打捞上来的海藻，散乱在她的背脊上。秋叶再也无法坚持，慢吞吞地给她松了绑。

雾子瞅着刚得到自由的双手，挥挥手来消除手上的麻酥酥的感觉。

“痛吗？”

这还用问吗？本人早已诉说过，明知故问，又有什么意义？

“我本想跟你开个玩笑，可是你的表演太出色了。”

“我被反绑着手，还谈得上什么出色？”

“你那横躺着的姿势太美了，太可爱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那桃红色的皮肤。”

秋叶一再强调，但雾子不会立刻理解。被反绑着手，人羞得无地自容，怎么会“出色”呢？她实在不能心服口服。

“您想起那位作秀的女人了吧？”

“你怎么能跟她比，你太美了，太神圣了。”

“是吗？”

雾子叹了口气，心想未必这样吧。秋叶鼓起勇气，说道：

“那么下回再来试一下。”

“您这人哪，太怪了。”

“男人都这样，虐待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人生一大乐趣。”

“太怪了……”

“为什么？”

“又绑她，又对她温柔……”

“温柔……”说到一半，秋叶把话咽下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哪还谈得上温柔？自己作为一个惩罚者，君临雾子身上。说这是“温柔”，那不是在取笑秋叶吗？

“哪里谈得上什么温柔？”

“您不觉得吗？”

本来想狠狠地惩罚她一下，但她却不领会，反而觉得“温柔”。秋叶百思不得其解。

“来，让我搂住你。”

雾子静悄悄地靠在他身旁。

霎时，秋叶对女性产生一种预见。一开始男方逞强，作威作福，但最后还是败在女人手里；逞强只是最初的一刹那，结果还是屈服于女人。

男女关系之微妙，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能体会到。乍一看，男人有力气，值得女人依靠他，譬如举起一块巨石，一口气跑完100米，一拳头击在石墙上，那肯定是男人取胜。

但一到需要时间的作业，女人比男人强，譬如，把小小石子堆起来，慢吞吞地漫步在长距离的小道上，用钻一点一点钻透那石墙，那女人比男人强。

换句话说，男人有瞬间的爆发力，但持续力方面则不如女人。这不仅仅限于动作，在生命力方面，女人比男人持久。

有一次，秋叶听友人近冈医师说过，与男人相比，女人更能忍受痛苦，不怕出血。这些基本的强项，证明女人的平均年龄比男人长。

以前，秋叶也曾对史子说过同样的话，遭到她的反驳。

“男人年轻的时候，暴饮暴食，不爱惜自己身体，所以死得早。如果也能像女人那样，活得仔细些，男人也能长寿。”

乍一听，秋叶还觉得她说的有理，但男女平均年龄相差五岁，此话怎讲？男人即使不喝酒，处处小心，也未必会长寿。

“一句话，男人是外强中干，最后败在女人手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越来越加深了这种感受，只有感叹的份了。

感触最深的自然是性的能力。一开始，男人如猛虎下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最后得到满足的还是如花似玉的女人。男人射完精，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现实生活中，男女关系最原始的是性交，最能体现双方的力量对比。

此刻，把雾子反绑起来，心里想虐待她一番，但结果充满活力的还是雾子，精疲力尽的是秋叶。

“反正男人先灭亡。”

秋叶自言自语地说，但这句话发自他的内心，好像自己在唱独角戏，没有人响应他。

注解：

[1]　京都清水寺舞台设在断崖峭壁上，始建于798年，重建于1632年，是日本著名的旅游景点。好多类似的中国歇后语涉及清水寺舞台。这句话的意思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2]　波尔诺，一种有色情场面的电影或画片。

[3]　SM，Sadomasochism，性虐待狂与受虐待狂同台演出的话剧。

白夜

在蔚蓝色的天空上，云峰迭起。庭园里开着大丽花，现在正是盛夏季节，日长夜短。

这时，秋叶常常夜晚出去吃饭，到黎明时刻结束工作后休息。

初夏时，下午7时天空还微明，刚有黄昏的感觉。到了8月，夜晚来得早，黎明时分凌晨4时东方才发白，总好像置身于黑夜中。

随着白天的缩短，秋叶常常感到焦虑，因为这意味着一年已过了一半，心里着急起来。

过了五十岁，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心里没有着落。四十岁时虽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没有那种迎来黄昏的寂寞感。

从四十岁到五十岁，人生的速度加快了，就像顺着急流而下的一片树叶，随波逐流。尤其是男子，有退休的期限，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所幸秋叶的工作，没有明确退休年龄，过了五十五岁，六十岁一样可以干。但心里还是嘀咕，不知自己能干到何时。

当然个人写作比上班自由，但个体作业最害怕生病，不像在公司上班，生了病工资照发，个人生活有保障。

迄今为止，秋叶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但以五十岁为界，往后的处境越来越严峻了。

今年夏天，秋叶有点消沉，高中时代的同学村尾患直肠癌去世。

同届同学已有数人离开了人世，但村尾的死，所受的震动最大。

在守灵的那天夜晚，有人嘟嘟囔囔地说：“我们这届同学一个一个地走了。”这句话始终在脑海里盘旋。

他虽然不愿这样想，但现实生活中却是严酷的。

“老人真厉害，让人心服。一个个像掉了齿的梳子，却坦然地在寂寞感中生活下去。”

是否坦然不敢说，但能够在孤独中生活是需要相当勇气的。

“真无聊啊！”

夏日的午后，秋叶无所事事，随嘴嘟囔了一声。在他身旁的雾子反问道：

“您说什么？”

最近受了美学熏陶的雾子不会懂得秋叶叹息的意义。

“没什么……”

“您没发现近来我发胖了？”

雾子本来就不是肥胖的体质。适当地增加点肉，因为内骨骼小，即使多少胖一点，穿上衣服，也看不出胖来。

然而，如果不加以注意，也有可能发胖。

过去她夜晚工作，吃饭不规律，常常在午夜12点或凌晨1点吃饭。

睡前吃饭，对身体不好。

雾子说胖了，至多增加2公斤。

“我正一筹莫展，突然出现一位救世主，他喜欢瘦女人，使我得救了。”

雾子所说的救世主，当然指的是秋叶。

“那时候，如果有人说喜欢胖女人，那么我还会胖些。”

雾子说的没错，女人清瘦些，如果有男人说喜欢瘦女人，她就会迎合他，结果真的瘦了。

这比拙劣的饮食疗法强多了，有效而合理。

“可是，那时我看你并不胖。”

“离开了酒吧，过上有规律的生活，可是我总觉得不能老是待在家里。”

近来雾子确实发胖了。

按照计划，雾子的体重恢复到45公斤，秋叶不但没有感到失望，反而觉得雾子整个身子都出现肉墩墩的现象，搂着她还很舒服。

“您不觉得我这个部位比以前粗了？”

雾子将手卡住腰部。这么一说，秋叶发现雾子的臀部也比以前圆了，穿上紧身的裙子，圆滚滚的，看得很清楚。

“我来帮你活动活动……”

“不。”

“你瞧，这一带的肤色多好看啊！”

瘦一点不碍事，太干瘦了，那就乏味了。

雾子仍把手卡在腰部，心想最近怎么会胖了起来，真不可思议。

“没事儿，甭担心，太胖了，我会给你治的。”

“您怎么治我？”

“这很简单，把你绑在柱子上，一天也不给你吃饭。”

“太残酷了，这不成了奴隶了吗？”

雾子立刻想起在地下室看过SM演出的场面，如果把那个女的绑起来，不给她吃饭，肯定会瘦下去的。

“而且每天晚上都收拾你。”

“那我一定会皮包骨头的。”

“可是瘦下去了。”

“是吗？”

雾子点了点头，像是在做梦。

“那一定会很出色的。”

“喂，喂……”

说到出色，秋叶不由得一怔，端起雾子为他冲的咖啡喝了起来。

为了减肥，不给她饭吃，还“收拾”她，这不过是说笑话，或者空想采取这样的方法。

但怎么能变得“出色”呢？那是无稽之谈。

自从看过SM表演以来，雾子似乎常常处于受虐待的状态，她对这现象特别关心。

然而，对方并不出于自愿，而强制执行，说是有风情，多么“出色”，其实这无疑是一种刑罚。

“总而言之，现在你的体型是最佳状态。”

“不，稍一疏忽，立刻会胖起来，反正老待在家里不行……”

“你不是也挺忙的吗？上设计学校等等。”

“但这并不紧张，自由自在，还是要规定时间上班下班。”

看来，雾子以会发胖的理由，想再出去工作。

“亲爱的，您不是也讨厌我发胖吗？”

“那是啊，我以为你去美学沙龙锻炼锻炼就足够了。”

“锻炼锻炼倒不错，但还不够。”

初春时，她一度打消想出去工作的念头，近来却又抬了头。

看来，一天到晚把雾子拴在家里是办不到的。虽然让她学这学那，但没有固定的工作，她仍感到无聊。

当然，平时给她些零用钱，她虽不缺钱花，但还是想自己干点活，增加点收入，否则沉不住气。

如果像家庭主妇那样，做饭、洗衣服、生儿育女，跟邻居来往，杂事多了，她也会心烦的。可像公主那样把她养起来，不让她外出，她也会不满的。

如果雾子再提出去工作，秋叶打算答应她。当然，放她出去，担心会被别人夺走。

和雾子亲近的事，已经过去一年半了，还没有发现她有水性杨花的迹象。一开始，多少有几个男朋友，半年后就绝迹了。

这想法或许太乐观，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有一天，雾子说：“亲爱的，如果您在外面寻花问柳，那么我就和阿部定也来一手。”

不知道她是当真，还是开玩笑。实际上，近来雾子对性还是相当积极的。

秋叶连续四五天忙于工作，不去要求她的身子，雾子就不高兴，跟她说话，她会爱理不理地转过脸去，这说明她对性的需求。

秋叶有时故意不去理她，但瞅准时机，将她引进到“丰润的花园”。每当这时，和平时固定的形式不同，变着法子让她高兴，甚至拿绳子绑她。

雾子的接受力很强，一开始不习惯的动作，只要引诱得当，她会顺从你，做出反应。

她顺从地遵循秋叶的“教导”，有了明显的进步，出现了淫态。但这点点淫态，秋叶已经不能满足了。

雾子走到任何场合也不会相形见绌，证明她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

秋叶此刻已一百个放心，因为雾子完全适应了目前的生活。

这一年半来，在和秋叶的交往中，雾子的生活已完全改变了。

在银座酒吧时，她住在酒吧拨给的一间小屋里。现在则在广尾高级住宅区有了两居室的房子。

穿的全是名牌高档服装，吃是全是一流的餐厅。不再穿那些土里土气的衣服了，也不想吃酱鲐鱼了，自己还有了汽车。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奢侈。

如果雾子在外面水性杨花，首先得抛弃这物质上的享受。这一年半来，她已习惯了这样豪华的生活，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当然，也保不住会出现一位能让她更加奢华的男人。

如果这样担心的话，那么就没完没了了。总之，秋叶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还不行，也没法子了。

在性和现实生活中，秋叶最大限度地满足雾子，同时也把她束缚住了。

秋叶有充分信心，这绳子是不容易解开的，允许雾子到外面去玩。可一旦干了工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事情会变得复杂了。

秋叶曾经想让雾子当自己的秘书，但雾子对秘书似乎不感兴趣。

“虽说是秘书，但没有多少工作，是不是？”

这话没错，实际上没有必要设一个秘书。

“可是不能去干酒吧或夜总会。”

一出去工作，那种接待客人的行业颇具有诱惑力。

“像我这样没本事的人，正儿八经的公司是不会雇用我的。”

“那种地方工资低，人际关系也很复杂。”

去公司上班，大多都是年轻男人，危险性也很大。

“如果开一家装饰店或女装店就好了。”

“开一家那样的店，那太好了。”

“当然还要考虑到地点和预算。”

秋叶以前也曾考虑过让雾子开家店，那时雾子刚离开银座不久。

开家这样的店，雾子的美貌就是招牌，会吸引很多顾客上门。

实际上支配这爿店的是躲在后面的老板秋叶。

处于这个地位，去看看围着雾子转的男人们，其心情也不坏啊。

新桥、赤坂等花街的名妓老板的心情也许与此相似。

此刻的雾子，这位被自己装扮起来的女人正接受着许多男人的视线。秋叶产生一种优越感：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

如今，秋叶不想让雾子去干酒吧或夜总会，否则让她离开银座就没有意义了。

和雾子亲近后，发现她说话多了，还富有幽默感。初次见面时，并不给人多么好的印象。要跟她熟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样性格的女性是当不了酒吧老板的，但可以开个咖啡店、服装店或小小的餐厅。

在悠扬的音乐声中，身穿长裙的雾子从里边走出来，向顾客行礼、微笑。

地点就在六本木或青山一带，真正懂得品味的客人们悄然来临。这样高档的餐厅，不三不四的人是不会上门的。

要开这样一家餐厅，需要相当一大笔钱，根据场地大小而定，至少一两亿日元。秋叶目前的财力是办不到的。

“是不是还有不需要花很多钱的项目？”

秋叶嘴里嘟嘟囔囔，雾子似乎等着他的话，答道：

“以前我曾考虑开这么一家店……”

“什么店？你说说看。”

“Recycle。”[1]

秋叶听不懂Recycle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估衣店。”

“估衣店，你来干这个？”

“乍一听，或许您不能接受。近来每个家庭中都有一些过了时的穿不着的衣服，把它搜集起来，卖给需要的人。”

这么一说，Recycle的意思大体明白了。

“估衣店，听起来很别扭，每个家庭的衣橱都有一些这样的衣服。根本不是旧衣服，而且还很新。”

“那么这些衣服是不是不时髦了？”

“当然，有一些不时髦了，但也不尽然，有的太太上了点年纪，腰粗了，穿不下了等等。把这些衣服低价收购进来，转让给需要的人，起一个桥梁作用。”

“这样的店不用很宽敞的门面。”

“是的，但必须有存放衣服的房间，把其中漂亮一点的挂出来，用不着很大的店面。”

作为男子的秋叶，自然不会去注意什么Recycle，一经雾子的点拨，豁然开朗。

“这倒挺有意思，这样的店哪儿有啊？”

“多的是，原宿、涩谷有好几家，特别受年轻人欢迎。年轻人不在乎式样过时不过时，有人还以为旧式衣服样式别致。我想开一家适合我这样年龄段的Recycle Shop。”

“Recycle Shop？”

“是的，听起来舒服。”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雾子说起来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秋叶原来以为估衣店，脏兮兮的，是那些买不起新衣服的人，不得已到估衣店凑合买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不会很舒服的。

秋叶根本没想到雾子想开一家这样的店，换上Recycle Shop的名称，感觉的确不一样了。

“过去从美国弄来一大批衣服，价格特别便宜。”

“那是旧衣服吧？”雾子笑道。

记得昭和二十年（1945年，战后时期），秋叶还是少年时代，那些衣服帮了大忙。

“说是旧衣服，其实跟新的一样。”

就像雾子说的那样，一般家庭，新买的衣服只穿一回，便放进衣橱，再翻出来穿时，已经过时了。把这些衣服有效地利用起来，倒是一件好事。换句话说，Recycle Shop是生活改善的结果，是一种新兴的行业。

“这么看来，地点不应该选择在原宿或涩谷这一带。”

听了雾子的一番话，秋叶也动了心。

“不过在代官山和自由丘一带也可以，这儿不像原宿那样繁杂，有钱的太太都集中在这一带。”

原来叫作估衣店，现在叫Recycle Shop（再利用商店），以庶民阶级的需要转变成有闲夫人的闲逛地方。

“代官山离这儿很近。”

“那一带近来开了不少家时装店，挺漂亮的。”

“可是买卖不太好，尽是些卖不动的货。”

“不干干试试是体会不到的。巴黎也有这样的店。”

秋叶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真想到巴黎看看，学习一下经营方法。”

谈话越来越深入，结论是该到外面看看。

“亲爱的，以前您不是说过想到欧洲看看。”

秋叶确实提到过，为了写《东西方文明论》，有必要再一次去欧洲看看。

“您带我去吧！”

谈话的内容迅速扩展，从开店一直扩展到去欧洲。

“这一次我主要是去西班牙。”

“那也行啊，总之去一趟看看。”

秋叶去过欧洲好多次，为什么单单没去过西班牙？因为秋叶干什么都懒散，再说西班牙远离欧洲中心，地理位置太偏。

然而，现在秋叶对西班牙最关注。

过去拿破仑远征西班牙时曾感叹过：“跨过比利牛斯山脉[2]就是非洲了。”西班牙和欧洲大陆的风土人情完全不一样。

当然，拿破仑说的不一定对，他把西班牙看作欧洲最西部的边境，表现了法兰西人特殊的优越感。从地图上看，狭长的直布罗陀海峡所连接的一片土地，西班牙是属于非洲。

实际上，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属于非洲．从地图上看，把西班牙看作非洲也不足为怪。

秋叶这一代人对非洲并不抱负面看法。现在中非和西非常有许多人饿死，把那里当作未开发地区。西北非却富有异国情调，受游人欢迎。

战后不久，一度上映的影片《望乡》《外人部队》《卡萨布兰卡》及小说《异邦人》，在观众和读者中引起巨大反响。

这些影片中，给秋叶留下最深印象的是电影《情妇玛侬》最后一个镜头。

一对情人被赶出巴黎，逃亡到沙漠上，那女的精疲力尽实在走不动了。她骑在男人的脖子上，走进沙漠的深处。在强烈的阳光下，只有那女人的一头飘逸的长发在金色沙漠上格外引人注目。

不多时，男的使尽了最后的力气，倒在沙漠上，无路可逃，决心一死了之。在强烈的阳光下，男的首先用沙子把爱人埋了起来，然后趴在她身上，渐渐死去。

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只有一只秃鹰在上空盘旋。

秋叶特别欣赏扮演玛侬的演员赛西里·奥布里，她算不上是个美人，体型也不是最好，但她浑身透着妖艳，在奔放中隐匿着爱，令人感叹不已。

秋叶突然觉得雾子很像玛侬，心想身边如有这样一个任性的女人，将会使人生走向灭亡，当然玛侬具有自虐的心理。

雾子和玛侬不同，她也不知赛西里·奥布里是什么人。一听说是非洲，就同未开发、落后、饥饿联系起来，因为她这个年龄段的人不懂得人生的落魄。

秋叶也不想强硬地谈起过去。

“没到过西班牙，就等于没见过欧洲。”

秋叶刚说完，雾子拍手表示赞成。

“我也想去嘛，到那儿看看真正的弗拉曼哥[3]。”

雾子去西班牙的目的和秋叶大相径庭，秋叶仍点头表示同意。

“那儿气候干燥，和欧洲其他地方不一样。”

秋叶曾经多次见过西班牙的写真集。

大地为红土，连绵的丘陵那边，一片夕阳映照着红彤彤的天空，令人耀眼的强烈的光，与它相对照的是一片黑暗。中间地带则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空间。

西班牙被称为“光与影”的国度，导游书上也这样写道。或许西班牙只有光与影，没有其他景色。

与它相比，日本四季分明，有雨、雪、雾、霜、霞光，一应俱全。单就雨这一项，有梅雨、阵雨、骤雨、时雨，还有烟雨、朦胧雨、毛毛雨……不一而足。

在日本无所谓“影”，只有“翳”。有了“翳”才会有黑白分明的感觉。

这虽然谈不上纤细，但在欧洲肯定也有日光下的阴影。

当然，到了北欧、俄罗斯，自然条件比较严峻，景色比较单调。即使如此，它也会有巴黎那样的阳春，包含着自然界的秘密。

东洋和西洋，已经有许多学者从各个角度去进行比较研究，出版了东西方文明论的许多著作。

单说“西洋”两个字，不能概括欧洲所有国家，至少法国和西班牙有很大不同。

法国的Ennui[4]和西班牙的光与影相对照，有明显的不同。

“那好吧，一起去西班牙，如何？”

想着想着，秋叶已拿定了主意。

说起出国，秋叶三年前去过美国，四年前去过欧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轻的时候，秋叶每年都要出国。去各地旅游，高兴了，在纽约连续住了半年。

最近出国次数少多了，他不想归结于上了年纪，但懒得动弹却是事实。

“要走的话，什么时候动身？”雾子已经等不及了。

“下个月的工作排得满满的。要走的话大概在10月初。”

“那时节欧洲很冷了吧。”

“巴黎已经是秋天，但西班牙还很热哩。”

“10月份，我的学习也正好结束。”

雾子在计算着设计学校的课程。

“真的要开Recycle Shop吗？”

“亲爱的，您赞成的话，我一定干干试试。”

雾子不善表达自己的意志，只是应允，不是那种主动的、积极的类型。至少，秋叶过去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这次与以往不同，积极地表达自己的欲望。

“关于开店的事，你和别人商量过了吗？”

“唔，您为什么这样问我？”

秋叶以为她不好意思张口，结果雾子反问道：“您以为我和别人商量过了吗？”

“那倒不是。”

秋叶否认道，他想象雾子的身后可能有人给她出主意。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肯定是拿“商量”作幌子在引诱她。

是女的，还是男的？秋叶胡思乱想，不知说什么好，干脆单刀直入地问：

“是你自己考虑的？”

“那当然咯，电视上介绍过，杂志上也有这样的报道。”

秋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电视节目。是不是背后有人在活动？

秋叶放心地点了点头，雾子则在灶台上煮咖啡。

这些日子，秋叶几乎每夜都在雾子这里。

今年7月初，秋叶的母亲去了山中湖别墅，一直没回来。从梅雨季节开始，母亲老毛病风湿症又犯了，要求干燥的空气，于是带着昌代一起离开了家。这些日子秋叶几乎每天在外面吃饭。夜晚，回到家里，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于是借宿在雾子公寓里。

秋叶放心不下母亲的病情，早晚各一次给别墅打电话，表面上是孝顺母亲，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不在家过夜。

然而，母亲如果一直住在别墅的话，他就没法带着雾子去山中湖度假了。

母亲常叮嘱，到了周末也来玩玩嘛，可是没法带着雾子一起去。不去又显得很不自然，把雾子撂下自己一个人去，又怕雾子闹别扭。

“这星期六您还去别墅吗？”雾子把咖啡杯放在秋叶跟前问道。

“母亲会冷清的，没有法子。”

“您真的去别墅？”

“那当然咯。”

“我还以为您在大酒店和女编辑们一起吃饭哩。”

“喂，你在说什么呀？”

秋叶端起咖啡杯，即刻放回桌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好，我给您往别墅打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咯。”

雾子以为秋叶拿去别墅作幌子，和其他女人在一起。说是女编辑，是不是怀疑秋叶和史子还在来往？

“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最近，雾子老是疑神疑鬼。

“从那以后，我一直没见到她。”

秋叶本来不想说这句话，没想到雾子立刻反击。

“这就奇怪了，这么熟识的编辑会一直不见面？”

“没有事嘛。”

今年过生日，史子虽突然送来玫瑰花，可是打那以后，音讯杳无。秋叶本想打电话去问候一下，是不是过生日时，对她太冷淡了。结果拖拖拉拉直到今天还没打电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送玫瑰花来？

女人经常心血来潮，很难捉摸她的心理。至今仍弄不懂她的真心何在。

同样，雾子的心理状态也摸不透。一年前在旅馆偶然遇到的一位女性，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怀疑秋叶跟她偷偷地来往。

既然打那以后一直没见过史子，不怕雾子怀疑。在河口湖旅馆偶然相见时，他和史子的眼神都不自然，雾子很敏感，便记在心里。

双方都沉着应付，史子识相地走开了，但总在某些地方露出蛛丝马迹。

这样一想，雾子也不是好对付的。

假如她对史子的出现感到诧异，为什么当时不问呢？就算当时不好意思，那么在别墅住了一段时间，要问的话，有的是机会。

她装作已被秋叶的解释所说服的样子，而心里却一直在怀疑，足见雾子的心眼并不少。

“别胡思乱想了。”

诚然，秋叶对雾子的吃醋，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但自己和史子确实没有来往，雾子一直在怀疑，使得他心头沉重。

“下星期是你的生日，找一家高档的餐厅为你祝贺生日吧。”

秋叶将话题转移到给雾子过生日。

“去年去了山中湖，今年去横滨怎么样？”

“我还没有去过横滨。”

年轻的雾子对新的话题立刻感兴趣。

“在港口有一家古老的，但相当漂亮的旅馆。”

“这一回不会再碰见人了吧。”

话题已转，雾子还是没忘了那桩事。

雾子生日那天，秋叶在赤坂某旅馆和她约会，然后去芝公园附近的一家小餐厅。

东京都内的高级餐厅几乎都在银座，赤坂的大楼里，人声鼎沸。只有这一家餐厅在幽静的公园的树丛里，是一幢砖瓦结构的平房。

踏着洒满落叶的石阶，在这晚秋季节，似乎到了欧洲古老的砖房。这家餐厅别有一番情调。

里面的单间有古城式的、山庄式的，意趣各不相同。一间一间走马看花，总也看不够。

正因为如此，这儿经常能碰到艺术界的人士和带女客来的阔佬。

选择这儿为雾子过生日，首先考虑的是气氛。二十五岁的生日，决定让她在豪华的气氛中度过。

到了楼上，坐在能望见街道树林的靠窗的座位上，首先开了瓶香槟酒。

“祝贺你。”

秋叶举杯，雾子则羞涩地缩起了脖子，道声谢谢，低头行礼。

今天雾子穿着一身紫藤色的丝绸连衣裙，胸前和手腕戴着银项链和手链。项链上还镶着宝石，熠熠发光，甚是高贵。

“已经二十五岁了。”

“才二十五岁。”

雾子不知想说什么，在秋叶看来，二十五岁真是太年轻了。

“日子过得真快呀！”

认识雾子时，她才二十三岁，已经长了两岁了。

“我像二十五岁吗？”

“当然咯。”

“光长岁数了。”

“不，你成为真正的女人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嘛。”

“以前是个漂亮的女人，现在变为成熟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和成熟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漂亮的女人仅仅是五官端正，而成熟的女人则有温柔的气质以及妖艳的表现。”

“您又想到歪道里去了。”

“正因为你是成熟的女人，才使我有了那种想法。”

现在雾子的脸不但漂亮，而且艳丽，散发出浓郁的女人的香味。

此刻雾子出落成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完美的女人，带她去任何地方都会引人注目。她那纤细的手举起酒杯，和人交际的姿态，衬托着高级餐厅的背景，本身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女人善于适应环境，一年前，雾子还爱吃酱鲐鱼；进了大饭店，心里还咚咚地跳。

“可是到了二十五岁，已成了老太婆了。”

“二十五岁便成了老太婆，那五十岁的男人该称呼什么呢？”

“男人多大也没关系。可是女人到了二十五岁，是个转折点。”

“那才是成熟的表现，二十五岁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年轻的女人皮肤光滑，充满着活力，有靓丽和妖艳的一面。

从这意义上说，女人真正的美貌从二十五岁开始，当然因人而异。女人最靓丽时期是三十岁左右，这时女人就像盛开的鲜花。

“年轻、美丽，这不是很普通的事吗？”

“是吗？”

“如果年轻却很脏，那才够呛哩！”

侍者来倒酒。雾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您说这样的话，会让年轻人讨厌的。”

“年轻时，容貌之美丑另当别论，不管打扮成什么样，都是可爱的。就拿狗和猪来说，也是小狗小猪可爱。”

“这样说来，我也是一只小猪咯。”

“年轻时可爱，没有什么价值，问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风韵依然不减当年。二十岁时的漂亮，那是普通的，到了三四十岁仍然很漂亮，会让人刮目相看；到了五六十岁依然保持当年的风采，那才是最出色的，重要的是她的才能起决定作用。”

“那男人呢？”

“男人嘛，年轻时有正义感，性格纯粹，那是无可非议的。年轻时就马马虎虎，首先会被社会淘汰。到了四五十岁仍然保持正义感和纯粹，那也是才能决定的。”

“那好，看我今后的吧。”

“你还早哩，才进入‘女人’这扇门。”

对男人说，想象这个女人的美貌将会如何变化，那是人生一大乐趣。

吃完饭，秋叶又喝了两杯酒，代替饭后的咖啡。

原来预定吃完饭后由雾子开车去横滨，于是秋叶多喝了几杯。本来雾子打算自己驾驶，无奈她刚领到驾驶执照。

刚开车时，尽管小心了又小心，坐在旁边的秋叶心里还是不踏实。一个月前，雾子把秋叶一口气送到100公里外的千叶高尔夫球场，看来还挺轻松的。

表面上小心又小心，其实潜伏着紧张的意识，秋叶不敢让她一个人驾驶。

虽然秋叶喝得比她多，但酒量也比她大，且道路也较熟悉。出了餐厅，还是由秋叶开车去横滨。

从芝公园的旁边上了首都高速公路，经横羽线，到新山下公路。好久没来横滨了，有些生疏，行驶了近一小时，才到达横滨元町夜总会。

横滨坡道多，这家夜总会在高坡上，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远看像美国的白宫。

这家夜总会始建于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是横滨最老的夜总会。乔治川口、南里文雄等许多著名的器乐演奏家们都在这儿演出过，被誉为日本的狄克西爵士乐队[5]。

秋叶第一次来这家夜总会是在三十年前，从那以后一直来这儿玩，著名的通俗乐队、爵士乐队都在这儿演出过。

中央是大舞台，周围的座位成U字形。一楼、二楼都是观众席位，一直保持古老的风格，颇有情趣。

过去都是慢节奏的，迪斯科、爵士乐之类的快节奏在这儿吃不开。

目前，在东京都内，能够悠着点跳舞，气氛好的夜总会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而这家夜总会依旧坚守传统。

秋叶喜欢这儿的模式，换句话说，来到这儿，令人怀念青春时代的许多往事。

本来以为老式的夜总会不会有很多的客人，进来一看，却发现高朋满座。

最近交谊舞又悄悄兴起，受此影响，这儿的客人也多起来了。

秋叶和雾子挑选不靠前也不靠后的座位，坐下后朝四周扫了一眼。左边的舞台有一支小乐队在演奏，前面的舞池里有十几对舞伴，带女宾的客人居多，也有男士和男士跳，和过去完全一样。

“真宽敞啊！”

雾子不由得惊呆了，中央大厅还有许多客人。

秋叶要了杯葡萄酒，这时乐曲转入了“爵尼、吉他”。

“真让人怀念啊！”

这时，秋叶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佩基·李那沙哑的歌声，雾子一时还想不起来。

“从前常随着这曲子跳舞。”

“我也好像听见过。”

“听了这曲子，浑身关节都松了，第二天不想去上学了。”

雾子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那么您明天或许也不想工作了，叫我怎么办？”

“我不干，你干呗！”

“那可不行，干活本来是男人的事，所以才叫男人嘛。”

“这是什么歪理？我们跳舞吧！”

雾子在东京的俱乐部跳过舞，但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跳得不太好。

在这样大的舞池跳舞，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雾子有点儿紧张，在秋叶的带领下，渐渐熟练起来。

秋叶把搭在雾子肩上的手，渐渐移到腰部，又用舌头去舔她的耳朵，雾子像触了电似的缩起了脖子。

“别……”

秋叶没理会她，把她搂得紧紧的，用手指去抚摸她的背脊。

“求您了，别这样！”

雾子弯下腰哀求，说话声被乐曲声淹没，谁也没有听到。

过去，跳舞对穷学生来说，是最便宜、最豪华的娱乐。昭和三十年（1955年）只需二三百日元的门票，就能把女性吸引到自己身边，这样便宜的娱乐，到哪儿去找？当然也有免费入场的地方，但这要费力去找。

首先，一入场，出众的女子一目了然，演奏一开始，稍稍慢一步，就会被别的男子夺走。

要和出众的女人跳舞，需要度量和快捷。

假如没有充分的自信，不敢往前凑，缺乏勇气，犹豫不决，结果好的女子就被别人抢走、弄走。

这还不说，有时提出邀请，却被对方拒绝，弄得无地自容。这下不是墙上的鲜花，却成了一根屋柱，伫立在那里，看着其他舞伴在跳舞，心里不是个滋味。

有的人选择一个舞伴，再也不换人，一曲一曲地跳下去，因为寻找一位合适的舞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运得到一个好的舞伴，不论慢三步、华尔兹，或者伦巴、爵士，什么都会，做不到这一点，只能半途退场。

秋叶舞跳得不算好，但什么都会，他不想中途退场。不被别人抢走舞伴，现实生活要求他必须具备这样的舞术。

再也没有比跟合适的舞伴一气跳到底更舒服的了，逢人便夸，瞧！我这个舞伴多棒！

此刻秋叶搂着的雾子，舞跳得不算好，但扶着她那细细的腰部，感觉特别好。

舞虽跳得不好，但脸蛋漂亮，身材好，弥补了缺陷。

“瞧，人们都在看你哩！”

秋叶贴着雾子的耳朵，轻声说道。

“哪有啊！”

“我该在年轻时就遇见你。”

“可是您当学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咧。”

说到这份上，秋叶无话可说了。

“那时候，我年轻，样子也不难看啊……”秋叶本想这样说，但说了也没用了，过去的事不能再回来了。

看来，比起交谊舞来，雾子还是跳迪斯科更拿手些。但秋叶认为迪斯科算不上跳舞，不过是年轻人一种疯狂的发泄而已。

过去有一种叫舞蹈宗教的新兴宗教。一个人无所事事感到孤独时，借助热情、奔放的音乐让自己陶醉在忘我的境界里。

与它相比，交谊舞则是有意识的、人工的。它要严格遵守音乐的节拍，规范人的动作。这一点是西欧式的、形式主义的，同时又是猥亵的。

不相识的男女互相挽着胳膊，全身接触，这样淫猥的游戏，只有跳交谊舞才能得到。

和新的舞伴跳舞，并向恋爱发展，这是交谊舞的乐趣之一。手伸开又收拢，悄悄地对话，身体的接触，从而确立了感情。

与交谊舞相比，迪斯科则是健康的、单纯的、认真的。

秋叶之所以不喜欢迪斯科，是因为它的狂热性和集团性。许多人丧失了理性和幽默，一个劲儿追求某种目标而狂热地起舞，看着这缺少理性的动作，会使人喘不过气来。

没等秋叶开口，雾子问道：

“您是不是老拿这些大道理去说服女孩子？”

“那倒不是。”

“是吗？”

雾子似乎已习惯了周围的气氛，当秋叶的手插到她的腰际，在耳朵根上觉察到了男人的气息，不但不讨厌，而且还觉得挺舒服，主动凑过来。

“交谊舞比迪斯科强多了吧！”

“那要分谁是舞伴。”

这是事实，跳迪斯科，双方身体不接触，即使有点讨厌对方，问题也不大，而交谊舞就不同了。

雾子说，要分谁是舞伴，那就意味她愿意和秋叶跳，不喜欢别的男人做舞伴。

一连跳了三支曲子，回到座位上喝葡萄酒。从斜对面走过一个年轻男子。

“对不起，能不能和您跳一曲？”

那位青年高高的个子，非常潇洒，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看来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新手。

“您不会见怪吧？”

青年显然是请雾子跳，同时也征求秋叶的同意。

刚才跳舞时，秋叶已发现后面的座位上坐着四五位青年，其中一位早就注意到他们，此刻鼓起勇气提出邀请。

“真是太美了，从刚才起我就想和您跳一曲。”

多么直爽的邀请，如果加以拒绝，那也太没有肚量了。

雾子向秋叶瞟了一眼，意思是怎么办？秋叶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青年又一次低头行礼，牵着雾子的手，向舞池走去。

青年成功地邀请到雾子出来跳舞，其他几位鼓掌表示欢迎。

恰好是一首慢节奏的曲子，两人第一次合作，身子隔得远远的，只是手牵手，非常有分寸。

那青年交谊舞跳得很好，充满自信，出色地引导雾子，好像跟她在说些什么。

起初雾子有些害羞，低着头，渐渐抬起脸来，点了点头。

秋叶装作没有看见，点燃了一支烟。

吸了两口烟，再朝舞池看，那青年似乎说了些可笑的话，雾子用手捂着嘴微笑。

一曲完毕，秋叶以为雾子会回来，没想到她仍和那青年站着说话。

第二首曲子开始，两人又跳了起来。

这一曲是慢节奏的华尔兹，两人贴得更近了。

雾子和跟秋叶跳舞时一样，脸贴着脸，让那青年搂着自己的腰部，雾子小小的身子几乎完全笼罩在那青年的怀抱里。

秋叶无所事事地喝着葡萄酒，透过酒杯注视着两人的动作。

青年身高1.77米，比雾子整整高出一头，年龄相仿，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秋叶斜着眼睛看他们，心中有所不快。

一开始，青年来请雾子跳舞，秋叶以为至多跳一曲，没想到连续跳了两首曲子，脸皮也太厚了。

即使对自己熟识的女性提出邀请也应该考虑适可而止，何况对初次见面的女人，连续跳了两个曲子。看来，此人举动超出了年龄，是一个情场老手。

秋叶又要了一瓶葡萄酒解闷，这时一曲终了，雾子回到了座位上。

青年也走到秋叶跟前谦恭地一鞠躬，道了声谢谢，又对雾子说再见，向她瞟了一眼。

雾子向他点点头，青年心满意足地大步回到伙伴们中间。

秋叶什么话也没说，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舞跳得真不错。”

“……”

“他的家在川崎，经常上这儿来。”

“呵，都说到这份上了？”秋叶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后，喝了一口说道，“反正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不，他是个医生，一块儿来的也是医生。”

“没有舞伴，找跳舞女郎跳得了。”

“他说，不是恭维我，说我的舞姿太美了，终于忍不住过来请我跳的。”

“瞧瞧，女人一受到恭维就飘飘然了。”

“他还说，他跟别人打了赌，如果被拒绝了，一切开销由他支付；如果成功地请我跳了舞，今晚他一切都免费。”

雾子谈起这样的话，觉得挺有意思，但秋叶并不高兴。

新的曲子开始了，秋叶站起身来。

“走吧！”

才11点钟，离关门还早咧，秋叶怕夜长梦多，不知哪位青年又过来请雾子跳舞。

雾子兴致正浓，还想再跳，见秋叶站起身来，只能默默地顺从。

雾子跟着秋叶向门口走去，还回过头来向青年们招手致意。

秋叶先走一步，付了账，走出夜总会，上了车。

虽喝了点酒，但头脑还蛮清醒。

今晚，秋叶原计划在芝公园附近的餐厅吃罢饭，再去横滨的夜总会，然后再去海滨的旅馆过夜。

头两步计划较为顺利，进了夜总会，问题就来了。

当然这不是夜总会的过错，也不是选择有误，只是出乎意料，在横滨碰见了这些游手好闲的小伙子。

如果不遇上这些青年，一切均为舒畅。由于出现了这些不速之客，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气氛被破坏了。

想到这些，秋叶对那个厚着脸皮过来的小伙子忍不住生气了。

这些人真够无聊的，竟然会打赌，那女人会不会跟自己跳舞，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秋叶更为生气的是，那青年表面上似乎很纯真，其实是什么都敢干的大胆的家伙。他有充分自信，以为自己是个青年，不会碰钉子。

雾子也有问题，即使出现这样不速之客，如果她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那也不会发生问题了。

她不但跳了两支曲子，还对青年抱有好感。跳一次舞就简单地改变心情，那也太不设防了。

想着想着，秋叶越来越不快了。

“他问你的住所和姓名了？”

“他问了，但我没告诉他。”雾子笑了笑，“他还问，那是你的老板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吱声。”

明明是情侣，为什么不明说？秋叶感到不满。

从夜总会到旅馆没用多少时间。

喝了点酒，心里着急，加快了速度；又怕出事，秋叶克制了自己的急躁情绪，总算平安到达旅馆。

或许因太靠近东京，横滨没有太大的旅馆，他们去的那一家算是较大的。

秋叶喜欢它面向山下公园，能望见大海，整个建筑比较协调，住在这里，能沉住气享受悠闲的时光。

此刻正是夜晚，只能望见公园的街灯。但旅馆正面的楼梯，那木制的扶手，体现出古典的氛围。

事先预约了房间，侍者领他们去了能望见大海的房间。

进了房间，打开窗户，在公园茂密的树林那一边，可以望见星星点点亮着灯的船只。

“啊，那边就是大海？”

雾子托着下巴凝望着大海，轻声说道。

此刻正是夜晚，望不见大海的全貌，但亮着灯的船只和栈桥鲜明地浮现在海面上。

“今天选择这儿全是为了让你高兴。”

“太棒了。”

“但有一个地方是失败的。”

“哪儿呀？”

“被不三不四的男人干扰了。”

“这算不了什么。”

雾子没拿它当一回事，依然凝望着大海。

对雾子来说，夜总会遇到那一幕，仅仅是偶发事件而已。

然而，秋叶不能把它简单地搁在一边。

首先，雾子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搂着跳舞，对秋叶来说是一个小小的打击。即使秋叶表示同意，雾子也应该说，我跳得不好，拒绝他亦无不可。

然而，雾子不但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连跳了两支曲子。

幸亏，秋叶在身旁，如果雾子和女朋友一起来，说不定跟那帮男人好上了。

过去秋叶总认为雾子是一个谦虚、谨慎的小女子，她那不知深浅、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由得使秋叶吃惊。

说不定这就是雾子的本性。那么过去的雾子似乎是另一个人。

“喝点什么吧！”

就这样上床，秋叶心里还有疙瘩，七上八下。

还是先到四楼能望见大海的酒吧坐一坐，以此排解心中的烦闷。秋叶要了一杯加强白兰地。

到了这儿，不用再开车了，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上一杯。

“横滨，太漂亮了。”

到了旅馆，雾子心情放松了，要了一杯杜松子酒。

“来，再干一杯！”

秋叶的意图是重新喝一杯，驱走夜总会那不愉快的一幕。

“再次祝贺你。”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有什么可祝贺的。”

“你只有我的一半，还早哩。”

“可是女人都是短命的，不振作起来，命运是悲惨的。”

雾子忽然显露出严肃的神情。

近来雾子似乎一点一点地觉醒了。

究竟是什么？秋叶也不清楚，总之，从过去的顺从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你已经振作起来了。”

秋叶自然喜欢雾子的成长，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如果再飞跃一步，飞向新的世界，那么自己努力培养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用慌嘛。”

“已经二十五岁，应该考虑了。”

的确如此，女人到了二十五六岁是所谓动摇的年龄。

往后是结婚呢，还是独身？继续独身，那得找份工作，追求生存的意义，到了必须作出决断的时候了。

“亲爱的，我不能老是依靠您。”

“这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这样下去，我只学会撒娇，其他什么也不会了。”

秋叶万万没想到雾子竟会考虑得那么长远。一开始，她给秋叶留下强烈的印象：她是一个小心翼翼，什么都依靠别人的纤弱姑娘。很难想象她会积极地迈出新的一步。

然而，从今天的话音里，雾子的确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总之，你不用把问题想得太严重。”

雾子听了他的话，凝望着夜幕下的大海，不作回答。

瞧着雾子若有所思的侧脸，秋叶惴惴不安，手掌中的这只小鸟总有一天会飞跑的。

注解：

[1]　Recycle，废品再利用、旧货店。

[2]　比利牛斯山脉（Pyreness）位于欧洲大陆西部，跨越西班牙和法国，最高峰是亚典山，海拔3404米。

[3]　弗拉曼哥（flamenco），西班牙南方吉卜赛人热情洋溢的舞蹈或音乐。

[4]　Ennui，倦怠、厌倦。

[5]　狄克西爵士乐队是美国的两大爵士乐队之一。

秋果

从丝瓜丛中，看见了家犬珂罗的脸。

这是从楼上书房朝庭园俯视的情景，当然狗不会知道，它从下面仰视秋叶，晃晃脑袋。

丝瓜还没有长大，珂罗夹在丝瓜丛中似乎在做鬼脸，但它不会老是这样闲着无事的。

进入秋季，秋叶忙着赶工作，其原因是应该在去年完成的《才能论》没有如期完成，一直拖延到今年初夏。

这样庞大的工作推迟了半年，其他工作也就挤在一起了。原定在今夏开始的《东西方文明论》，至今尚未动笔。

从夏天到秋天，秋叶写些短文、书评之类的文章，也占用了不少时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工作不收拾好，难以着手大的工作。

写评论非常麻烦，要大量地阅读别人写的文章。

秋叶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事，专心于两年内写一本专著。一开始打算按部就班地进行，最近往往不能完成预期的目标。本来秋叶干工作就不是快手。

写书以前，先查阅资料，一有收获，就深入进去，往往会转入岔道：光顾着读资料，越读越有兴趣而忘了写，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

他那细致、认真的工作作风，得到编辑的好评。实际上，他兴趣广泛，一发现有意思的资料，就左顾右盼，不能安下心来。

然而，最近工作进展缓慢的原因是出在雾子身上。

照实说，这一年来，秋叶最关心的是雾子。他虽然按部就班地工作，可是脑海里常常出现雾子。

当他接受一件任务，哪怕最小的任务，他首先要考虑雾子的日程。

就这样，他不能顺利地进行工作，更不能安下心来，着手大的工作。

有人说，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身边，工作起来感到充实。秋叶刚认识雾子时也是这样想的。

秋叶想：今年秋天得大干一番。其实下一步等待着他的是和雾子去欧洲旅行。

他认为这次旅行是为了工作。在《东西方文明论》动笔前，为了构筑基本的设想，得去欧洲看一看。

这次旅行是堂堂正正的，然而它的内幕是和雾子一起去海外旅行，打算回来以后再踏踏实实地工作。

秋叶被雾子缠住了。触发这次旅行的是雾子。

以前，虽也想过有机会去欧洲看看，但什么时候去，却难以决定，是雾子明确了旅行的日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懒得去外国，虽然心里想去，如果没有十分必要，很难下决心。

而帮助他下决心的是雾子。她功不可没。

9月底决定日程后，秋叶对能村说：

“10月初出国一星期，这一次以西班牙为中心转一些地方。”

“她也一起去吗？”机灵的能村立刻猜着了。

“她还没出过国。”

“多威风啊！”

“不，不，是为了工作，她在身边可以方便些。”秋叶辩解道。

能村手里拿着酒杯冷笑。

对这个机灵鬼，说话不必转弯抹角，还是直说为妙。

“我给你介绍一位在马德里的导游如何？”

“是女的吗？”

“是的，在西班牙已住了二十年，是个西班牙通。对美术和建筑也十分内行，还会开车，以前我做商业广告时，她给了很大的帮助。”

“那就拜托了。”

出版社给秋叶介绍的是住在马德里的摄影家，年纪三十多岁，从未见过面，不知对方性格如何？秋叶正为此事发愁。

秋叶不愿意让他人见到自己和年轻的女性在一起，万一此人和雾子对了劲，那可糟了。

“明天我打电话给她定一下。”能村记下秋叶的日程后说道。

“双双去西班牙，多么令人羡慕啊！”

“别取笑了。”

“能够永远这样热下去，该多好。”

随着去外国的日子日益临近，雾子处于浮躁的状态。一点点小事，她都拼命夸张。一忽儿哈哈大笑，一忽儿说，我的英语没问题。待会儿又说，我的英语是速成的，没有把握，立刻失去了自信。可是她却认真地守着电视学习英语会话。

初次去外国，雾子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

三年前，秋叶和史子去过美国，那时史子也有点浮躁，但比此刻的雾子沉着多了。

当然，史子以前去过国外，托她去预订机票和旅馆，也不会出错。

这一点，雾子就不能和史子相比了。虽然雾子懂一点英语，实际上和一件行李没有什么两样。见到雾子得知要去国外所表现出来的喜悦，秋叶心里很舒服。虽然雾子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过分表露，但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喜悦。

“秋装和夏装，不知道以哪一种为主？”

雾子最关心的是服装。决定行程后，每天考虑带什么衣服。

“导游手册上写道，西班牙还相当热，但巴黎已经是秋天了。”

秋叶没去过西班牙，10月初巴黎已相当凉了。

“主要带夏装，多少带一点秋装就行了。”

雾子下身穿着西服裤，上身穿淡蓝色衬衣，请秋叶品评。

“这打扮在那边不会叫人笑话吧？”

西服裤是今年夏天偷偷地买的，因为秋叶讨厌穿裤子的女人，雾子至今没有穿过。

“在西班牙不知道怎样，但在巴黎很少有这样的打扮。”

日本时装过分模仿美国纽约和洛杉矶的款式，色彩鲜明。

时尚归时尚，真正模仿的只有在城市中的一小部分摩登女郎。

但是日本普通的女职员也争相模仿。

在欧洲或美国，真正层次高的人，穿着和时尚无关，一般都强调个性，各有各的爱好。

秋叶想让雾子去欧洲观赏一下当地的时尚与个性的关系。

托旅行社办的手续，在出发前一星期总算办妥了。

首先走北路径直到马德里，在那里逗留三天，然后去巴塞罗那，那儿有古建筑群，是秋叶必须看的项目。再南下格拉纳达、塞维利亚，最后去马略卡岛。

离开西班牙后去法国巴黎逗留三天。

秋叶多次到过巴黎，本来没有必要去，但是为了换乘飞机，再说雾子也想去看看巴黎，于是决定转一转。

“终于快要动身了。”

雾子看着日程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诧异地问道：

“没有参加旅行团？”

“是的，始终是我们两人在一起。”

秋叶起初考虑参加旅行团，但按照旅行社安排的日程，想看的地方看不够。再说和漂亮的女性在一起，会引起其他旅客的兴趣。

“不参加旅行团，那很贵的吧？”

“多少贵一点。”

幸亏秋叶的旅费由出版社负担，他只要支付雾子的那一份。

往返欧洲，一个人约需90万日元。

起先，秋叶为了这笔巨额费用，踌躇不前，但越想越觉得无所谓，结果还是选择了头等舱。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但秋叶把这次旅行当作和雾子的新婚旅行。

秋叶认为，今后恐怕不会遇到雾子这样年轻漂亮的女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恋爱。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排场一番。随着年龄的增长，留着钱干什么用？这说法有点儿夸张，但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对我来说，参加旅行团也无妨。”

“可是跟着一大帮人转悠，没有情调。”

“可是……”

雾子的表情显露出：这样是否太浪费了？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排场过。”

“我也一样。”

“那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呢？”

其理由说给雾子听，她不会理解，说出来就显得寒碜了。

去外国旅行，秋叶放心不下的是母亲。

母亲已七十七岁高龄，从今年梅雨季节起，老毛病风湿又犯了，不能随便外出。

去国外半个月，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是，母亲自己却很乐观，说她的一个朋友活到九十岁，还十分硬朗，自己才七十七岁，没事儿。

如果告诉老人家说要去国外，老人一定会冷清的。

“外国很危险，得多加注意。”

“去西班牙，没事儿。”

“可只有你一个人去啊！”

这次旅行只说因工作去采访，当然没有告诉老人家和雾子一起去。

“尽可能和大伙儿在一起。”

“那边我有许多熟人，您不用担心。”

其实，说和雾子一起去，母亲反而放心，但秋叶还没有勇气说。

第二天，小女儿真理子或许听祖母说的，打了电话来。

“爸爸，带我去吧！”真理子突然提出了要求。

“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您肯带我去，我可以请假嘛，做爸爸的秘书，怎么样？”

女儿们自然不知道爸爸和雾子一起去。

“爸爸，小心点。”

最后，真理子神秘地说：

“星期天，我去看您，出事了就见不着了。”

“喂，别说不吉利的话！”

秋叶想起今年正月，能村去国外时还写下遗嘱。

平时看来豪爽、豁达的能村，在某种地方十分细心。

“出了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五十岁，还是写一份遗嘱为好。”

秋叶想，要是在这次旅行中死了怎么办？

因为已和妻子离婚，留下的遗产当然由两个女儿平分，至于法律上的细节，他并不十分清楚，说不定离了婚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权利。

这且不说，多少也得给雾子一点，至少和女儿一样。

想到这里，秋叶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和雾子同行，要死的话，就死在一块了。

和往常一样，随着出国日子临近，秋叶却又不起劲了。一开始还屈指算着日子，从10天到5天、2天，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秋叶开始后悔了，跑那么远干什么？

秋叶生来就不勤快，出远门，得忙这忙那，但为了工作，也只得打起精神来。

这么辛苦地准备，有什么价值呢？他一边做计划，一边暗暗期盼有什么事发生，临时取消才好哩。

这些想法只是在出发前，一旦上了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10月初的一个夜晚，秋叶和雾子从成田机场起飞。

上了飞机，秋叶和雾子刚坐下，空姐就来打招呼。

“是秋叶先生和八岛女士吗？二位的目的地是马德里，对不？”

空姐对照着名单，看了秋叶和雾子一眼。

“我一直照顾二位到安克雷奇[1]，请多关照。”

秋叶点点头。空姐很有眼色，见雾子不会使用座椅，就给雾子做示范。

“这座椅很舒服，可以放下来仰卧，也有脚踏板。”

“我们坐的是头等舱，这点儿服务是应该的。”

“我从来也没想过能坐上这么舒服的头等舱。”

雾子总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悦，第一次带她去高级餐厅、给她做衣服、租公寓，她都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她就沉住气了，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了。

雾子的适应能力令人惊异，甚至连秋叶也惊呆了。是年轻之故，还是她有很高的适应能力？

女人的适应能力原比男人强，而雾子则更加突出。

就这样排场下去，将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目前虽然还没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将来，秋叶也有点忧虑。

夜航机一飞离成田机场，立刻开饭。

喝过饮料，上了拼盘，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

“头等舱就是不一样，饮料和正餐全不同。”

雾子小心翼翼拿起刀叉，一边欣赏，一边吃。

秋叶不敢多吃，要了一杯白兰地，有利于睡眠。

经济舱全部客满，头等舱还空着三分之一。

除了两对外国人之外，其余都是日本人，好像因公出差去欧洲。

秋叶认为只有自己和年轻女人配对，感到更加拘束。

或许有人会想，带着一个女人坐头等舱，此人是什么来头？其实没有人露骨地看他，不过是秋叶多虑而已。

用过餐后黑了下来，开始放电影，秋叶才慢慢地趋于平静。

影片是一部较老的滑稽片。秋叶和雾子仰卧在座位上，盖上毛毯，注视着电影的画面。片名以前听说过，但秋叶却是第一次看。戴上耳机后，见雾子转过身来，脸朝着他。

“你睡了吗？”

“这么难得的机会，睡觉太可惜了。”

雾子的脸在画面的照耀下眯缝着眼睛笑道。

“谢谢你带我来旅行。”

座椅很宽敞，靠背也很大，仰卧下后，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

雾子的手从毛毯底下悄悄地伸过来，秋叶紧紧地握住，用手指夹住她的手指。

周围黑隆隆的，乘客们的视线对着画面，昏昏入睡。空中小姐不再走动，两人的周围像是密室。

画面上，一个肥胖的女主人公刚回到家里，小偷慌忙地从阳台上逃走。

秋叶回过头来看，发现后面没有人，便把雾子的手指拉近自己的身子。霎时间，手指不再动了，原来碰到了正在燃烧的秋叶的最敏感的部位。

画面上出现发现小偷的女主人公注视着阳台的特写镜头。这时雾子的手指恶作剧地拨弄秋叶最敏感的部位。

秋叶凝视着画面，任她摆弄。

达到安克雷奇是当地时间上午10点。

雾子站在机场的阳台上，让微风吹拂着头发，对着阿拉斯加的群山，大口大口地呼吸。

秋叶瞅着她那开朗、美丽的侧脸，再也想不起刚才恶作剧时的影子。

休息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飞越北极直赴欧洲。还是老规矩，一起飞开饭。

“这么个吃法，会发胖的。”

“那么，你喝点饮料就睡觉。”

“可是，难得两人凑在一起，不吃太可惜了。”

用过餐，又开始放电影，放完电影，乘客几乎都开始睡觉了。

“马上就要通过北极了。”

“在这样地方掉下去，会怎样？”

“反正粉身碎骨，什么也不知道了。”

秋叶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和雾子的名字登在报纸上。

秋叶和雾子出国旅行，别说分了手的妻子，就是女儿们和史子也未必知道。只有能村和母亲晓得。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是啊，我还不想死。”

秋叶不指望雾子说一块儿死，但过分坦率的回答，多少感到失落。

“尸体落在北极的冰上，永远也不会腐烂。”

“别说不吉利的话。”

雾子还年轻，把死想得太浪漫了，到了秋叶的年龄，就沉郁多了。

“什么也看不见。”雾子说。

雾子撩开遮光板朝窗外看，空中小姐走近来说道：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那是Aurora。”

雾子听了她的指点，凝神往前看，前方确是一片淡淡的朝霞。雾子问道：

“Aurora是什么？”

“北极附近的大气在某种情况下发出的光。”

详细情况不清楚。Aurora是拉丁语，意思是“黎明”。

“去了又回来，在Aurora底下通过，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秋叶忽然想起《流浪汉之歌》中的一节。

雾子自然不会知道它的出处。雾子问道：

“这是一首什么歌？”

“那是大正时代的歌，由松井须磨子在舞台上唱的，流行一时。”

从前的歌旋律和节奏都很慢，非常罗曼蒂克。

“那歌词是诗人北原白秋[2]作的，从前诗人常常作词，诗意浓厚，现在的歌词不能与之相比。”

“歌词是随着时代改变的。”

“那是啊，可是现在的歌词太粗俗了。竟然也能配上曲子，没有几首可以听的。”

由于常常写评论，秋叶特别注意歌词。现在的歌词只是语句的排列，没有诗意，甚至也不加推敲，不注意接续词的巧妙运用。整个歌词没有高潮，平平淡淡，索然无味。

“可是，现在流行用平常的话语做歌词。”

近来，雾子也不是样样都听秋叶的，偶尔也代表年轻的一代反驳他。

“再流行，作为歌词必须有诗意。目前根本不会写诗的人也会写歌词。”

“其中也有好的。”

“是的，偶尔也有。不过有人既作曲又作词，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一时想不起名字来，通俗歌曲系统中确有其人。

“偶尔一曲获得成功，就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也能写诗。”

秋叶哼了几句，歌词在飞机内的菜谱中刊载着，他随手递给雾子。

去了又回来，

在北极光底下通过。

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西边是夕阳，东边是黎明，

钟声在半空中回荡。

“这歌词颇有些诗意，是不是？”

雾子听秋叶如此强调，便不再反驳他了，但也不想善罢甘休。

“您是见了北极光，突然想起来的吧？”——这话带点儿挖苦。秋叶说道：

“你们这一代人不理解它妙在哪里。”

史子会这首歌，也一起哼过，但以此来要求雾子是不现实的。秋叶不免有几分惆怅。

在法兰克福换乘另一个航班，正午到达马德里。从成田机场起飞，坐了二十小时的飞机，也许坐的是头等舱，并不感到十分疲劳。

能村介绍的导游中桥小姐在机场迎接他们。

“欢迎您，累了吧？”

中桥四十岁左右，留学西班牙后就在当地定居，是一位精明强干、机灵的女人。

秋叶自我介绍后，看了一下雾子，简单地说：“这一位是八岛雾子。”

或许能村事先联络过了，中桥只说了句请多关照。

作过简短的寒暄后，便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正像预料的那样，西班牙的天空万里无云，和风煦煦，10月初的马德里，好像东京9月初，穿短袖衬衫就可以了。

中桥开车到美术馆附近的饭店，办好登记手续。

今天的日程：在饭店休息到傍晚，先去看斗牛，然后去吃西班牙大菜。

秋叶在总服务台旁边和中桥约定，5时半来接他们。

进了房间，雾子张开双手，感叹道：

“终于来到了欧洲。”

他们拥抱、接吻。

窗口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秋叶的嘴唇收回来，忽见百叶窗外，停着几只鸽子。

“被它们偷看了。”

雾子用手指轻轻地擦了擦嘴唇，朝窗户走去，打开玻璃窗。

“亲爱的，您来看，多美丽的庭园啊！”

窗户面向庭园，眼下鲜花盛开，草地中间用马赛克切割成各种花样。

“这庭园像一块块点心……”

“这都是人工雕琢出来，按照各人的意志……”

秋叶想说这是西欧式的，雾子手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洗个淋浴，休息一会儿吧！”

“我还不想睡觉。”

“不睡也没关系。”

秋叶苦笑了一声，脱掉了衣服。雾子把秋叶脱下来的衣服用衣架挂起，内衣和袜子叠起来放进小橱的抽屉里。

秋叶先洗了个淋浴，躺在床上，待雾子从浴室中出来，也让她上了床。

“飞机上你恶作剧，现在报复你。”

“那不算恶作剧，是您把我的手拉过去的。”

或许是来到欧洲，心情获得了解放，雾子说话随便多了。

西班牙斗牛一般只在星期天或节假日举行。

秋叶安排在星期天到达，目的是一到就能看斗牛。

过去，海明威热衷于斗牛，曾经赞助过几位年轻的斗牛士。他在西班牙从军后，越来越喜欢西班牙这个国家，其中原因之一，他被斗牛的魅力迷住了。

读了海明威的小说，秋叶想无论如何要看一看斗牛。

把活生生的牛杀掉，有点儿残酷，或许它的魅力就在于此。

中桥5时准时来到。

“休息好了吗？”

秋叶含糊其词地哼了一声。

其实，洗过淋浴后，和雾子上了床，雾子真上了劲，秋叶只是逗她玩玩而已。

近来，秋叶总是让雾子感到满足。随后休息了一会儿，并不很累。中桥当然不会知道。

“这身打扮冷不冷？”

雾子穿着短袖衬衫和背心，手里还拿着与之相配的对襟毛衣。

“没事儿，夜里不会太冷的。”

马德里的5点半，没有傍晚的样子，户外很明亮。

“今天很遗憾，斗牛不算精彩，只有第二流的斗牛士上场。”

“没关系，先看看斗牛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八岛小姐怎样，一般女士看了以后会感到不舒服。”

“真的把牛杀掉吗？”

“用刀刺中牛的脖颈，血一滴滴地滴下来。”

“那太可怕了，看这么残酷的场面？”

“没事儿，觉得不舒服时，闭起眼睛不看就是了。”

到了这节骨眼上，总不能说不看斗牛了。

汽车行驶了约20分钟，到达了斗牛场。

就像日本看棒球比赛那样，圆形的斗牛场上人山人海，扩音器播送着雄壮的斗牛士之歌。

正门的入口处，叫卖汉堡包和点心糖果，陈列着斗牛场面的彩色照片及利剑刺到牛身上的模型。

中桥预先买好票，一到就入场，座位在第三排。

“隔得这么近吗？”

雾子惴惴不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西班牙的男男女女都高声欢歌，等待斗牛开始。

不多时，随着嘹亮喇叭声，斗牛士开始上场了。

傍晚的阳光把斗牛场的东半边照得通明，西半边已暗了下来。斗牛经常是在光和影的交叉下进行，因此斗牛开始的时间，随着季节而变化，夏秋季节稍稍提早些。

有趣的是，西半边阴影处的票价较高，一直到最后都有阳光照射的东半边的上层，票价最低。

换句话说，西班牙的夕阳的光仍很强烈。

幸好秋叶他们的座位在阴影下，不会受到耀眼的夕阳照射。

一开场，首先入场的是骑马的斗牛士。他们是所谓跑龙套的反派角色，一上来就给牛一击，握着带利刃的长矛，一举插入牛的脖子根。

狂奔乱跳的牛挨了一刀，老实了一些，如果连续多刺几下，牛便迅速溃败，失去了斗牛的劲头，对牛也是一种不公正的行为，会遭到观众的谴责。总之，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接着上场的斗牛士用叉子去刺已经被刀刺伤的牛。面对着受伤的牛，穿着紧身衣服的斗牛士，讲究身段和动作，使观众得到美的享受。

最后上场的是主角斗牛士，所谓斗牛明星，穿着紧身的服装，拿着置牛于死地的剑。

他们每个人结果两头牛，三人一晚上要杀掉六头牛。

主角斗牛士上场，观众一齐鼓掌、欢呼，也有人吹口哨，喊他们的名字。

主角斗牛士是明星，在他以前上场的斗牛士都是跑龙套的。

参加今夜斗牛的全体人员，向西边中央的头等座位的观众行礼，退出斗牛场。接着第二场斗牛开始。

中桥指着左首的栅栏门说道：

“牛从那个出口飞奔出来。”

圆形的斗牛场在光与影的双重映照下。观众们静静地等待着血的洗礼。

乐队奏起了音乐，左首的栅栏门打开了，一条黑牛冲了出来。

第一流的斗牛士要面对500公斤体重的牛。今天的牛是460公斤，写在出口处的告示板上。

观众们害怕牛会直冲过来，一时不知所措。但牛到了斗牛场中间就停下了，朝着斗牛士手中挥动着的红布冲去。

斗牛正式开始了。

“危险！”雾子嘟囔了一声。

斗牛士把牛吸引过来，牛奔到他跟前，他舞动着红布，巧妙地闪开来。

牛失去了红色的目标，跑了30米左右，又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冲着红布飞奔过来。

“红色是面子，黄色是里子，这块布相当重。”

别看中桥是女人，对斗牛的事儿很内行。

斗牛士把牛引过来，再次闪开，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下了场。等待在栅栏门后的第二位斗牛士拿着红布上场了。

乍一看，斗牛士似乎在戏弄牛，其实他们在观察牛的性格和脾气。

五六分钟后，骑着马的斗牛士上场。马的眼睛用布遮住了，马身上披着防护用的厚布。

斗牛士巧妙地挥舞着红布，把牛吸引到马跟前，然后将投枪刺进牛背脊隆起的部位。

牛这才醒悟过来，用牛角去撞马的肚皮，马受到冲击，踉跄了一下。牛脖子根淌着鲜血，但还不肯罢休，斗牛士又投出几根标枪后退场了。

手持两根长矛的斗牛士上场了，眼疾手快地将长矛刺进牛的脖子。

“啊！”

雾子喊了一声，捂住了脸。

准确地说，长矛刺进了牛的背脊，牛的前胸和前肢沾满了鲜血。

秋叶忽然感到内疚，自己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地观看这凄惨的场面？会不会受到神的惩罚？

他不安地朝身旁看，只见雾子手捂着面颊，却睁大着眼睛注视鲜血直流的牛。

吹过简短的喇叭后，主角斗牛士又上场了。

第一场用投枪刺牛，算是开了个头，第二场是转折点，第三场才是正戏。上场的斗牛士挥动帽子向主持人和观众致意，宣布他将作最精彩的表演。他右手执利剑，左手拿着红布，西班牙语叫Muleta[3]。

分配给他的时间只有12分钟，他必须在这期间把牛杀死。

斗牛士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瘦削的身子，目光锐利，他用Muleta把牛弄得团团转。

“All right！”

观众席上对他报以鼓掌和欢呼，等待着他最后结果牛的性命。

一人刺了两根长矛，二三得六，牛身上已中了6根长矛，满身创伤，流血不止。Muleta还在左右舞动，牛一再扑空，嘴里淌着口水，肚子一张一弛，吃力地喘着气。

不多时，简短的喇叭号又吹响了，这是即将结束战斗的信号。

斗牛士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沉住气，将Muleta向前一抖，执剑的右手向牛背隆起的部位瞄准。这是斗牛最关键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关头。

斗牛士面对着垂死挣扎的牛，巧妙地用剑刺向牛的心脏，牛立即停止行走，痛苦地摇摇脑袋。

假如这一剑没有刺中心脏，还得刺第二剑。

斗牛士又一次挥舞Muleta，试试牛还有多大力气，牛左右晃动它那庞大的身躯，低下了头，前腿向前一跪，倒下了。

霎时卷起了砂尘，牛的两只前腿剧烈地抖动，抬起了头，这是它对生命的最后留恋，接着怎么也不动了，倒在斗牛场的一角。从猛烈的冲击、反抗，直到死去，这场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次斗牛时间约20分钟，期间有两位斗牛士上场，拉开序幕，最后由主角斗牛士收场。

这场杀死狂牛的戏，其实也有一定的节奏，并不是斗牛士一手包办的，是牛和斗牛士、观众三者融为一体，才能使整场戏获得成功。

第二位斗牛士过多地投枪，观众席上“Fella！Fella！”地发出了谴责的喊声。

第四位斗牛士勇敢地面对狂牛，只一剑，结果了牛的性命，观众席上一齐挥动手帕，欢声雷动。斗牛士割下牛的一只耳朵，作为一种荣誉，向观众炫耀。

斗牛士高举牛的耳朵，绕场一周，狂热的观众向他投掷花束、手帕，甚至手提包。

更优秀的斗牛士割下两只牛耳，有时还割下牛尾巴、牛蹄，以表彰他的成绩。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斗牛士都能得到这种荣誉。

第五位斗牛士，慢了一步，差一点被牛角撞倒。

第六位斗牛士一剑下去，没有刺中牛的要害，延长了牛的痛苦，做出了种种丑态，也受到观众们的谴责。

在兴奋和激动的气氛中，一次20分钟，看完六次斗牛，时间已过8点了。

刚开场时，场内光和影十分明显，此刻只剩下了阴影，夜晚已来临。

马德里为盆地，这时天空晴朗，东边观众席上的高处仍在夕阳的照耀下。

“出去吧！”

中桥喊了一声，秋叶和雾子站了起来。

“怎么样？”

“呃？”

第一次观看斗牛的雾子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地喘气。

“太可怕了……”

一场接一场血的祭礼，使雾子有点累了。

“可是，小姐能从头看到底就不错了。”

“这……”

雾子摇摇头，开初的确有点不安，不过总算坚持到最后散场。

出了斗牛场，在中桥引导下，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家餐厅在一条幽静的胡同里。餐厅虽然不大，却很狭长，他们一直走到尽头，这儿较为僻静、雅致，更能体会到西班牙的氛围。

据老板说，这儿的桌子和周围的墙壁和海明威在世时丝毫没有改变。在这颇有来历的餐馆，只有他们一组客人，生意也太清淡了。

有午休制度的西班牙，还要再等些时间，客人才会陆续来到。

中桥看了菜谱后，点了汤菜和蒸虾以及西班牙的名菜烤牛肉。

“量很大，点两份就足够了。”

秋叶一切都交给中桥做主。中桥拿起一瓶该餐厅特制的葡萄酒，给秋叶和雾子斟上。中桥说：

“你们辛苦了。”

她的意思是：一是远道从东京来，二是到马德里后立刻就看斗牛，向他们表示慰问。

“这酒真棒！”

看了6头牛被杀掉，此刻又喝了鲜血似的红葡萄酒，这才沉住了气。

“怎么样？斗牛好看吗？”

“想象中的斗牛和现实是两回事。”

原来以为在众目睽睽下把牛杀掉，未免太残酷了。

“这似乎是将狂牛从生引向死的一种仪式。”

“斗牛开始于公元900年，至今已一千多年了，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形式。”

“斗牛，当然需要勇气，但它的最大魅力在于窥见生与死这一瞬间的转变。”

秋叶印象最深的是，如此凶猛的牛20分钟后便血流满身，倒在斗牛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死牛似乎在诉说，死就是那么回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秋叶看到横躺在广场角落的死牛，不禁想起志贺直哉的小说《在城崎》中的一节。

在城崎温泉疗养的主人公，无意地从旅馆的房间朝外看，一群蜂在屋顶的一端狂舞，其中有一只蜂死了。已经成了尸骸的蜂，双肢紧贴在肚皮上，一动不动。主人公本来是排解烦闷，看了之后反而觉得寂寥。

牛的死和那只蜂完全一样，如此凶猛的牛，死了之后同样寂寥、孤单。蜂很渺小，而四百多公斤重的牛不同了，但死后和那只蜂一样，无足轻重。

“我这才了解海明威之所以爱看斗牛的原因。”

秋叶喝着葡萄酒，颇为感慨地说道。

“海明威肯定是看到血流满身的狂牛，几分钟就不动弹了，从生到死竟是如此简单，于是他感到了斗牛的魅力。”

在海明威的小说中，总是描写生与死的搏斗。

“如果在日本表演斗牛，那么青少年的暴力行为会减少些。”

雾子歪着脑袋倾听秋叶这番奇谈怪论。

“看了斗牛后，懂得流血和暴力，就会令人有虚无缥缈的感觉。青少年只会伤人、杀人，但没有见到死后是什么样子。”

“可是，一般是不容易看到死亡的。”

“从前孩子们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看惯了死是怎么回事，而现在都是小家庭，没有体会过亲人的死。”

秋叶说罢，中桥点点头。

“西班牙热衷于斗牛，表面上会给人以粗野的印象，实际上西班牙人比别的国家的人成熟得早。马德里是世界上有数的安全城市之一。”

“那么说来，西班牙人在斗牛中将那些粗野的一面都发泄出来了。”

这种说法并不全面，但可以肯定斗牛并不是残酷的表演。

“当死牛被马拖出斗牛场时，这场面令人伤感。”

当滚满砂尘的牛被拖走时，刚才如此热衷斗牛的观众也失声表示沉默……

或许与年龄有关，秋叶对死的虚无缥缈感更甚于对生的辉煌感。

西班牙菜中鱼类与贝类居多，也不太油腻，甚为可口。秋叶对食物虽很挑剔，用鱼类或肉类加上些蔬菜煮成的米饭，类似大杂烩，在日本叫什锦饭，倒也令他胃口大开。

刚才中桥已经介绍过了，两份足够了，事实上三人吃两份也没吃完。雾子也觉得西班牙菜很合自己的口味。

“真好吃！”

担任导游的中桥也松了口气。

当然并不是所有西班牙菜都合日本人的口味。喝完葡萄酒，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一位红脸的胖厨师走近来问中桥：“菜怎么样？”

回答很可口，厨师满意地笑了，便和中桥攀谈起来。

说话粗声粗气，其间也摇头说“No”，似乎在争论什么。大概是谈论今天的斗牛。

据厨师说，今天第五位出场的斗牛士尚未成熟，还不够在马德里一流斗牛场出场的资格。

中桥说：“如果去巴塞罗那，后天是休息日，那边有精彩的斗牛，最好在那天去。”

被中桥一说，秋叶动了心，决定提前一天去巴塞罗那。

“回来以后再逛马德里，就照您的话办吧。”

秋叶说罢，雾子呆了。中桥说：

“八岛小姐看来也喜欢看斗牛。”

“可不，她虽然说可怕、可怕，不是也从头看到尾吗？”

“可我心里怦怦直跳。”

“那是因为您初次见到这样惊人的场面。”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这是第一次。”

说不定在雾子苗条的身躯里潜藏着喜好残酷的恶魔。

“说真的，第五位斗牛士真危险。”

秋叶想起那位斗牛士被牛角撞倒的场面，心中不寒而栗，但又想看看这危险的时刻，可能这是观看斗牛观众共同的心理。

“然而，牛太可怜了，那死牛如何处理？”

“斗牛场附近就是屠宰场，立即分割处理，明天就上市了。”

“这能吃吗？”

先不说生与死的搏斗，在斗牛场上被杀掉的牛，立刻拿来吃，日本人还有点不习惯。这一点西洋人的合理主义比日本人坦然多了。

用过晚饭已10点了，西班牙人晚饭比较晚，餐厅这时才上座，秋叶周围的座位被快乐、开朗的西班牙人占满了。

秋叶和雾子与和蔼的厨师握手告别，走出餐厅。中桥开车送他们回旅馆。

“今天你们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明天见。”

向中桥施礼后，回到房间，疲劳似乎一下子都发出来了。

昨夜，按日本时间是一天前的夜晚，从成田机场起飞，整整飞行了一天；稍事休息后就看斗牛、吃晚饭；其间虽有间断的休息，但仍像是急行军。

秋叶洗过澡后，换上睡衣，从冰箱里拿出白兰地喝了起来。这时雾子也从浴室出来了。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向上一盘，细细的脖子，格外可爱。

“哟，这打扮简直像去斗牛。”

雾子穿着红色的Baby doll[4]出来了。那颜色简直和斗牛士拿着的红布一样。

“那么您成牛了？”

“行，向红色冲锋！”

秋叶站起身来，用双手比作牛角，弯下腰，做出牛要飞奔的姿势。

“小心，我过来了。”

秋叶像孩子似的，吹着口哨，冲了过来。

“啊——”

雾子一声尖叫，闪过身子。

秋叶冲过二三米，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向雾子冲来。

“呃——”

雾子见势向右边闪过去。

秋叶冲到窗口，转过身来再冲向雾子。

“哇——”

秋叶冲撞，雾子躲闪，那Baby doll的隙缝间露出雪白的大腿。

“认输了！”

“这么两下子就认输吗？”

“斗牛士”和“牛”在室内你一言我一语地团团转。

经过五六回合的较量，“牛”突然转过身子，从正面向雾子冲过来。

“你这样可不行。”

“‘斗牛士’也得吃点亏嘛。”

秋叶摇摇脑袋，双手搂住雾子的腰。

“您耍滑头！”

雾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秋叶没理会她，一把抱起雾子，把她放到床上。

“斗牛士”和“牛”的战斗，终于移到了床上，秋叶最后“结果”了雾子。

本来，雾子扮演的是“斗牛士”，最后被“牛”撞倒。

两人在欧洲第一个夜晚，特别刺激，雾子嗲声嗲气地颤抖着，达到了快感。

得到满足后，雾子瘫倒在床上，已经丝毫没有“斗牛士”的影子。

“怎么样？舒服吗？”

秋叶搂住雾子问道。雾子眯缝着眼睛点点头。秋叶瞧着雾子的眼神，想起了牛倒下时瞬间的眼神。

意识模糊，凝视着一点的眼睛，似乎还有话要说。

女人在达到快感时和牛倒下时的状况完全不同，但又有相似之处，令人不可思议。

“我想起了斗牛的场面。”

“……”

“你像牛。”

“牛是你啊！”

雾子并不知道秋叶指的什么。

“你真坏！”

雾子忽然羞涩地用被子盖住肩膀，转过背去。

“你在取笑我，是不是？”

“何以见得？”

“我太……”

雾子没说下去。

“睡吧！”

秋叶仰面躺下，雾子仍背对着他。

“我不嘛！”

“怎么啦？”

“就这样吗？”

秋叶点点头，伸了一下懒腰。

“别折腾了！”

雾子得到快感后的愉悦，令她自己也不知所措。

对此，秋叶并不在乎，他愿意雾子明天比今天，后天比明天得到更大的满足和愉悦。

然而现在想象不出将来的愉悦会是什么样子。

“真幽静啊！”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点头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在欧洲。”

这时分，吸干了牛血的斗牛场、欢声四起的观众席，都在黑暗中归于宁静。

刚才想睡没睡，此刻想睡却又清醒了。旅途疲劳和观看斗牛的兴奋都留在秋叶的脑海里。

几分钟后，雾子起来了，秋叶没吱声，只见她悄悄地溜进了浴室。

秋叶转过身子，把床头灯弄得亮一些，翻阅床头桌上的导游手册。

明天去参观美术馆。除了圣菲尔纳德美术馆外，还要去考古学博物馆和民间艺术馆。

秋叶漫无目的地翻阅着导游手册，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和刚才不一样，她换上了淡蓝色的睡衣。

秋叶以为她会立刻上床钻被窝，雾子却站在窗口的椅子前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啦？”

“……”

“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

雾子踱到床边，把床头灯的灯光弄暗了点。

“我觉得有点儿不正常……”

“什么事儿？”

“本来应该在旅行前就该来，可是……”

雾子似乎指的是“例假”。秋叶掀开被子等着雾子，问道：

“已经来了吗？”

在昏暗的灯光下，雾子仍然站着，她的影子在微微晃动。

“一点儿。”

“因为旅行太紧张了吧？”

“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有关生理上的事情，雾子自己也说不清。

“别去管它，休息吧！”

雾子一脸迷惘的表情，上了床。

过去秋叶从来没有过问雾子生理上的事，雾子自己也没有主动谈过，双方不必多言，在亲密的交往中，自然而然会明白的。

有时，秋叶事先什么也没问，就要求她时，雾子轻声嘟囔“今天不行……”，或说“对不起”，表示歉意。

“真的吗？”

秋叶戏谑地伸过手来，雾子急忙闪开。

“不是说过今天不行嘛。”说着雾子严密防守最敏感的部位。

“例假”没完，雾子绝不会答应他。即使“例假”刚过去，也不松口。

“你不答应，我去找别的女人。”秋叶威胁她。这时雾子一本正经地求他。

“别这样嘛，我也需要的嘛。”

听了雾子如此认真地求他，秋叶也被说服了。他知道，雾子自己也忍耐着。

有一次，秋叶没有得到她，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便抚摸雾子的胸部。起先用手指摆弄她的乳头，接着用舌头舐。不多时，雾子来劲了，喘起气来。

“别这样……”

雾子自己知道“例假”尚未完全过去，秋叶却不理会她，继续抚摸，心想，我如此求你，你还不答应，这是给你的惩罚。

秋叶腾出另一只手去摸雾子的下半身，雾子警觉地合拢大腿。

“这可不行！”

在秋叶执拗地抚摸下，雾子觉得似乎自己的脑袋被掏空了。

秋叶还是不放手，继续抚摸，雾子的城堡被攻开了，最后终于接受了秋叶的攻入。虽然嘴上说“不行！不行……”，可是双手却紧紧地抱住秋叶。

见了雾子如此困惑的表情，秋叶感到满足了。他终于在雾子的“例假”刚结束时，夺取了她的身体。

……

然而，此刻雾子的表情和以往不同。

雾子蜷缩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但没有睡着。如果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有规律。

秋叶转过身去，轻轻地搂住雾子。

“‘那个’没来吗？”

“我估计该来了，可是……”

秋叶知道雾子的“例假”并不正常，有时早，有时晚。

“看来，我还没发育完全。”

少女则另当别论，已经25岁了，例假还不正常，这是什么原因？雾子身子瘦削，因而子宫发育不好？可是每当雾子冲动时的表情，好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上了床后，雾子是完全成熟的。

或许因旅行中过度紧张所致，或许是精神上的原因。

不管怎样，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多少也影响秋叶的情绪。有时觉得差不多，却突然听到雾子喊道：“不行！”不免有点沮丧。

然而，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并没引起秋叶的不快。虽然有点着急，但这不是雾子的责任。

其实，秋叶喜爱稍有变化的雾子的身体。

到了25岁，应该很正常了，可是雾子的例假总有些不正常，秋叶喜欢这样。

或许雾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外表上像个成年人，但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未完全成熟。

雾子穿上衣服，完全称得上是女人，可是脱光衣服，胸部和臀部尚不够丰满，腰部还像少女那样纤细。

秋叶正是喜欢雾子的这种不平衡的状态。

然而，刚才雾子说的情形，似乎并不是单单例假来晚了。秋叶在黑暗中想起雾子说的话。

“我以为是例假来了，但又不是……”

或许白天她已感到某种征兆，然而到了晚上又不太像。秋叶不是医生，对女人的生理现象自然不太懂，可是雾子即使有点儿变化，他也不在意。

“不用担心，没事儿。”

秋叶说罢，忽然想起如果白天的变化不是征兆，那肯定例假来晚了。

“一般情况下，应该什么时候来？”

“一星期前……”

秋叶又一次考虑，仅仅晚了一星期，那还算不了什么。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

“或许因为要旅行，过分紧张的缘故吧。”

如果例假一直不来，那么雾子可能怀孕了。

难道真的怀孕了吗？说实话，秋叶从未想过雾子会怀孕。已经和她发生过多次关系，为什么不觉得会怀孕呢？因为他总认为雾子还年轻，还没有到怀孕的年龄。这算什么理由？

当然，自从和雾子结合以来，不能说不担心她怀孕。因为现在尚未正式结婚，再说雾子还不想要孩子，一怀了孕，麻烦就多了。

起初几次，秋叶不管不顾地要求与她做爱，后来考虑到应该预防。在这过程中，秋叶渐渐了解雾子身上的规律，讲究适当的做法。唯一可取的是用“荻野式”[5]方法。

然而“荻野式”对雾子、对自己也未免太残酷了。

有时感到雾子的例假快来了，应该小心，可是自己又忍不住，还是与她做爱，结果晚来了一星期，秋叶不禁窃窃自喜。

然而，这样的情况反复好几次，秋叶又怀疑，难道雾子是个不能怀孕的女人？当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雾子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或许身体的某些部分还像孩子一样，尚未成熟。

再说，秋叶多次和她发生关系，雾子从未怀过孕。

其背景之一，秋叶自己的精力正在衰竭，但刚过50岁，还不至于不能生孩子吧。

假如雾子真的害怕怀孕，在日常生活中她会常常说起的，可是雾子从来也没谈起过。

一开始，秋叶要求她的身子，她顺从地接受了，或许她以为避孕是秋叶应该想到的，也可能她以为自己不会怀孕，因此对此毫不介意。这反而引起秋叶的不安。

但在一年半的交往中，从未有过怀孕的征兆，因此秋叶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的表现稍有不同。秋叶自以为是，可能没事儿吧。秋叶自言自语地说：“到了这一步，大概不会怀孕吧？”

雾子蜷缩着身子，头也不抬，躺在秋叶的怀抱里。

或许因旅途中积累下的疲劳，雾子昏昏睡去，她怎么会想到秋叶正为害怕她怀孕而犯愁呢？秋叶凝视着雾子静谧的睡态，心想，像圣女般的女人怎么会怀孕呢？

第二天，马德里晴空万里。

秋叶和雾子在旅馆的餐厅吃罢早饭后，便去普拉德美术馆。昨夜中桥说给他们当向导，秋叶说美术馆不用讲解，自己可以去。

10点多离开旅馆到达美术馆门前，已停着几辆大巴士，参观者已陆续到来。

普拉德美术馆以收藏着格来哥、维拉斯凯、戈雅[6]等画家从16世纪至19世纪的作品而闻名于世。

秋叶认为他们的技巧无可挑剔，甚为叹服。但写实主义的画风，似乎有点单调，因为这些画，大多数是宗教画和肖像画，不吸引人。

秋叶匆匆看过，雾子跟着他走。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观看名画，如果要详细看，至少得一整天。

参观陈列戈雅作品的画廊时，在其中一幅《吃掉我们孩子的萨托尔努斯》的怪异画跟前，雾子停住了脚步。

“你喜欢这样的画吗？”

“不，看了很不舒服。”

雾子摇摇头，可是眼睛被流血的画面吸引住了。

秋叶忽然想起雾子的例假。昨夜睡下后平安无事，可是看了戈雅的怪异画后，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雾子的例假。真有点不可思议。

普拉德美术馆陈列着五百多位画家的三千多幅画，分别在一百多间画廊里。秋叶和雾子加快脚步走马看花，待离开美术馆时，已经过了正午。

两人在美术馆附近的海王星喷水池前照相留念。请过路的妇女为他们拍照。

在日本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合影，还有点抹不开，但在欧洲则司空见惯。

那位妇女笑容满面地为他们按下了快门。

本来打算再去参观圣菲尔南德美术馆，可是画看多了，有点疲劳，便在附近的餐馆用餐，然后回旅馆休息。

中桥要到下午6点才来接他们，一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秋叶仰卧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雾子横躺在沙发上。

“累了吧！”

“有一点。”

从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照在雾子的脸上，似乎显出了疲劳，看来例假还没来。

6点整，中桥从旅馆的总台打电话给他们。

秋叶穿上茶色的西服裤，上身是同样颜色的翻领衬衣，再加上一件浅咖啡色的背心。本来去餐厅用餐必须打领带，今晚却懒得一本正经了。

雾子穿上一件绣花的浅灰色毛衣，下身是呢子裙子，与昨日大不相同，算是淑女的风格。

“怎么样，普拉德美术馆好看吗？”一见面，中桥就问道。

“太大了，看不过来。”

先不说画的内容，看了三千幅画，就够累的了。这样说，或许对中桥不太礼貌。

“现在吃饭还太早，先上街转一圈如何？”

中桥开着车直奔西班牙广场，这儿有堂·吉诃德和圣巧·帕斯以及作者塞万提斯[7]的纪念像。

《堂·吉诃德》被誉为代表西班牙文学的作品，在西欧的小说中很少有这样没有虚饰、易懂的杰作。抱着极高的理想最后归于失败的堂·吉诃德，象征着17世纪初叶日趋没落的西班牙。此刻来到这里，似乎也有这种感觉。

正如拿破仑说的那样，越过比利牛斯山脉便是非洲。西班牙虽然在欧洲版图内，但它是一个远离欧洲的特殊的国家。

在这篇小说中体现了这种距离感，作者冷眼面对骑士风盛行的欧洲文明。

在堂·吉诃德纪念像前照了相后，秋叶忽然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人无缘无故地笑起来？”雾子惊讶地问道。

其实秋叶忽然想起自己多么像堂·吉诃德。当然，站在秋叶跟前的不是风车，而是理想的女人的幻影。

以西班牙广场为界，延伸过去是把市区划分为东西两大部分的格伦·威尔大街。这条街是代表马德里的有名的商业大街，极为热闹。

西班牙实行长时间的午休制度，6点钟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反正我们还要去巴黎，不用在西班牙购物。”

在日本启程前，秋叶早已提醒过雾子。可是雾子见了稀罕物眼睛发亮了，踌躇再三，终于买了一套白色麂皮套装。

“这价钱在巴黎买不到。”

中桥一句话，促使雾子下了决心。

晚餐按照雾子的要求，选用了日本料理。

离开日本才两天，雾子就想吃日本菜了。秋叶也赞成，再说中桥也想吃日本料理。

“直到现在，我还是请人从日本给我寄大米，自己做饭吃。”

在西班牙待了二十年的中桥，她的口味还是日本式的。

在马德里及欧洲各主要城市中，日本人算是最少的，但也有几家日本料理店。

中桥带他们去一家叫“京都”的日本料理店。一进门，左首是餐桌席，右首是做“寿司”的大吧台。

三人就座后，各要了一杯日本酒。

“您辛苦了。”

碰杯后，三人一饮而尽，烫过的酒渗入了胃。

透着木香的墙壁，棉布的布帘，弹奏着的三弦，周围全是日本风味。

“在马德里的日本料理中，这一家最为可口。”

中桥颇为自豪地说：“无论烧烤或煮菜，味道正宗，超过在日本的普通的料理店。”

“这爿店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吧！”

“在国外的日本料理店，新开的比老铺子可口，因为一老，必须迎合当地人的口味。新店刚开张，还保持着日本风味。”

“你说得对，我们在日本吃西班牙大菜，和这儿味道大不相同，那是日本风味的西班牙大菜。”

“中国菜更是如此，真正的中国人对欧洲的中国菜大为不满。”

中桥说着话的功夫，雾子推出一只小钵。

“再来一份这个小菜，可以吗？”

小钵内是醋拌黄瓜和裙带菜。中桥一举手，招呼站在布帘前的女招待。

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却是个西班牙人，会几句简单的日语。“这个小菜再来一份。”女招待点点头，拿着小钵子走了。

“喜欢吗？”

“挺爽口，好吃。”

听到雾子的回答，秋叶想起昨夜雾子说她的身体有点不正常。

吃过饭和中桥告别，回到旅馆已10点钟了。

昨夜吃过饭后觉得胃挺沉的，今晚吃了日本饭，舒服多了。

秋叶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雾子趴在桌子上写明信片。

“明天寄出，几天后到日本？”

“得一星期。”

“那我们已经回到日本了。”

雾子一边嘟囔，一边不停地写。明信片是今天购物时买的。

秋叶看着电视，心想她写给谁？

电视画面上在播报新闻，一位男播音员说着流利的西班牙语。秋叶一句也听不懂。

不多一会儿，雾子写完了明信片，站了起来。

“还有明信片吗？”

“有几张，不多……”

雾子勉强地拿出了三张。

“这些够了吗？”

秋叶记得她买了十来张，差不多全写了，只剩下三张。

“我先洗澡……”

雾子从壁橱拿出内衣，闪进了浴室。

秋叶开始写明信片，首先给母亲，其次给孩子们。内容：

平安到达马德里，不用挂念。

每当去海外旅行时，总是写这样简单的明信片，内容大致相同。

一会儿功夫写完两张，还剩下一张。

还有一张写给谁呢？秋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史子的身影。

从今年春天接受了她的玫瑰花以来，已经大半年了。到了国外才给她写信，似乎有点不自然。

然而，深入一想，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给她写信。

寄不寄是另外一回事，先写完再说，于是又拿起笔来。

现在我在马德里，因工作在这里待两个星期。

这儿的天气像东京的9月，非常暖和，夕阳高照——这印象难以抹去。我大约在10月中旬回去。祝你好。

他尽力轻描淡写，只要给她留下没有忘了她的印象就足够了。

打电话给她，三言两语显得有点冷淡。不知她看了这明信片会有什么想法。秋叶一边想，一边把这张明信片夹在刚才那两张中间，放进了旅行包里。

第二天早晨8点，秋叶和雾子离开旅馆直奔机场去会见中桥。

巴塞罗那是面向地中海的港口城市，位于马德里东北方向，乘飞机大约一小时。

巴塞罗那以西的比利牛斯山脉和法国接壤。在西班牙城市中，巴塞罗那是最具有欧洲风格的城市。

巴塞罗那历史悠久。它由海洛克斯[8]缔造，由腓尼亚[9]扩大，再由罗马来装饰。西方文化使它一步一步走向辉煌。这儿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得天独厚，从古代至今一直繁荣昌盛。

秋叶仅仅知道，巴塞罗那是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回来后首先登陆的港口。这儿又是毕加索成长的地方，有天才建筑师高迪建造的别具一格的建筑物。

“只在那儿住一夜，带些简单的行装就可以了。”中桥说。

秋叶带了一只装着内衣和毛衣的小旅行包，雾子也只带一只中型的挎包。

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之间的航班最多，乘客们也都轻装前赴这邻近的港口城市。

雾子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条黑皮带。

秋叶喜欢雾子的淡妆，有成熟的感觉。这反而引起周围人们的注目，乘客中有人微笑着向雾子点头示意。

秋叶穿着米色的毛衣，灰色的夹克，心里嘀咕不知人们会怎样看待他。其实根本没人注意他，只把目光投向雾子。

起飞前10分钟开始登机。他们选择一排靠窗户的座位，雾子、秋叶、中桥依次就座。

飞机起飞时，秋叶这才想起包里的明信片还没有寄出。

“喂，怎么搞的？”

“今天早上离开旅馆时，我投到信箱去了。”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您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中桥小姐告诉我的。”

“知道怎么寄吗？”

他早上没给雾子说，雾子却意外地办妥了。

难道昨晚写的明信片被雾子看见了？

由于里面有写给史子的，秋叶不由得起了疑心。

巴塞罗那机场至市内有13公里。时间并不充裕。在机场直接坐出租车去蒙杰克山，接着游览市区和港口，眺望地中海，然后去米罗美术馆。

米罗与毕加索、达利被称为是20世纪西班牙的三大巨匠。美术馆陈列着油画、器具、雕塑，并开设图书馆。

其实，秋叶最喜欢达利的作品，米罗的画富于幻想，主题不明确。

对这些美术上的事，雾子一窍不通，歪着脑袋问道：

“幻想？难道没有梦想吗？”

出了美术馆驱车至和平广场，在哥伦布纪念柱前合影留念，中桥说：“我给二位照。”秋叶一时不知所措，雾子毫不犹豫地将照相机交给中桥，站到秋叶身旁。

“可以了吗？”中桥说罢，按下了快门。

面对着镜头，秋叶忽然想到，还没有向中桥说明自己和雾子的关系。事到如今再郑重其事地说，觉得很不自在，终于没开口。

从和平广场至加泰罗尼亚广场是一条名叫伦勃拉斯的大街，两旁小店鳞次栉比。

在悬铃木树阴下，花店、玩具店、旧家具店、首饰店林立，好像在日本赶庙会。在大街尽头，中桥找了一家小小的餐馆，三人进去找座位坐下。

到巴塞罗那请导游，看来有点破费，其实在短短几天里能够紧凑地安排日程，十分方便。算起来反而便宜。

或许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又喝了点葡萄酒，秋叶忽然感到疲倦，而雾子则起劲地不住地和中桥说着话，好像在谈论首饰店和旧货店的事。

瞧着雾子充满青春活力的表情，秋叶又想起了雾子的身体。

今早晨虽然没有明确地问她，似乎雾子的例假还没有来。平时在例假前一天，雾子总是提不起精神，蹲在家里。现在看来，还没有这样的迹象。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满满一盘油焖大虾和海鲜端上来了。

在餐馆里用完饭出来，已下午4点了。

在日本，这时已夕阳西下，西班牙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

下一个节目该去参观高迪的建筑，于是先去卡萨·米拉大街。安东尼·高迪出生于加泰罗尼亚，是19世纪至20世纪最为活跃的伟大的建筑师，他的作品几乎都集中在巴塞罗那。

秋叶很早就对这位建筑大师颇为钦佩，这次选择西班牙，其理由之一，想仔细欣赏一下高迪的作品。

卡萨·米拉大街的一角有一幢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和阳台参差不齐，呈波浪状。屋顶上趴着各种各样的兽像，就像在波浪上游荡的活物。

据说，这座楼房中房间没有相同的，仔细一看，窗户和阳台的确各不相同。

“原来如此……”秋叶感慨地说，并轻轻推开门朝里边张望。

“这儿的房租相当贵吧？”

“不，已经太旧了，不会太贵的。”中桥答道。

秋叶再朝四周一瞧，楼房跟前的行人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巴塞罗那的人早已熟视无睹，人们毫无表情地来来往往。

从正面入口处往左的橱窗上挂着古老的窗帘，还竖着一块牌子，上写着“SE VENDE”，这倒挺有意思。

他们照了十来张照片后，又去圣家族教堂参观。

这件未完成的大作，从1883年着手已经过了一百多年，现在只完成地下礼拜堂和圆屋顶、三扇门中的两扇门。别说地上建筑的中心部，就是中央高达160米的“象征塔”也没有开工。按照高迪的计划，需要200年才能建成。

秋叶和雾子攀登门形塔，到了中途就停了下来，对计划的远大和不懈的努力赞叹不已。

“只有欧洲人会这样干……”秋叶说道。

从地面往上看，落日将四座塔映得通红，而它前面的石级一带，则在黑沉沉的阴影下。

“这是一级一级铺上石块，雕出来的。”

“简直是荒谬绝伦的设计。”

“然而，一旦完成，那真了不起啊。”

“与其说了不起，不如说可怕。”

秋叶此刻所感叹的与其说是造型的优美，不如说是对建设者执着的追求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午饭吃得迟，只在附近餐馆喝了一杯咖啡，6点一过就去斗牛场。

巴塞罗那斗牛场的外观和马德里的斗牛场没有什么不同，但它在市中心附近。入口处附近由马队来担任警卫。

他们的任务可能是制止狂热的观众因兴奋引起的骚乱。

如果前天在马德里出场的斗牛士相当于相扑的“前头”，今夜出场的就相当于“三段”[10]。

牛的体重都接近500公斤，斗牛士清一色左右开弓，最后轻轻一招，将牛制服。

秋叶已是第二次看斗牛了，习惯了周围的气氛，和着周围观众的节拍鼓掌，还一同高呼“All right”，引得雾子嬉笑。

雾子被斗牛士的危险动作惊呆了，也不知不觉地站起身来，和秋叶一起欢呼。

这一天一共解决了六头牛，斗牛结束已过晚上8点了。

还是在中桥引导下，去了一家人气很旺的餐馆。秋叶有点累了，点了不太油腻的鱼和贝肉两道菜。

“高迪和斗牛真让人累坏了。”

这话说得多奇怪，似乎高迪和斗牛有什么共同之处。

不用说，斗牛是勇敢的体育运动，同时要集中精力，凝视动物流血，直到倒下为止。它要求人们有非常残忍的持久力。

高迪设计的建筑不会流血，但建筑物的每一处细微部分都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主张。换句话说，那压倒一切的“饶舌”，不管有没有参观者，它们都拽着人走，因此对着它正视，也需要相当的持久力。

“高迪的确了不起，但如果原封不动把这些建筑搬到日本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高迪的自我主张也罢，“饶舌”也罢，那只能在西班牙的风土中存在，并愈益增加它扣人心弦的力量。

西班牙一望无际的天空、干燥的空气、令人目眩的夕阳，这一切使得人们融入它的怀抱，保持平衡。

如将这一切移植到阴雨连绵、喜好阴影、风情暧昧的日本，不仅不能与周围环境融洽，或许会成为不三不四的怪物。

“这些景物无疑是出色的，但太累人了。”秋叶说。

中桥笑了，认为秋叶的感受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些景物只能在西班牙风土上生根，是西班牙独有的。”中桥说。

或许秋叶真的累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秋叶十分佩服西班牙人坦然自若地把晚饭安排到10至11点。

“聊天聊到这么晚，明天还上班吗？”

秋叶觉得不可思议，问中桥，中桥说：“没事儿，明天照常上班。”

深更半夜吃这样油腻的东西，竟能立刻睡着，那胃功能是相当强的。

“明天多休息一会儿吧！”秋叶提议，中桥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明天早晨10点钟在大厅见面。”

今天和中桥下榻在同一个旅馆，从电梯上下来，秋叶回到房间里，真感到疲惫不堪。

出来旅游今天是第四天，或许是紧张的情绪稍见松懈，或许是看了血腥的斗牛和参观了“饶舌”的高迪，才会这样疲劳。

秋叶赶紧泡在浴缸里，打电话给服务台，要他们送开水和茶叶来。

先泡上一杯绿茶解解渴，待雾子从浴室里出来，跟她一起喝杯茶。

今夜雾子将头发往上卷，披着一件白色的睡袍，胸口绣着花，是一种专让人欣赏的装束。

秋叶瞅了一下她的胸口，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还没来吗？”

雾子被问得莫名其妙，待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没来，可能又晚了吧？”秋叶说。

雾子不作回答，开始喝茶，她的表情意外地平静。

秋叶一开始注意不要让她怀孕，后来一想，豁出去了，怀孕也没办法。

“昨天好像来了，是不是？”秋叶问道。

“只来了一点儿。”

“中途又停了？”

雾子用手拢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那这是什么现象？”

“我也不清楚，反正偶然也会发生的。”

或许是偶然的出血，或许是雾子的身体尚未成熟。

“奇怪！”

秋叶对雾子的例假如此不正常，感到心神不定。雾子老是为自己的例假而苦恼。秋叶本想安慰她几句，如果突然怀了孕，或许她会变成一个不讲理的女人。

秋叶的这种感觉多少有点异常。一般男子得知自己心爱的女人怀孕，肯定会温存地安慰她。

然而，这得因人因事而异，年轻夫妇另当别论。而年龄稍大，尚未正式结婚的男女，一听得怀孕两字，总感到不是滋味，心情难以舒畅。

当然，秋叶此刻对雾子的心情还不至于如此沉重。

迄今为止，秋叶漠然地感到雾子是不会怀孕的。一般人都会出现的生理变化，在雾子身上却没有，这事儿不可思议，也有点神秘。

如果雾子怀了孕，细长瘦削的身躯将变成粗粗的腰身，加上一对大乳房，这样的变化会让人耳目一新。

秋叶在雾子身上追逐的魅力之一，那就是和普通的女人身体不一样的、像玻璃一样的透明体。

不管正常与否，秋叶喜欢这样的女人身体。

假如雾子变成粗壮的母体，那他将会改变对雾子的印象。

秋叶和雾子并排躺在欧洲风格的床上。他突然产生一种幻想，他坚信雾子不会怀孕的。如果因淫荡的行为变成一只大乳房和肥腰身的母兽，他实在不想见到这样的形象。

秋叶有点累了，但并没有忘记去触摸雾子的腰部和大腿。这样纤细的线条无论如何不会变成粗线条的母兽。

秋叶自说自话地念叨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从巴塞罗那回到马德里，第二天又去格拉纳达[11]。其实秋叶对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并不抱很大希望。格拉纳达有著名的阿尔汉布拉宫殿，它西部的塞维利亚曾经是卡门的舞台。

既然来到西班牙就得再前进一步，去看看这些地方。马德里的普拉特美术馆以及巴塞罗那的高迪的建筑，从工作出发是必须看的。而格拉纳达和塞维利亚虽然也富于魅力，但只能作为观光客去浏览一下罢了。可是实地一看，却出乎意料，秋叶受了很大感动。

最初访问的阿尔汉布拉宫殿，它的马赛克装饰以及水流的配置极为完美，在华丽中潜藏着东洋文化的静谧。

阿尔汉布拉宫殿被誉为“红城”，到了傍晚，以远处的薛拉·奈巴达山脉为背景，整个城堡沐浴在夕阳下，名副其实变成了“红城”。

离城堡只隔着一条河的山脚下，格拉纳达最古老的阿尔拜辛地区，那白墙和褐色的屋顶交相辉映，既静谧又美丽。

过去这一带居住着很多吉卜赛人，据说现在还有不少吉卜赛人生活在这里。

站在山冈上，眺望暮色苍茫的阿尔汉布拉宫殿，秋叶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从远处传来了哀婉的阿拉伯独特的乐曲。

这里真可谓东洋和西洋、中世纪和现代的交汇处，令人神往。从这儿走到与阿尔拜辛相接壤的萨克罗蒙契，有吉卜赛人的村落。

在石头的斜坡上洞窟一般的房子里住着肥胖的老婆子和瘦削的少年，不分男女老幼，吉卜赛人愉快地唱歌跳舞。这里可没有在像马德里和格拉纳达看到的Plamenco[12]，非常朴素无华。

然而最吸引秋叶注意力的却是从格拉纳达至塞维利亚一带的安达卢西亚一望无际的干燥的大地。

太阳当空照，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上星星点点的橄榄树，还有用白色条石砌起来的白石民房。

刹那间，秋叶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样的景色。他立刻想起了几幅画，那无疑是安达卢西亚的景色。西班牙画家自不待言，甚至连日本画家也在这一带写生。

眼前这南欧风光和干燥的天气，能唤起画家对色彩最原始的感觉，驱动他们的创作欲望。

这儿的风景是多么明快和静谧。

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原野，蜿蜒起伏的丘陵，其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白石头民房。

这是平和、幽静的田园风光。

仔细一看，那绿色是橄榄树，尚未耕耘的山坡上露出石块，笔直的一条路通向远方。远处可望见像一块一块甜点心似的石房，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寂静无声。

这儿只有太阳、天空、石头这样明快的东西，没有梅雨、淡云和晚霞这样暧昧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秋叶嘟囔道。他对坐在助手席上的中桥说：

“描绘安达卢西亚的画，原来都是以明快为主，可看了以后却令人伤感。”

“这一带是西班牙最贫困、落后的地区，这里居民都很质朴，出了许多名人。一流的斗牛士几乎都是出身于这个地方；吉卜赛人的舞蹈能手也是这儿的人；我不十分熟悉高尔夫球，听说伐雷斯泰洛斯也是这附近的人。”

“由于贫穷，这地方的人也只有好好干。”

这时，旁边的司机不知向中桥嘟囔了句什么，秋叶听不懂。两人交谈了两三句后，中桥突然惊叫起来。

“呃？”

中桥没说下去，秋叶问道：

“怎么回事？”

“帕基里昨夜死了。”

“……”

“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被牛角戳死了……”

中桥的脸色变得苍白，抽搐着。

帕基里是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今年35岁，他的斗牛术熟练而勇敢，现在正是黄金时期。

他是西班牙无人不知的明星，是青少年崇拜的偶像。

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被牛戳死了。

在日本，全盛期的棒球大王长岛因一个死球当场死亡。然而，在众目睽睽的斗牛场上竟被牛角戳死，鲜血淋漓，凄惨程度是“死球”无法比拟的。

中桥在拐角处命司机停车，在附近一边喝咖啡，一边找报纸看。头版头条登着帕基里被牛角高高举起的照片。

“真惨！”

中桥捂住脸，惊恐万状地开始读报。

据中桥说，事故发生在离这里50公里的科尔德勃城的斗牛场，帕基里在和第二头牛对峙时，稍一疏忽才出了事。

在出事前，帕基里以十分熟练的动作和牛周旋，伺机用长矛刺中牛的咽喉。不料牛摇摇头，出其不意用牛角直刺帕基里的大腿，帕基里仰面倒下，牛把他挑起在空中并翻了几下，随即把他扔到地上。

是帕基里一时疏忽大意呢，还是这头牛特别暴躁？众说纷纭。总之，一流斗牛士死在斗牛场上，40年来还是第一次。

帕基里当场没死，立即被送到斗牛场的医务室时他还很清醒，对医生说：“伤口很深，请慎重处理！”

医生采取紧急措施，在送往大医院途中，因失血过多而死。

“中午的电视新闻肯定会有的，回去看吧！”

中桥以前和帕基里一起吃过饭，有过一面之交。

“斗牛场上偶尔有人拿着8厘米的摄像机，肯定会拍下这个场面的。”

秋叶也想看看这个场面。

“时间不早了，先找家我熟悉的餐馆看吧！”

由于激动，中桥说话的声调也变了。

塞维利亚是帕基里的居住地，街上因这一事件到处议论纷纷。

中桥进了一家河岸上的餐馆，说是特意来看电视的，老板满口答应，将她领到店堂里首。其他客人也坐在电视机前等候。

秋叶找了一处能看到河水的座位坐下，要了一杯酒。正午的新闻开始了，先映出帕基里巨幅的头像。

主持人郑重其事地宣告并对帕基里的死表示深切的哀悼。

画面上映出在人群鼎沸的高级公寓前，一位妇女哭得死去活来。

“那位是帕基里的妻子。”

据中桥说，帕基里一年前再婚，住在塞维利亚的高级公寓里。

画面一转，出现一个接着一个来吊唁的人；又播出了帕基里生前斗牛的英姿，左右开弓和牛周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英雄会被牛戳死。

主持人滔滔不绝地叙说他的业绩，忽然话锋一转，以沉重的语调开始了另一个主题。画面上突然出现一个斗牛士被牛角高高托起的镜头——事故发生了。那业余的摄像师慌慌张张一时不知所措，把画面弄倒了，没拍到帕基里被戳的场面，只拍到帕基里的身体悬在空中摇晃。帕基里似乎还有意识，拼命想逃脱，企图去攀住牛角，但没成功，反而被牛摔在地上。

这时，其他斗牛士赶过去用红布将牛引诱开，趁这空间，急救队员将帕基里用担架抬走了。

从画面看，牛角好像戳中帕基里的大腿。据中桥解说，牛角正好切断了大腿动脉。趴在地上的帕基里下半身被血渗透，染红了砂地。这镜头一共不足一分钟，人们看完以后，禁不住一起叹息。

死得多惨啊！

中桥低着头哭丧着脸。雾子也激动得两腮通红。

人们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牛的脾气太坏了。”

“再暴躁的牛也对付不了帕基里。”

“帕基里也许太疲劳了。”

“人的命运太难预料了。”

中桥这样说，说明她的感慨是多么深切啊。

看完电视出了餐馆，参观了回教王时代的王城阿路加萨尔，又去瓜达尔基维尔河东岸的黄金塔。

秋叶觉得各有各的情趣，但对卡门的舞台——有名的烟草工厂不感兴趣。

卡门下工后，等候在那里的男人们有意识地装模作样迎接她。既然是烟草工厂，秋叶想象肯定是灰土土的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物。

然而现实的烟草工厂根本不像仓库，而像王宫一样富丽堂皇，规模之大不比阿路加萨尔逊色。现在成了大学，年轻的男男女女出出进进，女学生每五个人中有一个起名叫卡门。

站在校门口，仿佛被霍塞下士俘虏的美貌的卡门从学校里出来。

秋叶注视着她们，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帕基里和他痛哭流涕的妻子。

他们也曾像霍塞和卡门那样热恋过？

秋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帕基里惨死的场面。

此刻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的遗体将被运来。想到这里，卡门的故事似乎就在眼前，出现在现实中。

中桥总也放不下帕基里，想起来就嘟囔一句：“这个日子，去塞维利亚似乎有什么因缘。”

到了旅馆，旅客们谈论的话题离不开帕基里，有的人还摊开载有帕基里照片的报纸窃窃私语。

秋叶他们吃完晚饭后来到大厅里，电视机跟前人山人海，夜间新闻又播出了帕基里死亡的消息。

“真可怜！”“真惨啊！”人们议论纷纷，还想多看几遍。

人们看完电视新闻各自回房间去了。秋叶弯进小酒吧喝了一杯白兰地来消除疲劳。

喉咙里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心情烦躁。

秋叶换上了睡衣，再喝一杯时，莫名其妙地竟会有这样的感觉。

雾子闷闷不乐地从浴室里出来。

“怎么啦？”

“……”

“不舒服吗？”

“那个来了。”

雾子嘟囔了一声，在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

秋叶点了点头，感到不可思议，嘴里虽不明说，自从来到西班牙后，他对雾子的例假老是迟迟不来，放心不下。

起先他认为也许迟来了几天，后来雾子一直不吱声，他担心雾子已经怀孕了。

从马德里至格拉纳达途中，心想即使怀孕了也没关系，将错就错。

来到塞维利亚，雾子突然来了例假。

秋叶总算松了口气，但也不免有点扫兴。

压在心头的不安终于消除了，感到浑身轻松。今后可以放下包袱痛痛快快地继续旅行。另一方面，秋叶却在想象雾子怀孕后会是什么样子。

雾子的乳房鼓了起来，肚子越来越大。像玻璃人一样水灵灵的女人怎样变成个粗女人，想象至此，心里感到沉重。

好了，往后再也不会不安了，一切烦恼都摆脱掉了。

在帕基里死后第二天，雾子就来了例假，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因为她目睹了帕基里惨死的情景，受到了刺激吗？

例假不会被这样事件左右的，可现实显示两者似乎有奇妙的联系。

“明天休息一下吧！”

明天的日程是去塞维利亚郊外参观依达利加，傍晚乘飞机去马略卡岛。

“你去吧，我在房间里休息。”

“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秋叶不去依达利加，可以去逛玛丽亚·卢萨公园或者去逛逛塞维利亚街道。

“直接乘飞机去马略卡岛吗？”

马略卡岛是这次来西班牙旅游的最后一站，想到那儿去闲散几天。

“明天和中桥商量一下再说。”

秋叶嘟囔了一声。看来他对雾子没有怀孕表示满意。

中桥的导游到安达卢西亚为止，去马略卡岛和巴黎由秋叶和雾子自己去了。

第二天，中桥送他们去机场，秋叶和雾子乘飞机去马略卡岛的帕尔马。

在马德里才逗留一星期，一旦告别，仍然有点眷恋。

明年春天，中桥要回她的娘家川崎市，约好那时再见面。

“祝你健康，多加小心。”

互相握手道别。秋叶忽然想起一直没向中桥挑明他和雾子的关系。

中桥也没有特意过问，秋叶只是淡然地向她表示感谢。

来到检票口，再一次握手告别，直到上了飞机，秋叶才觉得没有依靠，心里没底。

原来一切都由中桥照料，一万个放心。从观光到办理飞机票、订房间等，都由中桥一手操办。在短短几天里，参观了这许多地方，效率之高，无以复加，甚至能看到帕基里的死，也是她的功劳。

“这个人头脑聪明，真棒！”秋叶说。

“你喜欢那样的女人吗？”雾子望着前面，随口问道。

是的，他对中桥抱有好感，但这和喜欢是两码事。和雾子一起出来旅游，怎么能喜欢其他女人呢？

“我终于明白了……”

“……”

“可是我不喜欢那样风风火火的人。”

这几天，雾子和中桥有说有笑，原以为她们很合得来，看来还不能那样认为。

“她有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吗？”

“那倒没有。”

雾子无精打采地眺望着窗外。

雾子很少这样露骨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许是身体不适之故。

秋叶不再问她，躺倒在座椅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地中海，飞机的影子映照在碧绿的海面上。

秋叶的视线从海面回到座椅上，雾子的双手搭在膝盖上，雪白透亮。

马略卡岛位于西班牙东面的地中海上，气候温和，自古以来就辟为休养圣地。

西班牙物价便宜，这里相对高一些，但和法国周围的旅游胜地相比，还是便宜得多，因此来自北欧、德国、意大利的游客较多。

马略卡全岛人口约五十多万，一大半集中在帕尔马地区。

秋叶和雾子在傍晚到达。夕阳染红了港口，街道和建筑物很像日本的热海和伊东一带。

秋叶本想立刻去参观城市西郊的贝尔维尔城，因为雾子身体不适，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决定先到旅馆休息。

房间是中桥在塞维利亚预订的，面朝海岸大道。景色很美，但过往的汽车有些吵人。

马略卡岛比帕尔马偏僻些，那里比较安静。中桥曾经这样说过，帕尔马的旅游业开发过火了。

秋叶走到阳台上，眺望街景，雾子随后也跟了出来，嘟囔道：

“您想去看什么地方，你就去呗。”

雾子依然无精打采地说，从上飞机那时起她一直提不起精神来。

秋叶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对中年男女在对话。

“晚饭怎么办？”秋叶问道。

等了一会儿，雾子回答：

“我想吃日本饭。”

“这样小地方，恐怕不会有吧。”

“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去打听一下。”

“那你知道在哪儿吗？”

雾子心烦意乱地拢了拢头发站起身来，朝洗手间走去，秋叶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臂。

“你想做什么？”

雾子回过头来，秋叶没理她，紧紧地抱住她。

“我不嘛！”

雾子双手乱动，用手去捂住胸部。

“你真浑！”

雾子依然暴躁不已，但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对待秋叶，恢复了平静，轻轻地说：

“对不起……”

以前也这样，每当例假刚来时，雾子情绪容易波动，特别是第一天，痛得厉害，脸色苍白，待在家里不敢出去。

到了第三天，疼痛稍稍缓解，开始走动，情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起初，秋叶并不了解她身体的变化。雾子突然感情用事，容易发脾气，秋叶也跟着起哄，最后弄得她号啕大哭，难以收拾。

后来秋叶了解这是因为例假造成痛苦所致，不与她正面交锋，恰如其分地劝慰她，等暴风雨过去。

雾子即使发脾气，至多一天，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台风一过，第二天风平浪静，一切恢复正常。

与雾子相比，史子更加稳健。

史子至多第一天有点沉闷，不像雾子那样露骨。但史子有时也容易感情冲动，冷嘲热讽地说些不中听的话，或采取自暴自弃的态度，使得秋叶进退两难。但秋叶对女友们这样的心理变化，并没有感到不快。

因为事态总在发展的，经常有一些紧张感也没有什么坏处。

秋叶本身有时也有一些自虐的心理。面对因例假而产生的生理变化的女人的冷言冷语，还觉得挺有意思，当然这是不正常的。

人的感觉因人而异，秋叶喜欢因生理变化向自己撒娇的女人。

有的女人故意作出不高兴的样子，或者焦躁不安。这或许是“女人中的女人”。

与此相反，有人即使在例假期间，一切都正常，也不觉得痛，照常活动。对精神十足的女人，秋叶反而觉得没劲了。对待这样的女性虽比较轻松，但这和男性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男人的女人，因生理变化而出现精神不正常，这是常有的。女人是活火山，男人是死火山。男人抵挡不住具有危险性的诱惑，这活火山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发的。

根据秋叶的经验之谈，生理变化激烈的女人，到了夜晚也不会“燃烧”，即使有，也是少数。

马略卡岛是西班牙的旅游胜地，可以用英语交谈。

第二天一早秋叶起床后，向总服务台打听，岛上是不是还有更幽静的旅馆。

昨天才到达这里，今天一早就挪地方，会不会引起对方的不快？但总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马上答应帮忙。30分钟后在岛的西部迪雅村找到一家旅馆。

从帕尔马乘车去约需一小时，那儿能见到碧天蓝海，比较舒适。

此外，肖邦和他的恋人女作家乔治·桑同居过的教堂，离巴尔的摩也近。

肖邦于1838年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因患病，加上乔治·桑好抽烟，而且她的举动胜似男子，虔诚的天主教徒集中的小城镇人们很讨厌他们，第二年早早就离开那里。

来马略卡岛的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寻找更幽静的去处，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天。

正午前，整理好行李，两人上了出租汽车。

经过一夜的休息，雾子的情绪好多了，吃了早饭，脸色也好看多了。

出了旅馆，先去昨天没来得及看的贝尔维尔城，从城堡俯瞰帕尔马的市区，然后去巴尔的摩。

虽然会点儿英语，但中桥不在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倒是雾子向司机问这问那的。中桥同行时，她不敢说，中桥不在了，反而增加了勇气。

路上休息了一会儿。雾子只上过一年英语会话班，看来可以沟通。

“这里人的英语比英国人说的英语好懂。”

雾子兴高采烈，昨天的闷闷不乐已无影无踪。

30分钟后抵达巴尔的摩，是峡谷中小小的镇。教堂在小小山岗上。

肖邦住过的房间里，放着他的信件和照片，还有两架他爱用的钢琴。肖邦在这里完成《波罗乃兹》作品第40号。

这个城镇不大，到处都是人流。生肺病的肖邦和奔放的乔治·桑在这儿居住看来也并不痛快。

从这儿去迪雅乘车只需20分钟。

这里只有几十户人家。旅馆建在可以望见大海的断崖上。

这里确实幽静，真亏他们给找了这样好的地方。

旅馆是别墅改建的，是一幢雅致的二层楼房，十分幽静，背靠着能望见海面的斜坡。

这一带雨水很多，树木茂盛。旅馆内部的墙壁和桌、椅等家具都是木制的，这在西班牙是很少有的。

“我就想住在这样的旅馆。”

雾子打开面向大海的窗户，对着碧蓝的地中海，大口地吸气。

“你瞧，这儿也有桌子呢。”

原来阳台前面小小的庭院，放着很雅致的桌子，可以供客人喝下午茶。

“这儿比帕尔马吵吵嚷嚷的旅馆好多了。”

“可是，这儿只供应早饭、晚饭，只能到村里的餐馆去吃。”

“这不也很有意思吗？”

雾子赶紧走到庭院里，坐在椅子上。

“真棒，整天坐在这里观海景……”秋叶说。

雾子在山中湖游览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在观赏美景时，谁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长期住在这儿的人则另当别论。

“亲爱的，在这里过三夜吗？”

“你觉得太长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秋叶住在这里，想仔细考虑一下雾子的生理变化。

“能去海边吗？”

“这儿是山崖，肯定有道路通往海边。”

下午，秋叶请总服务台漂亮的小姐画了一张地图，去海边看看。山崖的顶端有一间小屋，一个老人和许多猫住在一起，老人不懂英语。

他们坐在岩石上眺望海景，直到夕阳染红海面，顺着山路回到旅馆。海风吹得身上黏糊糊的，冲了一个淋浴后躺到床上休息。

一觉醒来，周围已经是夜晚，只有阳台上尚有一丝白光。他出去关上百叶窗，来到庭院里抬头一看，满天星星。

秋叶向总台的服务小姐打听，顺着山路去找餐馆。

有两家餐馆，不知哪家好，一对德国夫妇说：“这一家好。”

这对夫妇是来度假的，在这儿已经住了很久了。

秋叶和雾子跟他们进了餐馆，喝了点家常酒，吃了顿便饭。

“你瞧，那老婆子穿的衣服多棒！”

在餐厅中央四下张望的老婆子屁股撅得高高的，穿着一件胸前绣着大花的礼服。

“这衣服太古老了。”

“你别说，今后也许流行这样的款式。”雾子说。

秋叶想了一下，这次旅行途中还没有机会和雾子坐下来聊聊天。

在旅行时她也说些感想，但回到旅馆，立刻洗澡、喝茶、睡觉。

然而，来到这马略卡岛的乡下，预定在这儿住三天，沉住气了。

“回到日本，你的店还打算开吗？”

这次旅行中还是第一次提到开店的事。

“当然要干咯，旅行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开店。”雾子说罢，把酒杯放到桌子上。

“西班牙的时装怎么样？总不如巴黎、纽约走在时代的前沿。”

“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在寻找五十年代的旧款式。”

雾子说的是西历，秋叶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屈指一算，是秋叶二十多岁时。

“那时候的款式好吗？”

“虽然有点老，但比较雅致，最女性化了。”

这是自己青春时代流行的款式，秋叶一时想不起来。

“你没见过电影《终点站》中的珍妮弗·琼斯和《罗马假日》中的奥黛丽·赫本吗？”

秋叶立即点了点头，青春时代最憧憬的《罗马假日》曾经一连看过两遍。

“是她们穿过的款式吗？”

“是啊！演员们穿着长裙子在罗马广场吃冰淇淋。《终点站》里琼斯穿着一套紧身套装和情人见面，那款式你看有多帅。”

雾子谈起电影的情节，秋叶似乎想起来了。可这老款式有这么大魅力吗？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流行的款式。”

“是啊！您以前不是也说过的吗？”

秋叶见她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雾子所说的五十年代的时装，正是秋叶青春时代流行过的，秋叶喜欢女人穿得雅致些。

“可是现在是不是还流行啊？”

“托您的福，我穿的服装最近终于公诸于世。”说罢，雾子做了个鬼脸，低下了头。

“唔，孩子时代吃过的东西最可口，年轻时流行的款式是最美的，令人难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青春时代是在最雅致的女式时装流行时度过的话，那该是多么幸运啊。

“那种像要饭似的借男装来充时髦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也不会完全成为废物。”

“雅致的女装在任何时代也不会过时的。”

“穿男装比较随便，穿西服裤也挺俏皮，可不论什么服装都有穿腻的时候，还是女装比较清纯。”

“所以嘛，一开始就穿漂亮的时装为好。”

“当然这也是一种理由，从战争的黑暗时代解放出来的女性，首先需求一直被禁穿的浪漫的女装。到了五十年代达到顶点，同时也出现了女性要求自立的呼声，女装开始了竞争，男式的休闲服也流行起来。”

“于是流行没有色彩，没有品位的服装。”

“不久就有人认为穿男人一样的服装多没意思，女人还是应该穿女装，于是又回到了五十年代的款式。”

“服装的流行都有各个时代的必然性。”

“这倒挺有意思的。”

秋叶点了点头，不由得吃了一惊，雾子竟然会想到这一层。

乍一看，雾子比较文静、稳重，但实际上她也有尖锐的一面，刚才她对时装的看法有独到的见解，很有说服力。

“这些老片子，你都看了吗？”

“有旧片重映，电视里也常放。”

为了了解五十年代的时装，她竟然看了所有的老片子，看来她是下了功夫的。

“照这样说来，你搜集这些时装资料，打算开一家旧货店吗？”

“不能叫旧货店，听起来好像是估衣店，那多难听，叫‘安蒂克’[13]，怎么样？”

秋叶觉得“安蒂克”好像是古董店、旧家具店似的，但雾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仅卖服装、大衣，也卖内衣、帽子，甚至项链和戒指都卖。”

“卖装饰品吗？”

“当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搞齐全，开了店以后再慢慢扩展。”

“可是你怎么知道谁有这些古老的东西？”

“那有的是渠道，如巴黎的跳蚤市场，纽约还有专门搞批发的‘安蒂克’。”

雾子对开这爿店真是下了功夫。

“回到日本，找一家店面。”

秋叶点了点头，她没想到雾子对开店竟会如此认真。

“可能的话，就在代官山一带找个地方。”

代官山是涩谷附近的高级住宅小区，最近新开的店渐渐多了起来。

“那一带房价很高吧？”

“有30平方米就足够了。”

秋叶尽可能想满足雾子的要求，但首先要筹划一笔钱，30平方米的店面，房租、押金，再加上进货，需要相当一笔钱。

“当然我不想让您全部负担。”

“有赞助的吗？”

“不能说是赞助，可有人出资。”

“那算了吧。”

“可是让您一个人出资，真过意不去。”

“没事儿，你替我回绝了吧。”

不管是谁，有人给雾子提供资金都会引起秋叶的不快。

“那人是谁？”秋叶很自然用了责问的口气，“是银座的熟人？”

那肯定是来银座游乐的顾客。

雾子立刻摇摇头。

“我可不同这样的人来往。”

雾子说的是实话，她从来不和以前的客人来往。如果她和银座的真纪来往，那也不能大意。

“我也有朋友嘛。”

“那为什么给你出资？”

“赞成这样的店呗。”

“别说傻话了。”秋叶笑了，“仅仅是赞成，哪儿有这样的男人给女人出资？”

“不对，她是个女人。”

秋叶无话可说，重新瞅了一下雾子。

“真有这样有钱的女人吗？”秋叶把凉了的咖啡兑上水喝下。

“您瞧不起女人，女人也有富婆嘛。”

“你在哪儿结识的？”

“在美容院里认识的。”

常去光顾美容院的人里面，确实有一掷千金的阔女人。

“我想都让您一个人负担，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我和她谈了一下。”

听是女人，秋叶松了口气。

“那富婆总不见得主动提出来的吧！”

“我只求她一次，她便一口答应了。”

“那太感谢了，资金问题可不用多操心了。”

两人朝四周一看，全是外国人。

雾子一谈起“安蒂克”的事，好像忘了此刻在外国。

秋叶付了账，出了餐厅。

与平时一样，用完全部套餐再喝杯葡萄酒，花不了一万日元。

来到外面，开始起风了，但天空仍是满天星星。

秋叶忽然想起“漆黑的夜晚”这个词儿，周围虽然漆黑，但星星还是交相辉映，煞是美丽。

两人走在没有人影的石子路上，秋叶忽然一阵冲动，想去吻雾子。他站住去拥抱雾子的肩膀，雾子踮起脚来，秋叶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很符合这小城的氛围。

回到旅馆，刚才教他们如何去餐馆的女招待笑脸相迎，把钥匙交给他们。秋叶请她送点开水到房间里来。

换上睡衣，用刚送来的开水冲上茶，悠然自得地休息一下。

除了阳台外的树的飒飒声外，一片寂静。

“睡吧！”

“寂静得叫人害怕。”雾子说。

秋叶躺到床上，雾子熄了灯钻进了被窝。同样是双人床，规格比日本大，很舒服。

一开始，两人的脚碰在一起，不多时，秋叶凑到雾子耳朵跟前，轻轻地说：

“没事了吧！”

“不行，还没有干净。”

秋叶想了一下，从格拉纳达以来，还没有拥抱过雾子。

“没事的。”

“那怎么行？”

雾子摇摇头，秋叶没去理她，解开了她睡衣上的纽扣，去抚摸她的乳头，雾子没有反抗。

这是秋叶的策略，他专心致志地抚摸她的全身，雾子就靠近他了。

“不行，会弄脏的。”

“那怕什么，没关系。”

秋叶又一次耳语，雾子便从浴室里拿来了毛巾。

仔细一想，爱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

同样的行为，如果是所爱的人所为便感到愉悦，如果是讨厌的人所为，只有厌恶。

一件事分成愉悦和厌恶。

此刻秋叶正沉溺在这不可思议之中。

谁都不喜欢接触正来例假的女性。先不说女人的感觉，男方也很在意会被弄脏。

有时一时冲动控制不了自己，后来发现自己身上和被单上的污迹，总有点恶心。

当然，也有少数男人见了污迹就兴奋，秋叶可没有这种雅兴，如果见了陌生的女人的污迹，那肯定会恶心的。

反正生理上的污迹不能让男人看见。不可思议的是，对雾子他丝毫没有不洁感。同样是血迹，如果是其他女人的，只会厌恶；假如是雾子的，还觉得可爱。这样极端的差别，用道理是说不明白的。

最后雾子终于敌不住秋叶执拗的纠缠，也兴奋起来了，接受了他。

在这一瞬间已忘掉了生理的变化，当她发觉时，慌慌张张地起了身。

“别动！别动！”

雾子连说了好几遍，把铺在秋叶身下的毛巾，拿到浴室中去洗。

秋叶不敢乱动，等待雾子回来。

“来，擦一擦！”

秋叶接过一块新毛巾，去擦自己的下半身。

其实并没有什么污迹，擦了两三下交给雾子。

“别动，不要看。”

雾子拿着毛巾又进了浴室，秋叶望着她的背影，拉亮了电灯。

果然，没有什么污迹，但看了看被单，有一个红点。

“喂！喂！”秋叶叫她。

雾子似乎没听见，仍在浴室里洗毛巾。

“你忘了东西了。”

秋叶自言自语，轻轻地摸了摸那宝贵的“纪念品”。

在马略卡岛待了四天，秋叶总算休息过来了。

这四天里，早晨起得很晚，潇潇洒洒地吃完早饭，和雾子在旅馆的四周散步。这古老的小城镇，教堂和古老的民房，到处留下历史的痕迹。

中饭就在阳台的桌旁，喝杯红茶，吃些独特的点心和圆形小面包。

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或远眺海面，或倒在沙发上打盹，打发着日子。

所谓“工作”，就是一天一次顺着坡道从山崖到海边走一趟。

第一次下山崖，见到老人和猫，带点面包和火腿给猫吃。只喂了一次，猫就认识他们，老远便跑来和他俩亲热。

老人板着面孔，但并不冷淡。因语言不通，只能用眼神来交流。

喂过猫后，两人上了山崖的顶端，眺望大海。下午，明快的地中海，由碧绿渐渐变成紫色，在夕阳下成了黄金色。

看着大海，忘了时间的消逝，突然惊觉，回头一看，夜幕已降临到山峡。

看着大海，秋叶考虑工作，又听听雾子开店的设想，叙述旅行的感想。偶尔迎着微风，两人拥抱接吻。

山崖上只有他们俩。

黄昏来临，回到旅馆，休息一会儿就去村里餐馆吃晚饭。女老板把他们当成熟客，摊着双手欢迎他们。

他们在安宁与祥和中度过每一天，要说“事件”，就是第二个夜晚。阳台上的百叶窗吱吱嘎嘎地响，第二天早晨一打听，原来栅栏被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山羊撞坏了。

当夜，先刮起大风，下起了大雨。担心会不会发生山崩，秋叶想起了住在顶端的老人。第二天，雨过天晴，老人平安无事，正眺望着大海。

深夜又下起了大雨，据说是这里气候的特征。

秋叶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悠闲过，雾子也一样。

“简直像到了梦想中的王国。”

得到了充分的休养，或许是雾子的例假已接近尾声，她的皮肤又恢复了光滑、娇艳。

从马略卡岛飞行两小时就到了巴黎。

“终于和西班牙告别了。”

临上飞机，雾子嘟囔了一声，宣告在西班牙十天的旅行结束。

“原来以为待了很长时间，一旦要走了，却好像很短暂。”

愉快的旅行经常会有这样的感想。

到了巴黎，S出版社驻巴黎代表村濑来机场迎接。五年前为了连载小说和他打过交道，一直有来往。半年前他回日本述职，曾和雾子一起设宴欢迎他，双方交往甚为融洽。

村濑开车把他们送到塞纳河岸的旅馆。

“终于来到巴黎了。”一进房间，雾子跑到窗口眺望街景，感慨万千地说。

街上正下着小雨。

可是，在巴黎只待三天，时间很紧。

下午，村濑开车来陪他们去塞纳河畔的巴黎圣母院[14]、埃菲尔铁塔，又去了圣心教堂。然后去协和广场附近的寿司饭团铺。

来到巴黎不一定非吃寿司不可，也许因为在马略卡岛一直吃西班牙大菜，秋叶和雾子都非常渴望吃日本饭。

吃完饭，和村濑一起去“里德”俱乐部，喝香槟和葡萄酒。这里上演舞蹈，被称为是“巴黎的乡村俱乐部”，很受欢迎。

秋叶以前见过。雾子一动不动盯着看。

在村濑的安排下，第一天的日程一点儿也没有浪费时间。可是第二天雾子的日程就更忙了。

上午参观卢浮宫后，下午在村濑的部下松崎小姐陪同下逛了位于莱阿尔的旧货店。

秋叶看完卢浮宫后，就回旅馆休息。傍晚，雾子大一包小一包满载而归。

“这儿东西真便宜。”

紧身的夹克套装，丝织品的女衬衫，长裙子……一共买了六件，一件一件比画着让秋叶看。

“买这么多吗？”

“要开店就得各种各样都买一点。”

雾子一谈起开店就来了劲，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比画着，似乎是自己穿的。

“明天还去一趟。”

“买这么多，旅行箱能放得下吗？”

“放不下，再买一个箱子。”

来到向往已久的巴黎，又参观了许多家“安蒂克”，雾子兴奋不已。

第三天，对秋叶来说是受难日。

上午去圣日尔曼一带购物还不要紧，下午去高级商店集中的圣托莱大街，雾子的眼神变了。巴黎的街道能使女人的眼睛发亮，能使男人的眼睛萎缩。

“您真的答应我买吗？”

因为秋叶曾经许诺，到了巴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不会食言，可是雾子老是拿不定主意，在店中转来转去，从这家转到那家，不知买什么好。

秋叶出国，从来不在国外买东西，他没想到雾子竟会如此着迷，他喜欢欣赏雾子着迷的表情。

“真漂亮！”雾子把衣服拿在手中来回地欣赏，又歪起脑袋自言自语地说，“恐怕还是那家好。”

如果她开了店，也像现在这样认真，那准没错。

“亲爱的，您看怎么样？您不买什么东西吗？”

秋叶请雾子找一下，有没有珠宝戒指，这是受大女儿之托，非买不行。

可是到几家店转了转，这种能变三色的戒指约值15万日元。

今年春天才进出版公司工作的女儿，成了社会人，但也不能过分奢侈。

秋叶和雾子商量，挑了一只最细的，也要6万日元。

二女儿虽然没有要什么东西，但他接受雾子的意见，给她买了一本真皮封面的笔记本。这种笔记本很受年轻姑娘的欢迎，带上圆珠笔两支，一共一万多日元。

此外还给母亲、女佣人昌代买了钱包。秋叶的购物到此结束。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秋叶问雾子。

“价钱贵了点，行吗？”

“行，你去买吧！”

“我看还是那一家便宜些。”

雾子走过去一看，橱窗里放着各种各样的挎包，雾子用手指点了一下，店员马上拿给她。秋叶看了看价钱，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雾子赶紧把挎包拿在手里，朝着镜子比画，价钱真够高的，合二十七八万日元。

“太贵了……”

雾子窥视秋叶的表情，装作没听见，不说话，雾子赶紧把挎包交还给店员。

秋叶看见雾子沉下脸，斩钉截铁地说：

“我答应过的，你买吧！”

雾子立刻喜笑颜开。

既然雾子高兴，秋叶不惜花钱。

至于女装，秋叶喜欢色彩鲜明的衬衣和宽大的裙子，当然合适的连衣裙、夹克、套装，配合得好，也不难看。

只要是雅致的女装，并且雾子也喜欢，秋叶只有掏腰包。

一个女人由自己的爱好达到变化，同时又高兴这样做，这是一种创造。

幸好秋叶保守的爱好正符合五十年代的时装，最近渐渐又流行回来。

以前秋叶憧憬的格莱斯·凯利的挎包，他曾想买一只给雾子，相信自己不是小气的人。

然而，这种挎包实在太贵了，一般挎包值5万日元，至多10万日元，28万日元的价格，几乎贵了三倍。

如果雾子真想要，那也无话可说。

男人的承诺，是男子汉的气派。当店员把挎包包装好递给雾子时，雾子顿时笑逐颜开，深深地向秋叶一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我一辈子珍重它。”

为了看到这一瞬间的笑脸，男人的30万日元就泡汤了。乍一想似乎有点傻，但这也是男人的喜悦。

雾子真的高兴了，回到旅馆，提着挎包、背着挎包对着镜子来回地照。

“您瞧，多有品位，人变得沉静多了。”

“我看你一下子长大了。”

“所以我说要用它一辈子。”

价钱高和时髦是两回事，让雾子用高档商品原是秋叶教她的。

“人们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瞧着雾子对着镜子得意洋洋的样子，秋叶忽然想起了史子。

从年龄和外表看，这个挎包更适合于史子。史子遇事冷静，聪明而不外露，拿着这挎包，飒爽地上街，会是一幅好画。

“这回我要买样礼物回敬您。”

秋叶正陷入沉思，没听见她说的话。

“亲爱的，您喜欢什么？”

虽然雾子买礼物，但雾子的钱不都是秋叶给她的吗？

“太贵了，我买不起，买只钥匙圈如何？”

“我不需要什么。”

“现在您带的钥匙圈，上面的皮革都磨破了。”

虽然花钱不多，但她要回报，难得她有这番心意。秋叶暗暗高兴。

“时间允许的话，我还想好好逛一逛。”

雾子还想在巴黎多待些日子，这心情也不难理解。既然来到欧洲的名城巴黎，只待三天，对年轻女人来说，总感到有所不足。

然而，从东京出发已经半个月了，明天离开巴黎，至多休息一天，第二天就得去京都大学授课。

看来，这次旅行，在西班牙待的时间太长了。

然而，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去西班牙观光学习，在巴黎待三天也满可以了。

出发那天，还是村濑送他们去巴黎机场。

果然不出所料，雾子的行李箱装不下，又买了一只旅行包。

“你这好像是‘采购部队’[15]……”

秋叶苦笑了一声，雾子是战后出生的，自然不懂得“采购部队”是军队中的一个兵种。

秋叶向村濑告别，约好下回在东京见面。

办好离境手续，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便进了免税商店。

买了挎包后，雾子宣告什么也不要了。可是见了新的商品又跃跃欲试。

“给阿朋买点什么吧！”

雾子独自在嘟囔，把钱包和信用卡拿在手里。

秋叶瞅了她一眼，心里也嘀咕，不给史子买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事到如今，对已经分了手的女人，谈不上给她送礼物。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想着多少给她买一点。正在犹豫不决，只见雾子正在装饰品柜台前看来看去。

也许她什么也选不中。

秋叶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把一条女用的方巾拿在手里。

这围巾花样不错，以玫瑰红为基调，比较素雅。

“买这个……”

秋叶把围巾递给店员，雾子扭过头来，朝这边看。

这店员动作真慢，把围巾叠成长方形，这时雾子过来了。

“真漂亮，送礼吗？”

“给一个过去受过照顾的人。”

“多大岁数？”

“四十岁左右。”

“唔，真不错。”

雾子只留下一句话，又朝装饰品柜台走去。

对天发誓，现在他最爱的是雾子。但秋叶经常想起史子，不能说“怀念”，但对史子多少还有点想念，秋叶并不掩饰。

从巴黎起飞时间为下午2点。

秋叶在座位上坐定，系上安全带，松了口气。再过不到一天时间就回到东京了。

当然还有许多景点想看，也有不看会感到遗憾的地方，但一想到马上回到东京，也就心平气和了。

这次旅行挺愉快，也没有感觉什么不安，但毕竟在异国他乡，多少有点紧张。

空姐前来核对机票。

来的时候，头等舱还有空位，回去时，全部客满。

不多时，飞机转向跑道，一阵引擎发动声后，飞机一举跃入空中。雾子恋恋不舍地从舷窗瞭望巴黎的街景。

塞纳河在阳光下发光，而埃菲尔铁塔已灰蒙蒙地看不清了。

不多时，这一切消失在黄昏前的云霭中，雾子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秋叶。

“怎么啦？”

“没什么。”

雾子摇摇头，慢吞吞地说：“谢谢您。”

秋叶眨眨眼睛，不知如何回答。雾子接着说：

“真开心。”

秋叶瞅着雾子的笑脸，点了点头。

雾子最可爱之处，高兴就是高兴，实话实说，从不掩饰。换了史子，恐怕不会说声“谢谢”的。即使心里感谢，脸上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这可能是气质高贵的表现。

然而，雾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就是年轻女人的可爱之处。

“好像是三天前才来的……”

“不，已经两星期了。”

“真快啊！”雾子把座位放倒往后靠，说道：“以后恐怕不会有这样开心的旅行了。”

“那怎么会呢？”

“您还会带我出来吗？”

“那当然咯。”

“今后我再也不会有自卑心理了。”

“自卑心理？”

“过去我从未去过外国，和朋友们谈话时，一谈到外国，好像比人家矮了一截。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情绪了，也踏实了。”

“难道以前一直不踏实吗？”

“是的，您知道我有多么紧张。这下好了，吃过真正的外国大菜，跟以前就是不一样了。”雾子说的是真话。

“原来我以为法国大菜吃起来很繁琐，原来不是这样。”

“法国大菜最随便了，绝对不麻烦，愿意怎样就怎样。”

“法国大菜和时装，真正让我开了眼界。”

雾子把手肘靠在扶手上，挺起胸膛。秋叶瞧着她那开朗的笑脸，觉得她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进入了淑女的行列。

注解：

[1]　安克雷奇，位于美国阿拉斯加。

[2]　北原白秋（1885—1942），日本著名诗人，歌人，代表作有《水墨集》等。

[3]　Muleta，西班牙语，斗牛士用来挑逗牛的红布。

[4]　Baby doll，短袖睡衣。

[5]　荻野式方法，即避开女人的排卵期。

[6]　格来哥、维拉斯凯、戈雅均为西班牙著名的画家。

[7]　圣巧·帕斯，《堂·吉诃德》中的第二主角；塞万提斯，《堂·吉诃德》的作者，被誉为西班牙文学无出其右的大师。

[8]　海洛克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向12件困难的事项挑战，而一一克服的英雄人物。

[9]　腓尼亚，大约公元前1000年，立国于现在的叙利亚的地中海沿岸的国家，约在公元前3世纪时，被罗马吞并。

[10]　前头、三段，都是相扑的等级。

[11]　格拉纳达（Granada），西班牙南部的一州，在13世纪由摩尔人在西班牙南部沿海建立的王国。

[12]　Plamenco，古代留传至今的西班牙的氏族舞蹈及其伴奏曲，在安达卢西亚颇为盛行，用吉他演奏，热情地纵情跳舞。

[13]　安蒂克，法语旧货、古董的意思。

[14]　原文为Notre Dame de Paris，为巴黎的旅游胜地。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描写了敲钟人和主教为争夺吉卜赛少女而引起的爱情悲剧故事。

[15]　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为了保障后勤供应，专门派出部队去征集或采购物资，称为“采购部队”。

冬萌

从欧洲回来，雾子更加美了。

当然，说她更美了，并不是指五官和容貌有什么变化。天生的容貌还是依旧，只不过经过一段磨炼，比原来的素质高了。

素质高了的原因，首先是她自己增强了自信心。

去了欧洲，参观游览了不少地方，住过第一流的旅馆，吃过各种各样的大餐．雾子意识到自己确实美。原来以为她只能在东京吸引人，然而在西班牙、法国巴黎，雾子的美也十分突出。各种各样的男人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跟她说话。

不仅是男性，就是外国的女性也都面带笑容接近她。

虽然雾子个子小些，但她的美貌在世界各地不见逊色。

女人的美貌随着她的自信而增长，变得更加美丽，已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从欧洲回来后，她又有了新的目标：开一家旧货店。过去她只是在学校学习知识，今后要创造自己的新生活。她还会更加美丽的。

从秋到春，雾子的头脑里被旧货店的设计占满了。

首先她要去参观形形色色的“安蒂克”，体验一下商店的氛围，研究当前年轻女人和中年妇女需求什么，再调查一下纽约和巴黎流行什么款式。

雾子的房间一下子堆满了时装杂志，一说话，离不开开店的话题。

瞧着雾子的表现，秋叶很佩服她。真有点惊呆了。

这是雾子的天性，她要做一件事，非追根问底研究清楚不可。比如店址应选在何处，她竟会站在马路边查看。

“这一带年轻女人的通过量，每小时平均十个人。”

秋叶钦佩她的细致和执着。一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进入2月，开店的事逐渐具体化。

“亲爱的，您真的能给我筹措资金吗？”

一个不太冷的日子，雾子突然这样问道。秋叶没有思想准备，慌忙地点了点头。

“找到合适的店址了吗？”

在欧洲已经允诺过好多次，事到如今不能说不行。

“我想请您一块儿去看看。”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秋叶不能不认真对待。

雾子最理想的店址是在代官山周围。

原宿和涩谷太老了，下北泽过分庶民化，只有代官山一带才是最理想的地方。

秋叶赞成她的意见。

然而实地一考察，代官山周围太偏僻，而且房价也高。连接住宅区的旧山手大街上高级的时装店和餐馆鳞次栉比，已经没有余地。从八幡大街至并林桥，多少还有点余地。

马路较宽的旧山手大街，不如多少有点嘈杂的八幡大街，在那儿开一家小小的旧货店，符合当地的气氛。

然而，这一带是住宅街，很少有店面，即使有，很快租出去了。

雾子拉着秋叶走进附近的房地产公司打听。仅押金一项，每坪[1]为150至160万日元。月房租每坪为两万日元。

雾子希望开一家10坪大的店，仅押金就需1500万日元，再加上房租、小费至少需2000万日元；而且不是马上可以搬进去，还得排队等待适当的店面。

“物以稀为贵，房地产商以此哄抬价格。”

雾子叹了一口气，但真正想叹气的倒是秋叶。因为一旦有适当的店面，秋叶得准备好2000万日元。

旅行中身心获得了解放，一时高兴，说了大话，仔细一想，这个承诺非同小可。

其实，最初当雾子提起要开店时，秋叶并没有拿它当回事。

在欧洲旅行时，雾子提到另外有人赞助她，当时秋叶还感到不自在，认为雾子只是说说而已，并不真的想开店。

待到雾子拉他去房地产商那里，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她真的想开店。

最近他又了解到，雾子周围有一帮人帮她出主意，如何如何开店。

既然有人帮助她，赞助她，秋叶稍稍放心，光她自己，这店是开不起来的。

一旦开了店，这笔资金的筹措最后要落到秋叶头上。

秋叶从小到大没有做过生意，一生与买卖无缘，一想到这些事，他心中惴惴不安。

秋叶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承诺太荒唐了。他心中暗暗嘀咕，最好找不到适当的店面，这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

秋叶内心这样盘算着，不料到了3月初，雾子来了电话，兴高采烈地说：

“您听着，我在代官山找到一家好店面。”

“……”

“在八幡大街找到一处店面，刚好11坪大。”

秋叶首先想的是押金，可雾子因为找到店面，忘乎所以。

“亲爱的，陪我去看看好吗？”

秋叶的工作刚有点头绪，既然如此求他，不去就不合适了。

房地产商领他们去看的地方在旧山手大街和八幡大街的交叉点，离并木桥约200米，是一座四层高的崭新的楼房，二楼以上是公寓，一楼一分为二，一边是男式时装的专卖店，旁边一间拉下了卷帘门。

房地产商说了一大堆好话后道：

“我看这位小姐非常热心，所以我先带二位来看看。”说着，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房间呈细长形，里面确有11坪大。

“这楼房是一年前建成的。这里原来是家卖进口货的杂品店，现在搬到涩谷去了。”

11坪的空店面里，只剩下一把旧椅子和空调。

“这一带想再找一处这样合适的店面可不容易了。”房地产商一个劲儿做自我宣传。

战前秋叶就住在这附近的南平台，对这一带很熟悉，不用多说，十年前这条街上就有杂货店和药房。附近有代官山公寓，还有专供外国人使用的高级公寓。这里有以葡萄干饼而出名的餐馆、咖啡馆，还比较幽静。

随着旧山手大街现代化的进展，这一带突然充满生机，女装服饰店如雨后春笋般地多了起来。

“最近，这一带的里街也开了不少店，星期六和星期天，女士们和小姐们都来这里购物，可热闹了。”

秋叶走到店门外，朝附近的楼房眺望，又走回来。

“唔，这楼房还挺新的，看起来很坚固。”房地产商一眼看出秋叶是赞助人，便把雾子放在一边，转过身来对秋叶说：“照这个地段，这价钱不算贵的啊！”

房地产商拿出图纸，上面写着：押金1800万日元，月房租20万日元。

“在这儿开一家旧货店再合适不过了。”

好像雾子对房地产商谈起过开店的计划。

“总而言之，这儿是上等地段，决定要的话，请二位早作决定。”

秋叶还有点纳闷，这一带原来是涩谷区的边缘，可离住宅街不算近，作为商业街算是上等地段。才10坪左右的店面，仅押金要1800万日元，未免太贵了。

“真要这个价吗？”

“没错，不久就要竣工的楼房，每坪押金要200万日元。”

“这也太狠了。”

“房主要价更高哩。”

秋叶打小就住在这一带，他说得再好，总不能让秋叶心服口服。

“不能再降点吗？”

“您瞧，已经降了，写得明明白白的。”

房地产商指了指图纸上写着“不可多得的价位”的文字。

“这价位可以了，我们绝不会多要的。”

“手续费呢？”

“那当然要一点咯。”

房地产商指了指图纸，明明白白地写着：百分之五。

“这个太高了，一般是百分之三。”

“请原谅，我们找了好多家房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费了好大事哩，百分之五不算多。”

房地产商看出秋叶喜欢雾子，又做了自我宣传，说道：

“这店面还是这位小姐先看中的，我看她很热心。”说着，朝雾子瞟了一眼，“这一带正是热点，来找店面的人真不少，能提供的店面却不多。”

“……”

“放心，你们二位不会吃亏的。如果您不想要的话，请提前给我说一声，我们好租给别人。”

虽然决定要开店，可还有些困难，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让我们考虑一下。”

“如果另外有客人想要，你们打算放弃吗？”

“你不会马上就找到房客的吧！”

“不，不，现在就有十来户等着，这位小姐也看见了。”

雾子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如果付上定金，那就没事了。”房地产商回过头，只见雾子使出求秋叶快下决心的眼神。

雾子的心情，不用多言，只要看她的表情就可明白。平时她不满意总是微微噘着嘴，等到真生气时，干脆闭上嘴成了一条线。

此刻，雾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房地产商，又看看秋叶，一个劲儿咽唾沫。

这时如果不满足她的要求，肯定她会不满的。她好像在说：“什么呀，答应给我开店，原来是耍嘴皮子，拿我开玩笑。”

照实说，雾子此刻考虑的不是价格高低，她对这家店面着迷了。

回到屋里，再商量也没有意义了，反正要租的话，当场拍板该会让雾子多么开心。秋叶朝店面扫视一眼，干咳了一声。

“就这个吧！”

对秋叶来说，这句话就像从清水寺的舞台上跳下来，下了最大的决心。雾子仍然殷切地望着秋叶。是出乎意料呢，还是来得太快了？半信半疑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定金需要多少呢？”

“一般是百分之十，根据情况，百分之五也可以。”

1800万日元，百分之五，得100万日元。

“可是此刻拿不出来。”

“那没关系，明后天也可以，您先给我10万日元吧。”

秋叶想这点钱总该有吧，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钱包。

“那好，我赶紧起草好合同，明天劳驾二位再来一趟。”

房地产商公司就在附近的并木桥。

“这样的店面不太好找了，虽然贵一些，往后还要看涨。”

房地产商抓住最后机会再宣传一番，拉下了卷帘门。

秋叶走到外面，从远处再眺望一下店面。雾子悄悄地来到他身边，向他行礼。

“真难为您了。”

“你最喜欢这地方，是不是？”

雾子点点头，瞧着她乌黑的大眼珠，秋叶心想又做了一件好事。

第二天秋叶去房地产商那里交了定金，找能村一起吃饭。

几天未见，能村又胖了一大圈。

“看来，你仍然精神十足。”秋叶说。

“那只是外表，里边快垮了。”

大家电公司的广告科长，看起来很风光，其实非常辛苦。

“干到今年年底我就不干了。”

“是不是找好了接班人？”

“那我就管不着了。”

能村连续几夜在外面接待客商，他真有点累了。

“不干了，那怎么办？”

“找一份比较轻快的工作。”

“你能安下心来干吗？”

能村给秋叶的印象是银座街上的常客，多么风光。他能去另外什么地方工作？简直不敢想象。

“看来你也很忙，是不是？”

“不，我太懒散了，再不干一点就拿不起来了。”

雾子开店的事，能村并不知情。

“资本家的儿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不，往后什么都得写一点。”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秋叶的工作很多。他指的是写一些评论，做些踏踏实实的工作，还是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写作的数量是有限的。

只要有这个想法，工作有的是，只是不想做没有兴趣的工作。只要生活能过得去，他并不想去挣钱，因为毕竟秋叶还有些资产。至今为止，他确实是悠然自得地走过来的。

最近社会发展得很快，只有做些自己熟悉的工作，这样可以干得长久一些。

一味顺应潮流、赶时髦，很快就会厌倦的。这不仅指演员或节目主持人，是世界上共同的规律。

秋叶从三十岁着手文艺评论以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过去活跃在第一线，幸好没有把风头出过头。

“对我来说，自己没有才能并不感到自卑，慢悠悠地干着工作，注意不要干到厌倦为止。”

秋叶对同僚也说过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自负，其实这正是他的心声。

然而现在可不能这样夸海口了。

写完《才能论》接着写《明治人物评传论》，今春又为《东西方文明论》去采访，在欧洲时，他多少做了点构想，尚未搜集资料。

此外，还要为周刊杂志写些短评，去京都大学授课，中间还要参加会议和讲演。

当然，这些工作是挣不出钱给雾子开店的，但再不干一点，他就不踏实了。

“这样的话，你已经吃够了酱鲐鱼了。”

雾子喜欢吃酱鲐鱼，能村半开玩笑地叫雾子为酱鲐鱼。

“这是两回事，每天正忙着哩。”

“她找到工作了吗？”

秋叶发现这地方离女老板较远，便答道：

“不瞒你说，她准备开爿店。”

“以前我听你谈起过，好像是旧衣服店。”

“前几天，我陪她去找店面。”

“终于当真了。”

“在代官山住宅街，光押金要1800万日元。”

“多少坪？”

“在新楼房的楼下，约10坪。”

“这笔钱全部由你出吗？”

“是啊……”

已经付了定金，秋叶还拿不定主意。

1800万日元的押金的价位究竟高不高，心里没有底，说不定被人家敲了竹杠。出了这么大价钱在代官山一带开店有没有价值？

这些事找不到适当的人商量商量。当然不能跟母亲或亲戚们谈，跟朋友谈，那么和雾子的关系就暴露了。

可是对能村用不着躲躲闪闪，可以坦率地商量，再说他交游广，消息灵通。今天和能村见面，主要目的是向他咨询有关开店的事。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俩已进行到这一步。”能村喝完一杯酒，叹了口气。

吧台里的女老板和小丝没注意两人的谈话。

“房地产商说是很合算的，你看如何？”

“吓了我一大跳！”

“为什么？”秋叶反问道。

能村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价格高低，那要看看实物才能表示意见。我吃惊的是，这么大一笔钱都由你出吗？”

“别人也不会给她出啊！”

“一旦开了店，花钱的地方多了，房租、礼金、进货，需要一大笔资金运转，至少还需2000万。”

进货的钱雾子还没有跟他商量，但押金等费用，秋叶打算再出二三百万。

“这么大一笔钱，你打算怎么筹措？”

“……”

这几天，秋叶正考虑处理一批证券、股票、投资信托等，可以筹措2000万日元。

可是动用这笔钱必须和母亲讲明白，其他还找不出适当的渠道。

“你有的是资产，应该是很坦然的。”

“坦然什么？我没有钱。”

除了这笔钱，秋叶就没有自由支配的钱了。

“那么，你决定出咯？”

“已经答应她了。”

能村又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声：

“病入膏肓。”

听了这话，秋叶感到有点不快：自己老老实实向他说明，想同他商量一下，他不但不回答，还唉声叹气地说自己病入膏肓。

秋叶想知道的是押金高不高，对雾子的态度如何。病入膏肓，这是自己的事，不应该受能村的批评。

“你认为我做了一件傻事，是不是？”

“那倒不是。”

“可是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秋叶把烟蒂塞进烟灰缸里。

能村又向老板要了一壶酒，慢吞吞地转向秋叶。

“我可以去看一看那店面。据我看来，这价位差不了多少。”

“……”

“她一定要在那儿开店吗？”

“她说，那地段最合适。”

“那不就得了嘛！”

能村的回答，说跟没说一样，而且语气带点情绪。

“我明白了，就这样定吧！”秋叶说。

到了这一步，跟能村商量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秋叶继续抽烟，能村喝他的酒。气氛不太融洽，能村悄悄地递过酒壶来。

“来，趁热喝一杯！”

秋叶默默地伸过酒杯，能村放下酒壶说道：

“真羡慕你。”

“羡慕？”

“我可没有条件像你这样着迷。”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不，不，我是做不到的，而且也没有这么大勇气。”

秋叶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能村是职员，收入有限，他指是似乎是他的实力。

可是一个职员即使没有钱也能爱一个女人，这不是金钱和地位的问题，主要是有没有热情。

“你这样说，随时可以找退路。”

“不，不，我没有胆量。”

“表面上怎么干都行，但归根到底必须注意周围的影响。”

秋叶和能村从高中时代一直交往至今，从来也没有什么不融洽。年轻时血气方刚，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那时主要对政治、社会问题的争论，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吵，也因为过分亲密，不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可是，今夜的不融洽与以往不同。

为一个女人，可以出资2000万日元。能村只有吃惊、叹气的份儿，而秋叶反而将错就错，满不在乎。

这种分歧，不像政治、社会问题，它涉及隐私。

这种分歧，不是喝杯酒、议论议论能达到相互理解，因为这是各人的生活方式不同。

最后，两人以“你是你，我是我”的方式各奔前程。双方都是社会人，有判断能力，再不融洽也就到此为止。

能村向秋叶打听些西班牙情况，秋叶谈谈对异国风情的感想，接连转了两个酒吧后分手。

表面上还是很友好，但各人都有“他变了”的感觉。秋叶最后感到他和能村渐渐疏远了，稍感不安。人生的价值观的变化，势必会导致生活态度的变化。

目前，能村仍在公司职员中间周旋，几年后会当一个公司的头头，表面上似乎很稳健，但内心里仍潜伏着往上爬的思想。

与他相比，秋叶所关心的是雾子。虽然她目前没有工作，但他决不会放弃她。秋叶最珍爱的还是雾子。

两人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然而，究其原因是对女人的看法，不得不感到遗憾。如果没有雾子，也不会有如此不融洽。秋叶有点醉了，是因为总在想这个问题，或许因喝得太快之故。

当夜，秋叶醉眼蒙眬地到达雾子的公寓，已是午夜1点了。

事先没给她打电话，秋叶以为她或许早早睡了，没想到雾子守着暖炉在写些什么。

秋叶从她的肩后瞧了一眼，纸上写满了片假名。

“我在考虑开店后该进些什么货。”

“你尽管写吧，你要买什么，我就给什么。”

或许是醉了，秋叶说这话时，有点情绪。

“把货办齐，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商店。”

“看你醉成这个样子，你看了也不管事，被子已经铺好了，快躺下吧。”

雾子已换上睡衣，赶紧从卧室里给秋叶拿来睡衣。

“先给我一杯水。”

秋叶醉了，他想对雾子撒娇，让她伺候自己。

“小心点，水快洒出来了。”

雾子给他端着杯子，秋叶更来劲了。

“这爿店一定要开起来，不管谁说什么都要开。”

“我听明白了，您赶快喝水吧！”

“能村是个胆小鬼，只会说大话。”

“您和能村吵架了？”

“那家伙没本事，嫉妒人，一嫉妒就小气。”

雾子怕水溢出来，赶紧去拿毛巾。

“别这样，今天老老实实地睡觉吧。”

“你一定把店开好，只许胜利，不能失败，让那家伙大吃一惊。”

“是，是，我听明白了，快换上睡衣。”

秋叶哆哆嗦嗦地脱掉西服，换上睡衣，雾子像牵着一头牛，把他拖进卧室。

秋叶顺从地跟着她，突然去撩雾子睡衣的下摆。

“你真浑！”

雾子赶紧蹲下，秋叶压在她身上，接吻。

一股酒味，雾子赶紧推开他。

“瞧你醉成这样子！”

“一块儿睡吧！”

“好，我马上就去，您先休息。”

“不，我不撒手。”

秋叶抓住雾子睡衣的下摆，他醉了，这时他已无力得到她了。

翌日，秋叶一起床，立刻给银行、证券公司打电话。

代官山的店面已付了一部分定金，能宽限几天。既然决定要了，还是早些把钱付了。

当前先得付押金、房租，和一部分周转资金，加起来将近2000万日元。

最近去海外旅行，存款去了不少，还得提出200万来，其余只能卖掉股票凑数。

秋叶本来对股票、证券并不感兴趣，又不是自己买的，是父亲死后分得的遗产。存在证券公司里，究竟有多少钱，他从来没计算过。

秋叶在电话里通知证券公司要卖掉证券，对方似乎有所不解。

“您有急用吗？”

“是的，有点急事需要钱。”

“目前，市面不景气，尽可能再等一段时间如何？”

除此以外，秋叶没有其他资金来源。

“现在卖掉的话，能值多少钱？”

“可能值2500万日元。”

当然可以向银行贷款，但银行要先调查，手续太麻烦。

现在即使吃点亏，至少不费事了。

“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秋叶大大松了一口气。

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就这样泡汤了。

其实最大的遗产是住宅和土地，另外加上这些股票。

能换成现金的只有这些股票，一旦脱了手，心里就不踏实了。

“如果老头子活着的话，会说些什么？”

父亲是外交官，年轻时也有若干女人。秋叶记得，父亲喝醉了酒，由漂亮的女人护送回家，母亲虽然有点不高兴，但父亲始终没有纳妾。

与父亲相比，秋叶真是“病入膏肓”。

“病入膏肓！”

父亲活着的话，也会像能村一样训斥自己。

四天后，和房地产公司正式签约。付掉押金1800万日元，预付房租20万日元，手续费和中介费90万日元，秋叶好像掉了一件大宝贝。

其实在交付支票前，秋叶曾想算了吧，把手缩回来。

如果秋叶一个人去的话，到了房地产商那里，他或许会说：“再让我考虑一下。”

然而雾子在身旁，他说不出这样寒碜的话。

从决定开店筹措资金以来，一直到今天签约，秋叶一直是被雾子拽着走的。换句话说，正因为有了雾子，才到这一步。

“这样的话，这爿店终于属于我们的了？”

走出房地产公司，雾子一只手拿着装契约的信封，另一只手挽住秋叶的胳臂。

“亲爱的，我们这就去店面如何？”

既然已签了约，钥匙拿到了手。

“好好去看一看我们的店。”

傍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雾子大大方方地挽住秋叶的胳臂行走。

雾子太高兴了，一刻也不能等待。为了看雾子的笑容，秋叶扔了2000万日元。见雾子这样高兴，扔了钱也值。

秋叶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便向代官山的并木桥进发。

这个属于他俩的店铺，在暮霭中像是被人遗忘似的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雾子拿着钥匙，插进钥匙孔，拉开卷帘门。

上次来时，有一把椅子，此刻已被搬走，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看，好像挺宽敞的。”

“这儿放桌子和沙发，货架在那一边。”

雾子的脑海里已经有了蓝图，指着各个角落考虑如何安置。

“入口设在一边，把窗户弄大些。”

雾子这么一说，秋叶还想不出旧货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反正已经属于我们了，明天再来一趟，好好合计一番。”秋叶说。

听了秋叶的话，雾子点点头自豪地说：

“我们已经是这儿的主人了。”

“你是总经理。”

“对，我一定好好干。”

雾子穿着大衣，深深地吸了口气，摊开双手，闭上了眼睛。

签完约，告一段落，但繁忙才刚刚开始。决定在4月开张，在此以前必须装修完毕，还得给这爿店起个名字。

“亲爱的，叫什么好呢？”

从此以后，两人之间的话题尽是雾子开店的事。

以前秋叶去雾子的公寓，雾子立刻站起来接过秋叶的上衣和裤子，用衣架挂好。最近，常见她守着暖炉，考虑店面的设计和进货单。

热衷于开店，疏远了秋叶，仔细一想，雾子这次开店或许跟孩子闹着玩一样。

如果现在让雾子生个孩子，那么雾子把爱倾注给孩子，秋叶也只能放在第二位。

如果雾子怀了孕，秋叶即使不让她生，她也去店里忙活，结果还是一样。

“叫‘布吉·那比’怎么样？”雾子得意地说。

“‘布吉·那比’，法语的意思是‘小舟’”。秋叶装腔作势地说，好像有人在请教他法语似的。

“就叫‘雾子’吧！”

“拿我的名字做店名，行吗？”

“怎么不行，你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

秋叶想象着雾子穿着丝绸衬衣加西装裤，或穿着长裙子的形象，心里美滋滋的。

“还是用外国名字好。”

雾子想用法语，而秋叶认为还是用日本名字好。

“时装店什么的，用一长串外国名字不好记。”

“那么，您认真考虑一下如何？”雾子说着把秋叶的西服挂到衣橱里。

“还有其他问题，您也一并考虑一下。”

秋叶虽然没有见过，雾子似乎还有一些过去的好朋友，她也想跟她们商量商量起个名字。

“让我考虑两三天，一定会想出好名字来的。”

起个店名问题不大，但装修还得花钱。

雾子的设想是：整个店用淡红色，气氛较沉静些。一面墙放货架、柜台，陈列项链、胸针之类的商品。

面向大街做一个橱窗，地面稍稍倾斜，陈列挎包、皮鞋等小商品。靠里首放一张桌子，一对沙发，让顾客坐下，慢慢浏览商品。

“整个店面较为简朴，不要弄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女人们爱热闹、爱花哨的人居多，而秋叶则倾向简单、明快。

“可以请阿桂来设计。”

“是装修匠吗？”

雾子不禁笑出声来，“现在没有这样叫法的，叫室内装饰家，或叫Interior decorator。”

不管叫什么，在秋叶看来都是“装修匠”。

“这个人很有才能。原宿的‘绿屋’、青山的大照相馆都是他设计的。”

秋叶对这些事不太清楚，最近最吃得开的就数搞装修的。

“那么，内装费大约需要多少钱？”

“我还没有跟他详谈，大概每坪需要30万日元。”

照这个价钱的话，那就要准备三百多万现款。

“从货架到照明设备全部包括在内，这个价位不算太高的。”

雾子的一句话，秋叶就得支出额外的一笔钱。

“其他还需要些什么？”

雾子提议开旧货店时，秋叶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提议。事到如今，这爿店的资金全指望秋叶出，成了一只大大的“吃钱虫”。

“进货也需要一笔钱。”

“所以我在问你，需要多少？”

“您怎么啦？”

“没怎么……”

“您好像生了气似的，叫我害怕……”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要问清楚究竟需要多少钱，我也好筹措款子。200万够吗？”

“对不起，什么都得您操心……”

雾子不自觉地行了个礼，秋叶不得不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能村给秋叶打电话，是在内装修工程开始的前一天。那天分手时，似乎不太融洽，能村今天的声音却格外开朗。

“那晚上喝多了，真对不起……”

“不，不，我也有点醉了。”

多年的老朋友，这样简短的对话把前嫌一扫而光，接着聊了些家常。能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后来，开店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定了。”

秋叶干脆地答道。能村保持沉默。

“是不是帮我找到另外的店面了？”

“不是，或许是我多嘴……”

有了上次的经验，能村说话比较谨慎了。

“没关系，你说吧！”

“那么我说了，店面的契约是以谁的名义签的？”

“当然是雾子咯！”

“既然开店，最好是采取公司的形式。”

说实话，秋叶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既然是雾子开的旧货店，那雾子当然是老板咯。他想得很简单。

“还没正式开张咯？”

“明天开始装修，正式开张要待下月。”

“那还来得及。既然开店，还是采取公司形式较好，目前小小的杂货铺、鱼行都是法人组织。”

经能村这么一说，秋叶也好像听说过。

“那可能很麻烦吧？”

“不会的，决定店名后，就以公司的名义去登记就可以了。”

“可是，我没有插手，都是她一个人在操办。”

“让她雇一个女孩子。既然你是最大的出资者，你应该当总经理。”

“不，不，这事儿我可干不了。再说我成了旧货店的总经理，那岂不是笑话吗？”

“那么总经理让她当，你当个董事长，其他再借你母亲、女儿的名义，凑足五个人就可以了。”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法人组织，干起来比较容易些，税金也少。表面上是公司，基本上这店是属于你的。”

秋叶点了点头，这才弄明白能村为什么打电话给他。看来，还是老朋友，能村真的为秋叶的事操心。

押金、房租、装修费、进货，花钱没数，再让雾子当老板，那秋叶成了光出钱的大少爷了，能村对此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是别人，那他可以不管，秋叶是老朋友，那不能保持沉默。

秋叶对能村的一番心意，衷心表示感谢，只有他能像亲人一样关心自己。

“谢谢，我真没想到这一层。”

“成立公司，这店不是她的，是属于你的咯。”

这样，秋叶出了钱尚有价值，今后也会有收益的。

“表面上她是总经理，可是你出的资金，真正的老板是你。”

“那么资本金也由我出咯？”

“你只要出上二三百万日元就够了。如果她三心二意，那就由不得她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譬如，她把店关掉或转让给别人，甚至和你分手，没有你的同意，这店她是不能随便处置的。”

“她不会这样做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不得不防一手。”

“这样做，恐怕不好吧？”

“这怎么会不好呢？你出了这么一大笔钱，你参加一份，那是合情合理的。”

“原来是这样。”

听了能村的说明，秋叶也认为他说得有理。

“搞公司，恐怕她不会反对吧？”能村说。

“不会，因为她一心一意想开一家店，至于什么形式，她不会在意的。”秋叶答道。

“那就没有问题了，马上就开始行动。”

“实际操作从何着手呢？”

“很简单，找一个熟悉业务的税务员，一切手续他会给你办妥的。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位熟识的税务员。”

“那就不用了，我也有认识的税务员，同他商量着办吧！”

“也许我多嘴，突然想到这一点，所以打电话给你。”

“谢谢，真的感谢你。”

放下电话，秋叶重新考虑能村的建议。

能村说得对，如果以雾子名义开店，雾子可以自由支配。万一秋叶需要用钱时，或者以店的名义做担保向外界借钱，他都无计可施。

秋叶的钱出得再多，一旦这店成了雾子的东西，秋叶还是一无所有。

能村怕秋叶吃亏，提出采取公司组织的形式。秋叶接受了他的建议，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设想。这店是属于秋叶的，只要这个基本原则不变，他可以在背后监督店的经营。

但仔细一想，这种做法好像不太光明正大。

能村还这样说：“一旦她和你分手，她就能随便将店占为己有。”

将来的事，谁也无法断言，秋叶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会和雾子分手。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秋叶认定他和雾子之间是最后恋情，雾子是他最后的女人。

一想到和她分手，现在就要考虑对策，那样的话，这日子过得太累了。

一开始，雾子提出要开店，秋叶早有思想准备，钱由他来出。但问题一具体化，什么押金啦、房租啦、介绍费啦等等，他渐渐感到不安、害怕。

正在这节骨眼上，能村给他来了电话，帮了他大忙。

在欧洲时，秋叶曾经干干脆脆答应过，钱由他出，雾子深表感激，不知说过多少次谢谢。

当定下店面、签好合同，雾子高兴得像孩子似的一次一次表示感谢。

怀疑雾子不忠，用公司组织形式来加以防范，连母亲、女儿都牵涉进去，有那样必要吗？

如果真的如能村所说的那样，雾子背叛了他，那么秋叶的恋情也就结束了。

雾子走了，留下这爿店又有何用？

“正因为喜欢她，所以全力以赴，这不就结了吗？”秋叶自言自语，独自点点头。

这天傍晚，雾子来了电话，说是要去找阿桂合计一下。

“您能不能和我一起去看看，对方提出最后的价位。”

雾子如此郑重地请他一起去，秋叶不想以赞助人的姿态出现在生人面前。反正关于装修的报价单，他也看不懂。

“你一个人去吧！”

“说不定吃了晚饭回来，好吧！我再给您打电话。”

秋叶点点头，挂断了电话。反正今夜不能安生了，究竟对方报价多少？再说让雾子和阿桂单独吃饭，他也放心不下。

据雾子说，阿桂三十刚出头，很气派，是一流的装饰专家，买卖很好，像雾子这样的小店，他不肯接受，这次算是特别照顾。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错。”

秋叶想象阿桂是位高高的个子，胸前挂着金链条，戴着金戒指，装模作样的年轻人。

虽然合计装修，秋叶一想起雾子和此人一起吃晚饭，就感到有点不舒服。

雾子和阿桂之间除了谈工作以外，不会有其他问题，因此她才邀请秋叶一起去。

“待会儿会来电话的。”

秋叶自我安慰了一番，开始伏案写作。

然而到了晚上七八点，雾子还是没来电话。

她在干什么？对方报了价，合计一下，不就完事了吗？

秋叶心里焦躁不安。到了九点多，雾子终于来了电话。

“我此刻在横滨。”

好像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话筒里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元町有一家非常高级的商店，阿桂带我来参观一下。”

秋叶一听就火了，竭力克制自己。

“报价多少？”

“全部包给他，需400万，似乎高一点，但保证一定让我满意。”

秋叶不作表示，让雾子说下去。据雾子说，装修的费用每坪是30万左右，现在听起来似乎高一点，但往后还要更高。

阿桂好像是位有名的装饰专家，是熟人介绍的，可以跟他学点本事。

价格不光不能便宜，还比别人高；并且明天就要开工，先把价格敲死。

这一点，多少有点疏忽，应该早些让对方报价，尚有砍价的余地。

对方是忙人，有的是活干，因此一等再等，拖到现在。现在只得听人家摆布了。奇怪的是雾子对对方的报价毫无意见，而且还心存感激。

“已经OK了吗？”秋叶冷淡地反问道。

“那当然咯，因为是我们主动求他的。”

“可是开始讲的好像要便宜些。”

“加上货架和照明设备，算来算去，价格就高了。再说目前正是旺季，我们是硬插进去的。”

不管贵也罢，便宜也罢，反正要秋叶出钱。

“那你看着办吧！”

“嗯，现在看来似乎贵了一些，但效果肯定会很好的。”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那好，我马上准备钱，回到东京后立刻给我打电话。”

秋叶粗暴地放下电话，靠在椅子背上嘟囔了一声：

“由她去吧！”

忽然提高了报价，使秋叶感到不快，同时雾子擅自去横滨，也觉得不是滋味。

参观商店也罢，为了共进晚餐也罢，单单为了让对方报价，就没有必要去横滨。

仅仅为了商谈业务，去附近的咖啡馆也就足够了。

人心难测……

秋叶转过椅背，朝着天花板眺望，又想起了能村说过的话。

“即使分手，有了公司，她就不能随便处置的。”

还是能村想得周到，采取公司形式，没错。

秋叶一边想，一边想象雾子和装饰专家一起驱车去横滨的情景。

秋叶一直等着，心里着急，雾子第二次来电话是在11点。

“我回来了。”

秋叶立刻换上外出的西服，去雾子的公寓。

雾子穿着在西班牙买的白麂皮套装，坐在沙发上看效果图。

“亲爱的，你看，多气派！”

效果图上标着镜子、桌子的位置，秋叶还是看不明白。

“报价到底是多少？”

“阿桂说，400万一点也不高。”

在电话里，秋叶的语气并不干脆，雾子没听出来。

“各种各样的店都有，有的每坪要四五十万元。”

“那当然咯，只要舍得花钱，装修得就漂亮。一个只卖服装和胸针之类的旧货店，用得着这样豪华吗？”

“这事儿该这样看，因为商品中有些是二手货，如果装饰和照明跟不上，不会引起顾客的兴趣，还是需要一些情调和气氛。”

“那个阿桂真行吗？”

“他是出类拔萃的，他答应一定给我搞一个最气派、最豪华的店。”

她既然如此着迷，再说也无济于事了。

“本周末先付一半，其余一半待竣工后再付。”

这是一般的规矩，雾子还认为这是阿桂的好意。

“亲爱的，本周末拜托了。”

雾子双手合掌放在胸前，诚心诚意地求秋叶。既然她已摆出这个姿势，秋叶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为什么要去横滨呢？”

这才是秋叶真正想问的问题，因为最初约定在涩谷谈的。

“阿桂说，他最近在元町设计了一家服装店，让我去看一看。”

“他倒挺关心的。”

“唔，我真的开了眼界，照明的设置决定了店面的气氛。”

“因此一起吃了饭？”

“还是我请客的，那没法子。”雾子俏皮地缩起了脖子，怕秋叶埋怨她。

“对了，这店名请您尽早决定，根据店名再来设计。”

雾子从书架上拿出图纸。

“今晚上请您认真考虑一下。”

看来，雾子的脑子里除了开店的事以外，其他什么也管不着了。

纸上写满了雾子所考虑的店名。

有“蒙·普契”“曼萨特”——法语名，“曼隆·豪丝”“斯摩尔·娜兹”——英语名，还有“谢恩”“里蓓”——德语名，一共十几个。

“我想了许许多多，究竟起什么名字好，总是拿不定主意。”

雾子说得对，好像什么都行，又好像什么都不行。

“这店名叫惯了，慢慢会觉得是这么回事，譬如，银座和新宿，一开始也觉得很奇妙。”

有名的公司，一开始也叫不惯。

“日子长了，生意兴隆，自然而然就叫惯了。”

“所以，请您考虑一个生意兴隆的店名嘛。”

雾子把钢笔举到额角上，那样子十分认真。

“我明白了，您还是觉得日本名字好，是不是？”

“那当然咯，日本人在日本开的店嘛。”

“那就叫‘AKI’如何？”

雾子用片假名写在纸上。

“您姓‘秋叶’，第一个假名读作A，我的名字‘雾子’，第一个假名读作‘KI’，合起来是‘AKI’，正好是‘秋’的读音。”

“唔，有意思。”

一开始，秋叶想，不如就叫“雾子”，但好像是酒吧、夜总会的名字，现在叫“秋”，倒也干脆，而且不难听，把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更是吉利的象征。

“是不是太简单了？”

雾子又在纸上写上“AKI”，和旧货店连在一起，似乎不太平衡。

“那么用汉字吧！”

“用什么字呢？”

“叫‘阿木’如何？”

“那还不如干脆叫‘秋’。”

“可是……”

“是您出的资，那是理所当然的。马上就到您的生日了，也算是个纪念。”

秋叶觉得不好意思，只要雾子中意，那就无话可说。

“‘秋’字形好看，像个旧货店的店名。”

“可是春天开的店啊！”

“那没关系，秋天是浪漫的季节，是时装上市的好时机。”

“那就这样定了？”

秋叶歪起脑袋想了一下，但内心是喜悦的。

如果能村在身旁，也许秋叶会说：“即使不采用公司形式，雾子把店名都用了我的名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的话，这店名用竖写。”

雾子把店名写在纸上，用手指头敲敲桌子。

“对了，我还得赶紧制作名片。”

雾子又拿起笔来。

“往后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没有名片不方便。”

雾子在纸片上先写上“安蒂克秋”，中间写上“八岛雾子”。

“名字前注上‘店主’，如何？”

雾子写上后，立刻把它涂掉。

“这不太合适吧？”

“那就用‘总经理’。”

“我这样的人做总经理，会被人家笑掉大牙的，干脆什么也不要。”

雾子根本就没想当总经理。

“那么印上地址和电话号码。”

“可不能印上你的住址。”

印上住宅电话，说不定有男人用电话骚扰她。那可不得了。

“可是阿桂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那是为了工作，没有法子。”

“下次，我和他见一面，如何？”

“请，明天就要开工了，您到店里来就见着他了。”

看来，雾子只把阿桂当作工作关系，秋叶这就放心了。坐在沙发上，将手搭在雾子肩上。

“好吧，和新开张的女店主接个吻吧！”

“您才是老板哩。”

秋叶一时高兴，把嘴唇贴在雾子嘴上。

“把舌头伸出来一点。”

雾子悄悄地伸出舌头，秋叶来回地舐，雾子即刻缩起身子，推开他。

“怪痒痒的。”

“那好，再来一次。”

雾子主动靠在秋叶身上，秋叶抚摸着她那柔软的身子，对自己说：“公司形式就算了吧！”

翌日开始的装修工程，按照计划，一星期就完成了。

完成那天的夜晚，秋叶和雾子一起去小网町的鳗鱼餐馆。

一般认为鳗鱼就是“大伏鳗”，在夏天吃，但从冬到春，鳗鱼脂肪多，也较为美味可口。

秋叶每到冬天就来这家餐馆吃鳗鱼，没有夏天吃时的那种涩味，甚为可口。

起初雾子对鳗鱼敬而远之，近来也发现鳗鱼确实美味，到了百吃不厌的地步。

“那么，为什么要到夏天才吃鳗鱼呢？”

“这里有个讲究，这是平贺源内的策划……”

“江户时代，鳗鱼餐馆总想在夏天把鳗鱼销出去，因为夏天鳗鱼比较便宜。这时平贺源内这个有名的谋士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宣传‘大伏天吃鳗鱼，不会苦夏，精力充沛’，用现代语来说，就是商业广告了。”

“真的吗？”雾子认为借平贺源内的赫赫名声，实际上是胡扯。

“当然真的，不信，你去问问老板。”

小网町的鳗鱼餐馆，秋叶十年前就来这儿就餐，是这里的常客。

这一带没遭战争的炮火，这家叫“喜代村”的鳗鱼餐馆仍然是古色古香的木造结构，尤其是小街上一排柳树，令人想起江户时代小街的风情。

现在柳树刚刚发芽，鳗鱼的香味从柳枝中飘出来。

因为预订了座位，服务员领他俩到楼上四铺席半的雅座。正在喝啤酒时，女老板来了。

“哟，是您啊，好久不见了。”

女老板四十几岁，头发往上盘个发髻，两眼俏丽，就像浮世绘中的美女。

秋叶问自己，带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女人来，老板会怎样想呢？

因为现在很少有男人带心爱的女人来鳗鱼餐馆用餐的，一般去高级餐厅，或去酒吧。

不能说鳗鱼餐馆没有情调，总显得有点古派，气氛不够浓厚。

既然来鳗鱼餐馆，说明两人已经非常亲密。老板自然明白这一层。

总之，秋叶喜欢这儿优雅的气氛。老板一看便知秋叶和雾子的关系，多年的经验，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今天二位有什么喜事？瞧二位多精神。”

秋叶暧昧地一笑，倒是雾子开口说道：

“我们新开了一家小铺子，今日装修完毕。是出售西装、装饰品的‘安蒂克’，有空请您光临。”

雾子又作了详尽的介绍，随手掏出刚印好的名片。

“啊！叫‘秋’，这店名太棒了。”

“是这一位起的名，似乎古老些。”

“不，不，这店名多典雅。”

女老板向秋叶瞟了一眼。

“名片后印着地图，就在代官山附近。”

“这样高级的‘安蒂克’，我还没见过。”

“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的小店。”

雾子若无其事地说，其实心里很高兴。

目前还没有进货，实际的感觉还不清楚，但典雅大方的装修，以及橱窗上的照明设备，气氛与众不同。

此外，靠墙放装饰品的货架的整个配置比较协调。“秋”的店名，用纤细有力的毛笔字，鲜明突出，颇有日本风味。

秋叶一开始对阿桂的能力表示怀疑，看来这个人的品位还是挺高的。

起先，听雾子介绍，以为是个装模作样的男人，一见了面，只见他穿着三件套的西服，非常有礼貌。

接过装修费的支票，阿桂郑重表示感谢，深深地一鞠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随时呼我。”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削，不起眼，其实是位精明强干的实干家。

秋叶忽然想起，是不是也请这个年轻人来吃鳗鱼，后来又考虑，恐怕没有这个必要。

上过生鱼片后，就上了烤鳗鱼。秋叶喜欢这样的色彩搭配。在这寒夜，喝酒吃烤鳗鱼，整个身子都觉得暖和和的。

雾子第一次来这家餐馆，见了这干烤鳗鱼，惊异地说：“没有想到还有白色的鳗鱼。”以前雾子只吃过一般的烧烤，对这白色的鳗鱼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烤鳗鱼原是江户的名菜，关西一带很少见到。关西人喜欢吃味道浓厚的食品，而江户的菜肴以清淡为主。

到了梅雨季节或盛夏，与其喝红茶，吃红烧鱼，不如干烤鳗鱼，连看着都觉得凉爽，食欲大增。

秋叶用辣酱油蘸着干烤鳗鱼，想起以前曾和史子一起来过这家餐馆。

史子是东京人，吃干烤鳗鱼也不是第一次。

史子曾说过，喝葡萄酒，吃干烤鳗鱼，最为可口。

雾子自然没有特殊的爱好，秋叶让她喝点酒，她就照办，也没说特别好吃。

雾子的顺从使秋叶觉得特别可爱，而史子较为任性。两个女人一比较，体味出差别来。

“这么年轻就开店，您真了不起。”

秋叶尚沉浸在对史子的回忆中，没想到女老板还在和雾子聊天。看来一提到时装，不分年龄大小都有兴趣。

女老板认识史子，还是第一次见雾子，或许女老板正在对这两个女人作比较。

去熟识的餐馆，秋叶总感到有些尴尬，因为史子以前曾来过这儿。有了这“前科”，使秋叶不敢放开手。

看来，还是去陌生的餐馆较为随便些，但因为这儿熟门熟路，所以又带雾子来了。

“女人是多变的！”秋叶想起以前带雾子去情人旅馆，就有这种感觉。

以前带别的女人去过的旅馆，如果再带一个新的女人去，不免会被指责为不谨慎，但因为熟识了，就有了一种安全感。

来这“喜代村”，是因为怕麻烦呢，还是这儿比较熟悉？秋叶自己也搞不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像有一种将错就错的思想在作怪。

吃过干烧鳗鱼后，又上了一道烤鱼串。那盛菜汤的铜盘古色古香，现在已很少见了。

过去也这样，吃干烤鳗鱼时食欲很旺盛，待上烤鱼串时就倒胃口了。

雾子也一样，只尝了一口，站起来去了化妆间。

留下秋叶自己。刚拿起酒杯，女老板又走过来了。

“哎呀，怎么让您独饮，真对不起。”

“没事儿，这样高雅的房间，一个人独饮正合适。”

秋叶只得硬充好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女老板故作笑容，半开玩笑地说：

“先生，您真行！”

“什么？”

“让这位小姐开店呗。”

“……”

“您喜欢她，那就没法子咯。”

说在明处，秋叶不得不承认。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秋叶说。

“那怎么会呢？有这么一个美人在身边，谁都羡慕啊！”

秋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把盏给女老板倒酒。

“能村劝我不要干，一定要干的话，必须采取公司组织形式，怕她背叛我。”

“后来是这么办的吗？”

能村也来过这餐馆，女老板认识他。

“不，我哪能这样办事。”

“我说嘛，先生能这样小气吗？”

女老板双膝咚的一声跪下，把酒杯还给秋叶。

“男子汉绝对不要这样办事的。我有一位客人出钱给心上人开店，3年后，这位客人破产了，那女人赶紧把店卖掉，把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现在还有这样的女人吗？”

“当然有咯。”

“最近那位客人和太太分了手，跟那个女人结婚了。”

“那么说，还真不错哩。”

“那位客人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两个人过得挺幸福。”

秋叶的工作是不会破产的，至多没有人向他约稿。没东西可写了，到那时，雾子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把自己当亲人吗？

“这倒是一桩美谈。我要是到了那一步，恐怕不会有指望吧！”

说话之间，雾子拉开门进来了。

雾子稍稍涂了一点口红，今夜她穿着一套素雅的套装，里边是丝绸的衬衣，所以不能把口红涂得太红。

“真漂亮！”

女老板把雾子上下打量一番，给她倒酒。

“对不起，失礼了，敢问小姐多大岁数？”

“二十五岁。”

雾子说罢，女老板点点头。

“您真年轻哪！”

雾子现在正处于青春期，拿花作比方，已经开了八成，是盛开前最美丽的阶段。

仔细想想，年轻就是美丽嘛，女人到了二十四五岁，是最好的年龄段，不漂亮才怪呢！先不论容貌美丑、打扮新潮与否，到了二十四五岁，自然而然会透出靓丽。当然雾子在同年龄段的人当中，无疑是最杰出的，她生来就美貌动人。可是达到顶点，慢慢下降的女人也是有的，不过那还早哩。

“再喝一点儿吧！”

女老板再一次向雾子敬酒，从她沉着的举止看出，她已经老了。雾子还不能像她那样沉着。

雾子用手捋开头发，秋叶瞧她眼圈已经红了，突然想起女老板刚才说过的故事。

男人到了六十岁，跟四十岁的女人住在一起，那女人肯定照顾他的吗？

按年龄之差，和刚才的故事的主人公差不多，到那时，雾子会照顾自己吗？有资产和地位另当别论，如果自己没有工作，她还会亲切地对待自己吗？

“到了这一步，自己不会求她的。”秋叶倒想看看雾子那时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离开“喜代村”已经9点了，秋叶想径直回家睡觉。雾子因装修完毕，松了口气，还想再喝一点。

“去银座吧！”

“换个去处吧！”

“偶尔到新桥一带看看也不错嘛，有艺伎开的店，也有歌舞伎演员在那儿打工的酒吧。”

“那么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咯。”

“当然，演员也罢，不是出自名门的名角，而是一般演员，但高了兴模仿名角的表演，还真像那么回事哩。”

秋叶曾经碰上过一回，不光是歌舞伎演员，还有话剧和电影演员凑在一起，各人表演拿手的片段，弄得哄堂大笑。

从小网町至新桥十分钟就到了，今夜生意兴隆，店中熙熙攘攘尽是人，雾子和秋叶找了个靠墙的席位坐下，要了两杯加冰块的白兰地。

“今夜太拥挤，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戏。”

“没有关系，可是歌舞伎很难演的，那演员肯定得吃苦头。”

“演戏都差不多，歌舞伎也不是特别难学。”

“听说是从小学起的，是不是？”

“即使从小学起，有的也不成才的。真正成为名演员的，不过是一小部分。”

“是吗？”

“我看，社会上对歌舞伎太娇惯了，动不动就给他们文化勋章、艺术院士等等。有那样必要吗？”

“嘘——”

雾子用手指指着秋叶的嘴巴。

“换个话题吧，亲爱的，您真的喜欢我吗？”

“怎么现在还问这样的话？”

秋叶一时不解她的意思，但看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以前您不是还喜欢过别人吗？”

秋叶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史子的有身影，立刻摇摇头说：“已经活了五十年了，总该有一两个喜欢的人。”

“我不是问您过去，现在呢？”

“现在当然只有你了。”

“真的吗？”

“你怎么啦？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来？”

“我不过随便问问，您心里没有别人，那我就放心了。”

雾子一气喝了一杯白兰地，宣告畅饮结束。

得到雾子这样漂亮的女人，怎么还会去寻花问柳呢？然而雾子这样问秋叶，是不是还有其他女人，秋叶并没有感到不舒服。过度的嫉妒令人扫兴，轻微的嫉妒还讨人喜欢。

“你看出我还有别的女人吗？”

“不，是我多心。”

“绝对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即使现在没有关系存在，但我也不让您想起她。”

秋叶立刻明白雾子指的是史子，看来，她并没有完全放心。

“瞧，又有客人来了。”

门口进来了三位客人，已经满座了，三人找不到座位。

“瞧这样子，今夜的余兴没有希望了。”

如此拥挤，已经没有空间表演节目了。

“走吧！”

秋叶朝雾子轻轻地说了一声，雾子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钱准备好了吗？”

雾子问得太突然，秋叶一时不知所措。雾子进一步说明：

“那进货的款子，后天一定得付清。”

对了，秋叶听雾子说起过，3月底需要钱进货。

“需要多少？”

“暂时需要200万，余款到下个月再说。”

秋叶点点头，心里在盘算，这笔钱从哪儿来？反正早晚得付，没想到后天就要，雾子为什么不早说呢？也许她不好意思开口。

“需要进一大批货……”

雾子房间里已经堆了一大批货，不知从哪儿进的货。

“总让您为难，真对不起。”

“不，没事儿。”

“我会拼命工作来报答您。”

她说得这样可怜，秋叶也不能无动于衷。

“你不用担心，我会准备的。”

秋叶把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4月《文明论》开始连载，秋叶开始忙了起来。雾子在开张前也忙得不可开交。

夜晚，秋叶去雾子的公寓，房间里满满的，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连衣裙、夹克、裙子，满满一大堆。

里边的卧室，也摆满了项链、耳环等装饰物，此外还有手提包、帽子、钟表、钥匙圈等等。

这一个月来，雾子几乎跑遍了东京的“安蒂克”，又托掮客进货，才有了这壮观的景象。

“真不少啊！”

秋叶惊异不已，进这许多货物，他对雾子的精力不得不表示敬佩。

“这都是你的啦啦队帮的忙吗？”

“有一点，但主要是我自己搜罗的。”

看了这堆积如山的货物，秋叶能想象得出雾子在街上奔跑的情景。

“这些都是‘旧货’吗？”

“是的，都能卖出去。”雾子挺起胸膛自豪地说，“光这些，还远远不够的。”

“是不是要一样一样去选择？”

如果是一般洋货，可以集中批发，但旧货必须一样一样地选，很费工夫。

“钱够用吗？”

装修完毕后，秋叶又给她200万作为货款。

所谓旧货，并不是所有货物都要付现款，有些服装、裙子可以先提货，卖出去后再付款，即所谓“委托制”。

“就这样，还差些钱。”雾子歉疚地说，“拜托了。”

“可以嘛，你尽管说。”

秋叶本来并不认为200万元就够了，早有思想准备。

“再要这个数。”雾子伸出她细嫩的两个手指。

“200万？”

“唔，这样就够了。”

一笔一笔的钱付了出去，雾子也惊呆了。

“这笔钱到7号要。”

付押金时，秋叶已经付了一笔大数，往后再从何处去筹措？秋叶一筹莫展，只得打肿脸充胖子，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秋叶重新算了一下，究竟给雾子付出了多少款子。

押金1800万，给房地产商的手续费，预付房租等，一共近2000万，装修费400万，进货200万，一共2600万。

股票和债券共卖了2500万，这笔钱已花完了。起初认为这笔钱绰绰有余，至少可以剩100万。

现在不但剩不下，还不够数。

雾子认为这次进货是最后的支出，可是店一开张，不会马上有收入，还需要周转金，给打工的发工资等，还需要一大笔钱。

“这下可大出血了。”秋叶叹了口气。可是事到如今，不能打退堂鼓了。

总之，在7号以前必须筹措200万日元。

流动资金已经花完了，除了借款以外，别无选择。

跟母亲说说，二三百万总会有办法的，但必须说明用途。一直到现在，他还没向母亲挑明。

事到如今，必须得说明白，需要很大的勇气。

如果用南平台的房屋做抵押，可以借出一大笔钱。但一部分在母亲的名下，再说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秋叶考虑再三，决定向出版社预支稿费。

评论文章的稿酬并不高，如果从今春开始，连载一年，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稿费。

编辑听了秋叶的请求后，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一下子需要这么多钱？”

“反正……”

编辑再想问下去，就越来越不好回答了。

“总之，拜托了。”秋叶点头施礼。

5天后编辑送来了200万日元。

“钱付了，您的连载必须从4月份开始。”

编辑一再叮嘱，显出了厌烦的神色。

“适可而止，不要太深入了。”

“不会的，您放心。”

秋叶一本正经地说，其实对方已经多少有所察觉了。

200万日元到手的第二天，雾子从代官山来了电话。

“来打工的女孩马上就到，您能不能过来一下。”

从4月起雾子白天几乎都在代官山的店中，做开张的准备工作，没有其他的杂念。

“这两个女孩看来很不错。”

秋叶按照雾子约定的时间，吃过午饭就去店里。两个女孩正在布置橱窗。年龄都是20岁左右，一个约1.60米，另一个个头稍小点，两个都是小美人儿。

秋叶有点紧张，不知雾子会怎样介绍自己，不料雾子干脆地说：“这位是秋叶先生，这两位是小西和升尾。”依次报了名字。

“请多关照。”

秋叶点点头，心里想这俩女孩不知把自己当作什么人。可是，这两个新来的女店员表情开朗，向他行礼。

“把衬衣和裙子放到那边的货架上。”雾子干脆利索地指挥她们干活。

守着两个女孩，说话不方便，秋叶便请雾子去斜对面的咖啡店。

“您先走一步，我马上就去。”

下午咖啡店很空闲。等了约10分钟，雾子进来了。

“你找的这两个女孩真不错。”秋叶说。

雾子要了两杯咖啡后，点点头。

“她俩都是大学生。”

“来打工吗？”

“两个人轮流上班，每小时700日元。”

“工资高不高？”

“不高，这么可爱的女孩。”

高不高先不说，这么年轻、有魅力却是事实。

“这两位都是在美学沙龙认识的太太的女儿，家庭都很好，不计较报酬，说只要干得愉快就行。”

雾子如此心细，什么都想到了，不愧是个经营者。

“两个美人加上你，这家美人‘安蒂克’马上就出名了。”

“我们仨又不是商品。”

“人们一样买东西，会在美人店里多买一些。”

“你可不要胡思乱想。”雾子放下咖啡杯，朝四周扫视一眼。

“她俩还是大学生嘛。”说罢，雾子心里想，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秋叶不会有非分之想吧。或许受了华丽的气氛的感染，才说出这样的话。

“安蒂克秋”选在樱花季节末尾的4月中旬开张。原定于4月1日开张，按雾子的建议，多进些货，晚开了半个月。

“开张那天不会有很多客人上门，方便的话，您过来看看。”昨天夜里，雾子曾对秋叶这样说过。

下午散步时便顺路到了店里。

秋叶想象，既然是新开张，门口肯定放着花篮、贺幛等花里胡哨的装饰，竟然什么也没有。

后来一想，这又不是酒吧或寿司屋开张。不过大门的装饰倒像是服饰店。

左首的橱窗里在混合灯光照耀下，放着蓝色丝绸的套装和袒胸的晚礼服，下面放着妇女用的绣花手套、戒指、项链和手镯之类的商品。这些陈列品，每星期更换一次。

推门进去，两边墙上都挂着各色各样的女子套装或裙子。

竖写的“安蒂克秋”招牌挂在大门口。

最近任何什么店开张都大张旗鼓，只差没直接说出“老子天下第一”，招牌十分刺眼。这样一看，还是较为素雅为佳。

或许因为橱窗里陈列着华丽的商品，过路行人几乎都回过头看看，有的进来瞅瞅。

看了这情景，秋叶一阵冲动，不禁想说：

“请进，这是我和她开的店，多漂亮的店啊！”

他当然没有勇气说这样的话，可是心里就像对待刚生下孩子那样喜悦、激动。

秋叶穿过马路，从对面再打量一番。

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整个店面像个浮雕。秋叶得意地点点头，又走回来站在店门口，朝四周扫视一番，推门进去。立刻听得女孩子的声音：

“欢迎光临。”

女孩子郑重其事向他敬礼，笑容满面。秋叶噤声，不知所措。

雾子不知什么时候剪了短发，秋叶仔细打量。以前她是披肩发，现在的头发只盖住耳朵上部的三分之一，整个头发三七开，发型特别好看。

“您吃了一惊吧？”

昨夜在赤坂用餐时，还是披肩发，可能是今天一大早去美容院剪的发。

“难看不？”

“不，很漂亮。”

剪了头发，整个脖子都露出来了，特别靓丽。

“今天开始要忙于工作，剪了头发，换换心情，改变一下形象如何？”

剪成短发，穿上呢子裙子，显得成熟多了。

“您瞧，这店里的布置怎么样？”

“真不错。”

靠左首的橱窗挂着各色各样的女衬衣，靠里一点全是长连衣裙，柱子的旁边摆着长带子的帽子。

右首的玻璃橱里摆着项链、耳环、胸针、头巾和手帕。

四周的墙上挂着毛衣、背心、夹克、内衣，款式形形色色，搭配得不俗气。

秋叶好像走进了梦幻之国，站着东张西望，那位女大学生过来向他施礼。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戴着珍珠项链，和周围的气氛非常协调。

“还没有客人上门吗？”

“不，已经来了两对，其中一对定做了连衣裙。”

雾子颇为自豪地指了指挂在右首墙上的连衣裙。

“我开了12000日元，其实成本才5000日元。”

秋叶苦笑了一声，雾子睁大眼睛，却是十分认真的。

“今后我要做个样子给您看看，我会努力的。”

剪成短发，样子特别精神，像个商店的女老板，雾子突然长大了。

小店开了张，秋叶放心了，其实挂心的事儿还在后头哩。他回到房间查阅资料、写稿子。这店里的事也不能不操心，有没有顾客上门？货物能不能卖出去？此刻雾子和那个女孩子在做什么？……想开了头，没完没了。

雾子曾说过：“简直像刚生下的孩子一样，够操心的。”其实，秋叶也是同样的心情。

秋叶一想到这里，拿起电话给店里打电话。

“怎么样？”

“还可以吧！”雾子一开头总是这样回答，接着向秋叶报账：来了几位客人，卖掉一件女衬衣……

其实，秋叶对销量多少并不在意。再说开张时没有做广告，也没有搞什么宣传，不可能有很多客人上门，销量也不会高的。

秋叶盼望顾客盈门，即使不买什么东西，增加些热闹的气氛也可以嘛。

幸好雾子即使没有顾客上门，也是爽朗地答话，她是想掩盖住店里的冷清。

“招牌再大一些就好了，到涩谷车站去散发广告如何？”

第三天傍晚，雾子向秋叶泣诉。

“脚都站肿了。”

正午开门，到晚上8时打烊，一直站着应付。

“没有客人上门，坐一会儿不就得了吗？”

“不，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进门……”

看来雾子有点着急了。

“不用急嘛，过几天客人会多起来的。”

秋叶安慰她，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前景如何。

“这样的店是不是还要做口头宣传？”

“您有很多朋友，请他们的太太来光顾嘛！”

店里没有客人，雾子的电话就拉长，妨碍了秋叶的工作。

“安蒂克秋”开张后，雾子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过去雾子没有工作，都是自由支配时间，不受任何约束。至多去英语会话学校或烹饪学校上点课，听凭自由选择，想不去就不去，懒散一点也没关系。

自从开店以后，就不那么自由了。12点开门，最迟10点钟就得起来，做好外出的准备。

一进了店门就得盯在那儿，直到晚上8点打烊。收拾收拾就9点了，吃完饭10点，再整理账本，12点多了。

店的性质决定从星期一干到星期六，不能休息。再说店里雇了打工的女大学生，雾子不去守着店也放心不下，店里的商品都要打上价格，刚来的女孩子不熟悉，都得雾子一一说明。

刚开店，散客居多，首先要给顾客留下良好的印象，必须雾子亲自动手制订方案。

除了应付顾客外，还要进货，去其他“安蒂克”参观学习，经常要外出。

“好像一天到晚被捆在店里似的……”雾子感叹道。

现在的生活一切都以这“安蒂克”为中心。

“不用着急嘛，慢慢来。”

秋叶劝她放松些，可是雾子干什么都不会马虎。他知道雾子万事都很认真，但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投入。

“过去懒散惯了，现在该受惩罚了？”

有时太累了，她会发点牢骚，可是店还得开下去。睡上一觉，第二天又精神百倍上班去了。

以前总认为她内向，却发现她是个社交型的活跃人物。

这是雾子开店后，秋叶了解到她的另一面。

起初没有把握，开店一个月后，雾子和打工姑娘很快熟悉了业务，顾客也络绎不绝地登门。可是下雨天，顾客明显减少。

5月中旬一个下雨天，雾子打电话哭咧咧地说：

“今天只有两个顾客上门！”

销售额是零。

这是最低纪录，顾客和店员同是两人，雾子想哭，也难怪她。

“天不放晴，顾客不会冒雨前来的。”

从电话里听出雾子有点儿沮丧。

一想到雾子在无人上门的店里无所事事，秋叶觉得她很可怜，总不能仅仅在一边同情了事。

雾子店里的生意不好，经营困难，其结果无疑会转给秋叶。其实该同情的不是店主雾子，应该是秋叶。

根据雾子的报告，4月份销售总额仅30万日元，平均一天才2万日元。

这个数额是高还是低，秋叶心中无数。到4月底为止才营业15天。小店刚开张许多人还不知晓，这数额似乎还说得过去。

当然，这销售额中半数是卖给雾子认识的太太们和她们的女儿的，她们是碍于情面才来光顾的。这个因素也得考虑进去。其中有一件豪华礼服就占去5万日元，实际销售额寥寥无几。

还要支付40％的佣金，七折八扣就剩不下多少了。这样一计算，利润不过10万左右。

秋叶叹了口气，立刻意识到这会影响雾子的情绪，终于忍住了。

说实话，这点钱是不够支配的，还要支付工资、房租、管理费、水电费等等。

幸亏押金和装修费付了现金，如果向银行贷款，那亏损就大了。

“天气不好，这也难怪。”

雾子辩解道，声音却有气无力。

如果秋叶是真正的老板，自然可以训斥或鼓励店主雾子。然而雾子是自己的情人，唠叨也无济于事。

“再等一等，客人自然会增多的。”

夏季即将来临，雾子立刻会鼓起干劲来。

“夏季来临，还得进些货。”

先不说装饰品，服饰之类春夏之间就得换季。

“可是，‘安蒂克’不比百货店，随着季节的变化，随时更换商品。”

“不过，大伏天不会买寒冬的衣服。”

秋叶点点头，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又得出钱，只得默认。

秋叶好像喂着一只“吃钱虫”。

雾子提出要开店时，秋叶认为是个好主意，立即表示同意。与其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不如干点工作，排解愁闷。

自从开店后，雾子对秋叶不大在乎了。

过去，雾子晚去早走，秋叶有点不高兴，现在也已经习惯，不发牢骚了。

夜晚两人躺下后，秋叶用脚轻轻地踢她，近来也不行了，老老实实躺在旁边。雾子心想，既然你不需要，我也不必主动。

自从雾子开店后，她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事业中，这是预料到的。只出资不参与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到了5月中旬，连房租、工钱，加上运费等，秋叶又支出了50万日元。

还有雾子公寓的房租是从秋叶的存款中转账支付，加上这一笔钱，一共支出70万日元。

目前秋叶自然没有这样的实力，只能背着母亲将南平台家作抵押，向银行贷款。

“300万行吗？”

与抵押品相比，这贷款金额似乎少了些，贷款股长惊讶地瞅着秋叶。

“这点点，够了吗？”

多贷款多付利息，将陷入无底的泥淖。

只贷款300万日元。不多贷说明秋叶的决心。

“已经没有多少余钱了。”

当50万日元拿出去时，秋叶已经泄劲了。雾子顿时感到惶惑不安，歪起了剪着短发的头：

“真过意不去，为了我，让您操心了。”

如果雾子说“你这个小气鬼！”或“这么一点钱，就以恩人自居！”，秋叶心里还好受些。

然而，雾子说罢低下了头，秋叶再也不能多说什么了。秋叶遗憾的是，自己对“安蒂克”几乎毫无知识。

假如开一家酒吧、夜总会或餐馆，他还可以提些建议，甚至带几个朋友来光顾。可是这种女人们光顾的旧货店没法向朋友启齿。

“当初该开家酒吧……”

秋叶有点后悔了，可是又不想让雾子再去做接待人的行业，才决定开“安蒂克”的。

开酒吧的话，那等于让雾子重操旧业。

“混账，我在想什么呀！”

因为出钱太多，弄得狼狈不堪。然而，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秋叶最害怕月底来临。25日必须给打工的姑娘支付工资，接着是房租、水电费等。

上月完全由秋叶垫上的。这个月不知会怎样？想到这里，直打冷战。

可是雾子好像没事儿似的。内心可能有种种顾虑，表面上却显得十分轻松。

“今天只有五位顾客上门……”雾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话题一转，谈起电影、戏剧来，立刻又有了精神。

“那怎么办？”秋叶放心不下，问道。

雾子点点头：“没事儿，干下去再说。”

话没错，已经到了这一步，只有干下去，不能走回头路。

秋叶最想了解的是，这个月底该如何支付。

“要是还不够的话，那怎么办？”——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雾子胸有成竹，反正到了月底，秋叶总会想办法的，现在不必着急。

秋叶沉默了，雾子反而感到不安了。

秋叶决定对店里的事不再多加考虑，现在想反正不会有好办法，还不如不想。

稿子的截稿期迫在眼前。

“我的工作不是做买卖，是写评论。”

秋叶自言自语地趴到桌前。雾子好像已觉察到了他的心思，打来了电话。

“亲爱的，您在干什么？”

这样的发问，说明店里没有生意。

“我在写作。因为店里的事，这份稿子推迟了。”

秋叶的回答有点生硬。雾子顿了一下，小声地说：

“对不起！”

雾子立刻谢罪，秋叶反而有点过意不去。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我随便问问，不知您在干什么？”

“又没有顾客了吗？”

“那倒不是。”

有事没事打电话来，说明雾子只能依赖自己。想到这里，觉得她还是很可怜的。

“那好，下了班，一块儿去吃饭吧！”

“太高兴了。不会妨碍您工作吧？今天去吃日本饭怎么样？”

根据雾子的要求，8点刚过，秋叶带雾子去六本木附近的胡同里的“鹿野餐馆”。

这儿的女老板是筑地某餐馆老板的女儿，和雾子同岁，也是二十五岁。她不穿和服，总穿西装，个子不高，小巧玲珑，和雾子很相似。

秋叶之所以带雾子来这儿，是想让同龄的女老板给她一点刺激。

两人一见面，立刻情投意合，有说有笑，立刻将话题转到西服和女饰品。

“有空我一定去看看。”

“我随时都在店里恭候您。”

年轻女人总有共同的话题，秋叶被撇在一边。秋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雾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纸片，放在秋叶眼前。

“您看一下。”

拿起来一看，右端写着“借条”，接着是“今借到壹佰万日元”。另一行是“此款作为‘安蒂克秋’房租、管理费、运费等使用。此致秋叶大三郎先生，八岛雾子签名盖章。”

“这是怎么回事？”

“借条呗。”

秋叶当然知道是借条，事到如今再走这个形式，他难以理解。

“我向您借钱。”

“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这个月又不够开支了。”

按惯例要付工资、房租等，自然要这个数。

“这样做，每月问您要多少钱，将它写明。以后挣了钱，如数还给您。”

“不用了。”

秋叶把纸片退回去，雾子使劲摇摇头。

“我不嘛，不这样做，我会老是硬着头皮跟您要的……”

每次记录清楚，可以了解为了这爿店一共支出多少。对雾子也是一种鼓励和督促。

然而，写上这样一张纸片，显得有点见外，两人之间成了借贷的关系了。

“不用了，你还是收起来吧！”

“请您收下。”

雾子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把纸片推了过来。

“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呢？”

“不，还是这样好，求您也容易些。”

看来，雾子为了常来讨钱，心中总是有所不安，所以开了借条。

“真拿你没办法。”

秋叶把纸片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

雾子见状慌忙去捡纸片，胳臂被秋叶一把抓住。

“这些钱你用到什么时候都行。”

“所以我想还是早些一清二楚。”

“不过，100万日元是不是太多了些？”

秋叶抓住雾子的细细手臂，不禁怦然心动。

雾子手臂的形状特别好看，细细的血管凸出在外面，一看到她的手腕，就会联想到女人的肉体。

秋叶慢慢地松开手，问道：

“上个月，50万不是够用了吗？”

“……”

“这个月的境况是不是好些？”

雾子双手放在桌上，细细的手腕留下被抓过的红印。

“100万不行吗？”

雾子发现自己被抓过的双手，缩了回去放在胸前。

“以后我要做个样子给您看，这个月的销售额将近100万。”

上个月30万，增加了3倍多。

“唔，干得不错嘛。”

“进了一些新货。”

“于是销了100万？”

“与其他商店相比，我们的品种还不足，那些太太们说，品种多一些便于挑选。”

这一点秋叶也想到，不过刚开张也没办法。

“照这样下去，我们竞争不过人家，我还想进些有品牌的商品。”

“其他店也这样吗？”

“各店也不尽相同，有的和服装设计师合作，推出最时尚的服装。”

“那就不成为‘安蒂克’了。”

“当然还是以旧货为主流，进一些时尚的服装，吸引年轻的顾客，扩大顾客面。”

秋叶慢吞吞地干了一杯酒，雾子说的没错，还是要赶时髦。

“可能的话，我想去美国一趟。”

“去美国？”

秋叶反问道。雾子探出身子说道：

“纽约有很多很多旧货专卖店，可以买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便宜货。”

“……”

“即使搭上旅费也是便宜的。”

雾子想去美国，那100万也不够用。秋叶默不作声，给自己倒上酒。

秋叶放下酒杯，考虑手里还剩下的250万该如何安排。

秋叶拿定主意这借来的钱不能再乱花，他限定300万，其中50万上个月已经付出去了。

如果现在要进货，还得投资100万日元。

雾子再去趟美国，那就所剩无几了。

“那些夫人们说，开这样的店，一定要去美国看看。”

支持雾子的太太说话轻松，尽在教唆她。

“不行吗？”

雾子探询道。

去美国是好是坏另当别论，问题是费用。

“只去纽约的话，有一个星期够了吧？”

秋叶反过来探询。

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自从让雾子开店后，秋叶在餐馆和夜总会挂的账也推迟付款了。

过去一来账单，立刻就付。现在担心雾子需要钱用，总是先压压，延迟支付。喝酒次数也减少了。

“要去的话，这可得花一大笔钱啊。”

“有100万足够了。”

“全部？”

“旅费30万，可以参加价格低廉的旅行团。”

秋叶正在考虑如何筹款，那个和雾子一般大的女老板过来了。

“怎么这样严肃，在谈什么要紧的事吗？”

“不，正在商量去美国进货。”

“那倒值得去，旧货也罢，时髦的东西也罢，美国的货源最丰富了。”

又有援军了，雾子更加精神十足了。

“我认识的一位摄影师长期住在纽约，把他介绍给你吧。”

秋叶不让女老板说下去，打岔道：

“这事儿以后再慢慢考虑吧！”

首先得赶快离开这儿。

秋叶拿定主意，不再考虑店里的事。

虽然不想考虑，但雾子却会来找他，又不能回绝她。只要店里没有买卖，雾子就打电话来，说不了几句话题就转到店里的事。

秋叶不再积极去谈论店里的事。雾子即使提出来，他也应付了事。

6月初，加上进货，秋叶支付100万日元后，改变了态度。

过去秋叶关心太多了，从店名到店的气氛他都插嘴，因此从资金到经营，雾子都来跟他商量。

作为一个赞助人的责任理所当然，同时又深深爱着雾子，结果变成了娇惯雾子。

雾子心想反正大小事一求秋叶，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因刚开张，无可指责，如果长期这样放纵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6月初，秋叶将100万日元交给雾子时，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些了。”

雾子抬头看了看秋叶，惴惴不安地点点头。

以往只要雾子一出现不安的表情，秋叶会说：

“不够的话，尽管说。”这次不再作声了。

雾子从秋叶严肃的表情中得知事态的严峻。

不够就伸手要，老是这样没完没了。往后不够了，就得自己辛苦点。雾子也意识到总是向秋叶撒娇，看来不行了。

从那以后，再也不提去美国的事，秋叶当然也不会主动问她。

看来，严肃一些还是有效果的。

6月底发工资时，秋叶不吱声，看她怎样调度。雾子终于忍住不说了。

“这个月房租欠着，上次您给我的100万还剩下一些，总算熬过来了。”

在雾子的公寓里，雾子跟秋叶说话，还是“汇报”的口吻。雾子的优点在于每月一丝不苟地报告资金支出的情况。

纸条上写这个月的销售总额多少、利润多少，支出一项写明房租、工资等详细数字，如果有赤字，就用红笔勾出来。

秋叶看了纸条后点点头。

自从开张以来，20万日元的赤字是最少的。不过开张3个月来，赤字每月在减少，这是事实。

“看来，境况好多了。”

“总之，慢慢地会收支平衡的。”

“那好，不用焦急嘛。”说罢，秋叶沉默了。

这样说法又在娇惯雾子。

“再鼓把劲吧！”

“唔，一定努力干！”

秋叶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这是老板和伙计说的话。老板说再鼓把劲吧！伙计说一定努力干！这当然没有什么错误，可是雾子是秋叶心爱的女人，这样的对话颇有些煞风景。

男女之间还应该浪漫一些，这样一来，又成了娇惯。

当然在工作上应该严肃些，但在两人的交往中多少要浪漫一些才够味。

让心爱的女人去开店，关系之难处或许就在这里。

注解：

[1]　坪是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春愁

以往秋叶从来没有涉足过商业，父亲以前是外交官，晚年在一家私营公司当经理。亲戚中虽然也有做生意的，但没有人做小生意。他曾经对每天有现金收入的小生意感兴趣，现在看了雾子开的这爿店，知道不是那么容易干的。一开始，秋叶以为只要开了张，自然而然会赚钱，事实上并不简单。

从接待顾客、进货、店内装修、仓库管理、处理存货，和税务局打交道，问题一大堆。要全部掌握这些知识，真得好好学习一番，但也并不是学习了就能赚钱。要能挣钱，除了知识以外，还得碰机遇。

“安蒂克秋”开业半年后，秋叶决定不再过问店里的事。

能赚一点固然好，即使有点赤字也不怕。反正已赔了本，不要把命搭进去。

总之，雾子在拼命地干，不需要再从旁边插嘴。

从秋天开始已不再亏损，到了12月已经持平。

虽然收支持平，但雾子公寓的房租、一部分生活费，还是秋叶掏腰包。总之，商店已上了轨道，松了口气。

“亲爱的，您看不错吧！”雾子颇为自豪地说。不过12月份是旺季，还不能完全放心。

“明年还像这样顺利就好了。”

秋叶很慎重，不敢有过高的要求。1月份持平，到了3月再有点利润就好了。

“总之，我们这店感觉不错。”

雾子说的是实话，“安蒂克秋”已渗透到年轻人心中，偶尔秋叶去店里转转，总有两三位年轻顾客在购物。

“照这样下去，借您的款子慢慢地可以拨还[1]了。”雾子逞强地说道。

但秋叶心想，只要不亏损就烧高香了。

3月底，秋叶52岁的生日即将来临，雾子送给他一只高级旅行包，这是秋叶早就想要的礼物。雾子还要买一瓶够三天旅行饮用的高级葡萄酒。

“喂，买这样高档的东西，钱够用吗？”秋叶不安地说，雾子不禁一怔。

“这您就不用管了。”

店里买卖顺利，雾子的脸孔更加红润。现在正是她最美好的年华。

这样漂亮的女人赠给自己如此高档的礼物，这是男人的福气。只有一点不满意，自从商店买卖兴隆后，雾子就整天泡在店里。

说实话，这半年来，秋叶和雾子之间缺少情趣了，当然并不是嫌弃。

自从雾子忙于工作，秋叶想办法筹款，两人已没有空闲沉浸在甜蜜的感情里。本来想商店经营顺利后，两人还会像以前那样亲密，其实并不然。

新的一年开始，雾子进一步投入商店的经营，两人空闲的时间更加少了。

“不用那么拼命嘛。”

这下轮到秋叶来抑制雾子的积极性。

“这可不行，一疏忽，就会被别人甩在后面，‘安蒂克’正处于战国时代。”

雾子的眼睛亮了。秋叶此刻需要的是雾子那柔软的肌肤，以前需要时只要说一声，近来雾子并不十分顺从了。

男女间的争斗是忍耐性的较量，谁忍不住先下手，谁就失败，但男性往往是忍不住的。

需要时不顾一切，其实只要稍稍忍耐一下，反而会得手，否则就会烧伤。烧伤当然也有轻重之分。

如果对方是个坏女人，那就会大烧伤，否则受点轻伤，无关大局。

那么秋叶的烧伤到了何种程度？

如果3000万日元都扔了进去，那就是大大的烧伤。幸好投进去的钱并不全是负数。

如此看来，男女走在一起并不一定非烧伤不可，可是烧伤的可能性每天都存在。

秋叶太需要雾子了。

在自己房间里，雾子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宽领口的衬衣。隐约地能窥见她的乳房，这副打扮特别性感。雾子并没意识到。

她正在翻阅账本。秋叶从旁边瞅了她一眼，等待雾子靠近来。他本想让她看完账本，喝杯白兰地，再到卧室去。雾子并不理解秋叶的心情，一边看账，一边用计算器计算。

“喂……”秋叶终于忍不住了，喊道，“该睡觉了吧！”

“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了吗？”说罢，雾子的视线仍然没离开账本。

“我先睡了。”秋叶焦躁地说。雾子抬起头来说道：

“我还是想去美国一趟……”

秋叶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从去年夏天以来她并没有放弃去美国的念头。

“可以嘛。”秋叶瞅着她久未出现过的媚眼点了点头。

雾子本质上不是坏女人，不会拿去外国作为上床的条件。

此刻正好挪到卧室。雾子突然提出去外国，因为秋叶的要求太强烈了，如果再忍耐一会儿，雾子不会提出去美国，或许两人已经上了床。

秋叶从衬衣的宽领口中窥到了雾子雪白的乳房，再也忍不住了。他想看看剪了短发的雾子的裸体是什么样子。

缺乏耐性，并不仅仅限于秋叶，所有男性都有这种弱点。

在人类的历史上，男性为缺乏耐性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而女性天生善于忍耐，不知摆布过多少男人。

仔细想来，男人的欲望是单纯的，像淘气的孩子那样，缺乏耐性。如果男人也像女人一样善于忍耐，那么人类就不会如此繁荣了。

譬如，一对童男贞女在一起，首先有性的欲望的自然是男孩。男人的欲望是能动的、外向的，于是男女关系就成立了。

首先提出要求的总是男人，而女人采取主动的极其少数。

许多女性，在男人强烈要求下，接受了男性，但女人一定会得到回报。

所有女性不会公开明确地提出要求。在要求与被要求之际，自然达成了谅解。

创造主赋予男性积极的活动能力，但在男女关系上，结果适得其反，男人有时会承受极大的负担。创造主给予女性则是消极的很强的忍耐力，看来好像吃了亏，事实上女人玩弄了男人，得到良好的效果。

当然，因人而异，得失也有差别，但总的来说，男性缺乏耐性，而女性则掌握了耐性的武器，用体力弱作为掩护。

过了五十岁的秋叶和二十几的雾子之间也是遵循这条不变的真理。

秋叶许久没有这样兴奋了，他需要雾子。

过去两人之间有过多次机会，为什么非在今晚不可，今后也有的是机会。

尤其是雾子再次提出要去美国，更促使秋叶燃烧起来。从去年起，秋叶总在想，反正早晚得让她去一趟美国，但没想到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雾子趁机及时地提出来。

这样看来，雾子是个狡猾的可爱的女人，对她不能掉以轻心。

今天即使不提出来，但总有一天会说出来的，想到这里，秋叶感到非常刺激。在宽领的衬衣里，雾子没戴乳罩，或许因为在家里故意放松一下。衬衣没扎在裙子里面，解开扣子撩起来，雾子那好看的乳房就展现在眼前。

秋叶用舌头轻轻地舔着雾子乳头。

“痒痒！”

雾子霍地站了起来，这部位太敏感了，痒得浑身直颤。

秋叶玩弄着她敏感的部位，用手搭在裙子的搭扣上。所有男人都喜欢解开女人裙子的搭扣。咔嚓一声，就露出女人那纤弱的腰部。

雾子期待着裙子的搭扣被解掉，胸部接受着秋叶的亲吻，一边自己去解衬衣的扣子。

没料到秋叶按住她的手，让她穿着衬衣只露前胸，如果这时一口气把她脱成全裸体，那就没有什么风情可言。秋叶只想看到不脱裙子只脱掉内衣的雾子。

“亲爱的，您想做什么？”

雾子有点急了，原来今夜不让她全裸，是秋叶在戏弄她。任何男人都想和心爱的女人接触肉体，从中得到愉悦，当然有时候仅仅这些还是有所不足。

说实话，男人在性方面，希望求得视觉的快乐。譬如，女人一兴奋，全身充血，脚尖微微颤抖，在这一瞬间，可以捕捉到美女激动的表情。

年轻时喜欢一把抱住女人的身子，以为这样能得到性的满足。随着年龄的增长，只想得到视觉的满足，体力不够也是一个原因。但同时也渐渐懂得，用不同方式，都可得到良好的结合。仅仅结合，那和动物有什么两样？与其如此，不如驱使五官，首先让他饱一下眼福、耳福，这或许正是人类的性的真谛。

此刻秋叶为这视觉的愉悦而神魂颠倒。

在台灯光的照射下，雾子仰卧在床上。虽穿着衬衣，胸部敞开着，一对乳房若隐若现，裙子已经解开了，露出了大腿根，稍微再朝里一扯，雾子最敏感的部位就露出来了。

这不能算全裸，衬衣和裙子胡乱裹着身子，却另有一番情趣。

秋叶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形象了。

长长的黑发撒在床单上，固然好看，但短发的雾子，回过脸去的动作也颇有魅力。

短发看起来像个男子，下半身赤裸，这不平衡的状态颇似尼姑的裸体，有几分妖艳。

“太妙了。”

秋叶坐在床头俯视雾子的裸体，旁边是她脱下的衬衣和裙子。

盛装的女人固然美丽，但留下狼藉的余韵，横卧着的女人也美丽，赤裸身体，羞涩又多情的女人更加美丽。

女人有各种各样的美态，许多男人只能窥见其中的一两种。不惜花钱、送东西。对只看过女人一种美的男人来说，再花点钱也值得。

“我喜欢你。”

秋叶充分欣赏雾子的美后，进一步要求雾子。事后就像观赏了一卷画，得到了满足。

结合前和结合后心情不同，对身边的物品的感觉也有相当大的差别。

比如说台灯，结合之前这光线促进情绪兴奋；结合后似乎带来郁闷；静睡后，灯光成了障碍。

刚才兴奋时，趴在被褥上，那股猛劲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旦满足后却寂静无声。

结合前后感觉的落差，男的比女的更大些。

结合后，刚才那股粗暴的追求就像一场梦一样。此刻归于寂静。

秋叶在灯光下欣赏雾子的美态，丝毫没有淫荡的影子。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怎么会如此平稳，把弄乱的被子拉到下巴根，关掉台灯睡下了。

雾子应该知道过去的习惯，在休息前互相有个信号，当台灯熄灭后，雾子自然而然把脸贴在秋叶的胸前，枕着左腕睡觉。

今夜雾子和往常不同，似乎还不想入睡。

一旦躺在秋叶的膀子上，依然不想睡，身子就发硬了。

“怎么啦？”秋叶已疲惫不堪，问道，“睡不着吗？”

雾子默不作声，不一会儿欠起身来，郑重其事地问道：

“亲爱的，真的让我去美国吗？”

“你还在想这件事？”

“求您了。”

在黑暗中，秋叶点点头，雾子霍地一声爬了起来。

“那么这个月可以吗？”

“这个月……”

现在刚进入4月，还早着哩。

“何必这么着急？”

秋叶想再过两三个月，那时连载就完了。

“反正晚去不如早去。”

“6月，如何？”

“亲爱的，你太忙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来得太突然，秋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雾子接着说：

“我一个人去没事，我已经是大人了。”

雾子的声音如此爽朗，完全不像刚做过爱。

“没有事吧？”

秋叶从来也没想过，让雾子一个人去国外。和朋友一起去另当别论，单身赴纽约进货，简直不敢想象。

“没事的，您不用担心，事先已打听好批发店的地址。”

“可纽约是第一次去。”

“上次不是去过欧洲了吗？”

纽约和欧洲是两回事，这也太大胆了。做爱过后要害困，秋叶这下也清醒了。

“一个女人家，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到那儿以后，小西的姐姐在纽约，她会照料我，还有阿桂也给我介绍了几位朋友。”

小西是在店里打工的女大学生。阿桂是搞装修的，给人的印象十分精明，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你已经和他商量过了吗？”

“他对服饰非常内行。”

雾子一个人去美国，秋叶放心不下。而雾子和阿桂去商量，更加使他不快。

“等到5月吧！”

阿桂是男人，不知底细，两人双双去国外，没准会发生什么危险。

秋叶躺在床上，干脆地说：

“到5月，我和你一起去！”

雾子不作回答，或许她有所不满，但秋叶绝不会轻易让步的。

“等到5月吧！”

“5月几号？”

秋叶正忙于写连载，待全文刊完，大约要在5月20号。在这以后，去外国玩一星期亦无不可。

“两个人不是要花更多的钱嘛。”

“这你不用担心了。”

在这种场合，钱是小问题，如果舍不得花钱，让不三不四的男人跟她一起去，那连本带利全没了。

“那好，到了5月，真的让我去咯。”

“唔，可以。”

如果这是有意这样做，那无疑是“恶女”设下的“美人计”。本来嘛，男女之间经常有这种危险性存在。

假如不是故意的，而是两人和睦相处，女人撒点娇，男人因为太爱她了，说声Yes，这也是很自然的。

不能想象雾子为了去美国故意设圈套。其证据是在做爱前，雾子正趴在桌跟前算账，一见秋叶需要她，就马上停下和他上了床。

秋叶心想反正早晚得让雾子去一趟美国，答应她后并不后悔。

秋叶感到意外的是，在做过爱后雾子又提出去美国，不像平时做爱后便依偎在秋叶的怀中睡去。

做爱后的秋叶感到有点疲倦，正想睡觉，而雾子反而兴奋起来。她如此想去美国，其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也有一点不能释然。

两人如此动情，说明双方都需要，但房事后却又回到现实的话题，不免有点扫兴。

女性沉溺于性爱时，那种执着是男性无法比拟的。男性自身并不感到特别愉悦，却尽力去满足女人，因为相信女人的沉溺，不能用别的方法代替。

当然，今夜雾子和以往一样充分燃烧，这是不容怀疑的。

4月底的一个休息日，秋叶和雾子去银座玩。首先购买旅行中的必需用品，秋叶买了一只旅行包和翻领衬衫，雾子需要旅行用的拖鞋。

反正要去国外，到那里买也不晚。秋叶爱用日本产品，到了外国，一流品牌货多少便宜些，但并不一定非在那里买不可。

在银座百货商店中的洋品部，秋叶买了一只皮包和两件衬衣，顺便买了一件灰色夹克。

雾子说：“不如在纽约买吧！”她只买了一双低跟拖鞋和一条半长的裙裤。

“那件怎么样？”

“哪件？”

雾子并不清楚这叫“长襦袢”[2]，不由得笑了。

“真的想买？”

秋叶以前喜欢雾子穿和服，她个子小，穿上和服，能显出她特有的风姿。

现在倒想看看雾子穿上长襦袢会是什么样子。白皮肤的雾子穿上红色的长襦袢，那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红色的长襦袢比较俗一些，但任何男人都愿意自己喜欢的女人穿一次长襦袢，当然弄得不好会被女人说：“把我当作娼妇？”

事实上，秋叶过去对妻子和史子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对妻子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对史子说的话，感觉会被她轻视，所以只能沉默。

可是对雾子，可以半开玩笑地说出来，一方面雾子比较年轻，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说话也比较直率了。

“男人，真叫人捉摸不透。”

秋叶以为她生气了，但雾子却若无其事地说道。即使想让雾子穿长襦袢也不必特意去和服专卖店。

“买吧！”

“真的？”

“作为去美国的条件。”

自从出资开店到提出去美国进货，尽是雾子提出的要求，偶尔自己提点建议，亦无不可吧！

当然，要求雾子穿长襦袢，作为去美国的代价，似乎有点小气，但雾子并没有做出牺牲。本想让她付出更大代价，但最终到此为止，想想男人也够可怜的。

然而，让雾子多付出一点，自然求之不得，但比这更重要的则是要求雾子诚实，忠实于自己，随时向自己提供肉体。

男女之间要求不一样，回报也不同，不能成正比的。

从旁人看来似乎不合算，但本人要求对方忠诚，就无所谓了。

于是，两人踱到和服销售部，秋叶便站住了，陪她一起就暴露了自己。

“我在这儿等你，你过去买吧！”

“怎么说呢？”

“就说有没有红色的长襦袢，反正穿在和服里边，颜色深一点也可以嘛。”

雾子一时不知所措，秋叶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臀部，雾子点点头，捋了捋头发向柜台走去。

秋叶不放心地瞧了一眼，便转向隔壁的橱窗。

几分钟后，雾子径直朝秋叶走来，见她空着手，这怎么回事？

“怎么啦？”

“大红的没有，只有白底樱花的。”

“应该有大红的。”

秋叶瞅着橱窗里男性杂志中的女人体，雾子百无聊赖地说：

“那只能定做了。”

“那也行啊！”

“再过去吗？”

雾子有点不情愿，秋叶再次催促她，雾子无可奈何，只得又去了和服专柜。

秋叶无所事事地站在美术品柜台前，不多时，雾子手提纸袋过来了。

“买来了，您瞧一瞧吧！”

“不用了。”

在这儿展示长襦袢，会被误认为在进行色情交易。

“去吃饭吧！”

买了长襦袢，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快到晚饭的时间了。

秋叶预先在银座四丁目交叉点附近的餐厅订了座。

这儿的地下室很安静，菜也不错。

秋叶要了一瓶白葡萄酒，端起酒杯，说道：“祝贺‘安蒂克秋’开业一周年。”

“谢谢。”

“干得真不错。”

“托您的福呗。”

“不……”

秋叶有点不好意思，又一次端起酒杯。

“为你的美貌，干杯！”

“也为去纽约，干杯！”

“好吧！一起干吧！”

两人碰杯。

秋叶在生牡蛎上浇上柠檬汁。今日离家时，母亲曾问：“晚饭在哪儿吃？”秋叶回答说或许回来吃。这下让母亲在家傻等，还不如干脆说死。

“等一下，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秋叶在入口处公用电话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开饭时间，该有人啊，又拨了一次，女佣人昌代来接了。

“先生，您在哪儿？”语气带点申斥的味道。

“在银座。”

“请您马上回来，夫人病倒了。”

“病倒了？”

“医生正在家里抢救哩！”

秋叶拿着话筒，伫立在那里。

“请快些回来！”

昌代又一次催促，秋叶这才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

“怎么啦？”

雾子一眼看出，出事了。

“母亲病倒了。”

“真的？”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医生已经去家里了。”

“那得马上回去看看。”

马上回去，那还用说？问题是秋叶一时难以调整情绪。

“我离开家时还好好的。”

“您以前说过，老人家患风湿病。”

“可是最近没有犯啊！”

“赶紧回去吧！”

雾子又一次催促。秋叶站起身来。

“我回去，你在这儿吃吧！”

“我也回去，你母亲病倒了，我哪有心思在这儿优哉游哉吃什么饭？”

秋叶对店主说，家里有急事，不上菜了，付了酒和凉盘的钱，走出店门。

先走一步的雾子已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汽车。

“快上车吧，我也马上回去，了解病情后请给我打个电话。”

一到紧急情况，雾子意外地干练，秋叶很钦佩。

“请尽快赶到南平台。”秋叶对司机说。

车启动后，在霓虹灯的照耀下，目睹雾子的身影渐渐变小。

秋叶没再多看，考虑母亲的病情。

没错，今日离家时母亲还好好的，还问：“晚饭在哪儿吃？”她那表情似乎要等秋叶回来后一起吃饭。

母亲突然病倒，这是怎么回事？

秋叶在父亲亡故以前，从未想过父母会死，但模模糊糊想，反正总有一天，但没有真实感受。

后来父亲去世了，这才醒悟到父母也会死。从那以后，他时常关心母亲的健康，但没料到母亲会突然病倒。风湿病是老毛病，总认为不碍事，过分乐观。

假如方才不在餐厅打电话回家，此刻正在雾子房间里寻欢作乐了。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冷，脸上已无血色。

回到家，母亲躺在里间的卧室里。经常来出诊的富田医生坐在一旁。

母亲处于昏迷状态，脸色并不坏，呼吸平稳。被子旁边摊着母亲的和服，似乎已换上了睡衣。

“我外出有点事。对不起。”

秋叶低头行礼，富田医生点点头，到另外一间房子介绍病情。

“看来是脑血栓。”

据昌代说，一小时前，5点20分倒下的。

“幸好，病情不太严重，休息一下会恢复意识的。”

老人易患脑血栓，是脑血管被脂肪堵塞而引起。脑血栓一般是不会致命的，只是日后多少会导致神经障碍，需要适度的锻炼。

“现在先让老人家睡一会儿，看病情还是送医院为好。”

医生说罢，告诉昌代用药和看护的注意事项。

秋叶道谢后，将医生送到大门口，问道：

“我预定下月去国外，看来不行了吧？”

医生想了一下，反问道：

“去多长时间？”

“一星期左右。”

“一星期，看来问题不大，不过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

“那还是取消吧！”

“您府上没有别人，能取消的话还是取消吧，留待以后再说。”

事实上也是如此，母亲因脑血栓病倒，儿子则丢下病人去国外，这也说不过去。再说是陪年轻女人出去玩。

“明白了。”

秋叶一半是说给自己听，向医生行礼。

医生和护士走后，秋叶环顾四周，这家里只有自己和昌代两人。

“真让我吓了一跳。”

秋叶嘟囔道。昌代点点头：

“我才吓了一跳哩！我以为老太太在厨房里，叫了几声，没人答应，赶紧过去一看，炸虾片的油还在滚着，人却倒在地板上。火没有熄灭，稍等一会，或许会发生火灾。”

秋叶知道炸虾片是为自己准备的，想到这儿，一阵心痛。和昌代两人对坐，感到气氛沉闷。秋叶于是又去看了看母亲，随后上了楼上书房。

坐到书桌前，点燃一支烟，还是沉静不下来。

倚窗向庭园眺望，景色依旧，和离家前没有不同。可是母亲一病倒，看来似乎是别人家的庭园了。

“呀！”

秋叶嘟囔了一声，往后该怎么办？

据昌代说，她已经给在横滨的舅父母、在荻洼住的姐姐、孩子们都打了电话，要不了多久，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来访。

他们即使来访，也只慰问一下母亲的病情，此外什么忙也帮不上。事到如今，秋叶只有祈求母亲的生命力能征服病魔。

“总而言之……”

秋叶揉灭了手中的烟头，自言自语道。

照目前状况，十天以后和雾子去美国旅行只能取消了。雾子自然会沮丧一阵子，但也没有办法。

决心一下，秋叶拿起电话，拨通雾子家的电话。铃声响了两下，雾子来接电话了。

“怎么样？”

“脑血栓……”

秋叶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雾子反问道：

“亲爱的，您现在在做什么？”

“在书房里打电话呗！”

“那么令堂大人一个人躺着，您赶紧去守着她老人家才是。”

“母亲睡着了。”

“倘若再犯病，那就晚了。”

“脑血栓一旦倒下，不会再突然变化。”

“您倒优哉游哉！”雾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是去美国的事，照目前状况看来去不成了。”

“那当然咯。”

雾子的回答过分干脆，反而使秋叶不知所措。雾子接着说：

“令堂大人病倒了，您当然走不了啦。”

“这回就算了。到6月底或7月再说，你看如何？”

“这样安排，对您比较合适。我还是想按预定的日期启程。”

“可是……”

“这不已经定了吗？”

雾子突如其来强硬的口吻，使秋叶拿着话筒接不上话茬。

和雾子结识已经三年了，看来并不完全了解她。

雾子很欣赏那位年轻的装饰匠的才能，自从和他在横滨吃过饭后，说不定喜欢上他了。说是工作归工作，不得不有所提防。

这次秋叶的母亲病倒，雾子像是自己的母亲似的吃惊和担心，比大她二十多岁的秋叶更为干练，鼓励他，向他提出忠告。

秋叶以为她会提出延期去美国，但她不改变主意，秋叶去不了，她就一个人去。

这是青年人行动力的表现，还是纯粹的逞强？秋叶期待着雾子说：“那我暂且不去了，我还是要和您一起去。”

但雾子并没有这样说，想摆脱秋叶是她的真实想法。

雾子已办了签证，愿意早去早回，进一些时尚的商品，改善店里的经营。而秋叶放心不下的是，雾子单身一人赴美国会不会出事。

“再延期一个月，不碍事吧？”秋叶又一次试探她，雾子默不作声，顿了一下说道：

“这可不行，现在不进货，那夏装就赶不上了，那得亏本。”

“怎么会亏本呢？”

“近来，这样的店铺多起来了，磨磨蹭蹭非垮掉不可。”

“延期一个月也不会垮的吧！”

“再延期一个月，那就耽误两个月了。”雾子依然不死心。

“我已经订了票了。”

目前资金匮乏，二人订的是去纽约的经济舱往返票，一人也得35万日元。

“亲爱的，您的票得赶紧注销。”雾子干脆地说，“现在注销，还不会受损失。”

一提到自己一个人去，雾子说话的声调也变得明快了。秋叶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

秋叶回家一小时后，女儿杏子和真理子、横滨的舅父母、邻居、跟母亲学插花的学生们前后进门，把屋子挤得满满的。

秋叶负责接待，昌代介绍病情，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幸好请了一个有急救经验的家庭护士，她来到之后，秋叶和昌代才松了一口气。

“两三天以前没发现老人家有什么不舒服？”

“风湿病和心脏病是老年人常见病，往往会引发脑血栓。”

“是不是恢复了意识？”

“刚才跟她说话时，老人家轻轻地点点头，恐怕还没有完全清醒。”

“那只得耐心等待，没有其他办法。”

“已经注射了化解淤血和刺激神经的药，恐怕不会很快见效吧！”

客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昌代一一作答。她长年待在老人家身边伺候，情况比较熟悉。病倒时幸亏她在身边。

秋叶正好外出，自知理亏。他和雾子的事没人知晓，只好什么话也不说。

秋叶抽身回到卧室观看母亲，母亲仍然闭着眼睛，昏睡不醒。

在暗淡的灯光下，母亲表情平静，仅凭脸色，想象不出她正苦于脑血栓。

“妈妈——”秋叶见家庭护士不在，喊了一声。

这一阵子，因工作和雾子的事儿，没有机会和母亲坐下来慢慢聊聊。当然，八十来岁的母亲和五十多岁的儿子之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再说自己不在家的时间多，母亲感到冷清、寂寞。

父亲病重时也这样，一旦倒下就后悔莫及了。

瞧着母亲昏睡不醒，秋叶总感到这是自己的过错，才使母亲遭罪。

“对不起……”

站在母亲的病床前，感到无地自容。一旦离开卧室，回到书房，又想起雾子此刻不知在做什么。

“照这样看，很难阻挡她。”

这时，楼下的舅父正叫他。

秋叶的母亲姐弟四人。横滨的舅舅最小，比母亲小十岁，夫妇俩都还健康，常来看望母亲。

秋叶下楼去一看，舅父母准备回家。

“今天已经晚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打电话来。”

深更半夜，有劳舅父母特意来看望母亲，秋叶致礼道谢后，送到大门口。这时荻洼的姐姐轻声地说：

“明天一早达彦回美国去，今晚我先告辞了。”

达彦是姐姐的儿子，在一家商社供职，长年驻美国。

“达彦君回国来了吗？”

“他回来仅一星期，每天忙着跟朋友们玩，几乎不在家。”

姐姐皱着眉，因为是小儿子，特别宠爱他。

“他在美国什么地方？”

“在纽约。长年待在国外，三十岁了还是独身，真叫人着急。”

秋叶见过达彦几次，脸庞非常像姐姐。本来在父亲经营的药品公司上班，怕受拘束，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已经扎下了根。

“到老头子公司工作，至少是个专务，但学不到社会经验。”秋叶曾经听达彦念叨过。

“前些日子，他在纽约书店看到你写的书，赶紧买了一本。”

“呃？我的书竟然摆在纽约的书店里？”

“定价是日本的三倍。”

“真难为他了，请代我向他问好。”

秋叶苦笑了一声，送别姐姐。回到客厅，杏子和真理子也打算回去。两人为祖母的病情担忧，但明天得去上班或上学，不能留她们住下。

秋叶叫了车送走姐妹俩，家里顿时冷清下来。秋叶再一次到卧室去看望母亲，见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便回到书房，一看表，已午夜12时了。

这从未有过的紧张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雾子这时候在干什么？拿起电话正要拨号时，忽然想起了预定明天要回纽约的达彦。

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直没想起达彦来？真不可思议。

当雾子说要参加旅行团去美国时，怎么没想到达彦。

秋叶知道达彦在美国，但不知道地址。

一开始因为自己和雾子是两人一块儿去，就没考虑见其他人。

现在重新考虑一下，将雾子托付给达彦，或许是个好主意。

往返时因参加旅行团用不着担心，但到了纽约后是自由行动。

在雾子店里打工的小西答应介绍她姐姐，那个叫阿桂的似乎也介绍了个朋友，托付给他们也许不错。但达彦和别人不同，是自己的外甥，知根知底，可以一百个放心。有他跟在雾子身边，在纽约遇到陌生的男人也不用担心了。

但托付给达彦也有不便之处，因为他要上班，不能成天照顾雾子。然而业余时间陪雾子吃顿饭，对雾子也增添一份力量。

想到这儿，秋叶就坐不住了。年轻时候对什么事都慢吞吞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性急起来。

秋叶拿起电话，自责地想了一下。这时候达彦准在荻洼家里，立刻与他取得联络。

可是，来接电话的不一定是他本人，该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自己原来要和雾子去纽约，必须考虑另外的理由。不过对达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照实说。

达彦知道秋叶离婚后单独生活，说雾子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亦无不可，不过雾子太年轻了。

如果让达彦见到雾子，肯定会大吃一惊，再让姐姐、姐夫知晓，更是无地自容。

只能说是位熟识的小姐。秋叶左思右想之际，有人敲门，是昌代。

他急忙站起身去开门，昌代站在那里。

“刚才夫人醒了，似乎已有了意识。”

秋叶立刻下楼去。

“说了什么没有？”

“她老人家见了我点点头，问老大呢？”

年轻时候，母亲叫她大三郎；稍年长后叫他老大，当着面就直呼你，不叫老大。

雾子也和母亲一样叫他老大，秋叶只能苦笑。

秋叶推开卧室门，母亲的被子旁边，另外铺着一床被子，似乎是家庭护士休息的地方，

秋叶点点头，坐在母亲身旁。

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母亲直瞪瞪地看着他。

“妈妈！”

秋叶凑过脸去，母亲微微点点头。

母亲虽得了脑血栓，但脸孔仍像少女那样光滑。但她的眼珠转也不转，像只玻璃球，一点没神。

“是我啊！听见了吗？”

秋叶凑过脸去，母亲的嘴巴微微张开。

“别担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

“真理子和横滨的舅舅都来看你了。”

母亲没有回答，可是听懂了秋叶的话，每说一个名字，老人家微微点点头。

母亲刚刚醒过来，不能跟她多说话，秋叶轻轻地掖了一下被子。

“没事儿，您安心休养。”

秋叶站起身来，母亲的眼睛跟着他走，又点点头，秋叶这才走出卧室。

墙上的挂钟指着午夜1时。

“通知富田医生了吗？”

“还没有，时间太晚了，明天一早通知他。虽然已恢复了意识，还是让夫人好好休息。”夫人恢复了意识，昌代的声音响亮多了，“血管被堵住了，该多么痛苦啊，幸亏她挺过来了。”

昌代如此关心母亲，而自己一直到刚才为止，还在想着雾子的事，不觉有点惭愧。

“今夜您一直待在家里吧？”

这句话极其普通，但秋叶像受到猛烈的打击。

秋叶的房间里有书桌，也有床。工作累了，就倒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离婚前是张单人床，妻子走了后，换上张双人床，夜间几乎都在这儿休息。

小女儿真理子这样说：“爸爸，这儿是您的旅馆。”这话说得多么巧妙。

秋叶倒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母亲病倒这是意外事件，忙前忙后，大概太兴奋了，此刻倒在床上也睡不着。

过去睡不着时，找本书读上几页就睡着了，今夜全然没有读书的兴致。

“今后怎么办？”

他一个人在黑夜里嘟囔。

母亲虽已恢复了意识，暂且还得躺在床上养病。医生说，可能会落下手脚麻痹的后遗症，不会像以前那样精神了。

这样一来，家里大小事只能依靠昌代了。

当然，昌代和自己家里人一样，这一点没问题，可是又要做家务，又要伺候母亲，太难为她了。

如果秋叶的妻子能回家来分担一点家务就好了。秋叶左思右想，想不出好主意。

“干脆，和雾子结婚吧！”

秋叶嘟囔了一句，又沉默了。

伺候手脚不便的母亲，雾子能来吗？

雾子爱干净，也不嫌弃做饭，比前妻的手艺强多了。可是自从一年前开了店，她整个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十分活跃。这样拘谨缄默的女子，如今热衷于店里的业务。现在即使结了婚，让她蹲在家里干家务，不一定能行。再说母亲让一个孙女似的儿媳妇来伺候，她也会不踏实的。目前只能让昌代当家，再找一个家庭护士来辅助她。

自从母亲病倒后，这南平台的家显得太大了。50坪的住房，只有母亲、昌代，加上自己，太冷清了。

“还是把雾子娶来……”

秋叶想起今天白天在百货商店给她买长襦袢的事儿。

假如不知道母亲生病，此刻正搂着穿着长襦袢的雾子寻欢作乐哩。母亲突然病倒，或许是上天惩罚这个淫乱的、不孝的儿子。

第二天早晨，秋叶喝完咖啡，给荻洼的姐姐打了个电话，首先汇报母亲已恢复意识，接着问道：

“达彦在家吗？”

“上午就去成田机场，有事儿吗？”

“我有一个熟人想去美国……”

姐姐一听这话，立刻叫达彦来接电话。

“昨夜本应该去看望外婆，我正好外出不在家，请舅舅原谅。”

秋叶以为母亲病倒后，达彦该来个电话，没想到全然不知。

“没有什么大事，我有一个熟人想去美国，你能不能见一见？”

“什么时候？”

“下月初去，在美国待一星期，是初次去美国。”

“只要我能做的，尽量帮忙。”

达彦还像以前那样坦率、爽快。

秋叶说，那人是旧货店的经营者，想去纽约进点货，最后补充一句：

“她知道进货的店家，是位年轻的姑娘。”

“是位姑娘？”

达彦感到意外，秋叶没好意思说是自己的情人。

“最近这种店铺有的是，卖的尽是些怪头怪脑的衣饰，我可以陪她去，不让她上当。”

“不过，你是个忙人。”

“比在东京还有空呢，没事儿，舅舅尽管说。”

秋叶接着告诉达彦，雾子的到达日期和航班。

“旅馆订好了吗？”

“是旅行社代办的，到了纽约，让她给你打电话。”

“还是我来替她订房间，近来即使第一流的旅馆也不安全。”

“那更好了，谢谢你。”

“到那天，我去纽约机场接她。”

“那不太好吧？”

“没事儿，近来比较空。请把那位小姐的名字和模样告诉我。”

“她叫八岛雾子，详细情况启程前两三天给你打电话。”

“舅舅有空的话，趁我在纽约也来玩一趟。”

达彦性格开朗，在国外生活多年，但还没听说有关他和女性的传闻。

将雾子托付达彦，秋叶放心了。她自己一个人去纽约也不怕了。

秋叶赶紧拿起电话给雾子打电话。

“令堂大人怎么样了？”没等秋叶说，雾子抢先问道。

“托你的福，已经恢复了意识，能点头示意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就不要紧了。”

“不过，毕竟上了年纪，会留下麻痹症。或许来日不多了。”

“您说什么？”

秋叶半开玩笑，雾子却是认真的，真的生气了。

“令堂大人突然病倒，那是上苍对您的惩罚。”

“家里有这么一个病人，你能嫁到这家里来吗？”——秋叶本想这么说，可话题一转，“我的外甥在纽约，我想把你托付给他。”

雾子感到有点意外，顿了一下，反问道：

“他是干什么的？”

“是K商社驻纽约办事处的职员，在美国待了四年，对那里比较熟悉。”

秋叶又说，达彦三十二三岁，是独身，脾气很好。

“他在你身旁，有什么事可同他商量，已经托他订好旅馆了，并去机场接你。”

“让他……”雾子似乎有点为难。

“怎么啦？”

“我想让阿桂的朋友去接。”

“你已经托付过了吗？”

“阿桂说，这点事儿包给他了，他会找人的。”

“那还是回绝他吧！”秋叶坚定地说，“我已经托付达彦订了房间，委托他比较合适。”

雾子默不作声，秋叶接着说：

“我已经考虑过了，不要陌生人来插手。”

他怕雾子和陌生人交往，雾子会跟人家跑了。

还是托付给达彦比较保险。

“明白了吗？”

秋叶像下命令似的，说罢深深吸了口气。

雾子依然保持沉默，看来没被说服，秋叶拿着电话干着急。

“有什么不满吗？”秋叶不自觉地改变了口吻，“你是不是一定要见阿桂的朋友？”

“那倒不见得。”

“那就让达彦去接你，给你当向导。”

“可是，他在商社工作……”

“是啊，K商社是一流的大公司，在世界各国都有分公司。”

“在大公司工作的高级职员不一定懂时装……”

这么一说，秋叶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阿桂的朋友在纽约是自由职业的摄影师，对时装很懂行，也熟悉纽约的商业街。”

“你自己知道要找的店铺，是不？”

“这个我明白，不过既然请人当向导，还是找个对时装懂行的人为好。”

雾子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把她托付给陌生人。

“达彦在纽约已待了四年，应该熟悉商业街，再说他在商社工作，可以从各种渠道得到信息。”

“可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可难对付了。”

“他挺随和的。”

秋叶了解达彦的为人，他是位良家公子，不依靠父亲，以自己的能力考入K商社的。

“这样吧，先让达彦去接你。如果你一定要会见那位摄影师，可以让达彦陪你去。”

有达彦陪着，其他男人也不易下手。

“还是这样合适。”

秋叶再一次强调，雾子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

“明白了。”

话到此为止，话题一转，秋叶说起昨天买的长襦袢。

“那衣服没穿吗？”

“什么？”

“昨天在百货商店买的那件。”

“当然还没穿咯。”

雾子笑出声来。

“今晚或明天我就能出门了。”

“不行，令堂大人的病还没好。”

“已经恢复了意识，没事了。”

母亲的病情稍见好转，秋叶就想让雾子穿上长襦袢，来欣赏一下她的新姿态。想到这里，秋叶不由得感到无聊透顶。

注解：

[1]　拨还是指分期抽出部分归还。

[2]　长襦袢，穿在和服里面的长衬衣。

余花

雾子去纽约是在黄金周结束后第二天的傍晚。

旅行团预定出发前3小时在箱崎集合，而秋叶一直把雾子送到成田机场。

“一路小心！”秋叶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您也当心。”

秋叶以为出发前，雾子会有点胆怯。结果雾子很开朗，非常高兴。

“写信来不及，经常打电话来。”

“一定，打对方付款电话可以吗？”

国际电话费很贵，雾子事先打了招呼。

“那边不像在日本，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要小心。”

这话在昨夜两人度过最后一夜时也叮嘱过。

“您放心好了，店里的事就拜托您了。”

事先约好，雾子去美国期间，秋叶每天到店里去看一次。

“我不会让打工妹讨厌的，你放心。”

“姑娘们一心等待我的礼物。”

“那倒没关系，我只希望你早日精神百倍地回来。”

秋叶说罢，雾子举起手摇了摇说：“拜拜！”说完便朝旅行团的人群走去。

秋叶目送雾子背着挎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离开机场候机室。

5点刚过，夕阳西斜，天空一片淡红色。秋叶沐浴着夕阳向停车场走去，上了车。

从成田机场到涩谷，顺利的话得一个半小时。

“慢慢开吧！”

秋叶自言自语，握着方向盘。

“一星期？”

七天时间转眼就到，但从明天起就见不到雾子了，似乎这日子很长。

“玩几天吧！”

秋叶嘟囔了一句，这时一架飞机升空了，不一定是雾子乘坐的航班。当飞机消失在黄昏的天空里，秋叶突然感到自己被抛在一边，十分冷清。细细一想，自己每天都和雾子一起行动。

在雾子房间里过夜另当别论。即使不过夜，早晨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问问昨夜去哪儿了？今天一天的日程如何安排？

白天雾子给他打电话，汇报今天销售额多少，马上就要打烊了等等。

一到夜晚，秋叶再跟雾子联络，工作的进展情况，有何感想？雾子围绕着业务说了一通。

即使不见面，一天里至少要通三次电话。她去了美国，从今天起，电话联络也断了。

一开始，秋叶似乎获得了解放，一旦只剩下自己，忽然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了。

从机场回来，喘了口气，不知不觉拿起电话，一想，雾子已经走了。

“唉！怎么忘了呢？”

秋叶苦笑了一声，放下电话。过了两三个小时，又下意识地拿起电话。

其实平日此刻打电话，并不想涉及她的业务，只想问她累不累，怎么打发时间？

如今只剩他一人了，连个打电话的对象都没有了。

秋叶只得拿起雾子参加的旅行团的日程表。由于时差关系，雾子乘坐的航班，星期二傍晚从成田机场起飞，还是星期二的傍晚到达纽约。

此刻11点钟，起飞已经5小时了，还在太平洋上空飞行。雾子在读杂志呢，还是在看电影？出发前忙得不可开交，说不定已睡着了。

秋叶叠起日程表，发现反面记着几个数字：最上端“35”的旅行费用，下面“15”和“5”，“15”可能是旅行支票，“5”是现金5万日元。

这次自己给雾子一共55万日元，这点钱是不够进货和支付旅馆费的，所以还给了她一张在美国通用的信用卡。

雾子说：“我不会乱花的。”实际上购物、买礼品也得10万日元。

乱七八糟包括在内，秋叶一开始就打算出资70万，再加上平日的花销，至少得100万。

“反正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秋叶自己安慰自己，把纸条收好。

第二天早晨8点，秋叶一觉醒来，就奔母亲的病室。近来，一早起来去看望母亲已成了必修课。母亲病倒已经十天了，虽已恢复了意识，但右半身留下了轻度的麻痹症。话也说不清楚，或许因为没戴假牙，但轻度的语言障碍却是事实。

母亲病倒后不想离开家，一直在家接受治疗。医生劝说还是住院比较好。

“往后需要理疗，住院较为方便。”

“还是待在家里吧！”母亲断断续续地说。

“病好了，马上就回家，还是去住一段时间吧。”

本人不想去，硬让她去住院，似乎有摆脱麻烦之嫌，最后决定本星期内入院。

好在医院位于广尾，离涩谷不远，该院理疗设备比较完善。

“在家无法锻炼，需要专门医生的指导，这样好得快。”

秋叶凑在母亲耳边轻声说，母亲哭咧咧的，生病以后，像个小孩子似的。

“每天有人去看您，不用担心。”

劝慰母亲后，吃过早饭，秋叶去楼上书房开始工作，心里老是挂着雾子，沉不住气。

纽约和东京时差为13个小时，此刻雾子已到达纽约，在异国度过第一个夜晚。

她是不是顺利地见到达彦？在旅馆住下没有？一直没来电话，估计平安无事。

秋叶自言自语，拿起电话，接通“安蒂克秋”，听见了打工的女大学生小西的声音。

“没事儿吧？”

“没事儿。”

声音有气无力，或许一个人有点胆怯。

“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打电话来。雾子也会打电话给你的。”

秋叶说罢，小西诧异地说：

“刚才，老板来电话了。”

“从哪儿？”

“从纽约，已经到那儿了。”

秋叶拿着话筒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看书桌上的时钟，正指着11点，此刻纽约是晚上10点。雾子打电话给她，一点儿也不奇怪。

然而，秋叶觉得有点扫兴。心想，既然到了纽约，首先应该打电话给我呀，自己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或许有什么急事，先给店里打电话。

“她有什么急事？”

“她说三天后把店面的摆设调整一下，还问了昨天的销售额是多少。”

“就这些？”

问什么销售额，首先应该打电话给我呀。可是有什么法子？

“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她说平安到达纽约，精神状态良好，她没给叔叔打电话吗？”

不知为什么，打工妹叫自己叔叔。秋叶心里痒酥酥的。她们知道自己和雾子的关系。但是被对方问是否没接到电话，这让秋叶感到很尴尬。

“我打电话去过，她正好不在，所以她才给你来电话的。”秋叶含糊其词地说。

小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昨天的销售款……”

“下午我抽空去一趟。”

临走时雾子嘱咐秋叶每天到店里转一转，把前一天的销售款收好，这样做好像自己变成了出纳，秋叶提不起劲来。

挂断电话，一看表11点刚过，秋叶想，说不定雾子会打电话来，刚才给店里的电话是试探性的。这时候正是公交高峰时刻，自己不会出门，再过一会儿或许会打来的。

秋叶自以为是地想了一下，点燃一支烟，等待电话。30分钟后，电话没响。他又想雾子认为给自己打，什么时候都可以，或许放在以后打。再不然她累了，睡下了。想着想着，又过了30分钟。

秋叶想，不如自己打电话给她，可这样又显得自己下贱，终于又忍住了。

下午1点钟，雾子还没来电话，这时候纽约已半夜12点了，不会来电话了。

没来电话，说明她平安无事，秋叶自己安慰自己，动身去“安蒂克秋”。

到了店里，一位女顾客正在选购衬衣。

秋叶和小西点头致意，坐到里首的椅子上。一个人无所事事，显得有点尴尬。秋叶随手拿起一本外国时装杂志，这时候那位女顾客什么也没买，走了。

“你辛苦了。”秋叶对小西说，“一个人挺累吧？”

“不，已经习惯了。”

“听说你姐姐在纽约工作。”

“是的，明天会跟老板见面的。”

“你姐姐在那儿干什么工作？”

“她在美国航空公司。”

秋叶点点头，这时候进来了两位女客人，三十多岁，大白天出门购物，估计是家庭主妇。

小西站起来招呼客人：“请进，欢迎光临。”

秋叶把视线移到杂志上。

两位客人先看看连衣裙，又在装饰品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说：“这真可爱！”“这个怎么样？”拿起胸针，朝胸部比画一下。

或许秋叶坐在那里，她们有点局促不安，结果什么也没买，走了。

“看来，我坐在这里，什么东西也卖不掉。”秋叶说。

“没有的事。”小西嫣然一笑，露出两粒虎牙，十分可爱。

“您多大了？”

“二十一岁。”

秋叶点点头，比自己大女儿小两岁。

“您在这儿打工，是不是觉得挺有意思？”

“挺有意思谈不上，倒挺快乐的。”小西含糊其词，感觉是可想而知的。

“我告辞了。”

秋叶想老待在这里，显得有点尴尬，于是站起身来。小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只白信封。

“这是昨天的销售款和账单。”

“谢谢。”

秋叶接过信封，心想这钱又不是自己的，于是胡乱地塞进夹克的口袋里。

离开“安蒂克秋”，到涩谷的书店转了转，回到家里已下午4点了。

昌代立刻来报告：“夫人后天送广尾医院。”

夫人需要全天看护，家庭护士也跟去伺候，昌代则每天去一趟看看。

“是头等病房。每天2万日元，可以吗？”

“没有其他病房了吗？”

“也有二等病房，但没有家庭护士休息的地方，设备也差些。”

昌代这么一说，秋叶不得不表示同意。回到书房秋叶算了一下当前的开支。家庭护士每天1万，病房费2万，每天最低3万。加上治疗费等，每月至少需一百二三十万日元。

医生没有明说，看样子至少住半年，那得七八百万日元。

“够劲！”秋叶嘟囔了一声，沉默了。

七八百万日元是笔大数目，但这是给母亲治病。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让老人家住一等病房，那是理所当然的。

“比起给雾子的钱，还少多了……”想到这里，也就无话可说了。

“能再借一点钱就好了。”

一样是借钱，为了给母亲治病，压力就少些。

再说，母亲名下的财产不少，这不过是一笔小数目。不能因为她病倒了连病房钱也舍不得出。

秋叶躺在床上东想西想，刚拿起一本书正要读，昌代进来问道：

“先生，晚饭在家吃吗？”

过去一直在外面吃饭，突然连续两天在家，昌代觉得有点不正常。

“当然在家吃咯。”

“7点钟开饭如何？”

如果秋叶不在家，昌代一个人怎么也凑合过去了。

“可以。”

秋叶冷淡地答道。昌代默默地离去。

秋叶过去从未认真考虑过母亲的事。母亲病倒后，这家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

秋叶和母亲加上昌代三个人，已经习惯了。失去了母亲这个中心，秋叶和昌代感到困惑。

当夜秋叶好几次想往美国打电话。雾子下榻的旅馆在中央公园南侧，不算高级，很多日本人住在那里，风气比较好。

国际电话立刻能接通，但秋叶总提不起劲来。此刻东京是夜晚，纽约刚天明，说不定雾子还睡着呢。不给自己打电话，先给店里去电话，真是岂有此理。

“等她来电话再说，反正自己不打……”

正在僵持之际，电话铃响了。

秋叶赶紧拿起听筒，原来是能村。

“稀罕，这时候你在干什么？”

话筒里传来杂七杂八的说话声，说不定是从银座的酒吧打来的。

“我正在工作。”

“我以为你在她那里。”

“她去美国了。”

秋叶告诉他，雾子为了给店里进货，去纽约待一星期。

“你让她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没事儿吧？”

“没事儿！”

秋叶告诉他，已托付给自己的外甥达彦了。

“这样一来，这爿店就转入正轨了。说不定还真能赚钱。”

“赚钱不赚钱反正就这样了，既迈出了这一步，已没法收回了。”秋叶自暴自弃地说道。能村不会理解自己这一回真的坐蜡了。

“这时候，你能不能张开双翅，飞出来喝一杯？”

“现在吗？”

秋叶倒想去喝一杯，又怕这时雾子来电话，下不了决心。

“蒙你特意邀请，谢谢，今夜不去了。”

“是吗？令堂大人已经住院了吗？”

“不，还在家里。”

“那么另找机会吧。”

挂断电话，秋叶好像受了什么损失。

难得能村来请他喝酒，本应该去喝上一杯，一想到此刻雾子在纽约该起床了，只得作罢。

“今夜一定会来电话的。”

秋叶自言自语地倒在床上。

然而，到了凌晨1点钟也没来电话，直到第二天晚上雾子才来了电话。

“你怎么啦？”

秋叶不由得用了责问的口吻。雾子反而悠然自得地答道：

“没怎么，挺好啊！”

这么一说，秋叶反倒没话了。

“到了纽约，你立刻给店里打了电话，是不是？”

“是的，临走时我忘了嘱咐橱窗该如何调整。还有小西的姐姐……”

“你没给我打电话，我一直为你担心。”

“我很想给您打，但打多了，电话费太贵了，吃不消。”

国际电话费确实高些，问题不在钱上，平安抵达，先打个电话来，这是礼貌。

“小西不说，我还蒙在鼓里呢。”

“可是，我让她向您汇报，我已经平安到达了。”

“反正你太拿我不当一回事了。”

“我到这里才第三天，到达那天还是晚上。”

话虽没错，问题是秋叶等电话等得心焦，心里忐忑不安。

“总算平安到达，太好了。”秋叶自己安慰自己，松了口气。

“见到达彦了吗？”

“承他特意到机场来接我。那位公子真可笑。我说我是八岛，他一连问了好几次，您真的是八岛小姐？”

“我早把你的服饰和所持物品告诉他了。”

“他或许以为我该更大一点儿，真太失礼了。”

秋叶曾对达彦交代过，是位年轻的小姐。也许他没想到雾子这么年轻。

“当夜，他请我吃饭，又和公司里的人一起去日本人开的酒吧。”

“进货的事怎么样了？”

“昨天，小西的姐姐给我当向导，去了五号街和派克大街。”

“那儿尽是大商家。”

“今天去沃契特大街，再去市中心商业大街。”说罢，雾子用手捂住话筒，轻轻地说，“亲爱的，有件事求您……”

秋叶不知是什么事，心里一怔。

“什么事？说吧！”

“现在住的旅馆……”凡是撒娇的时候，雾子总是把重音倒过来，“可能的话，我想换个旅馆。”

“为什么？现在的旅馆不好吗？”

“不是，我想靠近中央公园，不知好不好？”

“现在的旅馆不是也靠得很近吗？”

“我想搬到普拉乍旅馆去。”

普拉乍旅馆与阿斯特赖亚旅馆并列是纽约最高级的旅馆。

“你一个人去吗？”

“您想起来了吗？以前在电影和电视里见过，在房间里可以看到中央公园，我想进去住住。”

“原来是这样，那边有空房吗？”

“小西的姐姐去打听了，说没有问题。”

女人的爱好真特别，或许雾子和小西的姐姐谈话中提起的，立刻想搬家。

“您应该知道的，亲爱的，据说非常漂亮。”

秋叶没去住过，但进去过，雾子说的那家旅馆，他有印象。

“如果有空房，你搬过去就是了，可用信用卡支付。”

“可以吗？”

可以与否，反正没有别的选择。

“最小的房间也要250美元一天。”

雾子连房费多少都调查好了，那样高级的旅馆一般要三四百美元，合日元七八万。

“只住两晚上。”

“那以后呢？”

“再回这儿来。”

回来后，在纽约只有一夜了。

“那干脆住到离开纽约算了。”

“您真的答应了？”

一个单身女人住普拉乍旅馆，太破费了。但只要她不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起，再贵也是合算的。

“搬过去后，再来个电话，记住！”

秋叶又叮嘱了一句。

雾子的电话有点拖后，但总算联络上了，秋叶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一直担心，是不是平安到达纽约？有没有跟达彦联络上？住房与吃饭怎么安排？总之有操不完的心。

到达纽约只有两天，已见到达彦和小西的姐姐。秋叶最担心的是阿桂的朋友，和那位摄影师尚未会面。

总之，雾子和达彦见了面，还同他的朋友一起去了酒吧，说不定他的朋友中有人看上了雾子亦未可知。这样担心下去，没完没了。

反正已平安到达就没事儿了，不用多想了。再说自己出资让雾子开店，这本身就是费钱的买卖。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

对雾子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店里的买卖，她不能半途而废，这一点她自己最明白。

第二天秋叶在书房里写作，昌代说迎接母亲的汽车来了。

母亲换上西装裤和毛衣，再披上长袍来到楼下，被抬上担架上了车。

“妈妈，小心，我马上去医院看望您。”

母亲听了秋叶的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昌代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家里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母亲走了，孩子走了，昌代也走了……”

秋叶朝这空荡荡的房子扫了一眼，忽然不安起来，家里只剩下自己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的寿命终结，两个女儿先后出嫁，昌代也得走，早晚是这个局面。

“这么大的房子，只剩下自己，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秋叶一刻也不能忍耐，马上想见到雾子。

不知为什么，和雾子在一起，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孤寂。反正早晚会有这一天，但那是遥远的将来。

“不要胡思乱想了。”

秋叶自言自语地做好外出准备。

去“安蒂克秋”是每天的必修课，秋叶却提不起精神来。

目的是去“巡视”一下，接受前一天的销售款，秋叶最不喜欢这样的事儿。

说是“巡视”，不过是从打工妹手里接过一只白信封——那是上一天的销售款。实际上他对店中的商品缺乏应有的知识。

这事儿小孩子也会干，好像是在闹着玩。

雾子心中有数，她并不指望秋叶去“监督”，只是让他每天去一趟，好让小西放心。换句话说，是最低限度的“要求”。

尽管提不起兴致来，可每天到店里转一转，也并非没有意义。写完苦涩无味的稿子，在五颜六色的服装包围之中，似乎到了另一世界，和年轻的姑娘聊聊天，也挺开心的。

姑娘憧憬着雾子的地位，也想开一爿店试试。当秋叶得知她们的想法后，更增强了自信。

“今夜请你们吃顿饭如何？”

秋叶刚说完，两位姑娘立即表示同意，显露出高兴的神色。

她们只是把秋叶当作老板的情人，对秋叶本人并不感兴趣。既然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真的带我们去？”

秋叶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对不住雾子？

趁她去了美国，引诱店里的打工妹，这不成了“贪嘴的馋猫”？再一想，雾子在美国也挺开心，忙着购物，和达彦他们上酒吧喝酒，自己这样做也并不过分。

“老板不在，你们得好好干啊！”

秋叶总算找到一个“名目”。即使雾子知道，也不会吃醋。

“星期六晚上，怎么样？”

秋叶和姑娘约定后，心里觉得挺痛快。

雾子第二次来电话是换了旅馆后的第二天早晨。

“这旅馆太棒了！”

雾子把旅馆的布置、窗外的景色，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通。

“现在纽约是几点钟？”

秋叶书房中的表正指着晚上10点。

“这儿是早晨9点，我这就去见小西的姐姐。”

雾子把昨天去沃契特大街的情形向秋叶描述了一番。

“这儿尽是高档商品的店铺，和麦迪逊大街差不多，有名的服装设计师开的店更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这些事秋叶并不关注，而对雾子来说却至关重要。

“这儿什么都有，从高级商品到零星衣物，应有尽有，还有欧洲的高级白兰地，价格只有日本的一半。昨天在麦迪逊大街见到高档连衣裙，开价250美元，这儿90美元就成交了。”

“不会是假货吧？”

“不会的，这儿的商店大多是犹太人开的，他们要现金交易，挺好的皮夹克只要100美元。”

雾子啰啰唆唆说了一通，还说著名的影星和时装模特儿也在这里购物。

“要进的货都弄完了吗？”

“实在太多了，我拿不定主意。有晚礼服、首饰、鳄鱼皮的手提包，我都想买一点，特别是毛皮制品非常便宜。”

便宜一点当然好，恐怕钱不够用了。

“都用现金交易吗？”

“当然咯，用现金比较受欢迎，但旅行支票和信用卡也可以。”

“可是卖便宜货的店里，恐怕不行吧？”

“太小的店当然不能通用，但我一般不在小店进货。”

信用卡管用，那等于说，一切都得秋叶来支付。

“可不能太贪婪啊！”

秋叶只能这样说句不痛不痒的话来限制她。

打了一次电话，好像成了习惯，第二天早晨雾子又来了电话。把她一天的进货情况、那边的时价汇报了一通，并说一套晚礼服要价10万美元。

“这里有闲阶级的贵妇人，买一套普普通通的衣服，一出手就是几千美元。”

“你也买了吗？”

“我这样的小妞，人家瞧不上眼，理都不理我。这样高的品味，只能望衣兴叹。”

秋叶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我在蒂芙尼珠宝店[1]买了一串镶钻石的项链，非常棒！”

“呃？”

“我犹豫了半天，一想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亏了自己，此刻正戴在脖子上。”

“多少钱？”

“四百多美元，可以吗？”

可以不可以，反正已经买了，说也没有用。

“五号大街有一家叫丽娜的女装店，这儿的设计独特，真是看不够，亲爱的，您看了也一定喜欢。”

“你买了吗？”

“有件式样新颖的夹克，我打算为你买一件。”

“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赶紧进货，否则时间不够用的。”

“到了商业大街，这儿大路货居多，价位也较低。”

话题一转，雾子轻声地说：

“今日我被人家吻了一下……”

“谁？”

秋叶慌了，雾子却窃窃私笑。

“达彦君带我去看脱衣舞，突然演员向我靠近……”

“别说傻话了。”

“没事儿，说是脱衣舞，其实并不是全裸。先不说女的，男的也至少穿一条裤衩，盖住那玩意儿。又跳又唱，挺开心的，接吻也是他们的一项服务。”

即使是服务项目，能白白地让人随便亲吗？雾子太轻率了，也怪达彦不该带她去那种地方。

屈指一算，今天是雾子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了。大概忙着购物，不料到了深夜又来了电话。

“我没事儿，不知您怎么样？”雾子压低嗓门，平静地说，这是十分罕见的。

“我也没事儿……”说罢，秋叶沉默了。

30分钟前，秋叶和店里姑娘吃完饭，刚回到家里。

“你怎么啦？怎么没精神？”

“没事儿，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就出发了，进完货了吗？”

“品种太多了，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选什么好，还得打包行李……”

“让商家直接运回日本不就得了吗？”

“大商店没问题，小商店必须自己打包行李送机场……”

“买几只便宜的行李箱，装在里边不是更省事吗？”

“我也考虑过。”

说到这儿，雾子顿了一下说道：

“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可以吗？”

“你说什么？”

“再待几天。”

连说了两遍，秋叶只能叹气。

原定明天从纽约返回日本，一直到刚才为止秋叶还在掐算日子，现在又要延期回国。

“到星期天，这儿小商品市场很热闹，我想去挑些便宜货，再到附近商家看看，至多待四五天。”

“有这个必要吗？”

“那么三天吧！”

“你是往返机票，归期不是早就定好了的吗？”

“那没关系，小西的姐姐替我去办手续，参加另一个旅行团。”

秋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眼睛盯住墙上的挂历不吱声。挂历日期下面有空栏，可以写字。雾子去美国后，每天晚上秋叶在空栏上打上“×”号。

从星期二至今，已经过去五天了，现在又要延期。

“这事儿……”

本来他想训斥她一顿，别在纽约找事了，按照预定日期回来！但不能感情用事，总得找个正当的理由。

“你走了这些天，店里离不开你。”

“明天我给她们打电话。”

“她们感到冷清，还有一些事，她们不明白。”

今夜吃饭时，她们诉说，雾子不在店里，心里没底，销售额直线下降；顾客问的商品的品牌、设计样式，她们都答不上来。

“进货的目标都定了吗？”

“定了些。才来了五天，时间不够用。”

“你到处看，时间当然不够咯。”

秋叶不自觉地带着训斥的口吻，雾子立刻反驳：“我并没有到处乱走。”

“可是五号大街、派克大街和进货有什么关系？”

“参观了时装店，学了不少东西。”

雾子说的或许在理，但秋叶还是想不通。

“一开始就知道是一个星期的日程，你应该把事情安排好才对。”

“这个我知道，可不能下个月再来一趟。”

“那当然咯。”

她如此想待在美国，自己可受不了，想到这儿，秋叶只会叹气。雾子小声地安慰他：

“就三天，总可以了吧！”

“……”

“再换一家便宜的旅馆。”

都说到这份上，秋叶不得不点头了。

“真拿你没办法。”

秋叶的回答包含着失望和自嘲，挂断电话，秋叶又注视着墙上的挂历。

原定一星期，已过了五天，只剩下两天了。这下还要延期三天，还有五天。

一星期变更到十天，算不了什么大事，也不能为此发牢骚，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决定十天得了。再说雾子又不是在那儿闲逛，想进些便宜货，也说得过去。这样一想，不能有所不满，还能忍受。

今天早晨起床时，秋叶屈指一算，还有两天。说实话，他急于想见到雾子，抚摸一下她的肌肤。

平日和雾子在一起时，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需要她。待在同一屋檐下，有时并无所求。喝醉了酒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开始见到雾子时，他如饥似渴地想得到她。结合一年后，有时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大多数日子都相安无事。

岁月易逝，两人的关系趋于稳定。即使做爱，也不像当初那样激动了。

可是，雾子走了一星期，他又燃起了过去的欲望。

说实话，今早晨一想起雾子，仿佛雾子就在身旁，身子发热。当然他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自己安慰自己，再忍两天吧！有什么法子呢？现在又延长了三天，身上一下子热了起来。思想被说服了，可是躯体不听话。

“再忍下去，就得谋反了！”躯体在呐喊。

雾子再来电话是在星期一早晨，纽约时间晚上7点。

“今夜换了一家旅馆。”

秋叶一拿起电话，雾子快嘴快舌地向他汇报。

“叫阿戈金旅馆。您知道吗？”

“是在百老汇附近吧？”

秋叶知道这家旅馆，很受文化人青睐，美国作家欧·亨利常住这里。秋叶不喜欢此种来历，没去住过，据说很受日本游客的欢迎。

“这家旅馆生意挺好，不早预定，根本住不进去。正好有一间空房，请小西的姐姐帮忙的。”

小西的姐姐在航空公司工作，很了解纽约旅馆的情况。

“比以前那家旅馆小些，但酒吧很好，房间也很舒适。”

“是不是想住这旅馆才延期的？”

“没有的事，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才请她帮忙，偶然有一间房刚退掉。”

对秋叶的挖苦，雾子认真地做出辩解。

“而且这儿比较便宜。”

“那好，再待三天，这回可要按期回来啊！”

“是。”

“没错吧？”

秋叶再一次叮嘱她，嘴里嘟嘟囔囔：

“说好一星期回来，我一直等着你。”

“对不起，恕我任性……”

“得啦。”

在电话里不能撒娇起来没完，干脆谢罪，封住秋叶的嘴，秋叶也不能不同意。

“换了一家旅馆，得多加小心。”

对雾子延期回国，虽然有所不满，但换了旅馆及时来电话，也算可以了。

“达彦怎么样？”

“去芝加哥办事去了，明天回来。”

“阿桂的那位朋友见了没有？”

“见了一回。”

“不是请他当向导吗？”

“那人太厚颜无耻了，不用他了。”

“今天还没吃饭吗？”

“过会儿和小西的姐姐去吃越南菜。”

虽然延期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不三不四的人盯上她，秋叶终于放了心。

星期一下午。秋叶打算先去医院看望母亲，然后到“安蒂克秋”转一转。离开了家门。

母亲一见秋叶便发牢骚，说伙食不好，晚上睡不着觉。除了医院提供饭以外，昌代每天做好送去，病房很宽敞，设备也可以，分明是对自己的儿子撒娇。

离开医院是下午4点。秋叶正想坐出租汽车，想起雾子的公寓离这儿很近，自从雾子到了美国，他一次也没有去过。

这房子一星期没人住了，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他突然想起雾子的公寓，与雾子延期三天回国不无关系。

昨夜，当他得知暂时还见不到雾子，身上感到火辣辣的，一直到天亮才有所缓解，但身上的余热未消。

这点余热促使秋叶去雾子公寓看一看。

过去雾子不在时，他也去过，那是为了幽会。

雾子将钥匙交给秋叶，自然知道他随时会来。

穿过广尾地铁站的马路口，朝麻布方向上了坡道，走几分钟就到雾子的公寓。

秋叶望见白色瓷砖墙，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雾子在房间里等他。

他穿过门厅乘电梯直到7楼，站在702室的门口。信箱里插满报纸，还有一部分放在门前。

秋叶把报纸拿在手里，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口整整齐齐地放着雾子穿的拖鞋和高跟鞋。秋叶脱掉皮鞋，进入起居室，窗户上拉上了白色窗帘，屋子里静悄悄的。

秋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拉开卧室的拉门，在没有人的屋子里只挂着一件印花的长襦袢。

屋子里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在白纱窗帘里面还有一层深灰色的布帘，只拉开一半，夕阳从窗户中射进来，衬托着屋里宁静的气氛。

右首墙下是大衣橱和镜子，旁边是一盏落地灯。

尽管扫得干干净净，关闭了一星期的房间仍有点霉味，只有挂着的那件长襦袢有生命力，显得格外突出。

秋叶仿佛觉得雾子站在那里，过去摸一摸它的领子。

去美国的前夜，秋叶曾在这里紧紧抱着穿长襦袢的雾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穿上试试！”

秋叶催促她，雾子无可奈何地穿上了。

雾子不常穿和服，动作有点笨拙，反而觉得很新鲜、很有魅力。

秋叶搂着雾子来回地爱抚，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让她脱掉。倒是雾子缩起肩膀想脱掉，秋叶始终不让她脱，就这样，雾子一直绻缩身子，依偎在秋叶怀里。

回忆这些情景，又唤起了秋叶香艳的感情，他凑近挂着的长襦袢，用脸去蹭蹭。

这长襦袢雾子只穿过一夜，不会留下多少香味，雾子在做爱时至多哼几声，很少出汗，因此不会留下体臭。秋叶把脸颊贴在长襦袢上，立刻抬起脸来。

在女人外出的屋子里，缠着长襦袢不放，假如被人发现，肯定被看作是色情狂。

秋叶抬起脸朝屋子扫视一番，仍然是寂静无声，只有那件长襦袢透着光彩。

做事一丝不苟、有板有眼的雾子为什么不把这件长襦袢叠起来收好，而是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就走了呢？

仅仅是忙得来不及收拾，还是她猜到秋叶一定会来这里的，故意挂在那里。

这时，秋叶忽然感到雾子在一旁注视着他，赶紧离开卧室。

出了雾子的公寓，秋叶径直去代官山“安蒂克秋”。

离开雾子的公寓时，那些插在门上的报纸和煤气收据等，是不动呢，还是收起来？考虑再三，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

或许雾子会责备他，不该在她出国期间到她房间里来。但借口去医院看望母亲，顺便过来看看，这也说得过去。再说雾子把备用钥匙交给自己，也应该料到他一定会来的。

不管怎么说，私自进女人的房间仍然是一种冒险行动。

临走时，秋叶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想看一看大橱的抽屉和壁橱里边有什么秘密。

过去在这里自由出入，经常住在这里，从来也没有这种想法，待雾子去了美国，仿佛整个屋子都是秘密。

以前，秋叶曾见过大橱抽屉里塞满了雾子的三角裤，五颜六色，像花园里盛开的花，当时赶紧转过脸去不看它。

这时，他想慢慢查看，同时也看看壁橱里的几只箱子，里边装着雾子的睡衣和一些内衣。

还有书架后边是否还藏着日记本和别的男人写给她的信。

女人的屋子里似乎隐藏着各种各样男人的秘密。秋叶虽然感到了诱惑，终于什么也没动，走出了房间。再说他也害怕在雾子房间里偶然发现什么异样的证据，增加自己的不安情绪。

与此同时，他也不愿意相信雾子在外面另有男人。到处乱翻，岂不有点过头。不过秋叶对雾子把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着神秘的气氛感到满意。

这次“潜入”，虽然没有见到雾子，但仍然像见了面一样。

他从车窗里向外眺望已接近黄昏的街景。汽车到了“安蒂克秋”，在店的对面停下。秋叶为了过马路在等待绿灯。

这时他看见一位妇女推开玻璃门从“安蒂克秋”里出来。

她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套装，手中提着一只黑色大皮包，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看起来十分舒服。

秋叶瞥见她的侧脸，怀疑自己的眼睛。怎么看，也像史子。她朝马路对面走去，秋叶的视线移到对面马路上，这时正好换成绿灯，他穿过马路，跟在她后面。

从后影看，削肩膀，细腰身，线条十分美。他跟在后面走了50米，下一条横马路亮起红灯，那妇女停住脚步，秋叶和她并排站住，那女人转过脸来。

“哎呀！”

“啊？”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互相盯住对方看。

“好久没见了。”

“真的……”

信号换成绿灯，周围的人迈开脚步，秋叶和史子并排走过去。

“看来精神不错嘛。”

“托您的福。”

他们俩并排走着，看不清史子的表情，但听声音仍然是以前的史子。见了面十分沉着，从来不会表现激动，那是史子的个性。

“刚才你从那家铺子走出来，是不是？”

秋叶回过头去瞧了一下“安蒂克秋”。

“我从对面看过来，怎么看像是你。”

史子轻轻地一笑，没搭腔。

在夕阳照射下，两人的身影落在人行道上。秋叶忽然想起自己是到“安蒂克秋”结账的。

“你上哪儿去？”

“去涩谷。”

秋叶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说道：

“可以的话，去喝杯茶如何？”

史子转过脸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有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您有空吗？”

“当然了！”

秋叶站停，指了一下马路对面的餐厅。

“去那儿如何？”

史子朝那餐厅瞥了一眼，轻轻地点点头。

“那么过去吧！”

两人又过马路，这时秋叶感到心里怦怦直跳。

在晚饭前餐厅比较清闲。只有两对客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秋叶选择靠里首的一张桌子，和史子面对面坐下。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史子穿着一身淡红色的套装，里面穿着深黄色的衬衣，胸前戴着一串金项链，打扮得非常得体。

“你的发型变了。”

“是吗？”

史子伸手撩了撩耳朵后的头发。以前的头发朝后梳一个把子，现在往两边梳，脸显得更加突出了。

侍者来问：“要点什么？”

秋叶问史子：“你喝点什么？”

“来杯咖啡，要纯美国货。”

史子和秋叶想到一块儿去了，秋叶点点头说道：

“真的好久没见了。”

“有两年了吧。”

“三年了。”

秋叶想起和史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秋叶和雾子一起去河口湖，在湖畔的旅馆吃饭，正好遇上史子。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和史子见过面。真有三年了，可是并不觉得时间太久，因为有时通电话，还常常想起她。

“你真的没有变化。”

“托您的福。”

史子并没有表现羞涩或困惑，就像在马路上偶然遇到老朋友，一起喝杯咖啡，态度非常平和。

“可是，日子过得真快啊！”

秋叶寻找着话题，一不说话，便感到尴尬。

侍者把咖啡端到他俩跟前，秋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生日那天，承蒙您送来花束。”

“……”

“太让我高兴了。”

秋叶接着说，史子只微微一笑，用汤匙搅了一下咖啡。

秋叶感到心里不是滋味。与史子偶然相见，心情激动，又怀念起旧情，这一切都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最使秋叶难堪的是最后一次见面时，正好和雾子在一起，虽然没有吵架或争论，只是微微一笑，更使秋叶心里难过。

从那以后，接受过她送的玫瑰花，也通过电话，但和史子之间始终处于冷战状态。

随着岁月逝去，突然表现出怀念之情似乎太自以为是了。如果想再恢复以前那样和谐的关系，那必须找个机会来解释一下过去的误解。此刻突然表示歉疚之情，那也太可笑了。

“河口湖那次，太对不起了。”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和年轻的女性在一起。之后史子打电话到别墅来，再以后还送来了祝贺生日的玫瑰。

史子从来没有对秋叶说过一句怨恨的话。秋叶和雾子在一起，也不应该受到谴责。要是自己向史子低头，那等于承认自己的过错。

那时归那时，现在是现在，还是自然一点好，不必过多拘泥。

“你是不是常来这一带？”

“在青叶台有点事儿。”

青叶台在代官山附近。

“你从一家小店出来……”

“小店？”

“时装店。”

秋叶含糊其词，没敢说出“安蒂克秋”。史子点点头：“我偶然弯进去看看。”

“……”

“这店很不错。”说罢，史子嫣然一笑。

刹那间，秋叶似乎被她看透了，把视线移到咖啡杯上。但史子对去过“安蒂克秋”并不以为然。

在代官山就这么一家漂亮的“安蒂克”，女人进去看看，那是很自然的。不过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年龄稍大点的女子就很少了。

“这一带变化不小啊！”

“开了不少家店。”

“过去这儿什么也没有。”

秋叶见史子点点头，继续问道：

“你是不是常常去那儿？”

“走到附近就进去瞧瞧。”

“那么……”说到一半，秋叶打住了。

如果史子以前来过“安蒂克秋”，那一定见过雾子。三年前在河口湖见过一面，两人应该记住对方的面孔。

然而，史子态度坦然，说不定即使去过“安蒂克秋”，也没有见到雾子，或许雾子正好外出或迟到，没碰见。

“真让我吃一惊。”

秋叶叹了口气。史子问道：

“您怎么上这儿来？”

“不……”秋叶慌忙摇摇头。

此刻如果说自己也是来“安蒂克秋”的，那等于向史子坦白。既然她没发觉，自己何必多嘴。

“这儿附近的高级公寓住着我的一个朋友。”

史子默默地喝着咖啡，她那细长的手指还是那么美。

“令堂大人还好吗？”

“因脑血栓住院了。”

“什么时候？”

“半月前，现住在广尾医院。”

“那可糟糕了。”

史子皱了一下细细的眉毛，凝视着秋叶。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意识，看来不要紧了。”

秋叶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史子过去躺在自己怀里，一皱眉头那就是她欲火上升的时刻。

“那么家里呢？”

“还有我和女佣人。”

史子点点头，秋叶看着她那成熟的表情。

“你一点没变。”

“怎么会呢？已经是老太婆了。”

“不，真的没有变。”

这绝不是奉承话，史子一点不显老，而且也改变了过去那种严峻的表情，显得更加年轻了。

“我上了年纪了。”秋叶感叹道。

“不，您才没变哩！”

一听到“您”的称谓，秋叶立刻激起了怀念之情。雾子虽也称呼“您”，但史子的口吻更使他安心。

“工作还像以前那样？”

“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可干。”

“不会吧。”

秋叶知道史子是位很能干的女人。

“对了。”秋叶忽然想起了什么，探出上半身，“我还给你买了件礼物。去欧洲旅游时买了一条围巾，我想给你送去，一恍惚就撂下了。”

那是背着雾子买的，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这围巾一定得给你送去。”

“为什么？”

史子这么一问，秋叶反而不好回答了，说怀念旧情，那太露骨了。

“我经常想起你。”

“谢谢。”史子嫣然一笑，低下了头。

秋叶想说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常常想起你，然而秋叶此刻没有勇气这样说。

“这可怪了……”史子微微一笑，“你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不……一个人。”秋叶慌忙地摇摇头。

“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还做不了主吗？”

不知是否信服，史子默不作声，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今天有没有时间？”

“……”

“可以的话，我们一块儿吃顿饭。”

对秋叶的邀请，史子又轻轻地一笑。

“今天就算了吧……”

“为什么？”

“时间不多了。”

“那好，以后我给你打电话。”

史子点点头，把咖啡杯推到桌的另一边。

秋叶弄不懂了。偶然相会，到这小餐厅来喝咖啡，一切都很顺利。从过去经验来看，秋叶没想到史子会如此干脆。一块儿喝咖啡，秋叶以为她会说些挖苦的风凉话，却没有。史子始终不提过去的事儿，不但如此，她的态度十分冷静和沉着。

毕竟已过了三年，过去事情已付之东流。请她喝杯咖啡，她爽快地答应了。谈不上是依恋，至少有点怀念之情吧。

想到这里，秋叶忽然增加了自信，进一步邀请她。

就在这餐厅也可以，换一家气氛好的高级餐厅则更好，三年后邂逅总需要相当的氛围。

然而史子仍然微笑着拒绝了。史子做事有个界限，久未见面，喝杯咖啡可以应酬，绝不再深入一步，或许一开始她早已拿定主意。

然而秋叶并没有感到不快。首先，她的拒绝方式，非常爽快而有分寸，不管怎么说，今天能见到她就喜出望外了。

史子并没有完全拒绝。

“今天算了吧……”但并不反对秋叶以后给她打电话。想到这里，秋叶觉得今天的收获真不小。

“那好，我们走吧。”

既然还有重逢可能性，不必如此紧追不放。

分手时，多少留下点余韵，这是男女交往成功的秘诀。

秋叶一把拿起账单站起身来，史子随后跟上。走到外面，最后的夕阳映红了天空，已近黄昏时刻。

“那么就在这儿……”

秋叶说罢，史子低头行礼。

“让您破费了。”

“过些日子，我给你打电话。”

秋叶叮咛道。史子微微点点头，转过身去，向高架桥快步走去，还是像以前那样敏捷、潇洒。秋叶并不了解史子现在的内心世界。待史子的背影消失在高架桥上，秋叶才去了“安蒂克秋”。

和史子喝咖啡耽误了约30分钟，跨进店时有两位女顾客在挑选服装。

秋叶照例坐到沙发上，待客人一个一个离去，这才掏出香烟点燃。这时小西说道：

“老板说要晚几天回来。”

“听谁说的。”

“中午她从纽约打电话来了。一星期就是紧了些。”

“是不是玩过头了忘了时间？”

秋叶挖苦地说，小西吃吃地笑起来。

“她在商业中心买了夹克、衬衣、时装，还去了专卖杂货的铺子。”秋叶还没有听雾子说过。

“去杂货铺，东西比较便宜，也会弄些无用的东西来。在日本叫‘福袋’[2]。”

“这不用买吗？”

“买一个，赠送两个，等于白送。”

要花钱买的话，雾子应该向秋叶汇报。

秋叶不再说话，眺望外面渐浓的暮色。

“刚才有一个中年妇女来过吗？”

“是上了年纪的吗？”

“四五十分钟前，有一位穿淡红色套装的女子。”

“啊，有一位，是个大美人。”

从女大学生眼里看来，史子还是与众不同。

“那人经常来吗？”

“以前好像来过一次，看来很面熟。”

“买什么没有？”

“今天只是随便转转，没买什么。”

是来打听老板的，还是知道老板就是雾子？反正这事不能掉以轻心。

当晚，秋叶一直等待雾子的电话，12点过后也没打来，东京的深夜是纽约的大白天。上次的电话是雾子正在逛市场时打的。明天早晨一定会打来的，秋叶倒在被窝里，想起史子的事。

好久好久没见史子了，可是史子真的一点儿没变。到今年夏天，她已经四十三岁了，说三十五六岁也有人信。

她为人平淡，甚至有点冷漠。这正是史子的魅力所在。

“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撒手呢？”

她并不是从自己手中溜走的，总之，秋叶很可惜。和她见面后，和她交往的那段往事鲜明地复苏了。她表面上非常沉着、冷静，丝毫也没表现淫荡。一想起与她做爱时的热情，脸上不由得发烫了。

史子现在还一个人生活？分手已三年，或许已经有了对象。然而从今天所得到的印象，她身边还没有人。这当然是秋叶的希望、推测，同时也是祈祷。

在她身上闻不到一点男人气味。如果她身边有男人，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尽管她可以伪装，但从只言片语中总会有所流露。今天史子身上丝毫也闻不出异味，从她敞开的胸口，瞥见她的玉体，仍然像以前那样细嫩、白净。

史子的肌肤虽不如雾子白，但非常细腻、光洁。她的乳房像处女那样坚挺，十分成熟。作为一个女人，她是非常完美的。

假如她身边有心爱的男人，即使久未见面也绝不会和秋叶去喝咖啡，至多对过去的情人说上几句话，就bye bye。

“史子并没有忘掉我……”

头天夜里胡思乱想把和史子的往事回想了一遍。

第二天雾子没来电话，秋叶就等不及了。在星期二夜里，自己给雾子打电话。

这时纽约时间是早晨8点，他以为雾子一定在旅馆里，却没人接。

这么早就出去了吗，还是在餐厅里吃饭？正想挂断电话时，雾子的声音传过来了。

“哈罗，喂喂！”

英语、日语一起说，听声音好像还没睡醒。

“还在睡吗？是我呀！”

是吃惊呢，还是怎么回事？雾子顿了一下，懒洋洋地问道：

“有事吗？”

“你一直没来电话，我放心不下。”

“……”

“只有今天一天了，是不是？”

延期三天，明天就从纽约动身了。

“几点钟起飞？”

“10点左右吧。”

可能是困乏，雾子说话的声音没有活力。

“那到东京是大白天了？”

虽然推迟三天，还是以前订的那架航班。

“购物全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

“这回一定能回来咯？”

“嗯。”

对雾子的回答还是不放心，秋叶又叮嘱一句。

“我到机场去接你。”

挂断电话一看手表，8点半。

东京和纽约的时差为13小时，此刻纽约是7点半，确实是早了些，雾子的声音沙哑，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叫醒，当然不好受。但得知从日本打来的电话应该高兴才对呀，可是雾子却显得有些冷漠，没有话说。

秋叶瞧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从上星期二开始每天的空格都做上了记号，已经九天了。

“还有两天……”

秋叶偷偷地想：一回来让雾子穿上长襦袢，好好地罚她一下。

秋叶每天凌晨1点上床。过去常打通宵，一直干到早晨五六点钟，这几年很少熬夜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熬夜身体吃不消，反而影响效率。每到这时，干脆搁笔睡一觉，起来再干。秋叶还有一个毛病，深夜一个人工作时，总想给别人打电话。

工作顺利的话，还不要紧，一旦写不下去了、累了，就想给别人打电话。可是深更半夜打给谁呀？以前和史子相好时，便打给她。半夜三更打电话去，肯定会给她添麻烦。好在她是自由记者，也是个夜猫子，晚睡晚起。凌晨两点打电话过去，她也不会不高兴。

自从和史子疏远后，再也没合适的谈话对象。雾子年轻，不能熬夜，早上起得早，深夜把她叫起来，未免太残酷了。

由于秋叶的工作习惯的改变，交往的女性也随之改变。

好不容易拨通电话，雾子的回答如此冷淡。秋叶突然又想起史子来。

昨天才见过面，马上就打电话给她，也未免太性急了。不过临分手时说过要去电话的。

他招呼昌代给他泡茶，稍稍沉住气后拿起电话来，史子立刻来接。

“哎哟，怎么回事？”

一听“喂喂”，史子立刻听出是秋叶。

“好久没见，昨天见了面，真开心。”

“谢谢。”

以前即使没有事儿，东拉西扯说一通，现在又没特别的事，说什么好呢？

“这一回一定要和你放松一下，找个地方吃顿饭，什么时间合适？”

“别那么破费了。”

“破费什么，下星期如何？”

“下星期抽不出时间。”

“那么，什么时间，你说吧。”

“后天晚上如何？”

“……”

后天是雾子回来的日子，把雾子撂在一边去会史子，不合适吧。

“其他日子呢？”

“都排得满满的。”

“那下星期吧！”

“好，你再打电话来。”

挂断电话，秋叶好像做出一件亏心的事，好不容易把史子追到手，又让她跑了。假如后天有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去见史子。

他没想到史子选择了后天，这事儿太具有讽刺意义了。只得死了这条心。

秋叶还是很兴奋，本来已经疏远了的史子仍然接纳他，他感到满足。

“即使没约好，但还是挺舒服的。”秋叶自言自语地笑了。

纽约和东京两地，虽然远隔重洋，都有女人和他保持联系，连续打了两个电话。

这叫作“A不行，就是B”，这岂不成了专追女人的“唐璜”[3]？

说实话，雾子史子他都喜欢。雾子像个淘气的孩子，史子老成、有分寸，各自有各自的魅力。同时追两个人，即使被叫作好色的“唐璜”也不在乎了。如果女人们知道自己这种心态，那肯定会发火，瞧不起自己。

这不仅是秋叶，几乎所有男人都有这样的春心。已有了情妇，又憧憬别的女人。如果情况允许，总想把两个女人都弄到手。

那就谈不上节操了，就像在空中飞舞采花的蝴蝶。大多数男子，只钟情于一个女子，对其他女人不屑一顾。反过来，女人追求多个男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但这不过是少数人。

一般情况，男人是采花的蝴蝶，女人就是那被采的花。

这是男人的天性，追多少女人也不会满足。

“真造孽！”

秋叶忽然意识到自己出轨的心态，叹了口气。

“再等两天。”

等雾子回来，自己这颗动摇的心，又会找到安定的港口。

按照预定日程，星期四下午，雾子抵达成田机场。

虽说按期到达，比原定的日程晚了三天。

一小时前秋叶就来到机场等候，待雾子办完过关手续，从玻璃门中出来。

“喂！”秋叶举手招呼她。一时有点踌躇不决，正面走的确实是雾子，但模样全变了。穿着一身鲜艳的套装，上上下下，在纽约换了个遍。

“真让我吃了一惊，我以为看错人了。”

雾子听得秋叶说话，立刻弯腰行礼。

“真对不起您，请原谅。”

延长了逗留，接电话时老是冷淡地应付，还发点牢骚，雾子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应该。

“累了吧？”

“有一点。”

“好像瘦了点。”

与出发时相比，面颊似乎瘦了些，这样反而显得老成了。

“行李就这些？”

雾子推着的行李车上只有两只箱子和一个旅行包。

“其他行李，托另一个航班送来。”

秋叶从停车场把车开过来，把行李放在车后的行李箱里。

“有没有忘了的东西？”

秋叶启动引擎，准备开车，发现雾子脚上换了双非常新潮的皮鞋。

“和出发时完全不同了。”

“您觉得可笑吗？”

秋叶一时难以回答，开着车从机场候机大厅的坡道下去。

“纽约怎么样？”

“学了不少东西。”

秋叶腾出一只手握住雾子的右手，已经十天没有这样柔软的感觉了。

“这回该增强了自信了吧？”

“只了解一个大概情况，还不行。”

“达彦有没有送你到机场？”

“……”

雾子真有点累了，一个单身女子在异国他乡流浪了十天，真不简单。

上了高速公路，秋叶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在飞机上睡了没有？”

“睡不着。”

“要倒过时差来，还需要些时间。”

不过雾子看来还挺精神。在纽约待了十天，一旦回来，应该滔滔不绝地向秋叶说这说那，可是她却让秋叶握着手，向车窗外眺望。

“回到家里，赶紧休息。”说罢，秋叶凑过脸来耳语，“我每天都在等你。”

雾子只点点头，眼睛仍盯住外面看。

收音机里播出天气预报后，秋叶加快了速度，傍晚前是高峰时刻，可是公路上的车辆却很少。抵达雾子的公寓为下午4时。

从成田机场到广尾才用1小时40分钟，算是顺利。

上上下下共运了两趟，才把行李运到房间。当把钥匙插进锁孔时，秋叶又看了雾子一眼。

“总算到家了。”

秋叶正要伸出手去拥抱她，雾子先他一步投进他的怀中。秋叶没有思想准备，踉跄了一下，雾子径直把脸凑过来。

“怎么啦？”

秋叶抚摸她的头发，紧紧抱住她。

“我多么想你啊。”

雾子欠起上半身，那形状特别好看的鼻子向上，嘴唇贴住了秋叶的嘴唇。已有十天没有这样拥抱接吻了，待秋叶松开手，只见雾子的一对大眼睛里含着泪水。

或许是刚回到日本，雾子的感情高涨，控制不住自己。

秋叶铺好床，牵着雾子的手，雾子闭着眼睛，任他摆布。秋叶给她脱衣服，雾子却甩开他的手，要他一直抱住她。秋叶无奈只得默默地躺下，雾子轻声地说：

“您生我的气了吧？”

“没……”

“真的？”

“当然真的。”

听了秋叶的回答，雾子终于放心了，坐在床沿，自己脱衣服。

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从窗帘中射进来的光束，照得卧室还微明，雾子背对着他，脱掉了衬衣。

“转过脸去。”

雾子似乎感到背后射过来的视线，停下手。秋叶翻了个身，但眼睛仍然盯住雾子的背影。只见她穿的裤子好像是男人穿的，前面还有拉链。雾子轻轻地一拉，露出她的臀部。

在这一瞬间，瞥见她那粉红色的内衣，雾子立刻用被单盖住了身子。这样一件一件脱衣服的动作，秋叶还是第一次看见。以前总是在隔壁的房间里脱光，披上睡衣才上床。

“快点！”

秋叶催促她，雾子弯腰去整理脱下来的衣服。秋叶等不及了，待她叠完最后一件，搂住她的细腰，慢慢地将她移到自己怀中，紧紧抱住她。

这么柔软的肌肤，已经整整十天没碰了。

在机场见到她时，似乎瘦了些，搂在怀中还像以前那样胖乎乎的。雾子属于“贼胖”，穿上衣服显得很瘦，其实肉乎乎的。

秋叶首先抚摸她的乳头，然后扩展到她的全身。一开始，雾子有点抹不开，此刻老老实实地任凭秋叶抚摸。其实，从刚才脱衣服开始，她早已沉住气了，做好思想准备。

十天没见了，雾子的态度似乎并不怎么热烈。秋叶来来回回地爱抚，有点沉不住气了。雾子并不是没有反应，但还不充分，只是将身子交给了秋叶，精力还集中不起来。

秋叶推开她的身子，停止抚摸，从旁边瞧她一眼，只见雾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啦？”

雾子听到秋叶突如其来的发问，转过脸去。

“有什么事还放心不下？”

雾子摇摇头表示否定，凑过身子来，说道：

“紧紧抱住我。”

秋叶仍然无法知道她的内心想着什么，一时不知所措，只听得她嘟囔了一声：

“快点，求您了。”

雾子很少这样主动求秋叶，秋叶以为久久的拥抱，使得她兴奋起来，可是此刻有点自弃的态度。

“再抱紧一点。”

没见过雾子如此主动，秋叶反而清醒了。

几小时以前，快见到雾子时，秋叶作了种种设想：

出了候机大厅，秋叶一挥手，雾子一溜烟跑了过来。

秋叶本想拥抱她，众目睽睽，不好意思，只握握她的手，拍拍肩膀。“你总算回来了。”“老长时间让你守着空房，请原谅。”雾子浑身表示出非常兴奋的神情，秋叶温柔地点点头。

上了车，就是两人的天下，秋叶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连接吻好几次。

听着雾子说着旅行中的见闻和观感。一回到家，毫无顾虑地和衣倒在床上。

已经十天没有伺候男人了，怎么处罚她也不为过。

首先，不容分说，先把她剥光，检查一下十天来她的身子有无变化。

有没有在外面乱搞？是不是有不三不四的男人纠缠过她？秋叶从她的脖子、胸部、腹部以至最敏感的部位都仔细检查了一个遍。

“我绝不会做出不体面的事，你原谅我吧！”

秋叶等待她的哀求，这才停止“检查”。

雾子为了向他表示歉意，听任他摆布，比以前更加温柔，做出献身的努力。

如果她稍有不服从的态度，秋叶或许会用绳子把她的手绑起来，或者把挂在衣橱里的长襦袢拿出来，让她穿上，做各种各样的姿态。

虽然延期回国，但雾子没有什么不轨行为，要处罚她未免有些过分了。雾子终于忍不住了。

“亲爱的，求您了，别这样折磨我了。”

听得她哀求，秋叶终于施以“最后的刑罚”，直接攻入她的身子。

在重逢前，曾经空想着种种场面，想着想着，自己的身子先热了。

本来心中有一个脚本，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秋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雾子倒在自己的怀中却是实实在在的。

注解：

[1]　蒂芙尼珠宝店是纽约有名的珠宝店。

[2]　福袋，内装不同小商品的彩袋，是商店免费赠给顾客的，可自由选取。

[3]　唐璜，西班牙传说中善于玩弄妇女的风流剑客，通常指好色之徒。

短夜

在连降细雨的天气里，家中寂静无声，屋子里的湿气把所有声音都吸收了。

秋叶并不讨厌梅雨。

他和不论刮风下雨都要去上班的工薪阶层不同，可以关在家里工作，而且梅雨天气比晴天更能沉住气，工作效率高。

可是，今年的连续降雨却使他有点厌烦。阴沉沉的天空不见太阳，身心似乎萎缩了。

秋叶之所以有这样的心情，或许是受母亲病倒的影响。母亲虽然老了，但平时还是挺硬朗的。老人家突然住院，整个家感到巨大的压力。

起初总认为住上一两个月的医院，就会回来的，只要度过刚发作时的难关，慢慢会恢复健康。

然而母亲的病情并不乐观。医生说：“脑血栓的范围并不大，只要好好调养，很快就能恢复。”

因为上了年纪，恢复得并不理想，还有关节炎和风湿也起了负面的作用。医疗心理指导说，如果本人缺乏配合治疗的意志，周围的人再着急也白搭。

从母亲目前状况来看，她不会委屈自己去接受严格的训练，老是嘟囔：

“反正来日不会太长了。”

她有这样的思想，即使周围的人再想让她接受训练，她也不会配合。

当初以为治疗一个月，就能自己上厕所。谁知住了两个月的医院，还不能独立行走。这样下去，到了秋天也不能出院。

母亲这个中心人物不在家，家里渐渐沉寂了。具体也说不出什么，总之家里冷冷清清，没有活力。

或许因为母亲不在家，秋叶难耐着梅雨带来的寂寞，当然也不能排除雾子的原因。

雾子从美国回来后，将她全部精力投入到店里去了。由于进了一大批货，销售额上去了。

她和秋叶之间虽然没有什么隔阂，但他们的感情比去美国前差远了。

尽管说不清具体的细节，总之有所不同。

雾子从美国回来后，最显著的变化是越来越精明了。

去美国前，雾子每天去店里，晚上一直到深夜拨弄着计算器、记账。那时的雾子很认真，一天到晚拼命干，但仍然是外行。销售额上不去，她就发牢骚。秋叶说别弄了，休息吧，她马上就钻被窝。她想做一个像样的经营者，但本质上仍是一位大小姐的做法。

然而，从美国回来后，一下子变得十分严格。以前一遇见事儿，就向秋叶撒娇、哭鼻子，现在则咬咬牙，自己想办法。

从美国进货总额为40万日元，她决定作为借款记入账本。

以前有点困难，就向秋叶哭诉，或者一笔糊涂账掩盖过去。

从秋叶的角度来说，糊涂账就糊涂账，自己不用负责，反而显得轻松。记到账里，作为借款处理，还说要全额归还，当然也不错。

此次去美国，加上旅费和旅馆费，秋叶一共出资150万日元，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感到相当拮据。

给店里出资要有个限度，雾子能独立核算，那真是谢天谢地了。不过这样做，未免有点见外。

个人和店铺严格分开，感觉离店铺远了。

雾子能够做到这程度很不容易了，越来越像个生意人，干净麻利，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穿着也更加大胆了。

以前她常穿较柔和的女式套装，最近满不在乎地穿起秋叶最讨厌的超短裙和短裤。

“我真羡慕早晨在咖啡厅里喝杯咖啡，穿着短裤、胶底鞋飒爽英姿地去上班的职业妇女。我不能半途而废，今后要振作起来，好好地干一场。”

雾子真的变了，但她并没意识到因此又失去了什么。秋叶也想开了，反正雾子比以前能干了，同时也会出现与她性格不协调、不一致的现象。

女人越是热衷于工作，就越来越不像男人所追求的女人。她的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她就会失去女人的依赖性，变得严肃、认真。

既要求她严肃，又要她对自己撒娇，那是男人无理的要求。会工作的女性永远是在能干与撒娇的夹缝中徘徊。

雾子说：“日本的所谓女强人，并不是真正的女强人，表面上似乎挺能干，但免不了要向男人撒娇，一旦遭受挫折，便结婚了事。而美国的女强人则不一样，认为工作是自己的骄傲。她们的腰板挺直，眼睛炯炯有神。”

雾子说得对，美国确有为数不少的这样的女强人。

如果这样的女人整天在自己身边转悠，那会兴味索然。

并不要求她出卖媚态，只是撒娇，还是希望她不要失去女人应有的特征。

世界上没有保持女人特点的女强人。从这一点考虑，史子无疑是非常出色的女性。她既是一位能干的自由撰稿人，又充分保持了女人的特性。从表面看，史子做什么都滴水不漏，既聪明又温柔。实际上，她相当歇斯底里，嫉妒心特强。只是不表露出来，而她的心底却沸腾着女人的情感。

比如她知道秋叶另外有了女人，但从来不过问，也从不表示恋恋不舍。

秋叶曾经两次邀请她出来玩，都被她拒绝了，第三次总算答应了，也只是在大白天花了30分钟喝了杯咖啡而已。

雾子出国期间，史子曾答应“后天晚上如何？”，看起来似乎回答得很干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从史子的态度来看，“你既然追求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至多喝杯咖啡、聊聊天而已，不能再深入了。”

她的态度是如此顽固，这顽固说明她的嫉妒是十分深刻的。

其实她越顽固，越是显得她有女人味儿。

与史子相比，雾子太想做一个女强人，美国的观感激励着她，拼命在学着做。雾子的幼稚使得她太拘泥于形式，而忽略了实质。想提高一步谈何容易。令秋叶困惑的是，雾子的心境有了变化，从各个方面流露出来，特别缺乏一种通融性，随着外形的变化，她的内心也在变。

从美国回来后，夜生活也变了，具体有些什么变化，一时也说不清。在秋叶的爱抚下，雾子还是像以前那样慢慢地进入高潮。这一点没有变，只是在做爱前后有些变化。

以前，秋叶一有要求，雾子总是顺从地接受。当她忙着弄账时，只要秋叶摸摸她的背脊劝她：“来吧！来吧！”

她嘴里虽说：“不行，不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但立刻收拾账本，钻进被窝。当秋叶看着电视，雾子便说：“稍等，马上就完了。”主动跑过来握住秋叶的手。

可是最近变了，几次招呼她，她都不屑一顾，继续算她的账。如果接受男人要求，那就没法工作下去。秋叶要求她该有些灵活性。

“今天有空，可以。”“今天太忙，不行。”反正是工作优先。这样回答，没有什么不对，但有时秋叶要求她把工作放一放，蹦到他怀里来，那才过瘾。从身后吻她的脖子，或摸摸她的腰部，她首先说：“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接着慢慢地进入状态。

女人的情绪用道理说不明白。只有掌握好火候，适当地引导，才会有满意的结果。

近来在做爱时，雾子总是若有所思，过分冷静，秋叶正在劲头上，而雾子的身子还没燃烧起来。

这时候秋叶就停下来，一起仰面躺下，闭上眼睛。

从美国回来的那天，雾子在做爱时是睁着眼的。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盯住天花板看。当时，秋叶认为刚回来，情绪不安定，精神恍惚，以后不时出现这样的表情，秋叶真有点放心不下了。

从美国回来后，雾子微妙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

在纽约，也许她见到那些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女强人，受了刺激。她开始意识到要好好工作，必须舍弃对男人的撒娇。

仅仅这些吗？

从美国回来后，雾子对工作的态度变了，同时对秋叶的态度也变了。

具体地说不清楚哪件事，但可以肯定，雾子决心不再依赖秋叶，什么都想自己试着干干。秋叶自然不会反对，不依赖男人，自力更生有什么不好。

然而这些表现影响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不敢苟同了。当两人上了床，如果也掺杂这种感情，那太扫兴了。

秋叶回想，在成田机场见到雾子时，她的态度有点不正常。十天没见面了，雾子似乎有点倦意，话也很少。

两人进了房间，给她脱衣服时，突然甩手不干，弄得秋叶一时不知所措，后来又主动依偎在他身上。

“你生我的气了吗？”当秋叶说他没生气时，她又说，“抱紧点……”

最近，那样的激情丝毫没有了，经常出现醒悟的表情或茫然的眼神，好像在考虑什么问题。秋叶问她，她也不回答。

难道是受美国女强人的刺激才出现这种变化？还是有别的什么事？秋叶首先想到的是否有了别的男人？

在纽约见到的男人除了达彦和他的朋友们，还有一位是阿桂的朋友。这些人中他只认得达彦，可是达彦是可以信赖的，不会出问题。达彦虽然单身在国外生活，是他的外甥，秋叶了解他的性格，他怎么会向雾子伸手呢？

除了达彦以外，无法想象达彦的朋友会同雾子亲近。那位摄影记者，雾子似乎对他没有好印象。跟雾子频繁接触的只有小西的姐姐，可她是女人。

“看来，她没有其他可以亲近的男人……”

秋叶自言自语，点燃了一支香烟，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她在纽约的所作所为，自己又没有亲眼看见……

一旦出去旅行，任何人的心情都会得到解放。在国内尚且如此，到了国外更忘乎所以。

雾子在电话里说，在看裸体舞时被男演员吻了一下，还觉得挺愉快。领她去的是达彦，达彦还领她去过酒吧。

想着，想着，天渐渐黑下来了。

“然而……”

秋叶嘟囔着把手中的烟头掐灭了。

“真的放心不下，干脆问问雾子不就得了吗？”

逼她坦白，多么干脆利索，可是秋叶接着摇摇头。

“还是不要乱来。”

雾子即使变了，但生活没有任何障碍。想见她随时可以见，想做爱就搂住她。

秋叶把雾子的事抛在一边，面对书桌。

从去年春天开始写作的《东西方文明论》渐渐进入了主要部分，现在是不是已进入主题尚无把握，但该写的部分已经写上。自己看看并不十分满意。

是不是涉及的问题太广了，再往下写总是集中不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趴到桌上，至多1小时，脑子里又被别的问题占了。其原因是不是由于雾子，他不想承认，但又不能否定。

此刻正在写作，脑子里却又想起了雾子的事。这样下去可不行，但是又抑制不住动摇的情绪。

妨碍工作的女人，令人作难；自己喜欢的女人，处理得当，会使情绪高涨，反而能促进工作。

目前秋叶和雾子的关系不能说不好，表面上说不出有什么龃龉，但还不太融洽。

“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秋叶训斥自己，趴到桌上开始写作，但思想集中不起来。这时，他想听到雾子的声音，让自己心情舒畅起来。

此刻没有什么急事。过去工作一段时间，便给雾子打电话，当作一种“必修课”，待心情舒畅后再进行写作。

屋子里暗下来了，秋叶打开台灯，拿起电话，拨通了“安蒂克秋”，小西接的电话。

“老板在吗？”

秋叶对这个称呼老是不习惯，因为雾子太年轻了，又不是夜总会、酒吧的女老板。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刚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不回来了。”

昨夜见雾子时，她没提起过呀。这下秋叶又不知所措，放心不下了。

假如是体力劳动，大家一起动手干，干着活的功夫，就忘了时间。

可是趴在桌上写作是个体劳动。一个人在房间里苦思冥想，放下笔，谁也不会责怪你。这点自由更容易产生怀疑和妄想。

雾子上哪儿去了呢？

过去她外出时，一定打电话告诉秋叶什么时候回来。

最近忙了，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可是到了外面，一定会来电话的。

今天什么也没交代就走了，而且不打算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30分钟前。”

“上哪儿去了，你不清楚吗？”

“她没有交代。”

秋叶想责备小西，应该问清楚她去哪儿。但训斥她有什么用？

“如果有消息，请她马上给我打个电话。”

在年轻女性面前，秋叶还不想失态，就此挂了电话，但心情总是平静不下来。

秋叶再点燃一支烟，趴到桌上，一看表已经4点半了。

8点打烊，还有三个半小时。打烊前不回来，至少在外面待四个多小时。去见谁呢？一起吃饭吗？

去吃饭，四个小时前就离开店铺，那也太早些了吧？即使看电影也有些早，或许是出席什么派对？这一切，雾子昨天只字未提呀！

今天突然外出，一定有人约她出去，可是她没回家来换衣服。秋叶给雾子的公寓打了个电话，雾子不在公寓里。

“她到底在哪儿转悠呢？”

秋叶嘟嘟囔囔，放下电话，心情更加不稳了。过了30分钟，又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不在。

“为什么她默不作声出去？”

秋叶真的生气了。为了这点小事放下工作，自己也太没出息了。

梅雨季节的黄昏来得格外早，雾子依然没来电话。每隔30分钟给公寓和店里各打一次电话，依然不知雾子的去向。

7点昌代来通知吃晚饭，秋叶草草吃完。母亲住院后，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饭。母亲在家时，唠唠叨叨，还觉得烦得慌，母亲不在家了，特别想她老人家。

吃完晚饭，回到楼上书房，心里老是放心不下雾子，一时难以伏案写作。

过了9点、10点，依然没有消息。再往公寓里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准是和什么人一起看电影、共进晚餐了。

秋叶考虑有可能和雾子一起去的人：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雾子在千叶时的好朋友朋代，还有在银座酒吧的同事，最近好像和她们没有什么来往；还有开店时来帮忙出主意的夫人们。假如和那些夫人们在一起，肯定会打电话来的。

“再不，就是男性朋友了……”

秋叶所能想到的只有阿桂了，雾子曾经和他去横滨吃过饭，此人不可掉以轻心。说到去横滨，还有在雾子生日时一起跳舞的那个青年。

“难道雾子会和那些人搞在一起？”

秋叶想来想去，心情依旧不能平静。

“真是人心难测，一回到家，一定训她一顿……”

秋叶叉起胳臂沉思，这时下起雨来了。

晚饭时听天气预报，台风已接近日本。小雨是它的前奏，半夜或许会下大雨。

“这样的天气在外头逛……”

秋叶既生气又担心。过了11点再也沉不住气了。弄不好在路上遇上了事故。交通事故？或者被人盯了梢，绑架走了？

平时也想到过这样的遭遇，那毕竟是想象，此刻越想越觉得是真事。

“这样可不行……”

11点半秋叶再给公寓打电话，还是不在家。他站起身来，换上衣服，拿上车钥匙，走到楼下，昌代正在看电视。

“都这么晚了还出门吗？”

“刚才有朋友来电话，我可能回来得晚些，你不用等我，先休息吧！”

“下雨了。”

下雨也罢，下刀子也罢，这时非去她的公寓看看不可，否则难以入睡。

梅雨天下雨一点也不奇怪。但雨下得太大了，说明台风已接近日本。

气象异常证明地球某个角落发生异变，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例。有时从梅雨会联想到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平时涩谷车站前车流如潮，此刻很少有过往车辆。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霓虹灯在闪烁。

人们预见到大雨即将来临，早早回家了。

挡风玻璃上淌着雨水，秋叶打开雨刷。

“简直是让人操心的货！”

秋叶嘟囔了一声，忽然发现在滂沱大雨中驾着车的自己是多么孤单。

“这是什么事儿？”

与其说埋怨雾子，不如说对半夜三更去找女人的自己的嘲弄。

待汽车驶过惠比寿，接近广尾时，秋叶的脑中又产生新的不安。

“弄不好，雾子会不会倒在公寓里？”

平时雾子外出特别引人注目，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跟她打招呼，一直盯梢盯到公寓附近，再上楼强行推销什么商品。雾子一时疏忽大意，被他们闯进门来施以非礼。难以想象的遭遇，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如果遇上这样糟糕的事，那该怎么办？

这对雾子无疑是生死攸关的事，对秋叶来说，也是左右一生的巨大事件。

此刻开门进去，秋叶是第一个发现者，而且还拿着房门钥匙，首先会被怀疑。说明情况后会究明真相，自己是雾子的情侣。把前后经纬说清，那报纸、杂志说不定会大登特登，闹得满城风雨。

“可不能马马虎虎进她的屋子……”

一阵感到胆怯。不一会儿在雨中看到了雾子的公寓。他把车停在门口，向电梯口走去，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这才能证明自己是真正爱她……

放心不下冒雨赶来，如果不承认自己的诚意，那也太没良心了。

传达室的窗帘拉上了，电梯口周围没有人影。秋叶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上了7楼，走廊上寂静无声。秋叶走到右侧最里首的房门前。

一个半月前，雾子去纽约时，秋叶曾单独来过这儿。或许因为是深夜，精神有些紧张。

秋叶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按了一下门铃。以前先听得有人答应，接着雾子就来开门。常常不问是谁，门就开了。秋叶曾经叮嘱过她：“往后得问清楚是谁再开门。”

“没事儿，我从门镜早就看清了。”

有时秋叶用手指从门外把门镜堵上，雾子就不知所措了。

从今夜的状况来看，她确实不在家。

秋叶又按了几下门铃，依然没有人答应，这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进了门便是起居室，秋叶再往里进，一下子不禁喊出声来。

“呃——”

只见雾子坐在靠里首的沙发上。在这一瞬间，秋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20分钟前，打电话来确实没人接他才赶来的。按了两次门铃，无人答应，方才自己开门进来，没想到雾子却坐在沙发上。

“怎么啦？”

秋叶吃惊之余，不禁喊了起来。没想到雾子反问道：

“您怎么啦？”

从雾子的角度来说，事前没有联络，深更半夜突然闯进屋来的秋叶才是不可思议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不久……”

雾子穿着长裙子和毛衣，那是外出刚回来的装束。

“傍晚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

秋叶用手帕擦了擦淋湿了的头发。

“你上哪儿去了？”

雾子不作回答，朝水龙头走去。餐桌上放着刚开始煮的咖啡壶。

“你不是4点钟出去的吗？”

雾子依然不作回答，把咖啡杯和汤匙放到餐桌上。

最近流行大领口的女衫，都能扯到肩口，雾子穿上这衣服后显得格外艳丽。

“为什么不打电话来？”

秋叶又一次问道。雾子的脸不冲着他答道：

“我又不是孩子，什么事情都得打电话给你。对不？”

“什么？”秋叶说到一半，把话咽下去了。秋叶想发作，一想又不是来吵架的，便抑制了愤怒，说道，“可是，过去你一直是来电话的。”

“……”

“下着这么大的雨，过了11点还不回来，怎能让我放心，是不是？”

雾子端着一杯牛奶咖啡，回到沙发上坐下。

“和谁在一起。”

“熟人呗！”

“这我知道。”

“前些日子来采访过的杂志社的记者。”

雾子伸手把咖啡杯放在小茶几上，秋叶发现她的手指涂的是绿色指甲油。说实话，秋叶对雾子近来的装束、发型很不喜欢。

以前雾子总是穿白衬衣、紧身裙，或穿套装，整个形象温柔、大方，发型也是普通的披肩发。可是从美国回来后突然改变了装束，穿起超短裙、五颜六色的毛衣。雾子自以为时髦，可是秋叶以为那是邋遢，像个“洋讨饭的”。

头发剪短些并不难看，可是前额用发胶固定住，成了一撮鬈毛，活像个卖艺人。秋叶看不下去，曾经提醒过她：

“赶时髦等于宣布自己内心生活太贫乏了。”

雾子听了默不作声，是不是听明白了不得而知，但没有改正的意思。其实雾子在店里也不穿奇装异服。高级“安蒂克”非常注意整个形象，不能穿T恤衫、短裙，总是穿一套正经八百的套装。下了班则是另一回事，预备好替换的衣服，下班时在试衣间里换上。

从美国回来，起初还怕秋叶看不惯，近来则肆无忌惮地穿起各色各样的奇装异服。秋叶认为这是刚从美国回来的一时现象，不便多嘴多舌。可是涂绿色指甲油还是第一次发现。

“这算什么？”

秋叶指了指她的手，雾子则慢吞吞地伸过手来。

“为什么涂这样的颜色？”

“近来什么颜色都有。”

“手指甲不是随便乱涂的地方。”

挺白的手，涂上绿色的指甲油，好像中了毒似的，真难以接受。

“涂上这种颜色到处转悠吗？”

“……”

“杂志社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曾经写过文章介绍我的‘安蒂克’。”

最近雾子的交际范围比以前广多了。

今夜交往的杂志社的记者确实是以介绍“安蒂克秋”为契机认识的。

“慢慢地我们的店将成为东京第一流的。”

半月前，雾子将那本刊载介绍“安蒂克秋”的文章给秋叶看过。

“老板也是顶尖的时髦小姐。”

还配上雾子穿着长裙子微笑的照片。在众多“安蒂克”的经营者中，雾子无疑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两家杂志要采访我。”

在杂志上广为宣传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新闻杂志出版本来是和酒吧一样，杂七杂八什么样的人都有。尤其是时装杂志的摄影记者、采编人员都是靠女人吃饭的。他们对流行时尚特别敏感，其中很多人是浪荡公子。

秋叶十分了解新闻界，所以他对雾子和那些人接触放心不下。

“和这些人接触要适可而止。”秋叶说。

雾子立刻反驳道：“我不跟他们多来往，今天只因为有些事要商量。”

“商量事情用得着这么晚吗？已经12点了。”

“可那些人现在才开始工作。”

“他们本来是不正常的，你去迎合他们，本身就挺可笑的。”

雾子好像没听见，又像不屑一顾，转过脸去，端起了咖啡杯。

“你可不能喝酒。”

虽然没有闻到酒味，但眼圈却微微泛红。

“你喝了没有？”

“你自己看呀！”

雾子这样冷淡地回答还是第一次。

“喝酒喝到12点，也是工作吗？”

“您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雾子不作回答，拿着咖啡杯到水龙头去冲洗。秋叶瞧着她一摇一晃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你回答呀？”

“没有必要回答。”

秋叶一时气来，抓住她的肩膀。迄今为止秋叶从未对雾子施加过暴力，就是对别的女性也是彬彬有礼的。

当然年轻时并不这样，大学毕业后跟女朋友争论，甚至打过她一记耳光。

最终和那个女朋友分手。打她是因为爱她，正因为当时太年轻、太热情。与当时相比，现在老成多了。

然而秋叶对女性的爱并未减退，仔细一想，从那时起，他对女性的爱更加强烈了。表面上虽然稳重多了，那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懂得了轻重缓急，过分兴奋时，知道怎样控制自己。

雾子是自己最重要的女人，他自然不会简单地对她施以暴力。如果在年轻时，他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现在最多抓住她的肩膀。秋叶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

雾子自然更加吃惊了，毛衣的袖子被秋叶扯歪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想干什么？”

“……”

秋叶不知如何回答，眼睛盯住雾子的胸口，本来领子就大，一使劲扯，把毛衣脱下来了，秋叶瞥见她胸口雪白的肌肤，不住地眨眨眼睛。到了这一步，干脆一把抱住她。犹豫不决，形势只会越来越恶化。

雾子伸直手臂，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喊了起来。

“我不嘛……”

秋叶无路可走，两腕使劲一把抱住雾子的身子，雾子拼命抵抗。秋叶把她抱向沙发，雾子不住地摇头，往后缩，秋叶不松手，雾子突然像疯狗似的咬住秋叶的手。

“哎呀！”

秋叶一松手，雾子趁势摆脱，朝门口跑去。

对这突如其来的反抗，秋叶喘着粗气，一时想不出办法来。只见雾子盯住他看，捋了捋弄乱的头发。

一次挑战失败，秋叶扫了兴，但并无不愉快。他已无力再挑战。瞧了瞧被雾子咬过的手，左手的手腕上留下红红的齿痕。

秋叶从来也没想到过女人居然会如此粗暴。他想伸出手去让她看：“你瞧！”

这样等于宣告失败。

秋叶轻轻地甩甩手，后退一步，坐到沙发上。

雾子没理睬他，从他跟前走过，到卧室去。总之雾子咬了他一口，即转入停战状态。

吵架一旦平息，外面的雨声听得更真切了。比刚才驱车来时下得更大了。

秋叶无所事事，点燃了一支烟，雾子擦了擦脸，换上了外出的衬衣和裙子。

上哪儿去？只见她不动声色，坐在桌边开始整理文件，其中有信件、传真，还有几本杂志。

“真让我吓一跳。”

秋叶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他已无意再同雾子争吵，可是立刻嬉皮笑脸也办不到。

“瞧，牙齿印！”

他伸出手去企求雾子的同情，雾子只瞟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

“不泡茶给我喝吗？”

听到秋叶的吩咐，雾子接着烧水泡茶，看来她不再反抗了。

秋叶放心了，注意她的动作。

雾子背对着他，等待水开。瞧着她那细细的柳腰和突出的小小的臀部，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会想到她能咬人？

不多一会儿，水开了。雾子把水冲进茶壶里，左手按住茶壶盖，动作还像过去一样。

雾子端着茶杯放到桌上。

“坐吧！”

秋叶竭力平静地说，雾子顺从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双方都从兴奋中平静下来，但仍然觉得有点别扭。

“你瞧，被你咬成这样子。”

待气氛稍稍缓解后，秋叶半开玩笑地说：

“就像接过吻一样。”

秋叶手拿着茶杯，等待雾子谢罪。

只要说声“对不起，请原谅”，一切归于烟消云散。

然而，雾子耷拉着眼皮，什么话也不说。

“你回来晚一点，我并没有埋怨你。”

停战归停战，该说的话还得说。

“可是，你什么也不说，叫我怎么办？”

“……”

“即使跟记者在一起，这副打扮不像你的为人。”

“您以为我的着装不好吗？”雾子骤然抬起脸来。

“这模样像洋讨饭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管穿什么，我还是我。”

秋叶放下茶杯注视雾子的表情。

刚才低着头，此刻抬起脸来注视秋叶。

“可是……”为了缓和再度紧张的气氛，秋叶喘了口气说道，“当然，服装变了，你的为人并没有变。”

“不，您还是讨厌我的着装，说什么这样的装束像个洋讨饭的。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吗？”

雾子说得没错，秋叶沉默了。雾子继续说道：

“穿衣，各有各的爱好，不一定非学别人不可，自己觉得合适就行。”

“这个我知道，你的脸庞多么文静、高雅，去美国前的装束最适合你了。”

“这是你们男人的眼光。”

“这话没错，我是男人，不过所谓时装是给人家看的，女人的装束要让男人看着舒服，那才是最上等的。”

“那倒不见得，女人的着装不是穿给男人看的，是为自己看的。”

秋叶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了。

雾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讲起道理来，以前秋叶说什么就穿什么，不必要讲一大套理由。

“女人也有自己的爱好嘛。”

“当然，这话没错，但这里也有一个程序问题，不应该因自己的装束引起他人的不快。”

“我的着装真的这样难看吗？”

“一句话，你在我的眼里永远是个女人。”

在荧光灯下，雾子的脸盘显得有点苍白。秋叶把烟拿在手里，慢吞吞地点点头。他似乎已明白雾子想要说的话。

以前雾子总是穿有女人味的服装，现在穿着绣花的衬衣，前几天在店中穿的也是长裙子，显得高雅、文静。

然而，与其说这是雾子的爱好，还不如说是秋叶的爱好。总之，男人的希望优先于本人的希望。雾子对此有所不满，做出了反抗。

穿着男人喜好的服装，强调要有女人味，本身就够厌烦的。

近来，雾子改变了着装，有了“新潮”味，甚至连发型、涂的指甲油都变了。那是对秋叶的一种挑战，似乎在说：

“我不仅是被男人爱恋的女人，我应该还有属于自己的爱好。”

雾子的奇装异服似乎在努力表现自己。

秋叶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想和雾子相好以来的岁月。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二十三岁，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年了。雾子从一个顺从地接受男人爱恋的女人，变成了自立的女人。常言道：女人在二十六七岁最容易变，随着肌肤的变化，她的心情也在变。有的女人认真地考虑嫁人，有的女人则愿意自己谋生。

女人从十四五岁起开始进入青春期，那是最初的反抗期，到了二十六七岁是第二次反抗期。

“原来如此……”

秋叶下意识地点点头，喝了一口冷茶。假如雾子已进入第二次反抗期，那还是不要去惹她。对方正在激动，不知好歹去刺激她，那麻烦会更多。

“明白了吗？”雾子问道。秋叶再一次点点头。

“真的明白了吗？”雾子的目光像豹一样炯炯发亮。

“不要拿服装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雾子主张我穿什么衣服是我自己的事。这句话的背后是，“希望你理解我，别什么事都说三道四”，她的表情仍然是在向秋叶撒娇。

到了这一步，秋叶也不能不相信她。这时从阳台上传来的雨声越来越大了。谈话到此为止，秋叶也有点困了。

虽然吵了几句，秋叶仍然希望回到原来的状态。他掐灭了烟头走向厕所。他在镜子面前照照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太没有大男人样了。回到起居室，雾子仍坐在桌子跟前，陷入了沉思。

秋叶站着不动，背对着她说道：

“已经12点半了。”

来到时还不到12点，已经30分钟过去了。

“休息吧！”

“……”

“喂，睡觉吧！”

催了一声，雾子不作回答，再催第二次，雾子坐着不动，问道：

“为什么非睡觉不可？”

12点半了，躺下睡觉是很自然的事，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呢？

“你说为什么？”秋叶反问道。

雾子吃吃地一笑，站起身来，重手重脚地把桌上的茶具收拾到水池子里。

“深更半夜催你睡觉，还觉得可笑吗？”

刚刚平静下去的情绪又回来了。这岂不是嘲笑别人不拿自己当回事吗？

“你干脆说实话，可笑就可笑呗。”

“您啊，除了和我睡觉，还有别的要求吗？”

“不对。”

“您呀，只把我当作女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傻瓜……”话说到一半，秋叶咽回去了。看来，雾子在努力表现自己，不要把我当作被你拥抱的女人，我可以自立。

然而，到了深夜12点半，男女两人单独待在房间里，什么意志啊、自立啊都是多余的。

累了就睡，这还用说吗？躺下后要求做爱这也是很自然的，用得着说什么理由吗？

秋叶重新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

雾子为什么凡事都要讲道理？从装束到做爱都要讲理由，都要表现自己，活得累不累？

那个高高兴兴吃酱鲐鱼的雾子到哪儿去了呢？秋叶陷入忧郁，抱住了头。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一句话也没有。秋叶一只手拿着烟，雾子耷拉下眼皮注视自己涂绿的手指甲。

秋叶忽然想起以前在电影中也出现过这样的镜头。

处在爱的危急状态的一对情侣默默地对坐，互相反思，一时又不知关键在哪里。女方对男方十分反感，男方心里着急，然而还不想撒手，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看到这镜头时当时觉得这两人活得挺潇洒，此刻到了自己头上，就不那么潇洒和风流了。

雾子最近的变化，仅仅出于她个人意志，还是有其他因素？在纽约见到美国各种各样的所谓的“女强人”，受了点刺激，这也无可非议，但仅仅是这些吗？

难道雾子背后还有人在煽动她吗？

是男的，还是女的？

想到这里，秋叶再也沉不住气了。

如果背后有人煽动，那肯定是男人。此人挑拨雾子和自己分手，给她出种种馊主意。

“莫非……”秋叶刚想张开口，立刻打住。此刻质问她，如果确有其事，并不会改善两人的关系。为了这事争吵，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更加恶化，不如静静观察。

再说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为一个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吵架，太不像话了。

秋叶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终于忍住了。然而，雾子好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什么话，您说吧！”

“不……”

顿了一下，秋叶180度转弯，说了一句：

“看来今夜还是回去吧！”

话一说出口，秋叶吃了一惊，其实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他在等待雾子说“这么晚了，在这儿住下吧”。

表面上逞强，心里却等待雾子挽留他。

“怎么办？”秋叶又叮问了一句。

雾子点点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大雨中驾着车，秋叶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为什么不在雾子的房间里住下……该说：“我累了，休息吧！”“快给我铺床！”这公寓是自己出的房租，还照顾这女人的生活，有什么可客气的？

雾子今晚的表现只能说是反常，并没有说“你回去”或“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意思就是住下也可以嘛。

最终秋叶选择回家，那是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做个姿态，留有余地而已。没说：“你如无意，我就回去。”秋叶一开始想摆摆架子，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收场。

“做了一件傻事……”

挡风玻璃上还是雨蒙蒙一片，雨越下越大，比一小时前来时更大了。瞅着这摇来晃去的刮水器，心里觉得挺惨。

“以后可不能这样乱来……”

过去，到了类似这样的时刻，最后还是去抱住女人，从来没有中途泄气、打退堂鼓。总之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要一搂住她，骂也罢，恨也罢，一关灯，到了天明一切均烟消云散，有说有笑，昨夜的争吵就像做场梦一样。

表面上话不投机，只要一碰她的身子，她就会理解。说些无用的话，不如直接接触身子来得快，任何方式都不如“肉体语言”管用。

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一方面还有点抹不开，另一方面想即使回来也不会有事，此刻像饿兽一样向她求爱，不如在双方的精神状态较好时再求她。反正手里拿着她的房门钥匙，随时都可以去，着什么急呀。今夜还留着尾巴，虽不至于因此关系破裂，但总是留下了鸿沟。

这不过是小小的伤痕，充其量像肚脐眼这样大。

“振作起来……”秋叶自己激励自己，在大雨滂沱中回了家。

到家正好午夜1点钟。

昌代已经回自己屋里睡了。

秋叶上了楼上的书房，临走时急匆匆的，连台灯也没关。

从今天傍晚开始去寻找雾子，几小时过去了，什么活也没干。

此刻也不想干，秋叶坐到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又想起了雾子的事。

这时雾子是睡了呢，还是瞅着自己的绿指甲喝咖啡？他想打个电话去，但此刻气还未消，提不起精神。没皮没脸的，打什么电话？

秋叶自言自语，继续抽烟，但心里还是沉不住气。

秋叶坐在台灯下，托着下巴想起了史子。

深更半夜下着大雨，她已经睡了吧？

秋叶朦胧地想了想，便想给史子打电话。

史子喜欢熬夜，是个“夜猫子”。即使睡下了也会起来接电话。两人亲密的时候，即使在深夜，她也不会埋怨，高高兴兴地和你聊天。

今夜想起了史子，原因是受了雾子的冷落。无意中和雾子发生了冲突，激起了对史子的思念。

秋叶拿起话筒，放下，又拿起来拨了史子家的电话号码。轻轻的呼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了几下，话筒里传来了史子平静的声音。

“喂，喂……”

听着史子温柔的声音，秋叶的心情舒畅了。

自从在“安蒂克秋”附近碰见史子以来，已经给她打过多次电话。

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就邀请史子吃饭，史子只应了一声：“那好，找个时间吧。”再想说些具体的事，就被她巧妙地扯开了。

尽管如此，史子对他并不冷淡。对秋叶的话，她适当地附和，谈得还算投机。

这一个月来，由于工作和雾子的事，没给史子打电话。史子也没有主动打过来。

“都这么晚了，您怎么啦？”

深夜打电话，史子自然会吃一惊。

“对不起，没什么事儿，只是工作有点累了。”

“这么晚还在工作，真了不得。”

因为跟雾子争吵，觉得史子的声音特别温柔。

“我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史子失声笑了，声音不太清楚。

“你没拒绝我，真太好了。”

“您今天怎么啦？”

“没怎么。”

“好像没精神，不像您平时的为人。”

秋叶当然不敢说，刚和“她”吵了架，心里孤独。

“说不出什么理由，总之上了年纪了。”

“别说那样泄气的话。”

秋叶忽然矫情十足，堂堂男子汉多么可笑，不过即使将弱点暴露给史子也没关系。

“近来，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虚无主义思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太不可思议了，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正当年，工作有了相当的成就，在社会上很吃得开。”

“不，到了这把年纪是不会受欢迎的，充其量不过是个小丑。”秋叶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下次找个时间慢慢跟你聊聊。”

“好啊！”

秋叶一时没回过神来，反问道：

“真的？”

“我怎么都行，下个月抽个时间吧。”

“到时候你就溜了。”

“女人有女人的特殊情况嘛。”

“那好，我等着。”

秋叶顿时感到眼前一片光明，说话声音也高扬了。

漫长的梅雨天终于过去了，明媚的夏日来到东京。然而秋叶的心情并不像夏日那样明朗。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和雾子还没和好，自从雨夜和她发生口角以来，两人的关系还不太融洽。

俗话说“下了雨地面就结实了”。这一回雨倒是下了，不过还是“很松散”。

但也并不因此和雾子吵起来没完没了，互相憎恨。

秋叶还像过去一样和她一起吃饭、聊天。高了兴便在雾子房间里住下，当然也免不了做爱。但总觉得和以往不同，具体是什么，一时也说不清。雾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这是真的。比如说，两人在房间里，雾子的表情一点没有活力。过去见了面，雾子主动向秋叶汇报店里经营状况，谈谈朋友们的琐事，今天发生了什么，独自有说有笑。

“亲爱的，您听听，这事儿够‘酷’的吧！”直到秋叶点头，她才满足。

最近已看不到她那活泼的影子。秋叶主动和她聊天，她勉强地随声附和，点点头而已。

这样消极的态度，在做爱时也没有变。

在秋叶需求她时，雾子既不主动，也不反对，像应付公事似的脱掉衣服。秋叶耐心地爱抚她，总是让她先达到高潮。

即使在这一瞬间，前后也有微妙的不同。例如，过去做爱前开开玩笑，有时说声“你这个人真浑”，而后共同进入高潮。做爱后为了追求余韵，雾子主动紧紧搂住秋叶不撒手。

然而现在做完爱后就撒开手，不像过去那样撒撒娇，开开玩笑。

最重要的做爱尚且如此，日常生活就更甭说了，自然是别别扭扭的。

最近常使秋叶生气的是，忘了给秋叶录电视节目。

星期日，秋叶格外忙碌，倒并不是为了工作。从早晨起有围棋、象棋、高尔夫球、文献片，这些都是秋叶爱看的电视节目。再加上美术讲座、访谈，这一天里排得满满的。秋叶没有时间全部看完，只好让雾子先录下来。

最想看的是围棋，一般先录下相，晚上在雾子家里看。

雾子过去从来没有忘记星期天录像的事情。

梅雨过后第一个星期，秋叶因事外出，没看到节目。晚上，打算回到雾子的公寓再看，没想到雾子没给录下来。

秋叶打开电视机和录像，转了好几个频道，没找到，只得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屏幕上出现一个主持人在说笑话的场面。

“怎么回事？是不是弄错了？”秋叶问道。

雾子歪脑袋：“怎么回事，难道录错了？”

“喂，喂，上一次也只录了一半。”

上星期天晚了30分钟，只看了后半部。

“星期天你整天都在家，这么一点小事都记不住吗？”

这录像机也是雾子开店以后一心想要才买的。

一开始，雾子很高兴，总是按照秋叶的要求准时录下。近来，突然出现了差错。

“你得认真一点啊！”

“这么想看，在家看得了。”

雾子霍地站起身，走到阳台去看盆景了。

秋叶瞅着她的背影，一肚子气。

这当口，应该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可是弄不好，又会重演雨夜那幕活剧。以前，即使小小争吵，立刻会和好，最近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双方心理都受影响。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不值得吵架。不过此刻雾子的态度也太骄横了。明明是她的错，说声对不起不就完事了吗？

“还不做晚饭吗？”秋叶问道。雾子也不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到外面去吃不好吗？”

“我不是说过，让你准备好饭。”

“我没有食欲。”

秋叶想，你没有食欲，可是我的肚子饿了。

“那就算了。”

说罢，秋叶走出了房间。

离家时秋叶对昌代说不用准备饭了。现在回家去，也没有饭吃。没法子，秋叶只有到附近的寿司铺吃四喜饭团。

吃完饭，他本想就此回家睡觉，可是这样做就像吃了败仗的狗，太寒碜了。于是他重又回到雾子的公寓。

雾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一见秋叶进门就招呼他，“您回来了”。但视线没离开放在膝头的时装杂志。

秋叶走进卧室，脱掉西装，换上睡衣。

以前，秋叶换装时，雾子立刻将睡衣拿来伺候他，最近装看不见。

过去秋叶脱下的西装，她立刻拿衣架挂好，今天接过衣服则有些懒散。

“你不舒服吗？”

听得秋叶问她，雾子叠着裤子，摇摇头。

“没什么。”

“瞧你懒洋洋的样子……”

本想挖苦她一番，但仔细一瞧，她下巴尖了，比以前瘦多了。

“可能是天气突然变热了的缘故。”

说着，雾子从厨房里端来啤酒和拌黄瓜，好像要喝一杯，与秋叶讲和。可是雾子依然坐在桌子跟前看杂志。

星期日晚上，和如此美貌的女人对饮，从别人看来，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场面。谁想到此刻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少顷，11时的体育新闻播完后，秋叶伸了伸懒腰，打起哈欠来。

“休息吧！”

雾子默不作声，到隔壁去铺床。还是不多说话，但也没有什么不高兴。

秋叶只得躺下，这样的状态不可能马上入睡，拿起一本周刊杂志翻翻。过了30分钟，雾子还是不动，秋叶隔着门喊她：

“还不睡吗？已经不早了，该休息了。”

雾子答应了一声，拿着毛巾去了浴室。10分钟后，拉开拉门，闪身进来。

秋叶回头一看，壁灯已熄灭了。雾子在屋角里脱衣服，待她穿上睡衣，秋叶掀开被角，“快进来吧”。雾子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慢慢地凑近来。

今天秋叶一开始就打算住下，上次雨夜发生小小的纠纷，秋叶一气之下回了家，一晚上心情也平静不下来。这样的一幕不能重演了。即使有小小的摩擦，只要上了床，一接触到肌肤，一切迎刃而解。

秋叶睁着眼在黑暗中等待雾子钻进被窝，过去，这样的安排非常自然，今夜发生口角后，有点儿紧张。雾子也一样，动作比过去慢多了，悄悄地掀开被角，钻进了被窝。

右腿先上床，接着左腿，上半身，一步一步往里进，秋叶伸过手去。

“来，靠近点！”

秋叶一把抱住她，雾子背过脸去，秋叶没去管她，依然搂住她不放，雾子则往后缩。

“求您了。”

雾子往后缩了一下，像虾米似的弓起了腰。

“怎么啦？”

“今天就这样睡吧……”

“这样……什么意思？”

秋叶考虑到或许她身体不适。上星期时她摇摇头说：“来了例假。”

一星期过去了，例假也该结束了。

“有什么不适吗？”

“……”

“不舒服的话，实话实说嘛。”

“没有。”

“今天你似乎没有劲头……”

秋叶自然不是追问她，如果不是身体上的原因，而是感情问题，那男方只能举手投降。

然而，今夜不能就此罢休，应该说明是什么理由啊！秋叶仰卧在床上，忽然电话铃响了。夜深人静的卧室中，电话铃响个不停。

雾子家的电话在起居室里，虽然隔着隔扇，仍然听得很清晰。

“喂……”秋叶瞥了一下躺在身旁的雾子，“电话铃响了。”

有人打电话给雾子，秋叶从来没有接过。虽然他有房门钥匙，也常住在这儿，但表面上雾子还是单身女子。

男人接电话，会给她添麻烦，反而不好处理。秋叶从来不越雷池一步。

尽管电话铃响个不停，雾子则不想动，把被子捂得紧紧的。

“喂，去接电话！”

“没事儿，不用接。”

“可是……”

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说不定是个男的，这种陌生男人不是打公用电话就是借酒吧的电话打。

“不接行吗？”

“我不想起来。”

对方或许喝醉了酒，想听听雾子的声音，眼瞪瞪地握着听筒不放。

可是这个女人此刻和自己上了床。

秋叶想，你打你的电话，我搂着心爱的女人。他心安理得，觉得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太可怜了。

“喂！快去接呀！”

“……”

“你去把电话挂断得了。”

雾子不听，一转身背过脸去，用被单把头蒙了起来，坚决不接电话。秋叶数着，电话铃一共响了14次。多么执着的男人，真有耐心。秋叶正要起身去接，电话铃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

看来，对方还不死心。

这一回才响了5下。

电话铃响过后，屋子里似乎更加寂静了。

秋叶叹了口气，只见雾子还蒙着头。

“没事了。”

秋叶伸出胳臂，从后面搭在雾子的肩膀上。

雾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心里是不是还挂着打电话来的男人？

秋叶觉得挺可笑，凑近身去，雾子则往后缩，快缩到床边上了。

“喂，喂……”

雾子不理睬他。刚才打电话来的男人说不定是她的情人，雾子或许猜到是谁打来的，故意不去接。

秋叶缩回手，陷入了沉思。

今晚上床快12点了，雾子还没睡，坐在起居室里，说不定正在等电话。

过了12点，见仍不来电话，只得上床，但心里仍然想着这件事。雾子拒绝和秋叶做爱，也许是怕有人来电话。

如果真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打电话给她，她该起来去挂断，或者吩咐秋叶去接。

秋叶在身旁，她不能跟“野男人”畅所欲言。也可能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另外有男人。

想接的电话都不能去接，该有多么别扭，焦急和悲哀可想而知，难怪她蒙着被子，或许在偷偷地掉泪。

“原来是这样……”

秋叶在黑夜中点点头，仔细一想这事情很简单。毋庸置疑，自己是主角，心满意足，有什么可抱怨的。

“难道自己是个老好人？”

对方已进逼到头上，自己还麻木不仁，自己也太可怜了。

在深夜的卧室里，一对男女盖着一床被子，一伸手，就能接触到对方的肉体。

可是男的仰卧着，女的背对着他，纹丝不动，这算什么关系？

灯关了，屋子里漆黑一团，两人都屏住呼吸，睁着眼睛，这算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突然，从阳台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向着麻布方向去了。

救护车过去后，屋子里又回到寂静。秋叶转过身，轻轻地问道：

“跟你说句话，行不行？”

话一出口，秋叶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应该更自然些，但心里还是紧张。

顿了一下，秋叶待心情稍见平静后，又问道：

“你是不是另外有人？”

雾子肩膀抖动了一下，不作回答。

“我并不怀疑你……”

“……”

“到底有没有，你跟我说实话。”

秋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戏剧的主人公，在这个场面，只能抑制自己感情，装作一个通情达理的男人。

“不用顾虑嘛……”

秋叶还在演戏，到了这一步，他非要将其中的奥妙弄清楚不可。

“你说话呀！”

秋叶苦口婆心让她说真话，实际上他又害怕听到雾子的回答。

如果她说有啊，那该怎么办？

一边在问到底有没有，他期待的回答是没有。如果是另外一种答案，秋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

然而，雾子默不作声，依然保持沉默。

秋叶渐渐感到气促憋闷，不回答，证明她没有其他男人。既然没有，应该立即否认。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证明她还是有别的男人。

“为什么不回答我？”

秋叶发现在黑夜里有动静，定睛一看，雾子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好像在哭泣，这下秋叶觉得自己太残酷了。

深更半夜，睡在一张床上的女人，被男人追问有没有别的男人。她已无退路，只能缩着身子在被窝里哭泣。

对一个无言的女人，仅凭自己的妄想责备她，这也太过分了吧。然而到了这一步即使残酷了点，也不能就此罢休。

如果对目前的暧昧状态视而不见，那么不愉快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雾子从纽约归来至今一直有隔阂，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为此，此刻必须了解雾子真正的心情。

“我不是生你的气。”

秋叶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继续问道，如果此刻失去了自制力，那事态会越来越麻烦，老谋深算的中年人必须温和地堂堂正正地提出问题。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真心。”

“……”

“看来，你还是另有新欢。”

突然，雾子使劲地摇摇头。

“没有！”

雾子激动的声音不禁使秋叶大吃一惊。他慢慢地点点头。

“可是，你的表现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前，从来没有人深更半夜给你打电话。”

“……”

“刚才的电话是不是相好的男人打来的？”

“不对。”

“那么为什么不去接？不好意思去接，是不是？”

“您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接？”雾子反问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是猜测。”秋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还是问，“那么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接就不接呗。”

“就这些？”

“这还不行吗？”

道理只有一个，男人和女人就不一样。

当男人被责问时，男人总爱说道理。

“你和‘她’见面了吧？”女人责问男人。

“这时间我正和朋友喝着，不信，有酒店的火柴为证。”

男人总是千方百计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当女人被责问时，绝对不会说道理、找借口，肯定是坚决否认“没有的事”。再问下去就说，“你怎么还不相信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如果“不在现场”一旦被戳穿，那就会全线崩溃，最后无法收拾。与此相比，“你不相信我吗？”说罢便哭鼻子。因为本来不需要什么不在现场的证明，也不用担心戳穿，信不信由你。

男女之间因嫉妒而争吵，其根本的要求无非是和解。一方面责问对方，一方面去确信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种场合，与其费嘴舌辩解，不如说一声“你不相信我吗”有说服力，往后信不信由你。

一般男人的心比较宽，一见到女人哭鼻子便相信绝不是撒谎。

此刻秋叶的心情与此相似。

近来，雾子的态度让人猜不透，十之八九以为她另有新欢。

然而，她宣布“不对”“不想接就不接呗”，说着就哭了起来。秋叶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搞错了，本来他的愿望就是证明不是事实。

“那么，你真的没有相好咯。”在黑暗中秋叶又一次问道，“那我相信你？”

“……”

“没错？”

雾子背对着他，轻轻地点点头。

“明白了。”

秋叶相信雾子说的话。疑心生暗鬼，怀疑起来，何日是个头？再怀疑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好吧，休息吧！”

秋叶虽然有所不满，但并不想放弃雾子，争执到此为止。秋叶宽慰着自己。

峰云

从落地窗向外望去，夏云熠熠生辉。蔚蓝的天空下白云朵朵，似乎平淡无奇，仔细一看，云彩不断向下方延伸，它的后面又涌出新的云朵。

永远也看不够这云彩的涌动，看着看着秋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一幅电动画卷。

他记得在某人家的客厅或者酒吧的店堂里挂着一幅这样的画。那电动装置能够表现云彩的涌动。还记得自己看着这样的画时，醉醺醺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而眼前的夏云的移动更加富于变化，从上方刮来的风，使画面勾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站在窗际眺望云彩的涌动，秋叶的脑海里涌现出雾子的身影。

下方笼罩着乌云，冲破乌云伸向天空的白云就像是雾子站了起来。

看着云彩的涌动，秋叶忽然想起今天是雾子的生日。

和雾子相识已经三年多了，这是第四个生日。二十三岁的雾子已经二十七岁了。约定今日见面，一起吃饭。

按照秋叶的想法，最好去山中湖度假，但雾子店里业务太忙，走不开。

近来，面向年轻人的时装正是旺季，店里很忙，下午又增加了一位打工的姑娘。不过再忙，抽出两三天时间不会有什么影响。事实上，为了进货等原因停业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问题在于雾子没有出去旅游的意思。

山中湖只能搁在一边，最后决定在雾子的生日夜共进晚餐。

到了昨夜，雾子忽然变卦，说生日晚宴改日再说。

“明天杂志社的人来采访，没有法拒绝他们。”

目前对雾子来说，和朋友交往比与秋叶共进晚餐重要多了。

为了祝贺雾子生日，今日秋叶给她买了一串镶珍珠的金项链。

前些日子雾子说过一句：“最近流行珍珠项链。”秋叶一直记在心里。

25万日元也够贵的，不过近来很少给她买礼物，秋叶狠了狠心买下了。

珍珠项链装在礼品盒里，还用缎带打一个蝴蝶结。非常高雅的礼品准备好了，却没有机会交给她。秋叶没有作声，预先放出风声，似乎在寻求同情，他不愿意这样寒碜。雾子当然不晓得秋叶这番心意。

“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接待他们。可是‘Thanks’[1]已订下了地方，没法推辞。”

“Thanks”是介绍雾子店铺的杂志。最近雾子常常深夜回来，就是和杂志社的人打交道，其中有编辑、摄影记者，还有版面设计者，男男女女好几位。秋叶没见过他们。

“那么改在明天吧！”

延期一天过生日，用不着大惊小怪，秋叶大大方方地做了让步。

“这星期恐怕不行，接着还要商量时装展览的事，改在下星期二吧。”

看来最近任何行动只能照顾雾子的日程，秋叶虽有所不快，只得忍一忍，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与人交往应适可而止。”秋叶再三叮嘱后，问道：

“今晚上很晚回来吗？”

“那不一定，那些人都是夜猫子。”

“他们是夜猫子，不用管他，你早点回来不就得了吗？”

“可是，你打算为我过生日，我怎么能很晚回来呢？”

雾子的心早已飞到今夜的派对了。

“在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好像在赤坂一带吧？”

到了关键问题，雾子就含糊其词说不准。

伏案写作不能持续太久。

年轻的时候，连续写四五个小时没问题。最近至多两个小时，不光是脑子，就是背脊和腰部也受不了，老想躺一会儿。

傍晚，秋叶点上一支烟，喝着咖啡，向窗外眺望。

密布的云彩，到了傍晚渐渐散去，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淡云，在夕阳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

带着狗出去散步，是秋叶每天的必修课。秋叶脱掉在家穿的便服，换上西服裤，短袖衬衣，牵着珂罗出去了。来到代官山附近，他想给“安蒂克秋”打个电话。已经6点了，雾子可能已经外出了，她不在也不碍事。

以前，秋叶都是从店员的口中了解雾子的行踪，现在一共有三位，最干脆的就数小西。

“近来有什么样的人给老板打电话？”“谁跟她往来最密切？”“今天是什么样的人来接她的？”

要问的事很多，这一问不要紧，会被怀疑吃雾子的醋。打个电话问问她在不在，该不会见怪吧？可是没想到是雾子来接的电话。

“怎么回事？还没有走吗？”秋叶慌慌张张问道，吃惊的倒是雾子。

“我刚要走，有什么事吗？”

秋叶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到话茬。

“我在外面办事儿。方便的话，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回事？有事吗？”

“没事儿，你随便打个电话来总可以吧！”

“……”

“10点钟左右我在家。”

雾子不吱声，秋叶又叮嘱了一句。

“可别忘了……”

“嗯。”

雾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秋叶放下电话，走出公用电话亭，心里不是个滋味。为什么想到要打电话呢？真没出息。

自己无所事事，要她10点钟打电话来，真莫名其妙。

雾子高高兴兴地去参加派对，该让她自由些，打电话成了她额外的负担。

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很明显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怪。他想象雾子接电话时一定皱着眉头。何苦呢？

回到家，秋叶脱掉汗腻腻的衬衣，换上便服。心里还是不痛快。

让她10点钟打电话来，要是真的来了电话，仿佛有什么事似的。其实什么事也没有。至多问一问“在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真有话对雾子说，那明说就得了。

过生日和其他朋友出去玩，秋叶稍有不快，那干脆下命令不要去了，或者说10点钟一定回来。近来对雾子的态度表示不满，那完全可以说“你别耍弄我”，甚至揍她一拳亦无不可。

转弯抹角，含糊其词，反而会助长雾子的气焰。让女人钻了空子，她会越来越傲慢。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确实如此。

秋叶懂得这个道理，但遇到情况，不由自主地绕圈子。其理由很多，但主要是年龄相差太大，结果适得其反。自卑感促使年长者必须考虑面子，要装作从容不迫的姿态，而且必须符合自己的教养。

要抛弃理性和伪装，打她一巴掌，“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是要你的身子！”堂堂正正向她挑战。

不过，秋叶这个人拉不下脸来。即使这样还得装作通情达理，这是知识分子通病，一到出手时便半途而废。

女人则完全不同，比起韬光养晦，女人倒主张简洁明快。转弯抹角地挖苦，不如直接命令，反而容易被女人接受。

到了夜里，秋叶依然没有情绪工作。预定的约会已被取消，这当口还是出去喝一杯能排解苦闷。可是又吩咐她10点钟打电话来，这时出门可不大合适。秋叶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多事，这一天的心情全赌在雾子的这个电话上：如果雾子按时来电话，说明雾子还很重视自己；假如不来电话，那说明雾子的心已离开了自己。

9点一过，秋叶躺在床上，拿起一本书，一边看电视一边看书。快到10点时，又把电话放在床头，铃一响随手可以接。

10点，电视剧开始了，没来电话。

说是10点，晚五六分钟也是常事，再说一起喝酒，不可能特意站起来去打，也可能晚30分钟。

秋叶自己安慰自己。10点30分了，依然没来电话，忘了呢，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打？

秋叶焦躁不安，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电视屏幕上，体育新闻已播完，11时开始播新闻。

秋叶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电话。

11点半，秋叶有点不耐烦了，拿起书架上的威士忌，也不兑水就喝了起来。

上哪去了呢？在干什么？要是知道地点的话，立刻赶去训她一顿。

秋叶坐立不安，站起来照照镜子，脸醉醺醺的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

“多难看，一副中年男人吃醋的模样……”

秋叶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时电话铃响了。秋叶站着，等铃声响过三次才拿起电话，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秋叶先生在吗？”

霎时，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

深更半夜，只有雾子会打电话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是秋叶……”

“我叫荻原，和雾子小姐在一起。”

电话是从酒吧或小酒店打来的，听筒里传来摇滚乐和说话声。

“您从哪儿打来的？”

“六本木的一家小酒店，雾子小姐今夜不回公寓了。”

“什么？不回去了？”

“也可能在外面住两三夜，请不要担心。”

“在哪儿过夜？”

“不知道，我只是传话而已。”

“你……你……”

电话快挂了，秋叶急忙喊道：

“雾子在不在你身旁？”

“在……”

“请你叫她听电话。”

“雾子不想打电话，才叫我传话的。”

“没事儿，你叫她一下。”

秋叶身不由己地喊了起来，那年轻人吓了一大跳，放下电话。过了两分钟，又听到他的声音。

“她还是不想接电话。”

“你们在六本木什么小酒店？”

“雾子说不要告诉您，因为我们快要离开这儿了。”

“上哪儿去？六本木还是赤坂？”

“叮”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喂……”

秋叶又喊了一声。确认电话已挂断，才放下听筒。

“畜生！”

深更半夜打电话说雾子今夜不回去了，这算什么事？光顾自己玩，连地点也不告诉。

“这家伙！”

秋叶“嘭”的一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仔细一想，不能怪那个男人，一切都是雾子的责任。

约好打电话来，自己不出面，让年轻的男子传话，真岂有此理。

“这卑鄙的家伙。”

秋叶对着墙壁放空炮。她居然公然宣布不回来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秋叶抑制愤怒，往雾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电话，当然不会有人接。

“畜生！”

秋叶扣上电话，拿出笔记本，仔细查看，这儿有以前和雾子一起去过的六本木的酒吧的电话号码。

他记得那酒吧叫“修米雷”，本子上却没有。

上哪儿去了呢？

他咂咂舌头，给自己熟识的六本木的酒吧打了个电话。雾子当然不会在那儿。

打了个遍，最后给银座的“魔吞”也打了电话，也不在。

秋叶无可奈何又给雾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电话，依然没人接。

“这混账东西！”

秋叶喊了一声，对着桌子发呆。

雾子说在外面过夜，这句话有相当分量。拿拳击作比喻，以前只是击中身体，而这一击把对方打倒了。

秋叶挨了这一拳，大伤元气，嘴里嘟嘟囔囔。

“这下该怎么办？”

雾子为什么选中今夜不回来？而且自己不说，让年轻人传话。

肯定有相好的男人。还是喝醉了酒，干脆不想回来了？

反正这不是单纯地玩玩，说不定早就选定今日，是有计划的行动。

看来，雾子要离开自己，另有他就。

如果要分手，何必采取这种卑鄙的态度？如果另有新欢，干脆说明白不就得了吗？

“弄不懂。”

秋叶抱住头呻吟。忽然雾子那雪白的肉体在脑中复苏了，虽说她已二十七岁，可是雾子的身体还很嫩，乳房也不大，背部和腰部的曲线很美，一晒太阳，马上就脱皮。雾子很少户外活动，更怕去海边。

她腋下和大腿内侧的皮肤特别细嫩，白得青虚虚的。

这么细嫩的身体可不能让别的男人搂住。

想到这里，秋叶的心跳加快了，喘不过气来。他把被单蒙在头上，接着又把被单踢掉，一骨碌爬了起来。

“畜生！畜生！”嘴里嘟嘟囔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最后又拿起电话，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随你的便吧！”

秋叶没好气来了一句“即兴台词”，端起没喝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又躺倒在床上。

反正是些没才能的穷光蛋，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倒霉，在秋叶眼前浮起雾子哭鼻子的嘴脸。

“到那时再来求我，也得照顾她……”

想象雾子不幸的身影，心情一阵子得到解脱。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立即又浮现出雾子和年轻人调情的场面。

“糟了，糟了！”

秋叶莫名其妙地喊了起来，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陌生人见了这镜头，就像看到被困的野兽在铁笼子里乱转。

最后秋叶精疲力尽，直到凌晨4点才入睡。在梦中，他见到雾子和其他男人鬼混，虽然没有搂抱在一起，只见她和男人跨进卧室，这房间就像是雾子的公寓，里边则是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情人旅馆。

“雾子……”

秋叶撵过去，雾子连头也不回。瞧着自己那副寒碜的样子，他被撇在一边。等醒来是早晨8点。一想起昨夜的事，他急忙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看来，雾子一夜未归……”

秋叶头痛得厉害，原因是昨夜喝多了。这一夜使他感到他和雾子之间已出现决定性的裂痕。秋叶最难受的是没有人可以商量。母亲和昌代自然没法启齿，剩下就是史子和能村了。

此刻如果对史子说被雾子甩了，那会被笑掉大牙的。能村至多说一句，终于到了这一步。

归根结底，只有自己硬着头皮处理。怎么办好呢？毫无头绪。

考虑来考虑去，只能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回音。他忽然想到雾子会不会假装不在家，故意不接电话，可是打这么多电话过去，不像是在家。昨夜可能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过夜。

过夜也罢，此刻是早晨，她总该去上班啊！

秋叶忍了又忍，到了中午给“安蒂克秋”打电话，店员说老板没来。

“老板来电话了吗？”

“没有。”

按照平时的习惯，雾子再晚也得去店里看一看。

一次一次打电话去，会被店员笑话。秋叶忍耐到下午2点，又打了一次，这回是小西接的电话，说老板在。

秋叶喘了一口气，请小西让雾子接电话。一分钟后，小西说：

“此刻她正忙着接待顾客腾不出手，问您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这种问法把自己当外人看待，秋叶再也忍不住了，下了命令：

“你告诉她是我，有要紧事，让她马上来接。”

小西转告了雾子。过了一分钟，小西说：“老板说，过一会儿她打过去。”

话说到这一步，电话非挂断不行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电话。再忙，也不至于忙得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门。等了一小时，秋叶再打电话过去，小西说老板出去了。

“上哪儿去了？”

“说是洽谈业务，今天不回来了。”

“刚才她怎么说的？”

“她说马上打过去。您没接到电话吗？”

话只能到此为止，再发脾气，只能在小西面前暴露自己的丑态。

“算了……”

秋叶一横心，挂断了电话。

黄昏来临，云彩开始涌动。白天在蔚蓝的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浮云，不知何时成了一团团积雨云。

天气预报说从傍晚到夜里将有雷阵雨，这云彩是它的前兆。秋叶眺望乱云，想起了雾子的事。

从昨夜至今天，一天一个字也没有写。人虽然没有出书房，却在追赶雾子的踪影。

月底前必须交稿，照目前情形，看来是写不下去了。雾子一夜未归，自己立刻失去集中力。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软弱，充其量是一个女人和其他男人逢场作戏一夜未归，也不至于工作也干下去了，真没出息。

现实就是如此。后悔也没有用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到雾子公寓去等她回家。

傍晚5时，秋叶给雾子公寓打电话，确认她不在家，他把三册书和自己喜爱的幸运牌的香烟装进了皮包。

不知要等到何时，雾子能不能回来？此刻说不准，反正她不露面，一直等下去。

开车去，没地方停车，决定坐出租车去。

秋叶走出家门，朝四周巡视一番，珂罗向他叫了几声，他也顾不上逗它了。

傍晚交通正是高峰时刻，到处堵车，20分钟才到了雾子的公寓。秋叶也顾不得跟管理员打招呼，直奔电梯上了七楼，直接开门进去。

一进房间，门口放着雾子的一只高跟鞋，屋子里十分闷热，喘不过气来。客厅的窗户挂着提花窗帘，收拾得一尘不染。当中的桌子上放着报纸和商业广告。

“唔，她好像回来过……”

报纸是今天的，肯定是雾子从信箱中拿来放在这儿的。

说不定她在里屋里？拉开隔扇，窗上的窗帘放下了。

看来，雾子昨夜没在这儿过夜，回来过一趟接着就走了。

秋叶打开窗户，换换空气，坐到沙发上。

拿着钥匙开了人家的门溜了进来，等待着不知何时才回来的女人。这个女人想从自己手中溜走，自己则拼命在追踪她。

正经八百的男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假如现在撒手不管，再想抓住这个女人不可能了。然而偷偷地溜进人家的房间，心里还是沉不住气。

这里跟自己家一样非常熟悉。从阳台上刮来阵阵轻风。走廊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不知怎的吓了一跳，平时根本不在乎，今天是偷着溜进来的，一种犯罪意识在作怪，神情特别紧张。

秋叶拉亮电灯，打开冰箱一看，只有鸡蛋和奶酪，还有吃剩下的咸菜，用食品保鲜膜盖着。雾子胃口小，冰箱里一般不放多余的食品。

秋叶取出奶酪和冰块，兑上白兰地喝了起来。

昨夜等待雾子，几乎喝了一整夜，今天又在这里喝着酒等她。这算什么事儿？自己也觉得太没劲了。可是此刻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7点钟了，开始直播职业棒球比赛。秋叶茫然若失地看了一小时电视。

电话铃响了。

秋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电话铃响了五下，挂断了。

待屋子静下来后，喘了口气，30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这回响了十下。

这是在别人家里，不敢去接电话，但过后一想，接了电话，或许可打听到雾子的行踪。

喝着白兰地，秋叶越来越大胆了。

9点钟，棒球比赛直播结束。秋叶站起身来，上一趟厕所后，朝房间四周扫视了一番。

客厅北侧贴墙放着餐具橱和书橱。除了书以外，还有一摞账本。秋叶下意识地翻开账本看看，其中夹着一些信件。除了广告和明信片外，还有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秋叶翻过来一看，是从洛杉矶寄来的，署名为Tatsuhiko Muroi。

拿着钥匙开门进来，又随便偷看人家的信，那是不允许的。他晓得这样的规矩。但这封信是达彦写来的，不能不读了。

“对不起……”

秋叶自言自语地打开信封，信笺是无格的便笺，用横写方式。

雾子：

从那以后，你一直很好吗？

东京很热吧！从日本回来后不久，纽约也热得要命，近来稍凉快，还得忍受一阵子。

从日本回来才一个月，已经非常怀念日本了。对我来说，这样的情绪还是初次。当然，原因归结于你。箱根、六本木的酒吧，还有你的店，都是怀念的原因。

在日本待到假期的最后一天，回来后又像拉马车的马一样干活。明天去哥伦布市出差。

在国外工作有个干头，很有意思。可是此刻想尽早回到日本。

说实话，让你一个人待在东京，真不太放心。前些日子见过那些家伙，好像一个一个都盯住你。

对我来说纽约和东京的距离是无法拉近的，但思念你我绝不会亚于别人。

夏末秋初你能来美国吗？秋冬时装正好上市，也符合你的需要。我找了许多有名的时装店等着你来，还准备一间漂亮的房间。这一回上佛罗里达看看如何？保证你会喜欢，还有极其罗曼蒂克的去处。

分别时跟你说的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去日本时我没向舅舅说清楚，此刻有点后悔了。

在一起时你是属于我的，分了手，我突然感到不安。

你这个人真让人捉摸不透，也是你的魅力之所在。

电话里说话太煞风景了。还是写信好。

今夜思念着你睡去。

达彦

一日凌晨一时

读着这封信，秋叶的脑子嗡嗡作响。拿着信笺的手在发抖，好似被人重击了一下脑门，眼花目眩。

秋叶重新拿起信笺来读，有好几件事鲜明地印在脑海里。

仔细一想，雾子去纽约可能会和达彦亲近，这是合乎情理的。托达彦照顾她，趁机接近并喜欢她，这是常有的事。但无论如何没想到两人的关系已经深入到这一步。即使很亲近，充其量不过在美国这段时间。

看了这封信这事情还不简单哩。

首先使他吃惊的是达彦特地从美国赶来。4月底来过日本，春夏之交又来了一次。是公务还是度假？不太清楚。从达彦的年龄和地位，短时间往返纽约与东京两次，这是无法想象的。

看来，其中有一次肯定是休假。更令秋叶吃惊的是，达彦去过“安蒂克秋”，和雾子一起到六本木酒吧喝酒作乐，还一起去过箱根。

从信封上的日期判断，估计是在6月底7月初。还是梅雨季节，一看日历，秋叶更加吃惊。

6月底，曾经一度抓不到雾子的行踪。11点多了还不回来，秋叶曾经驱车去雾子公寓探视，雾子刚从外面回来，尚未更衣。

“啊，那时她正和达彦在一起……”

秋叶问她上哪儿去了，她说和杂志社的人在一起。

当时，雾子心神不定。上床后，秋叶要求与她做爱，被拒绝了。

“唔，正是那时节，达彦回日本来了……”

秋叶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可真笨！”

秋叶嘟嘟囔囔地自嘲道。

碗橱上的座钟敲了十下。

刚搬到这公寓时，偶尔在银座的钟表店看到这音色优美的闹钟，因雾子喜欢就买下了。

那钟声似乎在催促他，把放在桌上的信又拿起来看看。这时，如果雾子回来，分明是在偷看她的私信。

秋叶把信笺装回信封里。忽然改变了主意，又重新读了一遍。

毫无疑问，雾子和达彦的关系已相当深了。不仅如此，达彦还在认真考虑和雾子结婚。虽然没有明说结婚，可是信中说：“请你认真考虑一下……”那还有错吗？更使他吃惊的是那句“我没向舅舅说清楚，此刻有点后悔了”。

这个舅舅不是别人，就是秋叶。

由此可见，达彦至今并不是不晓得秋叶和雾子的关系。

假如没看到这封信，达彦向他提出，“我想同雾子小姐结婚，请舅舅帮忙”的话该怎么办？

秋叶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凉。九九归一，问题出在将雾子介绍给达彦。当初该托付给其他人，或者一开始就向达彦坦白自己和雾子的关系。

假如雾子喜欢达彦，那一定会接受他的求婚，达彦比雾子大6岁，正合适。

从信上看，达彦较为主动。带雾子去箱根玩，又去“安蒂克秋”看看。雾子可能也喜欢他。达彦始料未及，受宠若惊。

其证据之一是——“分手后，突然感到不安。”“你这个人真让人捉摸不透。”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说不定雾子昨夜没回来，是和达彦在外面过夜。

难道雾子另有新欢？秋叶的脑子乱极了。不管是谁，他绝对不会放弃雾子。并不因为达彦是亲戚，就做出让步。其他人则免开尊口，反正一律对待，想夺取雾子的人全是他的敌人。刚看到信时，脑子轰的一声，即使达彦是自己的外甥，也不能允许。现在看来，达彦比雾子主动，不能全怪雾子。昨夜在外面过夜，今夜已到了半夜，还没有回来，肯定和男人在一起。

达彦这个敌人暂且不去管他，新的敌人正在步步逼近。这个对手在东京，现在正和雾子在一起。秋叶最不安的是，不了解对手的真相。

“既然这样，就得彻底问明白……”

秋叶自言自语，但关键人物雾子不在场，说什么也没有用。

“究竟上哪儿去了？”

秋叶把夹信的账本放回书橱，踱到阳台上向外眺望。

11点多了，从六本木到赤坂一带成了霓虹灯的海洋，一片通红。

“今夜还不打算回来吗？”

屈指一算，已经两天不在家了。

今晨好像回来过，不像是出远门。据那个打电话来的小伙子说，要在外面过两三夜，可能就在东京的某旅馆内。

在外面过夜，替换的内衣该怎么办？店里的账本和存折都在家里，即使说两三天不回来，反正早晚得回来一趟。

“对，在她回来以前，房间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走样。”

这样一来，工作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晚一两天，不会受影响。根据情况，甚至可以停载一期。

目前，对秋叶来说，最重要的是见到雾子，弄清事情的真伪，是真是假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这样拖拖拉拉下去，没法工作。换句话，把事情弄清楚是工作的必要条件。

空调发出单调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白兰地已喝了大半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嘴已发苦，明知不能再吸烟，却又点燃了一支，一看座钟已经12点了。

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如果现在离开这儿，那迄今所做的努力归于泡影。

自己喜欢雾子，这话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个女人要从自己手中溜走，越是这样，他的心更加执着。

“太肮脏了……”

秋叶身不由己地自言自语。

秋叶认为自己是个比较淡然的男人，如果雾子提出要分手，他也会欣然同意。只要雾子不结婚，早晚就会落到别的男人手中，这是无可奈何的。

然而现实生活不会如此简单。往后，虽然不至于动武，但肯定会有许多麻烦。

终于到了要和雾子分手的时候，不是伤害雾子，就是和对手干一仗。

“千万不要做出傻事来！”到了这把年纪，不想去干那种莽撞的事。

深入一想，现在仍然对雾子有执着的爱情，证明自己还有旺盛的生命力。如果装作一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反而显得自己不诚实。

“我要等下去。”

这样一来，等于和雾子较劲。

“一直等下去，等到明天早晨，明天晚上。”

秋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壁橱中拿出被褥铺上。这里备有秋叶的睡衣和内衣，以后又买了睡袍。

只要秋叶一脱掉西装，雾子就拿着睡衣或睡袍过来伺候。

此刻，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想换上睡衣，但不知放在哪里。壁橱里只有被褥和床单，没找到睡衣，难道扔了吗？不可能，再仔细找找，原来压在厚被子下面了。

秋叶忽然觉得已被雾子抛弃，心里一阵子别扭，干脆把睡衣穿上。

看着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想想自己孤零零地睡在这儿，颇为煞风景，心里不是个滋味。

犹豫了半天，秋叶拿起毛巾被和枕头，躺到客厅的沙发上。这样，雾子一进门，立刻就发现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放到水槽上，拉灭电灯躺下，忽然想起放在门口的皮鞋。

深更半夜，雾子回来时，发现门口有双男人的皮鞋，说不定立刻会逃走。

秋叶只得起来把皮鞋放到一进门的鞋箱里，落实一下门有没有关好，再躺到沙发上。

好了，就这样躺着等她回来。秋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不多时，已到了午夜一点。

雾子在干什么呢？还在六本木、赤坂一带转悠，还是和什么野男人躺在旅馆的双人床了？越想越清醒，再也睡不着了。

无可奈何，秋叶又拿起酒杯，倒上白兰地喝了一口，一下子呛了嗓子，咳嗽了一阵。脑子乱哄哄的，他拿起毛巾被蒙头盖上，闭上眼睛。

他真的有点累了，过了一会儿，似乎睡着了。沙发虽窄，但比较松软，感觉不错，只要大腿稍弯一下，比躺在床上还舒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口有响声，秋叶立刻醒了。听得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响声，秋叶想：

“终于回来了。”

秋叶欠起上半身，全部神经集中在门口。

已经凌晨4点了，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一丝白光。

是躺在沙发上不动呢，还是坐起来等她？反正过一两分钟，雾子就会露面。想来想去，还是躺着，把毛巾被蒙上，背对着桌子。

秋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听得门口处一阵子脚步声。这时，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雾子，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该怎么办？说不定雾子和野男人一起开门进来，千万不能手忙脚乱。

听得进来的人脱下皮鞋。幸好自己预先把皮鞋放进鞋箱，来人发现不了。

接着，从门口又传来一阵子响声，好像把皮鞋放进鞋箱里。

门口与客厅之间有一道门帘，只要一进来，便能发现秋叶躺在沙发上。即使没有发现，客厅里的东西都动过了，不吃惊才怪呢。

突然，随着绊了一跤的声音，接着一声惨叫：

“啊——”

秋叶吃了一惊，推开毛巾被，那黑影一步一步走近来，定睛一看，没错，正是雾子。

秋叶慢慢地欠起身子：“是我……”

秋叶坐在沙发上，雾子仿佛吓破了胆，背靠墙壁，朝这边凝视。

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的一丝白光，将雾子的全身照得轮廓分明。

或许是出于对突然闯入者的惊异，雾子手贴着墙壁，瞪圆了眼睛。

雾子穿着白衬衣和裙子，那枚别致的胸针别在左胸上，整个一身白，就像墙上贴着一只白蝴蝶。

“我一直在等你……”

“……”

“从昨天起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雾子这才恢复了平静，捋一捋弄乱的头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提包。

“从昨天傍晚一直等到现在。”

“……”

“和什么人在旅馆里过夜？”

秋叶竭力保持平静，但还是像责问的口吻。

“说说看。”

雾子不作回答，向门口移动。

“请等一下。”

秋叶看到雾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又和男人在一起？”

“……”

“别耍弄我，说吧！”

已经不容饶恕，雾子即使移向门口，秋叶也可一把把她抓回来。

“你的事儿，我全知道。”

秋叶像宣判死刑那样，阴冷地说。

“和达彦在一起吧？”

雾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白蝴蝶仿佛闪动了一下翅膀。

“……你和他一起去箱根度假，还领他去看了‘安蒂克秋’，我全知道。”

“……”

“那是过去的事，今夜又和别的男人过夜，是不是？”

雾子瞪大眼睛朝秋叶直视，秋叶一发不可收拾，继续说道：

“看来，不论什么男人，你都可以睡在一起。”

“不对。”雾子尖声叫道，声音响彻黎明前的房间。如此强硬的口吻，表示她的反抗。秋叶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和达彦在一起，这话没错吧？今夜又和别的男人开房间是不是？”

“不对，我根本没去旅馆。”

“你撒谎！”

秋叶正想举起手敲桌子，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昨夜，不，前天晚上有一个男人打电话来，说你在外面过夜。”

“可是，没去开旅馆。”

“那么，上哪儿去了？是在男人的房间里，还是在公园的长凳上？”

“……”

“怎么啦？没法说吗？”

“在朋友家里。”

“那还是在男人家里咯。”

“不，在女朋友家。”

“你别把我当傻瓜！”

秋叶竭力控制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

“你别撒谎了，我全知道。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

“我没撒谎！”

“那么你把那女朋友的名字告诉我，我立刻打电话去证实。”

秋叶意识到自己过了火，太没有品位了。

“说吧！”

“你不相信就算了。”

雾子突然改变态度，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撒野。

“连女朋友的名字都不想告诉我，叫我如何相信你？”

“可是这是真的。”

“撒谎！”

“真的！”

雾子突然蹲下，双手捂住脸，就像白蝴蝶被打落在地板上。

“喂，怎么啦？”

雾子的肩膀不住地抖动，女人自知理亏，只有哭鼻子来求得解脱，缩起手脚蜷成一团。

此时要与她做爱，就全盘皆输了。

此刻秋叶占着优势，一搂住她便成了对等地位，只好原谅了事。

既然要追根问底，就不要被眼泪所迷惑，必须彻底问个清楚。然而对正在哭鼻子的女人，再问下去也不会见效，女人以眼泪作为外壳，像贝类一样躲在贝壳里保护自己。

追问不会见效，那干脆搂住她。

这唐突的举动，说明秋叶的欲火正在上升。

雾子突然在秋叶面前哭鼻子，点燃了秋叶的欲火。这几天来，他一直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雾子。为了转换一下情绪，秋叶端起白兰地，一饮而尽。

“喂！”

秋叶稍稍温柔地喊了她一声，走近她。

外面天大亮了，阳台上传来小鸟的叫声。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的白光照在座钟上，已经4点半了。

“起来吧！”

秋叶喊着把手搭在雾子肩膀上，一股酒味刺激了她。

“您喝多了。”

“……”

“真的和女朋友在一起吗？”

雾子眼眶里噙着泪水，点点头。

要问的问题有的是，昨夜在哪儿喝的酒？在哪儿过的夜？和达彦的关系怎么样了？

可是，此刻与其问这些琐事，不如先搂住她再说。

“别这样蹲着！”

秋叶双手搂住雾子的肩膀。

“起来吧！”

秋叶一使劲，雾子踉跄了一下，站了起来。

“里边已铺好被子了，休息吧！”

秋叶搂着她迈开了步子，雾子意外地顺从了他。

卧室里铺好了被子，秋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

“坐下！”秋叶搂住雾子的肩膀，雾子便顺从地坐在被子上。

“你一直喝着酒，喝累了吧？”

从前天到昨天一直喝着酒。此刻不论她的话是真是假，秋叶也只能相信她。

“脱衣服吧！”

雾子坐着不动。

“不脱衣服怎么睡？”

秋叶伸手过去给她解扣子，雾子合拢胳臂，拒绝了他。

“不脱衣服睡，衣服上会起皱褶的。”秋叶继续伸手过去解她的扣子，雾子拂掉他的手站起身来。

“喂！喂！你怎么啦？”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让她逃脱。秋叶从她身后一把搂住她。雾子拼命地摇摇头。

“撒手！”

“不想让我搂吗？”

“今天，您回去！”

“甭想……”

“我不能再让您嫌弃我。”

霎时，秋叶的胳臂好似抽尽了力气，再逼她，只会让她讨厌，不会有好结果。雾子趁秋叶松劲之时，尽快地站了起来，盯住秋叶看。

“这儿是我的家。”

“什么？”

秋叶又火了。

在外面逛荡了两天，这才回家，忽然对自己下逐客令，还说这儿是她的家。

别胡扯了，租房子虽然用的雾子的名义，但房租却是秋叶付的。屋里所有的家具，哪一样不是秋叶出钱买的。

“今天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

这下成了正面冲突，雾子悲鸣起来。

邻居听到吵架声或许会被吵醒的，然而秋叶此刻是一匹野兽，几天没有吃饵食了，那饥饿的眼色盯住雾子雪白的皮肤。

不管雾子又哭又叫、甩手跺脚，秋叶不理睬她，继续发起冲锋。此刻他顾不上什么高档的衬衣和裙子，抓到什么就扯什么。

再让她逃脱，那么雾子将会永远离开自己。

此刻秋叶和雾子已面临最后的决斗，他不仅要雾子的肉体，也要维持自己的自尊心。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雾子似乎已理解他的心情。

两人缠在一起。突然雾子说道：

“等一下。”

和刚才的粗声粗气不同，平静多了。秋叶的手腕随着抽尽了力气。

“离得稍远些。”

雾子说罢，叹了一口气。

秋叶看她的衣服已解开了扣子，裙子也松开了。

额前的头发乱了，秋叶发现她衬衣领口的扣子掉了。

秋叶无意向她道歉，他以为是雾子反抗造成的。雾子何必要反抗，早早顺从，也不会弄成这样子。

坐在被子上的雾子，忽然站了起来。

“上哪儿去？”

“去弄点水。”

秋叶以为她要逃走，可是这副打扮也出不去啊！

说过信任她，那就得等她。听得水龙头响，不一会儿，雾子回来了。

秋叶坐在被子上，雾子瞧了瞧他，站在隔扇跟前。不一会儿，她终于下了决心，转过身来脱掉了衬衣。

按照老习惯，脱下的衣服随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旁边。

雾子的身上只剩下乳罩和短裤，仰面躺下。

“来吧！”

“什么？”

秋叶反问道。雾子不作回答，闭上眼睛，将自己那雪白的身躯摆在床上。

是争吵累了呢，还是改变了态度？反正雾子终于将身体献出来了。

眼看着久已盼望的躯体，秋叶一时不知所措。

刚才如此顽强抵抗的对手突然脱掉衣服，还说“来吧”，把身子展示在秋叶的面前。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而献出了身子？刚才那顽固劲儿到哪儿去了？

秋叶斜着眼睛看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已闭上眼睛。伸手过去握住她的肩膀。

这样的姿势，该如何将她搂起来，或者说一声，“那就不客气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这岂不太可笑了？到如今，再说我爱你，反而显得夸张和多余。

考虑再三，秋叶默默地将左手伸到雾子的脖子下面，轻轻地将她上半身抱了起来。

雾子不表示反抗，默默地接受秋叶的拥抱，既不积极，也不消极，任对方抚摸。

在晨曦的照射下，雾子淡红色的乳罩和她的皮肤一样。

秋叶伸手去摸她的乳房，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解乳罩的搭扣。可是怎么也解不开，不是以前那种式样，解了两次没解开。他暂且放下，去脱她的短裤，一直脱到脚后跟。下半身已赤裸，再去解乳罩，还是解不开。难道是缝住的吗？秋叶一筹莫展，忽听得雾子一声喊：

“竖着解！”

“什么？”

秋叶一时听不懂她的话，再看看自己的手势，横着拨弄，所以解不开，啊，竖着解？这下才明白过来，向下一拉，乳罩一下子就松开了。

秋叶好似自己干了错事，一时不敢去摸她的乳房。

雾子见秋叶解了半天，弄得怪难受的，没把乳罩解开，心里着急才喊了起来。像下命令似的使秋叶清醒过来。

说实话，秋叶的气势被她的一声吼叫所吓倒了，好不容易才有了的情绪又受到了挫折。

再说，雾子今天也太堂堂正正了。与其说她已允许秋叶碰她，不如说在表示，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雾子处于如此消极的精神状态，要通过爱抚和挑逗，很难把她燃烧起来。本来雾子就不愿意，正因为秋叶强烈地要求，才逼得她豁出去了。与其说出于爱，还不如说她有点累了。

处在这样的状态，再要求女人温柔，那也太贪婪了。

秋叶忽然觉得，眼前的裸体不是雾子而是另一个人，仿佛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喂……”

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此刻什么都是多余的，首先把雾子抱得紧紧的。雾子打算接受自己，自己也希望得到雾子的肉体。

秋叶暗自思忖，再一次俯视躺在被子上的雾子。

雾子如此大胆暴露自己的身子，还是第一次。她那大大方方的姿态，虽然缺少情绪，但一丝不挂的裸体活像一座雕像。

“这样白嫩的身子怎能让别的男人接触……”

想到这里，一瞬间，秋叶的欲火迅速上升。

一阵激动后，秋叶像一头雄狮醒过来了。

至于做爱，秋叶有秋叶的方式。

此刻秋叶正沿着过去的道路，一步一步向前进，过去的记忆又在脑海中复苏了。

秋叶有充分的自信，雾子只要接受自己的爱抚，不管她脑子怎么想，身体的反应是最实际的。多年来的经验，只要一接触到肉体，一切不快都会烟消云散。

秋叶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让雾子兴奋起来。然而雾子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从她那温和的、听任摆布的表情看，她没有反抗的意思，欲火不会再旺了。

秋叶忽然想到，是不是没有抓住要害？抬起脸来，看了雾子一眼，只见她睁着眼睛往上看。

“喂！”

秋叶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是拒绝燃烧呢，还是不想燃烧，或者说燃烧不起来？总之，雾子此刻的表情与做爱无关。

很明显，现在躺在身边的雾子，不是原来的雾子了。

然而，此刻绝不能收兵，一撤退将前功尽弃了。

秋叶闭上眼睛，一举向雾子发起进攻，成败就在这一遭……

做爱已经结束，但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总感到有所不足。

在扫兴之余，秋叶嘟囔道：

“这……”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为什么会半途而废？还在半年前，到了这关头，双方都欣喜若狂，雾子更是流露出既喜欢又陶醉的表情。而此刻似一潭死水。

“为什么？”

秋叶想问个明白。为什么燃烧不起来？为什么做爱瞪着大眼，你在想什么？

然而，即使问她，雾子也不会回答他，即使回答也不是真话。

“你，还是……另外有相好的？”秋叶仰望着天花板问道。

这样的阴冷状态，并不单单因为身体不适，没有情绪。

“除了达彦以外，是不是还有别人？”

“……”

“昨夜是不是和那人过夜？”

“我没和男人在一起。”

“别撒谎了，说实话吧！”

做爱以后，秋叶心情发生了变化，处于虚脱状态。

“你即使有男人，我也不会生气的。”

“……”

“这男人是哪儿的？”

秋叶继续追问。雾子轻声地嘟囔道：

“我在史子那儿。”

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在Fumiko[2]那儿？”究竟是谁呢？

是文子，还是史子？

可是，雾子并不认识史子啊，肯定是另一个Fumiko。

“她姓什么？”

“田部呗。”

“什么？”

秋叶身不由己地从被窝中蹦了起来。

“田部”，那只能是史子，因为姓田部的人太少了。

秋叶回过头一看，只见雾子已钻出被窝，在屋角里穿内衣。她背向着秋叶，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扣上纽扣。

在晨曦的照射下，雾子的动作像是皮影戏。

秋叶边看边想，雾子和史子在河口湖的旅馆中见过一面，只不过擦肩而过，雾子不会知道史子的家和工作单位。

“难道是你在河口湖见过的那一位？”

“……”

“她叫史子？”

“是的。”

雾子背对着他，撩了撩头发，从卧室走了出去。秋叶独个儿在卧室里叉起了胳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雾子只见过史子一面，便跑到人家里过夜，为什么？而且这个女人过去和秋叶有过关系。

秋叶越发弄不明白了，赶忙起来穿上睡衣踱到客厅。

雾子拉开窗帘，从阳台射进来一缕阳光。

秋叶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过一床毛巾被盖在膝盖上。对面的椅子上放着雾子的手提包。

碗橱上的座钟正指到5点半。

没见雾子的身影。浴室里传来水声，可能在冲淋浴。

秋叶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弄不懂……”

这样看来，史子一定多次找过雾子。

阳光照得秋叶头晕目眩，午夜1点多才睡觉，雾子回来是凌晨4点，只睡了不到两小时，而且还和雾子拌嘴，最后还做爱。秋叶也想洗个澡，休息一下。

做爱后，雾子立刻冲淋浴，把做爱时留下的污垢全部冲洗掉。

此刻已无法拘泥这样的琐事，首先要打听到有关史子的事。

前天夜里雾子没回来，是去了史子家，简直没法让人相信。这怎么可能呢？秋叶稳住神，点上第二支香烟，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卸了妆，皮肤显得有点苍白，但更加清秀了。

“喝点什么？”

“咖啡……”

在晨曦下的照射下，雾子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水龙头旁煮咖啡。

秋叶想起以前曾见过这样的情景，温馨、祥和，充满幸福的家庭气氛。至少见了这对男女，丝毫不会有不幸的阴影。

“刚才那件事……”秋叶一脸郁闷的表情，问道，“真的是在河口湖见到的那个人吗？”

雾子不作回答，背朝着他点点头。

“可是，你和她只见过一面……”

“……”

“她又不认识你。”

雾子站在一旁，从茶具架上取出咖啡杯和汤匙。她那伸得长长的脖颈格外白嫩。

“怎么一下子就亲热起来呢？”

雾子不说话，往咖啡里放上砂糖后，拿到桌子上，准备和秋叶对饮。

“这事儿太奇妙了。”

“是奇妙。”

雾子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把牛奶加到咖啡里。

“世上哪有这样荒唐的事儿？”

“是不是她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那么，你呢？”

“我对她也有兴趣。”

雾子的话似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不，我怎么会取笑您呢？”

史子对雾子感兴趣，雾子对史子也感兴趣，仅仅这点理由，跑到人家里过夜，也太不合常情了。

“可是，这事儿挺怪……”

秋叶点燃一支烟，掩饰自己波动的情绪。

“这么说来，以前她到你店里去过，我亲眼见的，她是你们的常客吗？”

“就算是吧。”

“你开店时，是不是也向她咨询过，同她商量过？”

“和她商量？”雾子慢吞吞地点点头，“我们本来就认识嘛。”

雾子的回答使秋叶不得要领，不知哪句是真话。

“那时候，你请来的人都是些美学沙龙的成员？”

“是的。”

“那时她也来了。”

“是的，后来在其他场合也见过她。”

“在什么地方？”

“那是在河口湖旅馆见到她以后的事。”

秋叶把香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雾子说的是真话，那么雾子和史子三年前就认识了。

“真的吗？”秋叶摇摇头，“不可能，撒谎也得适可而止嘛。”

“您不信就算了。”

雾子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麦芽茶倒在杯子里端了过来。

秋叶当然没有兴致喝。

“那么，以后为什么要常见她。”

“在山中湖别墅也见过她。”

“在山中湖？”

“是的，那天你有事出去了，她来找过你。”

“没听说过。”

“她说偶尔走过这儿，随便进来看看，叫我不要告诉您。”

这些话，秋叶都是第一次听说。

“你不会开玩笑吧？”

“到了这份上，我不会撒谎。”

雾子说三年前就认识史子，秋叶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听雾子一说，不像是撒谎，雾子不会无中生有。

“弄不懂……”

秋叶的脑袋摇来晃去。

两个女人竟然背着自己偷偷相会，仿佛自己上了圈套，心里不是个滋味。

“无法相信。”

秋叶受了如此大的冲击，雾子却坦然处之，而且轻松自如地喝着麦芽茶。

秋叶瞅着她的侧脸，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这样，自己也得表个态，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沉住气了。

“田部君和我不是一般的关系。”

秋叶一本正经地用田部君来称呼史子。雾子点点头。

“我知道。”

“是她说的吗？”

“不，是我猜的。”

“为什么？”

“在河口湖旅馆见面时，我立刻猜到了。”

“所以你才去接近她，是不是？”

“我了解后才接近她。”

“你了解她？”

“我对她有兴趣。”

三年前在河口湖旅馆见面时的镜头忽然在秋叶的脑中复苏。他和雾子在餐厅里吃饭，当时雾子已经觉察出来了？

“以后经常见面，是吗？”

“真正亲近是在美学沙龙以后。”

“是偶然的吗？”

“那次她说受朋友邀请才来的。”

“那么，不是偶然的咯？”

雾子歪着脑袋，不作回答。

“在那儿提到我了吗？”

“不，没提起您。”

“那么，都说些什么？”

“说些美容、时装和店里的事，她的观点非常新潮。”

“那么，你开店也是她建议的吗？”

“是的，她表示非常赞成。”

见雾子得意洋洋的表情，秋叶背脊一阵发冷。

和雾子如此亲密地来往，史子竟然什么也不说，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突然秋叶想起了一个词儿“酷究”。在法国被戴绿帽子的丈夫叫“酷究”，此刻秋叶的心情与此相似。

当然，目前的场合，不是妻子，而是现在的情人被原来的情人发现了。那与“酷究”大不一样，那该称呼什么？只能叫傻瓜了。

然而，被女人欺骗，这是相同的。

这两位女人，竟然背着秋叶偷偷相会，商量事儿。

秋叶一个劲儿以为雾子和男人在一起，还表示十分大方，想想自己简直是世界上头号大傻瓜。

“真让我吃一惊。”

秋叶此刻只能叹气，自己竟然被两个女人玩得团团转，除了“投降”以外，别无他途。

“那么你开这家‘安蒂克’也是她出的主意咯？”

“那倒没有，她只说过，女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工作。”

“她知道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当然知道。她也到这儿来过。”

“来过这儿？”秋叶慌忙地朝四周扫视。

“为什么上这儿来？”

“她开车送我来的，顺便进来看一看。”

秋叶此刻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知识太丰富了，脑子又聪明，跟她说话总也说不够。”

“你去美国的事也跟她商量了？”

“去美国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只说既然去一趟，要好好看看，别急着回来。”

雾子从美国回来，发生许多变化，原来是受了史子的影响。

想到这儿，秋叶不禁喊了起来。

“这是真的？”

史子和雾子如此亲近，难道有什么打算不成？她应该知道自己和雾子的关系，为什么偏偏去接近雾子？

不单单为了雾子是年轻的朋友才接近她吧？史子是有意识地去接近秋叶的情人。

听了雾子的叙述，还不十分清楚，如果史子真是有意识地接近她，事情就严重了。

“我再问你……”秋叶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头脑完全清醒了。

“你和她，谁先主动？”

“没有谁先主动，自然而然就接近了，反正一样。”

“那是你主动咯。”

“那当然咯，出于好奇心嘛。”

秋叶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妻子，明知道自己男人外面有情妇，却主动和那位情妇接近。

此刻自己就像那个男人，具体情况稍有不同，但非常相似。

雾子关注史子，史子对雾子也有好奇心，结果两人就凑在一起了。

“你和她的年龄相差很大。”

“我比她小17岁。”

“年龄差那么多，有共同的话题吗？”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她的魅力是无法比拟的。我甚至想你被她夺走，我也心甘情愿。”

“喂，喂，你说什么？”

现在秋叶真想知道史子接近雾子的真实意图。

“她有没有问起我们俩的事？”

“那倒没有。”

“那么她一定感兴趣咯？”

“有一点，不过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再也不提了。”

“或许我想得有点过头，她和你接近是不是为了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雾子坚决否认。秋叶的脑子混乱极了。

起初，秋叶住在这里打算追问她这几天的行踪，突然出现了史子的名字，话题全变了。

问题在于雾子自身的心情。

她和史子来往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她现在到底喜欢谁？不将它弄明白，事态不会有进展。

秋叶拿起昨夜喝剩下的白兰地倒进杯子里，不加水便喝了起来。

“好，现在回到原来的话题，你和达彦有没有关系？”

“……”

“在纽约，你们俩很不错吧？”

雾子不作回答，坐在椅子上低下了头。

“你不用隐瞒，有没有关系？说实话！”

“对不起。”

雾子把头低得更低了。

“还是啊……”

昨夜读了达彦的信，心里乱极了，全身发热。

“你这个臭婊子！”秋叶真想骂出口，打她三记耳光，揪住她的头发在房间里转，即使这样也不解恨。可是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千万不能乱来。

雾子既已说了对不起，秋叶反而一时找不到话头，拿起白兰地喝了一口，等待着热乎乎的感觉从喉头穿过，嘟囔道：

“还是和他有事啊。”

秋叶站着，俯视低着头的雾子雪白的脖颈。过去他多么爱看她那雪白的皮肤，此刻反而憎恨起来。

“你这叛徒……”

秋叶一声喊，一直控制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我看错人了，你让我出钱去美国，倒和年轻的小伙子睡在一起。”

“……”

“谁年轻你就喜欢谁，谁要娶你，你就跟谁结婚，你就是这样的女人。”

“不对。”

“别撒谎了，我全知道，你不是在美国答应和达彦结婚了吗？达彦信以为真，跑回日本来了。”

“别说啦！”

“为什么不说，我不想再受骗了，我不再听你的谎言。”

“不！”

“什么？”

“我没有答应和达彦结婚。”

“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和达彦是闹着玩？还有那个装饰匠？夜里打电话来的那一位？”

“我不结婚。”

“不结婚，那干什么？”

“我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雾子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

霎时秋叶仿佛见到令他怀念的情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是在说真话。

他想起和雾子初次见面时，那时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

“真的不结婚？”秋叶问道。

雾子眨眨眼睛，点点头。

“你说的是真话？”

“真的。”

秋叶喝了一口白兰地，和雾子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

听到她被达彦拥抱，自己兴奋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

秋叶努力镇静下来，嘟囔了一句，但立刻又感到无法理解。

既已将身体献给了达彦，之后达彦向她求婚，为什么不答应和他结婚？雾子说她想一个人生活，难道是搪塞一下，最后还是要结婚的？

“对不起，你不在家时，我看了达彦的来信。”

雾子好像早已料到，用手绢擦擦眼泪，表情没有变化。

“你喜欢他，所以将身子献给了他，是不是？”

“……”

“因为喜欢他，所以又在日本见面？”

“也许是，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不知道。”

“你已经献身于他，还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他，是这样吗？”

秋叶说罢，意识到自己又激动起来，将视线移向洒满阳光的阳台，问道：

“为什么不结婚？他的家境不错，本人也挺帅……”

“我写了一封信，断然回绝了他。”

“什么？”

“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他结婚。”

“那么，店还是要开下去咯？”

“你让我开，我就开呗。”

“那当然，你愿意干就干下去嘛。”

刚才似乎已离他远去的雾子，此刻好像又回来了。秋叶叹了口气说：

“这是你的店。”

“以后我把钱还您。”

“……”

“请让我一点一点还您。”

雾子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干了，此刻的眼神好像在表现新的意志，直盯盯地瞅着秋叶。

秋叶又弄不懂了。

达彦如此爱她，她却不想和他结婚，店还想开下去，借给“安蒂克秋”的钱，她还要还清，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就是你的店，钱不用还。”

“那不行，我不愿意老是依赖您。”

“这我知道，你不结婚咯？”

雾子既然愿意一个人生活，借给店里的钱不用急着还清，秋叶不想那么小气。

“你不用担心。”

秋叶点燃一支烟，雾子改变了坐的姿势说道：

“那好，以后我说的话，您得认真地听着。”

“当然，你的事我都认真听。”

“我要搬家。”

“什么？”

秋叶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到月底，我就搬家。”

“你上哪儿去？”

“另外再找房子。”

“还是和男人在一起，是不是？”

“不，我是一个人。”

“既然一个人，那何必搬家，到店里上班，这儿最方便。”说到这里，秋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讨厌我，要从我手掌中逃出去，和别的男人玩。”

“不。”

“不用糊弄我，说实话。”

“那好，我说实话。”

雾子低着头，撩一撩头发，从正面凝视秋叶。

“老大，我喜欢您。”

“老大”——这个称呼好久没听见了。

“我太任性了，因为您宽宏大量，我才有今天，我感谢您。”

雾子直盯盯地看着他，秋叶反而不好意思了。

“您得相信我。”

“可是……”

“我想改变一下生活。”

“生活？”

“我不愿意老是重复同样的争执。”

女人是个矛盾的产物。被达彦拥抱过了，却不想结婚；说喜欢秋叶、感谢秋叶，却又想搬家离开他；店要继续开下去，钱要陆续归还。

究竟为什么？却无法明确回答。不想说细节，一下就得出结论。

当然，雾子应该有她自己的想法。想改变一下生活，那是其中之一，秋叶似懂非懂，暂且不去多想了。

男人，有时也想改变一下生活，但不会180度大转弯。

既喜欢他又想和他分手，既感谢他又对他冷淡，这些矛盾的想法，女人是常有的。男人则不习惯这样多变。

“反正我弄不懂。”

如果她说，我要和达彦结婚，我们分手吧，那倒可以理解。

“为什么不和达彦结婚？”

“……”

“他是认真的，真想和你结婚。”

“现在我根本不考虑结婚，我要工作。”

“你总不能老是一个人生活。”

“是吗？”

“当然因人而异。”

“我不认为结婚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雾子小时候失去父亲，以后母亲再嫁；史子有了一个孩子，却离了婚；自己也在婚姻问题上也碰了壁。雾子尽遇见在婚姻问题上失败的人，不能不受影响。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幸。”

“幸福不幸福，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自在？”

雾子还是第一次说到“自由”，秋叶终于慢慢地理解她的心情。

勉勉强强地结了婚，关在家庭的小圈子里，不如出去工作更有魅力。

这样的想法对秋叶来说，无疑是合适的。雾子不希望同年轻的男子结婚，就像目前这样待在秋叶身边，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她要求自由，那反而难办了。

雾子所期望的自由究竟是什么？只是想出去工作呢，还是身心都想从男人手里得到解放？如果是后者，要再这样控制她，那就很难了。

“可是，要一个人独立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秋叶劝解道，“特别是女人。”

“想干，一定能干下去，我还有这爿店。”

她说的是实话，“安蒂克秋”从今年起已有盈余了，足够雾子一个人的生活费用，但房租还得秋叶付。假如要负担房租，那么照目前这样豪华生活是不可能了。

“你说要自由，是不是打算还清开店的资金？”

“目前还办不到。”

出了钱让她开店，结果把雾子放跑了，这事儿太具有讽刺意义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用为了节省开支而搬家，要自由，保持现状不是也可以嘛。”

“这样，我太任性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少回来晚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嘛。”

目前，秋叶只能顺从雾子的意志，某种程度的妥协也是必要的，这样才能留住她。

“你不用着急嘛，再考虑一下如何？”

“我已经决定了。”

“所谓决定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决定，不这样做，是否还对不住其他人？”

“那倒不会。照现在这样下去，拖拖拉拉反而越来越没劲了。”

对秋叶来说，保持现状最好。而对雾子来说，则只会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还是不行吗？”

“对不起。”

说到这里，雾子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此刻秋叶觉得坐在跟前的雾子换了一个人。

过去雾子只要一低头，秋叶说什么就听什么，秋叶下命令，“不要这样做”，她便乖乖地听他的。

可是现在雾子不这么听话了。她紧闭着嘴唇，睁着眼睛，凝视桌子上的某一点。

雾子这样的表情很难改变。一个多月前，夜晚回来，问她去哪儿，也像现在这样的表情不作回答。

表面上似乎挺柔弱，但它的底下或许存在着突然爆发的危机。

秋叶仔细一想，这辈子尽遇上些这样外柔内刚的女人。史子是这样的人，雾子亦是如此，两人非常相似。换句话说，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其结果适得其反，过去所喜欢的现在成了顽固不化、难以对付的对手。

“弄不懂……”

秋叶的脑袋摇来晃去，此刻屋子里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任性。”

“……”

“我服了。”

秋叶大喝一声，雾子仍然低着头，没有反应。

“可以休息了吧？”

“现在？”

“我困了。”

雾子从黎明时刻回来，还没有合过眼。秋叶打量着她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圈都黑了。

“求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说实话她要求秋叶离开这房间。要我走也罢，只求一句温柔的话——秋叶想。

“你让我快走，是不是？”

他要求雾子说句温柔的话，态度却是严厉的。

“你干脆说，我讨厌你，你快走不就得了吗？”

“不对。”

“可是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你弄不懂，可以去问史子小姐。”

“问她？”

“是的，她会详细说明的。”

说罢，雾子捂住疲惫不堪的脸，倒在椅子上。

秋叶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只见她身子深深埋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从指缝中瞅见她的额头和耳朵根十分苍白。

雾子一累常常会贫血，此刻正头晕目眩。

秋叶瞅着在阳光照射下的雾子似乎已垮掉的身子，他忽然觉得此刻正在睡梦中。

昨夜发生的一切全是梦，一开始两人就这样对坐着。

雾子喝醉酒回来也罢，将身子献给达彦也罢，要求个人自由也罢，都是一场梦，现在才回到现实中。

“喂……”

在迷惘中，秋叶一阵子冲动，又喊了雾子一声。

“刚才你说的这些话全是谎言吧？”

秋叶平静地问她，雾子轻轻地点点头。

秋叶拿起桌上的香烟衔上一支。他想，马上就走呢，还是再待一会儿？一时拿不定主意。可是雾子已说明，她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这样拖拖拉拉赖着不走，不会改善状况。

还是照雾子说的话去做，先回去以后另找机会。

雾子要离开，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到月底，反正有的是机会。首先自己拿着钥匙，想见她的话，也可像昨夜一样进来。

“喂……”秋叶这才明确表态，“我回去！”

雾子仍然捂住脸，轻轻地点点头。

秋叶对在晨曦照射下的雾子白净的脸，仍恋恋不舍。哪怕在她的脑门上吻一下，也就满足了。

“再见……”

秋叶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说声再见，那就是承认自己的完全失败。

自己没有什么事对不住她，何必要谢罪。

秋叶自言自语地再一次瞅了雾子一眼，向门口走去。

以前两人有过争执后，秋叶表示要走，雾子必定撵上来：“您生气了吗？别走嘛！”

事到如今，别指望她会留住自己，至少也得把自己送到门口。

然而雾子根本不想站起来。

秋叶穿上皮鞋，从门帘缝中瞧见雾子仍然捂着脸坐在椅子上。

“我走了。”

秋叶说罢开开门，一声钝音从他身后传来，眼前是公寓宽宽的走廊。

从昨日下午5点多来到，半天时间过去了。秋叶深深地吸了口气，向电梯口走去。

此刻是7点，还不到上班的时间，走廊上静悄悄的，有几家门上插着晨报。

站在电梯口等待电梯上到7楼，秋叶还在等待雾子撵来。

忽然听到高跟皮鞋声，秋叶想会不会是雾子撵上来向自己说声对不起。

结果还是自己的幻觉，这时电梯门开了。

秋叶又朝雾子的房门扫了一眼，对自己的软弱生气了。

男子汉应该刚强地毅然离开，可自己却对一个女人恋恋不舍，情绪沮丧。世界上有的是女人，何必如此没有一点志气？

秋叶忽然想起一首流行歌曲《潇洒地分手》。

一位中年歌手唱道：“潇洒地分手吧，何必沮丧……”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潇洒的场面。逢场作戏的恋爱另当别论，全身心投入的爱恋，是做不到歌词中所描写的那样。

“爱上了他，又伤害了他”，可是没有这样的歌词。如果不伤害他，分了手，成了陌路人，或许能唱出情绪来亦未可知。

秋叶不着边际地遐想，下了电梯，走出了公寓。

夏日的晨空上，小小的卷积云中透着光束。预告今天一天将是炎热的天气。

秋叶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看看刚离开的公寓。贴着白色瓷砖的七楼上的右端是雾子的房间，白色的沙窗帘依然没有拉开。他便向大街快步走去。

注解：

[1]　Thanks，杂志名，意为感谢。

[2]　史子的日语读音为Fumiko。文子、芙美子、富美子也读作Fumiko。

病叶

住在城市里的人不易觉察到季节的变化。在农村里，由于和泥土打交道，可以从树木、花的变化看到季节的变化。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街道、马路，只能从天空、风向中察知。加上马路上的喧嚣，夺取了人们对季节变化的感觉。

然而，不论在哪个城市，季节确实在悄悄地变化。

傍晚，秋叶从麹町向九段方向的街道走去，拾到一片落叶。下午的余热尚未从夏日的黄昏中散去，一片落叶落在他的西装上。他感到十分意外，抬头一看，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茂盛。

这是从英国大使馆围墙里的树丛中刮过来的。秋叶停住脚步，弯腰捡起这片树叶。

他穿过车辆来来往往、行人熙熙攘攘的闹市，来到最古老的街道的尽头，周围的气氛诱惑他去捡这片落叶。

夏日的落叶是罕见的。

受好奇心驱使，秋叶捡起这片落叶，几乎已全发黄了。他拿在手里，想起了“病叶”这个词儿。

仲夏季节，在郁郁葱葱、茂盛的枝叶中偶尔有一两片变了色的叶子因朽黄而落下。是什么原因？是有病吗，还是等不迭秋季来到，先奏出了哀歌？

拿在掌中的病叶，在夕阳照射下，有一部分还发绿，留下了生命的余韵。

为什么单单这一片叶子落下来了？抬头看看茂密的树叶，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秋叶捡起病叶，沿着围墙往前走，来到叉道口，穿过马路。在一家门口按响了对讲电话的按钮。

从外表看，是户古老的人家，从它的独特的结构可以察知里面一定很宽敞。

这是一家从明治时代起一直延续至今的餐馆。本来是家点心铺，辟出一部分做餐厅，专门手制精选的菜肴。顾客只限于熟客，也不做花里胡哨的广告，当然也没有霓虹灯，只在门口挂着一块用汉字和罗马字写的招牌“开化堂”。

一般行人不会发现这儿有家餐馆，匆匆走过。

一按对讲电话的按钮，里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位刚上了年纪的妇女，她笑脸相迎。

“正等着您了。”

这位妇女是这家老字号的第三代老板。

“还没来吗？”

“是的，还没有来，请到里边等一会儿吧。”

今天秋叶约见史子，时间为下午6点，还有几分钟。

秋叶来到门厅喝茶，心里对那片落叶耿耿于怀。

虽这仅仅是偶然，在为数不多的落叶中，有一片叶子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实在不可思议。

是什么风把它刮下来的？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屑一顾，而今天为什么会把它捡起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情？

自己也同这片病叶一样，怯弱了。

秋叶不着边际地想了一通，这时史子推门进来了。

“等了很久了吧？”

“不，不，我刚来。”

史子穿了一件绣花的白色背心和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同样颜色的夹克，胸前戴着珍珠项链。服装的品位极高。

“方便的话，请——”

一位沉静的女招待带领他俩去了里间。

餐厅里柔和的灯光下，只有六张桌子。实际上每天只有两三组客人。

今天，里首已有了一组客人，再就是秋叶和史子了。

“以前我曾经想来这儿用餐。”

史子好像知道这家餐馆。

“这么宽敞的餐厅里只有两组客人，太浪费了。”

“这店本来并不想赚钱。只有能欣赏这儿菜肴的客人才到这儿来用餐。”

餐厅里播送着轻音乐，偶尔从里面传来客人一两句说话声笑声。

“我考虑只有这样安静的地方才能跟你说话。”

秋叶把酒杯递过去，史子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今天我已有思想准备，您怎么训斥我都可以。”

“我怎么会训斥你呢？我只想请你用比较易懂的语言，把女人的心思告诉我。”

秋叶约史子出来，当然是为了打听雾子的事。

那天黎明，雾子把一切缘由都说给他听了，秋叶自然没法工作下去了。

这事儿是真的吗？是本人清清楚楚说的，秋叶仍然半信半疑。

与其自己一个人苦思冥想，不如找史子好好谈一谈。

下了决心，六天后便约史子出来吃饭。今天史子也有备而来。

餐前先上了一个大拼盘，其中有熏鲑鱼、酒蒸的鲍鱼、牛排、扇贝等。

史子用长筷子将菜一个一个夹在自己的小盘里，她的手指还是那样白嫩、好看。

秋叶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脸上。

“那天接到您的电话，真吓了我一跳。”

从雾子那儿回来后，秋叶给史子打电话。当时正在气头上，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刻已记不得了。

只记得开头劈头盖脸说：“你欺骗了我！”当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确实非常激动。

后来冷静地考虑许久，还是不明白。

秋叶夹了一块自己喜欢吃的酒蒸鲍鱼，说道：

“事到如今，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有点儿可笑。过去她一直说喜欢我，感谢我，可是在纽约却和我的外甥达彦好上了，而且关系挺深。”

“……”

“世界上哪有这样矛盾的事？”

“也许不是什么很深的关系吧？”

史子用叉子叉了一块鲑鱼，答道：“当然也许会有较深的关系，也可能在无意中受周围的气氛影响的。”

“气氛？”

“到了国外，一方面得到了解放，但另一方面也胆怯，一个温柔的男性关切自己，自然会许身给他。”

“然而，女人的身子能随随便便献给男人吗？”

“女性也罢，到了这种场合是身不由己的。”

女侍者前来斟酒，秋叶不再说话，待了一会儿问道：

“我提出一个不合常情的质问，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随便吗？”

“我已经是老太婆了，哪有什么温柔的男性来关切我？”

“我不是在开玩笑，仅仅十天功夫，变得这么快吗？”

“这不是一星期或十天的事咯。”

秋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喝了一口葡萄酒。

“或许是着魔了，到了国外，成了另一个人了。”

“另一个人？什么意思？”

“不是待在您身边的雾子，变成了另一个雾子。”

“多奇妙的道理。”

“这话说明白，您听起来会觉得别扭，就是雾子自己也说不明白。”

男人也是这样，一时忘掉自己的立场，对身旁别的女人发生兴趣，那不一定受气氛的影响，喝醉了酒也会突然改变自己的心情，招致意外的结果。

嘴里冠冕堂皇说大话，却沉溺在女性怀抱中，这种事情不是常有的吗？

再说，到了国外，身心都得到了解放，更容易出问题。

秋叶以前认为这种问题只会发生在男人身上，不会发生在女人身上的。

“可是，身旁出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女的也会控制不住的吗？”

“您会如何？”

史子反问他，秋叶一时语塞。

过去，自己正和史子相爱，见了雾子，心情立刻变了。此刻自己爱着雾子，如果去国外待一星期，身边出现一个温柔体贴的女性，也不能保证出污泥而不染。

史子微微一笑，说明她提的问题比较深刻。

“我以为雾子不会真的喜欢别人。”

“那么说来，雾子开始醒悟了？”

“醒悟？”

“我认为她不是讨厌您，而是稍稍感到厌倦了。处于这样状态容易受周围的气氛影响。”

史子在说别人的事。对史子来说，秋叶和雾子的事，与己无关的。正因为她头脑冷静，才会说这样冷静的话。

“雾子说不定想改变现状亦未可知。”

“什么？”

“改变目前的生活……”

女侍者把菜汤端来。秋叶和史子都要了比较清淡的那一种，等待菜汤放到桌上后，秋叶问道：

“她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不，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她的行动，才有了这样的感觉。”

“可是去美国以前，似乎没有这种想法。”

“你别忘了，开了店以后想法就多了。”

“那是她说想干干试试，我才投资的。”

“开店是不是改变生活的一种手段？”

史子手中的汤匙，似乎成了飞来飞去的蝴蝶。

女侍者端来了素菜布丁，分红、绿两种。

“这是什么？”史子指着红色的布丁问道。

“可能是南瓜吧！”秋叶答道。

“呃！”史子吃了一惊，“真好吃”，然后点点头。

秋叶瞅见史子吃东西的表情简直跟少女一样。

“可是……”秋叶又将话题回到雾子的事，“达彦特地跑到东京来追求她。他真想和她结婚。”

秋叶没把他偷看达彦的信说出去。

“雾子也有意，可是嘴上说不愿意。”

“近来，这样口是心非的人多起来了。”

“是不是愿意一个人自己过？”

“那倒不见得，主要是年轻人靠不住呀。”

史子端起酒杯，喝得并不多，可眼圈已经泛红了。

“有您这样优秀人物在身旁，她不会考虑和其他人结婚的。您能让她花钱，过舒适的日子，人又温柔……”

“别挖苦我了。”

“不是挖苦，我说的是真话。您想，您能出钱让她开店，她何必要同年轻人结婚，把自己关在郊外的小公寓里。”

“她跟你这样说的吗？”

“她没有明说，听话音就明白了。”

听说自己比年轻人有魅力，秋叶心里乐滋滋的。

“那么，她和达彦之间不过是闹着玩玩而已。”

“闹着玩，这话多难听。不过是没有结婚的意思。”

女侍者撤下布丁的盘子，又上了法国式的黄油烤鱼，史子喜欢吃鱼，这是主菜。

她喜欢这家餐馆的清淡味。

“看来，我还得对她更温柔些。”

“对雾子？”

“是啊！真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她对我很冷淡，一气之下，我跑了出来。”

“……”

“你不觉得我太过分了吧？”

“您太温柔了。”

史子夹着一块鱼，答道。

秋叶把桌上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注视史子，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切开鱼块，秋叶等待她叉起鱼块问道：

“我太温柔了？”

“是啊！您确实太温柔了。”

“……”

“女人嘛，不能太娇惯她。”

如果问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是最理想的？”回答肯定是温柔的人。照此说法，温柔不是最有魅力吗？

“不应该温柔吗？”

“那倒不见得。”史子拿着叉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万事总得有个适度，太温柔了，您打算把她惯到什么程度？”

“那就讨厌她？”

“您这个人，不是喜欢就是讨厌，矫枉过正，没那么简单。”

“男女之间的关系不就是喜欢或讨厌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许多状态。”

史子顿了一下，正在选择适当的语言来表达。

“太温柔就变成可怕。”

“可怕？”

“或者说，对她太好了，她会不安。”

秋叶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雾子的内心世界。

“您对雾子太温柔了，才使她感到不安。”

“因此她要离开我？”

“这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还有呢？”

“年龄也是个问题，她目前正处于易于动摇的年龄段。”

“是啊！”

“太年轻了，容易动摇。”

“那么容易变吗？”

说起动摇，半年前还是一心一意的，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淡起来？

“那还得紧紧抓住她才是。”

“不，您束缚得过头了。”

“对她？”

秋叶依然不明白。

说太温柔了不行，又说对她束缚得过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一个人就想束缚她，这是人之常情。当然不是不让她出去，监视她的行动。只是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回来得太晚了，问问她把事情搞搞清楚，就说是束缚得过头了，这事情太难办了。

“我不记得对她有什么严格的地方。”

“您自己不觉得不等于没有，雾子小姐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她从来没说过呀！”

“因为您是她的恩人，她怎么好意思说呢？我都喘不过气来，总之，这是好几年积累下的后果。”

史子淡然地说道，因为这事儿与她无关。

“此外，她是不是想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

“可是，也不能那么急啊！”

“在美国她和达彦有过一手，心想快刀斩乱麻，干脆和您分手。可是您又对她那么温柔，她下不了决心。背着你和别人来往，出卖了您，又于心不安。”

史子的话很明白，因为您爱她，出资给她开店，又放她去美国，这一切都和目前的结局有关。

“如果她真爱我，那就不该同我分手。甚至她在美国犯了错误，只要说清楚，我都可以原谅她。”

关于她和达彦的事，只要悔过、道歉，秋叶也会宽恕她。

“看来，她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

秋叶无可奈何地说。史子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高脚酒杯，沉默不语。

史子的沉默表示她同意这种看法亦未可知。

“真叫我吃惊！”

秋叶放下刀叉嘟囔道。雾子的变化使他惊异不已。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谁都会变，老爷们也一样变。”

“男人会变，也不能像女人这样说变就变。”

秋叶想起被自己搂着的雾子的表情。

“真的，没想到女人变得如此快、如此坚定。真叫我服了。”

女侍者端着一个大果盘来了。

这儿的果盘很美，有柠檬、果冻等十多种，煞是好看。

“看上去都很可口，挑哪一个呢？”

史子眼睛一亮，先挑了个果冻夹到自己的小盘子里。

秋叶瞅着她那孩童般的表情，一下子想起了差点忘了问她关键性的问题。

“听她说，前些日子她借宿在你家里，这是真的吗？”

史子用汤匙划开果冻，点点头。

“是这样的。她告别那些杂志社的记者已经快12点了，来到我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呢？”

“她在六本木一带喝酒，时间不早了，她来电话问今天能不能再留宿？结果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就回家了。”

秋叶见到她是在这以后。

“那么，她没有和别的男人……”

“或许您不相信她，其实她并不水性杨花，只是在纽约有点着魔了。”

说到这里，秋叶才开始相信了。

“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和她竟会如此亲密，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如果我特地来告诉您，那不更可笑吗？”

“人心难测啊！”

雾子去美国时，秋叶在“安蒂克秋”见到过史子，当时该向她问个明白。

“她说是在美学沙龙和你认识的，这是偶然的吗？”

“说偶然也可以，但又不尽是。”

史子说的没错，雾子也是这样说的。

“总而言之，两人很谈得来，自然就接近了。”

“那么后来呢？”

“就这些。”史子冷淡地答道。秋叶继续追问：

“这样的话，那么她开店、去外国的事都和你商量了？”

“与其说商量，不如说我是被她提问的。”

“可是，她说，你劝她无论如何去美国看看，她才下了决心的。”

“那是啊，为了店里业务发展，自然是去看看好些。”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秋叶又叹了口气。

“你接近她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突然史子破颜大笑，用右手捂住嘴，笑个不停。

史子见秋叶那副傻样，反问道：

“为什么我要报复您？”

问得太突然，秋叶一时语塞。

可事实上她破坏了秋叶和雾子的关系，但这样的话不便公开说。

“我要感谢您，幸亏您不恨我。”

“……”

“我见您为了雾子真是全身心地献出来了，这事儿真伟大，让我颇受感动。”

真是这样吗？史子说得如此坦率，反而引起秋叶怀疑。

“我和你亲热过，这是事实。”

“我对这些事从不放在心上，我早就料到早晚您会移情别恋的。”

这是史子在逞强，只能到此为止，再往下问，太残酷了。

“你是不是取笑我，上了年纪还这么风流？”

“爱与不爱与年龄没有关系。”

“我这个人真是丑态百出。”

“您的这次遭遇也让我学到不少东西。”

这时，女侍者端来了咖啡，给他们倒上。秋叶喜欢意大利式的煮法，史子则中意美国式的。

“我可不愿妨碍你俩的关系，你是不是认为是我挑唆的？”

“怎么会呢？”

史子的话击中要害，秋叶急忙摇摇头否认。

“我真的认为雾子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年轻、美貌、头脑聪明，一点也没感到年龄的差别。您喜欢雾子小姐，我无可奈何。我真的认为你们俩是非常相配的一对。”

对史子的夸奖，非常感谢，不过她的夸奖是过去的时态。

实际上自己和雾子的关系已快结束了。

从那以后给她打了两次电话，她的回答是应付公事。

“你好吗？”

“是。”

“我打算和田部君见一面。”

“是吗？”

对话使用最简短的语言，没有一句动感情的话。

第二次电话，秋叶忍受不了，对雾子的冷淡提出谴责，结果反而不吱声了。

越是执拗地追求，情况越坏。

秋叶想了半天，得不出结论。史子却开朗地问道：

“到底怎么啦？”

秋叶点点头，笑了起来，不过这笑是多么虚无和勉强。

难得和史子见面，理应做出明朗的表情，但一想到要和雾子分手，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秋叶改变了主意，拿起咖啡杯，点燃了一支烟说道：“她说，还是想把店开下去。”

到了这份上，也不用隐瞒了，自己不说，雾子也会说，秋叶终于下了决心。

“她说和我分手后，还是想把店开下去。”

“您反对吗？”史子轻轻地放下咖啡杯。

“那倒不会，不过她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是，这爿店是你送给她的。”

秋叶点点头，沉默了，正如史子说的，这爿店名义上是雾子的。

“她已经干到这个程度，当然想再干下去。”

秋叶吐着烟圈，想起开店前能村说过的话。

能村的意见是既然出了大量资金，应该采取公司形式，秋叶是该店的法人代表。

当时觉得这样做显得太小气，现在才懂得能村说的话是有远见的。

那时如果照能村的话办，现在也不会受到如此冷漠的对待。

“对雾子小姐来说，她只能依赖这爿店了。”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把我当回事？说到这儿就要涉及钱的问题了。

“她说每月拨还我一部分钱，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说雾子小姐她心里觉得对不住您。”

“可是，没想到会发展到目前这样的结局。”

“我想雾子小姐也是没想到的。”

“她是不是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

“不会吧……”

史子严峻地注视着秋叶。

“您不应该这样说话。”

史子并不站在自己的一边，秋叶只能沉默了。

“这不像您的为人。”

史子喝了一口咖啡，用手指抹去留在杯子上的口红。

“那爿店办得真不错。”

在柔和的灯光下两对客人静静地坐着。里首的那一对可能是夫妇，在谈论外国的生活，其中夹杂着巴黎、罗马什么的。

另一对客人就是秋叶和史子。

不知情的人还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妇，或者是秘密幽会的情人。人们万万想不到一个是被女人甩了的男人，正在安慰他的则是他过去的情人。

看到里边那一对有说有笑，自己更加沮丧了。

难得来这么一家高级餐馆，可是自己却说了些泄气的话，应该说些令人愉快的事。

想来想去没什么可说的。

“看来，让她去美国是一个大错误。”

“这事已经结束了。”

史子认为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可是秋叶还是抓住不放。

“不让她去美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话不对，去不去美国不是主要原因，雾子小姐一定会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是吗？”

“该到变的时候了。”

史子转弯抹角地说。到了这份上，怎么说秋叶也会受不了的。

“下回我们三个人见一次面，如何？”史子突然想到一个别出心裁的主意，“我们三个人找个地方吃顿饭，我想雾子一定会来的。”

以前的情人和现在的女人，三个人围着桌子用餐，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想想也够奇妙的。史子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真不可思议。

“这样的场合，三方都会心情舒畅，没有隔阂。”

“是吗？”

“当然不是马上就实行。”

别说雾子，就是史子，秋叶也无法理解，简直是魑魅魍魉。

喝完咖啡，这顿饭算是结束了。

这时，里首的那一对男女似乎也结束了，向门口踱去。目送他们的背影，秋叶感到孤寂。如果在平时，去雾子的公寓，她一定在那儿等待自己。

此刻出了门，不是回家，就是再找家小酒吧继续喝，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去处。

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下秋叶和史子。秋叶说：

“你不反对的话，再找个地方喝一杯如何？”

顿时，史子惊讶地歪起了脑袋。

“难得两人凑在一起……”

史子点点头，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待下一回吧！”

“您哪，总是这样纠缠不清。”

以前，在“安蒂克秋”门前，及以后打电话约她，史子几乎都是这样回答的。

“再转一家总可以吧？”

“您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只想和你多聊一会儿。”

“以前和您分手时，您总是非常干脆。”

可是今天则不同，如果抛下自己，太孤单了。

“那好吧，到附近旅馆的酒吧喝一杯。”

“你不要弄错啊。”

“什么？”

“我可不是雾子。”

“知道，怎么会呢？”

“我还是回家吧。”

说着，史子站起身来，向化妆间走去。

只剩秋叶一个人，他衔上了一支烟，喝着冷饮。

餐厅只剩下自己，还有一个女侍者，看着厨房里的动静。

秋叶抽着烟，史子回来了。

“走吧！”

秋叶仍然依依不舍，史子无意坐下，秋叶只好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女老板从里首捧着一盒自制的点心出来了。

“这是刚出笼的点心，请您先尝一尝。”

“谢谢，回家好好品尝。”

这样的对话是固定的，可是到了史子的嘴里却另有一番感觉。

走到外面，夜幕降临，刮着轻风。对秋叶来说，时间尚早，夜风拂在被葡萄酒熏红的脸上，舒服极了。

“怎么样？”秋叶又一次邀请史子，史子不作回答，注视着前方。

从麹町方向驶来了一辆出租汽车，挡风玻璃上的标志是“空车”，史子跑到车道上一招手。

“再去喝一家还不行吗？”

“下一次吧？”

“那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方向不对。”

史子住在中野区，秋叶的家在涩谷，方向相反。

“今天就在这儿分手吧！”

“不，我不让你走。”

秋叶抓住史子胳臂，车停了。

“请原谅，让您破费了，今晚的饭菜真香。”

秋叶抓住她的夹克袖子，史子低头行礼。

“真的要回去吗？”

“晚安！”

史子趁势把胳臂抽回去，秋叶冷不防空了手。

“喂……”

秋叶禁不住喊了起来，史子没理他，上了车。

史子似乎在向司机交代目的地，车窗里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史子的侧脸闪了一下，车就开走了。

“唉！”

秋叶无可奈何地对着汽车咂了咂嘴，车已远去了。

这一带没有多少行人，过了8点，几乎看不到人影。

秋叶拿着点心盒，举步行走，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丛，秋叶想起来时在这儿捡了一片病叶。

今天的不吉利，那时已经决定了。

“上哪儿去？”

面对着茂密的树丛，秋叶自言自语。

处于这样的状态，他不想马上回去，一个人找地方喝，也没劲。

“雾子……”

他无意中嘟囔了一声，雾子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眼前。

秋叶站停，点燃一支烟，向驶近来的空车招手。

“去广尾。”

司机不吱声，关上了自动门。

这位司机是不是也有不舒心的事。

秋叶理解这人的态度冷漠，深深地埋在座位上。

虽然只喝了葡萄酒，仿佛已醉了。过去喝葡萄酒从来不会醉，估计是史子的话起了作用。

照实说，听雾子说后，秋叶还半信半疑，还期待尚有挽回的余地。

结果，史子的话再次证实雾子的话。他对史子还有些依依不舍，可是史子委婉体面地从自己手中溜走。

“简直是……”

秋叶对自己难堪的处境颇有点沮丧。早知道这样，还是不见史子好。

现在后悔也晚了。

到了这份上，最后的手段只有闯进雾子的公寓。

成败在此一遭。总之，再一次同她面对面说清楚。

雾子即使拒绝的话，口袋里装着房门钥匙，随时都可来，要抓住雾子并非难事。

雾子说，下月搬家，目前正是最后的机会。

汽车穿过青山大道，向西麻布交叉路口驶去。照此速度，9点钟便能到达雾子的公寓。

雾子回来了吗？

不在也没有关系，照史子的说法，雾子没有别的男人，她还不至于到这一步。这样的话，刚才该找地方喝一杯，再来也不迟。

汽车驶到雾子的公寓门口，9点差5分。

从那天早晨出走，已经一星期了。

秋叶抬头看看浮现在眼前的公寓，产生了怀念之情，推开玻璃门，乘电梯直上七楼。

在电梯中，秋叶下意识地整理一下领带，接着站在房门口，按响门铃。

将近9点，在笔直的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又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答应。

“还没有回来吗？”

秋叶嘟嘟囔囔插进了钥匙，咔嚓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看来，还没有回来。

秋叶摸到了开关，咔嚓一响灯亮了，他也同时“啊”的一声，惊呆了。

“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沙发和椅子全没了，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空旷。壁角里只剩下一部电话。

“呃？”

秋叶慌忙脱下皮鞋，穿过客厅朝卧室一看，衣橱和镜台全不知去向。

难道开错了门？他急忙回到房门口，没错啊！确确实实是雾子的房间702号。

“糟了！”

没有家具，屋子里空荡荡的，秋叶伫立在房间中央嘟囔道。

雾子已经搬走了。她说过到月底才搬，好让秋叶放心，自己却提前了一步。

秋叶再回到客厅，看看有什么忘下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抹布。

秋叶抽出一支烟准备点燃，发现屋子里没有烟灰缸，又装回烟盒里。

究竟上哪儿去了呢？没留下地址，显然是秘密出走。

雾子料到秋叶装着钥匙，肯定会来看看的，于是放心地搬走了。吭一声不更好吗？

这状况简直像被暴力团劫持的女人仓皇出逃。

想着想着秋叶发火了，心想你只要说声走，自己也不会不同意的，他有这样的自信。不过说不定听到她要搬家的消息，即刻跑来阻止亦未可知。

究竟搬到哪儿去了？

秋叶朝屋子四周扫了一眼，想给史子打个电话。

然而，刚跟史子分手，此刻打电话去说雾子出走了，也显得自己太寒碜了。史子即使知道雾子要搬走，她也不会去阻止她的……

不如去问问管理员。

秋叶朝屋子扫了一眼，关上电灯，带上门。

9点多了，传达室的门已经关了。此刻大概还不会睡觉。

秋叶吸了口气，下了很大决心去敲门。

里边有人答应，管理员的妻子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小个子女人。以前见过秋叶和雾子进进出出。

“这么晚了打扰您，真对不起。”

夫人低头行礼，她认得这位在雾子房间里进进出出的男子。

“702室的八岛小姐是不是昨天搬走的？”

此刻慌慌张张地去问人家，还有点不好意思，故意装作知道她要搬家。

“八岛小姐是哪天搬走的？”

夫人一时拿不准，转身去问他丈夫。过了一分钟，管理员出来了。

“两天前搬走的。”

管理员和秋叶年龄相仿，以前见了面只是点点头，没说过话。

因为和他年龄不相上下，却在追赶一个年轻女人，秋叶常感到他那谴责的眼神，极力回避他。

“您知道她的新址吗？”

管理员又一次用眼神探询秋叶，说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没有留下话吗？”

“没有。”

管理员很冷淡，不像是故意隐瞒。

“我有要紧的事找她，不知道她请的哪家搬家公司？”

“这个……”

管理员歪起脑袋，不再说了。

“房租付了没有？”

“全部付清了。”

“此外，之后还需支付的其他款项的钱，怎么付呢？”

“多付了一些，说过些日子还来。”

秋叶依然纳闷，管理员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

“您还装着一把钥匙，是不是？”

秋叶下意识地抓住口袋里的钥匙。

“八岛小姐说，见了您顺便把钥匙收回来。”

“她这样说的吗？”

“没有的话，就算了。”

秋叶没好气地掏出钥匙交给管理员，也不道谢，走出了传达室。

当夜秋叶独个儿喝到深夜。

到第一家酒吧是晚上10点，以后不知走了多少家，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到雾子干过的“魔吞”弯了一弯。门口挂着“会员制俱乐部”，下面密码和以前一样，“临风飘摇的羽毛”。

秋叶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这文字的意义如此生动诱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临风飘摇的羽毛，经常会变。”

这简直是雾子的心，她就是临风飘摇的羽毛。

当初在“魔吞”按下这些文字时，还觉得这密码编得挺巧妙，此刻已没有兴致去欣赏这些文字了。追赶临风飘摇的羽毛，被戏弄的正是自己。

“好久没来了。”

女老板直盯盯地注视着久未露面的秋叶。

自从和雾子相爱后，秋叶几乎不来“魔吞”了，尤其是最近一年断绝了来往。

“雾子小姐还好吗？”女老板微微一笑，开玩笑地问道，“听说她开了一爿出色的店。”

雾子离开“魔吞”后，几乎不到银座来了。她开了“安蒂克秋”的消息，或许是以前在“魔吞”的同事说的。

“当初我该抓住秋叶先生不放。那该多好啊！”

“别开玩笑了。”

或许秋叶回答太严肃了，顿时大家都沉默了。

然而此刻也不好意思说雾子出走了。

“好吧，大家一起喝一杯如何？”

秋叶对那些不熟识的吧女说，自己要了一杯威士忌。

在“魔吞”胡乱地喝了一通，还留下点印象，以后又喝了好几家，几乎没有一点记忆。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简直像一块破抹布似的团在一起。

其实，这时秋叶尚未完全醒酒，全身发烫。仅有一点意识，还记得“安蒂克秋”的电话号码。

“搬了家没关系，只要店继续开着，雾子就跑不了。”

秋叶烂醉如泥时，一直念叨这句话，等待着早晨的来临。

换句话说，昨夜一味地喝酒，用酒来麻醉自己，盼望早晨来临，等待雾子去店里上班。

昏昏沉沉打发着时间，头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下午了。秋叶喝了一杯啤酒，洗了个淋浴。回到书房，拿起了电话。

雾子中午一定在店里值班，或整理一下货架。

假如雾子来接电话，该说些什么呢？要说的话一大堆。一兴奋，非谈崩不可，还是冷言冷语挖苦她一番。

秋叶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脑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铃响过两三下后，是小西来接的电话。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和雾子争吵过。小西的声音依然像往日一样开朗。

“我是秋叶，老板在吗？”

不等对方问，秋叶首先通报姓名，显得大方些。

“喂，喂，是我呀！”

电话里出现雾子的声音，秋叶一时不知所措。

“是你呀……”秋叶尽力放低声音，“昨天我去了广尾的公寓了。”

“……”

“收拾得挺干净，让我吓了一跳。”

不知对方听清没有，雾子不作回答。

“管理员也不知道你的去向。”

“对不起。”雾子仿佛想起了什么，随嘴回答。

“为什么突然搬家？”听到对方的声音后，秋叶突然发起火来，“搬到哪儿去了？”

“不能说。”

“为什么？”

“理由我上次已经说过了。”

电话里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有客人上门了。

秋叶没理会这些，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背着我出逃，难道我这么可怕吗？”

“这话以后再说吧。”

“不，现在就得说明白，别看你藏起来了，要找的话，我一定能找到。一边开着店，一边想藏起来，根本办不到。”

对方不作回答，秋叶再次责问。

“喂，喂……”

秋叶把话筒紧贴在耳朵上，只听“咚”的一声，雾子挂断了电话。

“畜生！”

秋叶放下电话，立刻打开衣橱，找出西服。

秋叶驾着汽车出来，脑子里还晕乎乎的，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因为雾子突然挂断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去了“安蒂克秋”，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总之，那一刻在家里待不住了。

8月底是夏末秋初的季节，阳光明媚。秋叶握住方向盘，凝视着前方。

不多时来到枪崎的十字路口，往左一拐，就望见“安蒂克秋”。秋叶放慢车速，驶过“安蒂克秋”，停下车，瞥见店中有两三位顾客，雾子在里首坐着。

虽然没有十分看清，但雾子的侧脸从眼前掠过。

现在立刻下车，跨进店门就能见到雾子。

当着顾客和店员的面，将雾子拖出来找家咖啡店，似乎太粗暴。要不就当面责问她，搬到哪儿去了？雾子不作回答，立刻暴露了雾子和自己的关系已搞僵了。

小西和升尾是打工的，知道秋叶是这爿店的赞助人。说一说自己的苦衷，或许能获得她们的同情。

其实，刚才因为雾子挂断电话，他忍无可忍才开车来到这儿。

此刻阳光明媚，为了男女之间的私情吵嘴，也太无聊了。

秋叶心神不定，看着反光镜中的“安蒂克秋”，注视着店里的动静。

人行道上行人熙熙攘攘，看着秋叶在车上不下来，都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他靠在车椅背上，点燃一支烟，视线依然不离开“安蒂克秋”。店门敞着，出来了两位中年的妇女，好像买了点什么，提着印有“安蒂克秋”字样的方便袋。两人跨出门，雾子在后面送客。

雾子今天穿着一件连衣裙，发型变了，从中央分开，比以前更精神了。

秋叶从反光镜中看见，雾子向两位顾客低头行礼。

秋叶注视着反光镜中雾子的形象，怒气渐渐消了。

刚才还想闯进店去将她拖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忘恩负义。此刻怒气已消，想想自己尚未醒酒，开车来到这里，颇有点滑稽。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情，刚才那股怒气到哪儿去了？

刚才还想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冷淡？

然而瞅见雾子在一本正经地工作，自然而然消了气。

诚然，雾子的突然出逃是不太好，但雾子也该有她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并不因此就原谅她。同刚才在家里发火一样，此刻也突然变得冷静起来。

一个大男人闯到出逃的女人那里吵吵闹闹像个什么样子？那女人并不会因此就后悔，回到自己身边。

以前，秋叶曾劝解一个小青年，“出逃的女人，你越追她，越逃得远”。

这个小青年因为订了婚的女人出逃，又气又急，脸孔刷刷白。

“既然已出逃，你不用去管她，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越是追她，她越是想跑。”

秋叶觉得这话好像说给自个儿听的。说话容易，做起来难。

当初这话说给别人听，没感到费事，此刻轮到自己头上，就不这么简单了。

反正到了分手这一刻，不要过分认真，马虎一点算了，其实很难做到。

“喂，你怎么啦？”秋叶面对反光镜中的自己喊道。

“算了吧，还是回去吧。”他嘟嘟囔囔，想起了雾子说过的话，“我不想再惹您生气了。”

女人什么时候说话都有理由，“不想让您生气了”，实际上心里恨得要命。

也发过火了，也生过气了，得到了什么？——秋叶终于回到理性状态。适可而止地撤退，才是明智的举动。这样双方都不会受到伤害。

“回去！”

秋叶再次凝视反光镜中的自己，握住了方向盘，启动了引擎。

回到家里，秋叶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底就要交稿了，此刻却无意写作。醉酒未醒，雾子突然搬家的事，影响着自己的情绪。

搬家也没什么，至少说一声搬到哪儿去了，这样无情无义的举动，显得自己是多么可怜。

自己为雾子所付出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让她讨厌？

雾子的举动也太过分了，一甩手，将男人撇在一边。搬了家还坦然自若地去上班。瞧雾子送客时的笑容，丝毫看不出她和男人吵过架。

从此迹象看来，店里的店员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秋叶想起了昨夜史子说过的话：“女人是善变的，变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事实上，雾子此刻除了店里的业务外，什么也不想，她决心自己一个人干下去，拒绝在男人的庇护下生活。

从秋叶看来，雾子这种做法太无情、太任性、太自以为是。

既然到了这一步，不去管它有情或无情，这样的分手也挺爽快。

忘掉了发火，秋叶又想听听雾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再说雾子那纤弱的身子充满诱惑的魅力。和她同居时，雾子从来也不逞强，总之依赖着秋叶，动不动就哭鼻子。

怎么一下子会变得这么快？女人的心真不可思议。

秋叶过去也曾和多个女人打过交道，还没有一个像雾子这样说变就变。她从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村姑娘，一下子变成具有城市感觉的女人。

本来是个什么都依赖别人的女人，几年时间，变成了一位脚踏实地能独立生活的女强人。

“原来是这样……”

秋叶感慨万千，拼命摇摇头。

可不能为了这件事再混下去了，交稿期已迫在眉睫。

从那以后，秋叶一直埋头写了四天的稿子。

店铺也罢，雾子也罢，只能先搁在一边。当前得把稿子赶出来，不能耽误月底前交稿。

这一个星期以来，为了雾子的事，东跑西颠，顾不上写作，此刻已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雾子全力以赴地工作，自己何苦想不开呢？

秋叶抛开一切，全力投入写作，把自己埋在有关的参考书里。

雾子的影子不时地浮现在眼前，现在她在干什么呢？接着又生气，又发火。绝不能让这样忘恩负义的女人再把店开下去，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这爿店搞垮？想到这里，他甚至想跟踪她。

其实想知道雾子的新家也不难办到，只要托私人侦探查一下马上就能知道，十分简单。

东想西想，秋叶心里还期待着雾子打电话来。尽管雾子对他如此冷淡，他却还不死心。自己生自己的气，嘴里嘟嘟囔囔：“快工作，快工作。”

秋叶强忍着将自己关起来，花了四天的时间终于把约定的原稿写完了。

起初他还打算延期一天，没有想到能如期完成，心里喊道：“干得不错！”

自己夸奖自己一番，喘了一口气。突然收到了雾子的来信。

昌代将每天的报纸和邮件送来，其中夹着一封有红色记号的快信。

秋叶瞥见信封上规规矩矩的字迹，忽然想到似乎见过这字迹，翻过信封一看，明明白白地写着“八岛雾子”。

秋叶半信半疑地拆开信封，没错，的确是雾子来的信。

秋叶大三郎先生：

前略[1]。这次我的擅自行动，一定惹您生气了。不知该如何向您表示歉意，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语言，请允许我日后当面谢罪。在这以前，务必请您原谅。

今日我拨还以前约定的款子，30万日元这笔少量的金额已拨进您的账户。托您的福，店里略有盈余。暂时还很拮据，这点小意思务必请您收下。

八岛雾子

读完信，秋叶觉得浑身无力。

在分手时，雾子曾经说过，今后一定拨还店里的借款。当时，秋叶十分激动，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里。

没想到雾子真的把钱拨到自己的账户上。

史子早已说过“这爿店是您送给雾子小姐的吧”？这话没错。

开店时，一切费用都由秋叶出资，名义上是雾子的。实际上开店后，秋叶连发牢骚的权力都没有。

心情上另当别论，在法律上无权过问。

现在，雾子要陆续把钱拨还。

只读一遍还不敢相信，再读一遍，千真万确，雾子真是一定要拨还借款。秋叶让昌代去查一下存折，确实多了30万日元。

“她是认真的？”

说到做到，今后两人关系如何，那是另一码事，雾子一定要还钱，这多么像她的为人。

每个月拿出30万日元，从店里的总投资来说，微乎其微。不过一个月拨还30万日元，对雾子来说并不轻松。目前“安蒂克秋”的盈余并不多，也是一笔相当大的支出。

这位坚决要拨还借款的雾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可能故意蒙混过去，将店盘掉后逃走。也可能每个月拨还30万日元，以表示自己的顽固和守信用。

“何苦这么逞强……”

其实，事到如今，秋叶早把这爿店忘了。只要雾子的名义存在，即使有所争执，他也不至于把店收回，这是秋叶早已下了的决心。

正在这时候，却收到雾子的信，着实地让他吃了一惊。

过去的憎恨、怨气被这一纸书信一扫而光。

但两人是不是会重归于好？现在还很难说，但多少给秋叶挽回了一点面子。

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秋叶拿起电话，拨通了“安蒂克秋”的电话。

和上次不同，此刻已无所顾忌，说话也自然了。

“钱收到了。”

秋叶劈头盖脸地说道。雾子拿着电话，点点头。

“收到了？那好极了。”

“我没想到你会送钱来。”

“我这样做，不行吗？”

“不是，不是这意思。”秋叶抑制住怀念的心情，故作大方地说，“这店本来就属于你，我根本没打算你还钱。不要勉强嘛。”

“可是，老是这样下去，我的心不会平静。”

“不要想得太多嘛。”

本来这电话只想通报一下钱已收到，说着说着，又像过去那样温柔地一问一答。

雾子已敏感地觉察到这个倾向，坚定地说：

“以后我还要每月拨还。”

“现在你……”

话说到一半，秋叶又咽了回去，趁此机会顺便问一下，她家里的电话号码，那是顺理成章的。

“你好吗？”

“还行。”

“我平静多了。”

秋叶的意思是，前些日子的疯狂的状态已好多了。但需求雾子的心情依然未变。

“下回找个机会吃顿饭如何？”

“嗯……”

“和田部君一起说说话……”

“不。”

“你们本来很亲密的嘛。”

“近来太忙了。”

听说话的口气，雾子立刻就要挂断电话。

“那好吧，下回再说。”

再深入一步，雾子肯定会拒绝，适可而止，雾子也会温和地应付。

换句话说，雾子此刻要求秋叶的就是某种程度的温柔。

傍晚，秋叶牵着爱犬珂罗出去散步。

这半月来，因为和雾子发生争执，没有时间与狗打交道。

秋叶不牵它出去，由昌代取而代之。但昌代转了一会儿就回来，不能满足珂罗的要求。

珂罗见了秋叶便向他摇摇尾巴。近来秋叶不理它，珂罗讨了没趣，便走开了。

珂罗百无聊赖地蹲在一边，却意外地发现主人今日的情绪不错，便又蹦又跳，等着主人牵它外出。

散步的路线围着南平台的住宅区转一圈，途中，也随着珂罗向代官山大街走去。

再走10分钟，便到了雾子开的“安蒂克秋”了。秋叶到了跟前便往回走。

虽然已收到雾子的来信，但立刻去店里找她，似乎为时过早。再说去一个牵着狗的男人，只会给雾子添麻烦。

途中，来到教堂的后墙，珂罗突然停住脚步，竖起耳朵，似乎在获得远处的信息，狂吠了几声。

珂罗很少这样无缘无故地狂吠，准是出了什么事。秋叶训斥它，珂罗仍连吠数声。

后墙的深部有什么异状吗？仔细一看，什么也没有。

归途，秋叶绕到菲律宾大使馆后面，想起前年去西班牙的往事。

仔细想想，那时节最快乐了，至少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会弄到如此尴尬的地步。恐怕雾子也没想到吧。

然而，回过头来想想，其实在愉悦中也预测到日后会有变化。

譬如在观看斗牛时，秋叶以为雾子不敢看，甚至会逃出斗牛场，然而她却很坦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不仅如此，当斗牛士刺杀牛的一瞬间，牛满身是血倒在场地时，雾子还鼓掌表示高兴。

当然，那些表现并不能直接联系到今日的分手。然而她那无情的性格或许是与生俱来的。

秋叶不着边际地想了一通，回到家门口附近。昌代站在大门口不住地向他招手。

难道出事了？珂罗先跑过去，只见昌代的面孔刷白。

“刚才医院来电话了，夫人……”

昌代称呼秋叶的母亲为夫人。

“母亲怎么啦？”

“去世了。”

秋叶没顾得把狗放下，径直蹿进家里。

医院打电话来是在十分钟前。

昌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大门口的拖鞋放得乱七八糟。客厅里的吸尘器也没关上。

秋叶立刻拿起电话往医院里打，病房里的护士长接的电话。

“夫人刚才突然发作，立刻组织紧急抢救，不到十分钟就咽了气。”

护士长表示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将病人抢救过来。

“原因不太清楚，估计是血块堵住了血管，您能不能马上来一趟？”

“当然马上就去，母亲真的死了吗？”

秋叶还不敢相信。

“很遗憾，老人家在5点20分去世的。”

5点20分，那是20分钟前，正好是珂罗狂吠的时候。难道珂罗能感觉到母亲的去世？

秋叶吩咐昌代一起去医院，自己上楼做准备。

家里乱糟糟的，珂罗还叫个不停。

昌代通知了前妻和孩子们。秋叶给荻洼的姐姐和横滨的舅舅打了电话，请他们再联络远房亲戚，然后上了车。

“我白天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昌代说。白天去医院陪伴母亲是她的必修课，“夫人没有什么异样，只说有点胸闷，脸色似乎不太好。”

“医生没说什么吗？”

最近这一段秋叶不常去医院。

一开始每天去探视，日子长了，两天去一次。自从和雾子发生争执后，一星期去两次。尤其是这四天忙着赶稿子，更谈不上去医院了。

“糟糕！”

父亲就是猝死，因为死得太突然，对待母亲的病小心又小心，没想到母亲也死得这么快。

多么精神的母亲，为什么一下子就死了呢？

本来说，马上就要出院了，心想等过了盛夏，秋凉后再接老人家回家。

昌代说：“我离开夫人时，她似乎觉得挺孤单的。”

昌代的话像针一样直刺秋叶的心。

到达医院后秋叶穿过走廊向病房跑去。虽说已经去世了，但不见上最后一面总是放心不下。

小个子的昌代紧紧地跟在秋叶身后，秋叶也顾不了这么多，把她撂在后面。

秋叶跑到三楼护士办公室，护士长在那儿等候，点点头领秋叶去病房。

母亲住的306号病房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谢绝会面”。

秋叶在病房门口调整一下呼吸，看了护士长一眼，跨进病房。

病房是单人高级病房，进门处有一个沙发，母亲躺在里首的病床上。

这病房朝西，下午夕阳照射时，拉下淡蓝色窗帘，整个病房呈暗绿色。母亲的脸上已盖上一块白布。

秋叶慢慢地走过去，揭开白布。母亲的嘴巴微微张开，紧闭着双眼，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在睡觉。

“恰好是晚饭前，我正好去了干燥室。”名叫茂本的家庭护士抱歉地说，“我一回到病房，见夫人弓着背，喘不过气来，我赶紧去医生办公室，待大夫来到时，夫人已经不行了……”

秋叶见母亲下巴翘起，喉头已落下，说明死得很突然。

“已经发作过一次，我们请夫人充分注意，很遗憾……”

医生接着解释道：“我们立刻进行胸外心脏挤压和人工呼吸，可惜没有奏效。”

“……”

“详细情况有待解剖的结果。这次发作不是脑血栓，估计死于心肌梗死。”

秋叶此刻想听到的与其说是死因，不如说是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老人家真正痛苦仅有两三分钟，平静地死去。”

昌代东倒西歪地趴在被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匆匆离去？”

昌代趴在被子上不住地摇头，母亲那苍白的面孔似乎还活着一样来回地摆动。

看来母亲的死是无法抗拒的。

以前曾发作过一次，医生和护士都告诉家人要多加注意，但没预见到第二次发作。

话虽这么说，家庭护士和昌代事前怎么能发觉呢？甚至母亲自己也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

这是命运。命运是无法抗拒的。

秋叶仍后悔不已，早知道这样，自己应该多多照料母亲才对。住院前，秋叶几乎日夜守着，住院后托付给昌代和家庭护士。

他回想一下，这一个月来几乎很少坐下来和母亲说说话。五天前，母亲似乎有话要说，秋叶却没去理会老人家，擅自走了。

现在想起来，还有许许多多事情要跟母亲商量。

医生和护士长都走了，只剩下家庭护士，她说道：“老夫人最后还叫着您的名字，老大，老大。”

秋叶听了她的诉说，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大男人在外人面前轻易不掉泪，一旦掉泪再也止不住了。

秋叶尽力抑制住激动，背对着病床双手捂住眼睛。

和母亲说上几十分钟的话也并不是办不到，甚至可以代替家庭护士在病床前陪夜。想做的话，有的是时间。其实在雾子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半天。

自个儿脑子里塞满了雾子的事，哪怕有一半分给母亲也行。

“真浑！”

秋叶强忍着眼泪，自己骂自己，甚至觉得自己杀害了母亲。

被年轻女人弄得神魂颠倒之时，母亲悄然地离开了人间，母亲以死来规劝儿子。

一旦成为了丧主，不能老是沉浸在悲痛之中，许多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护士们立刻清洗遗体，然后入棺送回南平台的家里。

二女儿真理子和荻洼的姐姐赶到医院，其他亲朋好友都去南平台家里。一过8点，宽敞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葬仪的会场、日期及报丧的讣告，都得一一操心，秋叶几乎没有空和吊唁者说话。

幸亏昌代做事干净麻利，荻洼的姐姐和横滨的舅母也来帮助，一切家务都交给她们了。

已经离婚的妻子也来帮助料理。秋叶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想法，忙的时候不管谁都在恳求范围之内。

过了晚上10点才算松了口气。能村突然来到。

又没有特意通知他，他怎么会知道的？原来一小时以前，他偶然打电话来才得知的。

“应该早些通知我才对。”能村说。

“今夜是亲戚范围的守灵，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通知外人。”

能村照例是在银座一带喝酒，面孔红红的。上过香后把秋叶叫到旁边，说道：

“我能帮上忙吗？”

“不用了，该来的都来了，怎么也能对付过去。”

能村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通知了‘她’没有？”

“没有。”

能村知道近来秋叶和雾子不太融洽，但没有想到已经分了手。

“那么我去通知她吧！”

“不用了，你不用作声。”

“她会担心的。”

“不管她了。”

秋叶的语调十分肯定，能村不再多言。

“那好，明天我送花圈来。”说罢能村就走了。

秋叶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时如果雾子露面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秋叶立刻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母亲刚刚咽了气，此刻又去考虑雾子的事，也太不孝了。

秋叶决定再也不去考虑雾子的事情。

注解：

[1]　日本人写信，一开始写“前略”，表示省去前面的客套话。

秋色

母亲死后一个月来，秋叶忙得不可开交。

葬仪的善后处理、对前来帮忙的人表示谢意、遗产的继承等，必须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都是些不熟悉的麻烦事。

母亲住院四个月，虽然不在家里，但人还活着。一旦去世，就会发生一些不顺心的事儿。

世上的人情来往，母亲活着时由她一人承担。现在都落到秋叶肩上，使他感到世事繁琐，难以应付。特别是母亲尸骨未寒，自己还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忙得晕头转向。

等所有杂事告一段落，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

又过了一星期，已接近10月底，母亲去世时的残暑早已远去，到了秋冷的季节。

一天下着秋雨，秋叶俯视庭园里的景色，又一次感到母亲去世后的孤寂。

最不可思议的是，整理母亲的遗物、处理母亲留下的杂务时忘却了孤寂。只有在半夜醒来，或白天无所事事时，才会想起母亲。有时偶然出去喝一杯，回到家里才意识到母亲已经不在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秋叶正在茫然若失眺望庭园，雾子打来了电话。

母亲去世后突然老了一截的昌代前来通报，“您的电话”。

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雾子的声音。

“听说令堂大人去世了？”雾子张口就用责问的口吻，“为什么不通知我？”

秋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已经忘记雾子了，不想再去破坏她的平静。

“昨天，偶然遇见能村先生，是他告诉我的。”

秋叶点点头，想起雾子已第二次汇来了钱。

“我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现在？”

“不行吗？”

“不，怎么会呢？”

“如果不给您添麻烦，我这就去。”

他和雾子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

“当然可以，谢谢你。”

“那好，我马上就去。”雾子挂断了电话。

照实说，雾子来吊唁母亲，是出乎秋叶意料的。

母亲死后，秋叶曾经几次想打电话给她，犹豫再三，终于没打。

说得明白些，雾子已从秋叶构筑的爱巢中飞出去了。对已经离他而去的女人，向她通知母亲的死讯已毫无意义。

雾子主动要求来吊唁，那是已经分了手的女人的一种礼仪而已。

仔细一想，雾子本来是守规矩的女人。分手后，继续把钱送来就证明了这一点。在广尾公寓同居时，事事都守规矩。在雾子身上体现着现代女性和古典女性混合的一种品质，这或许是雾子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地方。不管怎样，既然她要求来，就不好拒绝了。

秋叶沉住气等候，一小时后，雾子终于来了。

“八岛小姐来了。”

秋叶坐在书房里，昌代前来通报。她隐隐约约知道秋叶和雾子的关系。

秋叶从二楼书房下来，雾子已在屋里佛龛前合掌行礼。

秋叶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雾子本来就是这个家中的一个成员。雾子还是初次来到这南平台的家中。

“你百忙中，特意来访，深表感谢。”

因为昌代在一旁，秋叶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雾子也郑重其事地答道：

“我实在不知情，来晚了一步，请原谅。”

雾子穿着黑色的丧服，戴着珍珠项链。人好像瘦了些，头发也修整过了，像个贵妇人似的。

“这是小姐送来的花束。”

昌代拿着雾子送来的白黄相间的菊花给秋叶看。

“以前听您说，令堂大人好多了，准备出院。”

确实这样，和雾子见最后一面时是这样安排的。

“人的命运真是令人难测。”

此刻坐在幽静的客厅里，和雾子吵架的事似乎已是遥远的过去。在阳光下，从窗户的缝隙中能望见树木郁郁葱葱的庭园。佛龛在客厅的最里首。

“这儿真安静啊！”

雾子将视线移向窗户上的夕阳。

在夕阳的照射下，浮现出留着短发的雾子的面孔，另一半是暗红的。秋叶从一旁注视她那细细的脖子，有一种轻微的妖艳的感觉。

在这静谧的佛龛前，是不允许有邪念的。因为和雾子的龃龉，耽误了对母亲的侍奉。尽管过去了两个月，秋叶还心有余悸。

“只有您和女佣人在此？”

“现在房子里空荡荡的，心里没有着落。”

秋叶甚至认真地考虑过和雾子结婚，如果那时早下决心，雾子一定会接受，那么两人就住在这里了。

当时犹豫不决，其原因年龄相差太大，怕母亲不会同意，还顾虑到和史子的关系，种种原因，结果自己没有信心迈出这一步。

“现在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么大的房子，多可惜啊。”

“应该将你迎到这儿来。”

顿时，雾子回过头来似乎在问：“什么？”

最后还是微微一笑：

“别胡说八道，会挨老人家训斥的。”

“不是胡说八道。”

“您不觉得可笑吗？”

雾子瞅了一下窗户，将手提包拿在手里。

“我就要告辞了。”

秋叶一看手表，雾子来了还不到十分钟。

“你这就回店里去？”

“嗯，今天我还没去上班哩。”

“可能的话，去喝杯茶，如何？”

雾子抬起头考虑一下，这时昌代搬着插满菊花的花瓶进来了。

“赏花的人一定会喜欢的。”

昌代将花瓶放到佛龛前，雾子又一次合掌表示哀悼。

“您在百忙之中特意来吊唁，非常感谢。”昌代似乎也喜欢雾子，开朗地说。

雾子表示告辞，站起身来。

秋叶跟在她身后，说道：

“我送你一程。”

昌代去开大门，秋叶没理会她，从后门出去，雾子随后跟来。

“走这条路吧！”

秋叶向银杏树阴下的马路走去，雾子默默地跟上。

从秋叶家的古老的石头围墙边稍走几步，就到旧山手大街，从这儿步行去雾子的“安蒂克秋”并不很远。

途中，秋叶弯进一家白色大楼中的咖啡厅，对雾子说：

“请！”

平日的下午，店堂里只有一对客人，静悄悄的。

“好久没有在一起喝茶了。”

“真的……”

两人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下，秋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两人还像过去一样亲密。

“我见过你一次，开车经过‘安蒂克秋’，你正好送客出来。”

当时，秋叶得知雾子搬了家，前去“安蒂克秋”兴师问罪。

从那以后已过去两个月了，当时的兴奋、激动已完全平息。

随后母亲去世，一时拂去了对雾子执着的心。

“我到了广尾的公寓，人去楼空，真使我大吃一惊。”

“我本想正经八百地向您表示歉意。”

“那倒不必了。”

回忆那一段不正常的表现，对秋叶来说，并不是一件乐事。

“对不起。”

雾子又一次郑重其事地低头行礼。

“可是，那时候不得不这样做。”

“行了，别说下去了。”

秋叶挥手制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个，还给你。”

“什么？”

“你送来的钱。”

这两个月里，雾子一共拨来了60万日元。秋叶收到钱后没去碰它，听说雾子要来，全部把它拿出来了。

“我没打算要你还这笔钱。”

“那怎么行呢？”

“我也不好处理啊……”

雾子送钱来时，秋叶对她的一本正经深为感动，同时也觉得有点凄然。

如果收下这笔钱，那么他和雾子的关系就成了陌路人。秋叶投资，雾子每月来拨还，那不就成了借贷关系了吗？

“钱的事，你就不必挂在心上了。”

秋叶的大方，说明心灵深处对雾子尚恋恋不舍。

“现在干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中央放着一只纸包。

这60万的现金，互相推让，谁也不想接受。雾子送这笔钱，是对自己任性行为的一种补偿；秋叶不愿接下钱，是想仍与雾子保持联系。

“今日听说你要来，我特意准备好的。”

“我只是前来吊唁故人。”

侍者前来倒水，秋叶转了话题。

“你一个人如此拼搏，真伟大。”

“那倒不是。”

雾子立即否定了。虽然一个人在拼搏，但这爿店本是秋叶出资开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自豪的。

“女人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

“可是，你得找各种各样的人商量着干。”

“商量归商量，最后还只有自己干。”

秋叶本想说，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暂时保持沉默。

这话一说出口，那等于无视雾子自力更生的意志。

“令堂大人去世的事，有没有通知史子小姐？”

“没有，打那以后一直没见面。”

秋叶本想通知史子，但目前心情太乱，想平静后再告诉她。

“她偶尔也到店里来，由我来通知她吧？”

“不，不用了。”

秋叶冷淡地回绝了，这在暗示对雾子的思念胜过对史子。

“我对她也有过过错。”

“这些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秋叶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雾子比自己年长。

“事到如今，已经不好意思再见她了。”

“为什么？”

“我们也太随便了。”

“这些事不是早已过去了吗？”

雾子微微一笑，表现出自力更生的女人的爽朗和逞强。

门口又进来了客人，雾子立刻看看手表。

她似乎和别人有约会，有点沉不住气了。这举动好像在催促秋叶，秋叶终于下了决心问道：

“现在你住在哪里？”

听到这问题，雾子立刻感到为难。

“你不说就算了。”

秋叶将视线移开，雾子答道：

“在自由丘。”

自由丘也在涩谷，去代官山不用换车。

“那一带挺热闹的。”

“车站周围很热闹，但我住的地方离车站较远。”

秋叶本想再问她住址和电话号码，喝了一口冷饮，把话又咽了回去。此刻再问下去，只会使雾子为难。

“是不是在奥泽？”

“……”

“我并不是非知道不可。”

“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说着，雾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只信封。

“这儿写着我的住址。”

秋叶接过信封一看，正面写着“秋叶大三郎先生”，反面在雾子的名字下写着自由丘的住址。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读一下信文。”

“……”

“我本想当面跟您说说我的心情，恐怕说不清楚，于是写了这封信。”

秋叶接过信后，雾子仿佛做完了一件工作，点了点头。

“那好，我这就告辞了。”

“这就走吗？”

“我在店里约了客人。”

“那么你把这个收下。”

秋叶把放在桌上的纸包推了过去，雾子坚定地摇摇头。

“我不会收的。”

“可是……”

秋叶又一次推过去，雾子行了个礼转过背去，快步走向门口。

秋叶目送她瘦削的背影从玻璃门外消失，不禁叹了口气。

秋叶自己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喝咖啡。

两人一起进来，女方却先走了。女侍者觉得不可思议地歪起了脑袋。

秋叶点上一支烟，向宽阔的玻璃门外眺望。

咖啡店在人行道里首，只见一片枯叶飘落在地面上。

去麹町餐馆的途中捡了一片病叶，从那以后过去两个月了。

那时正在盛夏，确确实实是一片病叶，而目前已入秋，虽为时尚早，已到了落叶季节。

“时间过得真快！”

秋叶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视线又回到桌上的那纸包和信上。

“真拿她没办法。”

秋叶首先将装钱的纸包放回口袋。

他本来以为雾子打电话要来吊唁母亲，趁此机会将钱送还给她，或许她会收下，没想到雾子的意志竟会如此坚定。

其实不必想得那么细致，雾子有她自己的个性。最后说是有约会，匆匆离去，秋叶反倒觉得痛快了。更使他高兴的是，雾子将住址告诉了他。

不用再问，说不定连电话号码都一起写上了。

两个月来的争执终于告一段落。双方都恢复了平静。

双方不会再去追究胜负、互相漫骂、弄个水落石出。秋叶平静的同时又很孤寂地将雾子留下的信拿在手里。

雾子说：“面对面很难表达真正的心情，考虑再三，都写在信上了。”

看来，一方面来吊唁，一方面来送这封信，是雾子来的目的。

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秋叶抱着期待和胆怯的心情，拆开了信。

秋叶大三郎先生：

前略。这几个月来我的行动，不知如何向您表示歉意，事到如今，说几句谢罪的话也无济于事。近来，我终于平静下来，想把我真正的心情告诉您。

现在再说此话，似乎是多余了，其实我非常喜欢您。

如果我们俩的关系继续下去，那么我会永远待在您身边，离不开您；其实也不尽然，因为总有一天您会讨厌我。

一开始，我得知您和史子小姐的关系，受了很大的震动，倒不是因为您和其他女性来往。而是像史子小姐这样美貌、富于魅力的女性，尚且留不住您，那么我呢？

人生，特别是男女之间邂逅的前后顺序具有很大意义。

拿我和史子小姐比较，我不比史子小姐好，只是我们相逢在史子小姐之后。我们相逢后，是我打动您的心，这是最大的原因。

以前，您曾经说过，结婚是惰性，是弱者受到伤害时的保险，那么不结婚的女人也就没有这种保险。

自从和您相识后，我不再憧憬婚姻生活，您给我带来肉体上的欢乐，从此我远离了世上人人享有的幸福。

就说是保险吧，此刻对我来说，为结婚所付出的牺牲太大了。

如果一定说是保险，那就是我在“安蒂克秋”的工作，目前收入还没有保证，但它支持着我的心灵。

在您温柔的爱的怀抱里，这几年我生活在无可名状的孤寂和不安之中。

男人不是上帝，不能要求男人来拯救自己，一味要求只会增加男人的负担。我懂得了这个道理，浅薄的女人只能一步一步陷入泥淖而不能自拔。

我真的感谢您，您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我已经意识到，不能再过分依赖您，沉浸在爱的怀抱里。我越来越感到不安。

请允许我，让我一个人和这不安作斗争。如果我战胜了不安，我才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您所爱的女性。

我相信您一定会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八岛雾子

读完信，秋叶将信笺装回信封里，闭上了眼睛。

从宽广的玻璃门中射进来的秋日的阳光，照得他头晕目眩，那抖动着的光的粒子促使秋叶去反刍信的内容。

这是分手的信，还是惜别的信？

一开始，雾子说：“我非常喜欢您。如果我们俩的关系继续下去，那么我会永远待在您身边，离不开您。”

念到这里，只能认为是倾诉爱情的信，至少证明雾子直到现在还爱着自己。

再往下念，雾子又摆出新的道理。首先对这几个月自己任性的行动表示歉意，虽然喜欢，最终成了分手，而且表示让自己一个人和这不安作斗争。

雾子决心分手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信中举出连史子这样优秀的女性都没有留住您，那何况我呢？

雾子说她接近史子是无意的，其实史子的影子不会对她没有影响。

雾子认为秋叶的爱从史子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么用不了多久，又会移到别的女人身上。雾子觉得一味依赖男人，只会有虚无的结果。因此在男人抛弃自己之前，寻找生存的意义，做一个像样的人。

她最后那句话，请允许我，让我一个人和这不安作斗争，如果我战胜不安，我才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您所爱的女性。

雾子现在是一个人生活，说不定也能回到自己身边，读完了这封信，至少不能完全否定她的想法。

“难道有朝一日她还会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秋叶突然感到无限的孤寂。

秋叶已经五十三岁了。

即使雾子回心转意回到自己身边，自己能不能像过去那样满足她的要求？

想到这儿，秋叶一刻也不能等待，马上想见能村。

只有能村，才能真实地说出对雾子的看法。

秋叶和能村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两人的关系不如以前融洽了。但在母亲葬礼时，他前来吊唁，似乎又有了转机。

关于雾子的问题，没有和他深谈，能村也不主动问他。

平时没有什么客套，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但从不越雷池一步。他是一位有自知之明并有节制的人。

然而，能村却是秋叶和雾子的牵线人，或者说是媒人。从一开始认识到亲密结合过程，能村了如指掌。这次母亲的死讯是能村告诉雾子的，今天雾子来吊唁，恐怕也是他促成的。

现在，两人的关系已到了这样的状态，似乎应该向他汇报。

秋叶将雾子的信装进背心的口袋里，向收银台的公用电话走去。

女侍者伺候着另一拨客人，暂时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向窗外眺望。

秋叶瞧着她的侧脸，拿起电话拨号，立刻就听到能村的声音。

“稀罕，有事吗？”

“你有没有时间？”

“今天不行，明天8点以后有空。”

“那么明天我在茧酒吧等你。”

茧酒吧是他俩常常会面的地方。

“前些天我偶然在涩谷碰见她。”

秋叶拿着电话，点点头。

“今天她来吊唁了。”

“啊！她还是去了。我把令堂大人的死讯告诉了她，她说不知道，我倒吃了一惊，后悔不该跟她说。”

“没什么。”

“就你和她两人？”

“那倒不是。”

秋叶摇摇头，朝玻璃门方面注视说道：

“关于她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知道了。”能村似乎早已料到，痛快地答应了。

“现在你在哪儿？”

“在家附近，马上就回去。”

秋叶本想把和雾子见了面的事告诉他，终于没说出口。

一阵子没来，银座一带已刮起了秋风。

一个月前，由于天气炎热，游客减少，失去了生气。随着秋凉，又恢复了往日热闹景象。

秋叶背对着热闹的街道，从大楼底层向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酒吧很小，一推门进去，所有客人尽收眼底。能村已来了，坐在靠门口的座位。

“今天没有派对吗？”秋叶问道。

能村腾出旁边的座位，点点头。

“很久没有见面了，我不敢怠慢。早就来了。”

从入夏至今，还是初次和能村见面。

秋叶要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女老板走近来瞟了秋叶一眼，说道：

“好久没见了，还是搂着小妞寻欢作乐吗？”

“别逗了，他最近死了母亲，正发愁哩！”

一听能村的话，女老板立刻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老板何必要谢罪呢？”

一谈起母亲的话题，女老板识相地走开了。秋叶将话题转移到目前对银座的印象。

“好久没有出来喝一杯了，还以为银座不如以前热闹，其实不然，还是歌舞升平……”

“都说太贵了，太贵了，但银座的买卖依旧十分红火。”

一见四周没人缠着，秋叶轻声问道：

“昨天你见她了吗？”

“她去吊唁了吧？”

“我们俩还在附近的咖啡店喝了一杯茶。”秋叶把这几个月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通。

从雾子去美国、回国后变了、两人的争吵、雾子突然搬家等，照实说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到雾子和达彦的关系。

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和今天的谈话没有直接关系。

“她愿意一个人生活，这种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秋叶说罢，能村摸了一下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

“已经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是的，没错。”

“你能够心平气和吗？”

“当然不，但她有她的理由。”

秋叶发现这口吻似乎是在替雾子辩护，不再往下说了。

“真没想到，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说分开就分开，就这么简单吗？”

男女关系的虚无，秋叶的体会比能村更深。

店堂里已满座，一对客人离去，另一对家人填补了他们的空缺。没等客人坐下，秋叶掏出雾子给他的信。

“这是她昨天留下的。”

能村瞅了一下信封反面“八岛雾子”姓名，开始阅读信文。

秋叶喝着威士忌等他读完。

柜台的尽里首是一位带着女性来的客人。他是电视节目制作人，是这家酒吧的常客。几乎所有客人都知道他们正在热恋。

周围的客人都是些熟人，和这二位一起有说有笑。

去年这时候，秋叶常带着雾子来这儿喝一杯。此刻尽里首的那一对，就像去年的秋叶和雾子。

男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女方则在一边用自己的小手绢替他擦嘴巴。

秋叶茫然若失地看着这一对热烈的场面。能村看完了信，将信笺装回信封。

“原来是这样……”

“……”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不是想跟别人结婚，才提出和你分手。看了这信，事实不是如此，并不是她讨厌了你，瞅准时机出逃。”

“她还一点一点地拨还我投资的钱。”

“看来，她还是个认真的人。”

“可是，一开始你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认为田部君比她温柔。”

“不，不，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毕竟雾子比较年轻，富于魅力。”

“看来，田部君比她老练多了。”

“那是啊，再说年龄相差太大。”

“你还是离不开她吗？”

“那倒不是，只要她自己愿意，我也不想再违背她的意志。年轻的女人总是易变的。”

这是秋叶深切感受到的。

“是啊！年轻人每天都在变，特别是女人变得更快。”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能村瞅着货架上的酒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看来，我们这些人就像渡船的船老大。”

“船老大？什么意思？”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客人送到对岸。”

能村所谓的客人就是女人。

“这么一想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能村说。

秋叶没有答话，又要了一杯威士忌。能村的话不是不可理解。年轻的女人就是把中年人当作她们渡船的老大。二十多岁的女人精神世界正在飞速发展，特别是二十二三岁到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最容易动摇。

秋叶和雾子是这个年龄段。

如果不能和她结婚，那渡船的老大趁早撤退，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一开始就不要碰女人，这是能村的看法。

此刻秋叶才懂得这番话的意义。如果没有自信一直照顾她，那么只能甘心情愿地当“船老大”。

然而说实话，落到这个地步也太孤寂了。过去为雾子所付出的努力岂不付诸东流？

“……唉！白忙活了一场……”秋叶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过了一会儿，能村说道：

“她不是说还喜欢你吗？这不就足够了吗？”

雾子的信上虽这样说过，但对秋叶来说，仅仅这一点似嫌不足。

“你不是当事人，你不会理解的。”

“是的，我不是当事人，很难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过，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你把你喜欢的女人培养成自己的情人。”

“可是刚培养出来就飞走了。”

“不管她飞到哪儿，但她不能否认是你给她这样好的机会。”

“是吗？”

“你们热恋时，是你最关心她。现在她羽毛丰满，离你而去，无论如何，她已给你留下最好的回忆，这不很好吗？”

听着能村这一番话，秋叶似乎增加了勇气。

“老缠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那是啊，结了婚的同样各走各的阳关道，最后离婚拉倒。”

能村喝干了一杯威士忌，百无聊赖地对秋叶说：“怎么样，再换一家喝喝？”

秋叶点点头表示同意，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秋风拂过秋叶的脸庞。

出了茧酒吧，沿着林阴大道有好几家酒吧，最后一站是“魔吞”，今夜打算喝个够。

“把过去的事全部忘掉，喝个酩酊大醉如何？”

能村一说正合秋叶的心意，尽管脑海里还不时浮现出雾子的身影。为了彻底忘却，在途中给史子打了个电话，无人答应。

深更半夜上哪儿去了？难道也和男人在外面喝酒，或许出差去了外地。

史子有史子的生活方式。

想到这儿，突然感到异常孤寂。和能村分手，回到家里已过午夜2点。

过去，为了怕吵醒正在熟睡的母亲，总是蹑手蹑脚地上楼去，现在已没有这种顾虑。一晃一摇地走进书房，打开窗户坐在床沿，心想去掏根香烟，却掏出了雾子的信。

秋叶一怔，把信装回口袋里。

现在再看信，雾子也不会再回来。已经过去的事，不会再回来了。

秋叶就这样仰卧在床上。

从敞开的窗户刮来阵阵夜风，舒服极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连续好几次，秋叶这才痛切地感到自己真是孤身一人了。

妻子离婚走了，母亲去世了，史子已远去，和雾子分了手，身边已没有人了。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独。

“真是这样吗？”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的身影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第一次在“魔吞”见到她时，她那天真小鸟依人的脸庞；吃酱鲐鱼时那喜出望外的表情；在西班牙斗牛场上兴高采烈的笑容；在法国高级餐馆里喝葡萄酒的大方举止；以及在“安蒂克秋”接待客人时，稍稍皱起眉头尽力控制自己感情的表现……这一张一张面孔，通过秋叶的脑海已渐渐远去。

男人爱女人并把她培养成才的戏剧终于落下帷幕了，以后是那女人独闯天下的第二幕。

从幼稚到成熟，自己所担任的角色必须退出舞台了。

“渡船的老大！”

秋叶嘟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自然而然喊出了“雾子”的名字。

这喊声随着秋风拂去，暗淡的台灯光照着秋叶疲惫不堪的面容。

译后记

日本著名小说家渡边淳一可谓是我的老朋友了。

早在改革开放初期，我将他的得奖作品《光与影》介绍给中国读者，使我们领略到了医学领域内的悲与欢。渡边淳一原是一位整形外科医生。他仔细观察生活，特别对男女之间的细腻的爱情，有他独到的感觉。

1986年冬，我在东京访问了渡边淳一先生。他说话不多，一直凝视着我，回答问题简明扼要，没有客套话。他说：“作为一名小说家，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不同的人，对爱情的理解是各色各样的。小说的情节是次要的，主要着眼于心理描写。”使读者跟着小说的主人公一起欢笑、一起悲痛，令读者爱不释手。他的名作《失乐园》畅销数百万册绝不是偶然的。

这部《化身》情节简单，出场人物很少。主要人物只有秋叶大三郎、八岛雾子、能村和田部史子等几人。在动笔之前，我通读了原著，几乎废寝忘食，一口气读完。渡边淳一先生作品的魅力在于分析主人公在不同场景下的心理变化。有时极其简短的对话，能让读者展开无穷的想象。在爱情小说中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作者的文字功力可见一斑。

由于译者语言功底差，其中错误和不妥之处在所难免，望广大读者予以指正。

金中

2000年11月8日

于山东大学六味斋

浮舟

夜の出帆

渡边淳一　著

谈谦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浮舟/（日）渡边淳一著；谈谦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552-7661-6

Ⅰ.①浮…　Ⅱ.①渡…②谈…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2307号

夜の出帆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1976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浮舟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谈　谦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编辑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未美书

封面插图　早禾村人

照　　排　青岛乐喜力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12.75

字　　数　25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661-6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 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光芒

积雨云

烈日火

风声

白秋

白月光

冬雨

冰花

流云

荒野

黎明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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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

从国铁电车“御茶之水”站下车，站前有个坡道，右方看得到明治大学西洋馆，顺着这个坡道下去，便是骏河台下十字路口。

这一带被称作学生街，密集分布着旧书店、餐饮店，背街小巷里还有麻将庄。骏河台下十字路口左拐，进入第一个小巷五十米处，有一家名为健康社的出版社。

说是出版社，不过是在一栋陈旧的五层楼里租赁了第三层，站到旧楼的入口才可看到这家出版社的招牌。

出版社名副其实，定期按月出版一期《身体》，还出版有关疾病防治的系列单行本。职员共有十八名，比不上大出版社，但作为保健方面的出版社，也算得上小有规模。

这家出版社的社长叫加仓井修造，四十三岁，以前曾在大出版社文英社编过文艺杂志，十年前独立出来创立了这家出版社。

照加仓井的想法，今后的社会丰衣足食，人们会将目光转向健康方面，他的判断基本没错。

同样编辑出版物，但文艺刊物与健康杂志毕竟不同，起初多有不顺。但凭着加仓井对市场的敏感性，杂志销量逐年增加。现在有了固定读者，出版社的经营也稳定下来。如今在这个领域小有名气，医学界无人不知“加仓井”。

加仓井处事干练，小出版社虽比不上大出版社，但眼下的工作却更有干头儿，或许更加适合他。

加仓井每天到出版社总是姗姗来迟。

编辑部职员的正式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他却无法守时，大多迟到两个小时，中午时分甚至更晚的下午两点、三点才到。

加仓井家住荻窪。乘坐中央线电车，中途不换车，到出版社用不了一个小时。但加仓井晚睡晚起的习惯自文英社时代就开始了，创立健康社后状况依旧。

是日同样，十二点整，加仓井来到出版社。最近一段时间，或因时值阳气十足的五月，他到达出版社的时间算是早的。

“早上好。”

加仓井边打招呼边走向房间尽头间隔出来的社长办公桌。对职员们来说，此时已快到午饭时间。

大家早已习惯了他的迟到。社长与其破例早到，不如按往常的惯例姗姗来迟，大家反倒觉着更加轻松。

加仓井坐到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电话铃响了。

“今天上班很早啊。”

社长办公桌上有部电话是直通外线的。加仓井拿起那部电话的听筒，立刻传来了望月嘶哑的声音。

望月与加仓井是好朋友，两人同时入的文英社，现在是出版部部长。

“哎，今天有件特别的事儿。你那儿能不能录用一个职员？”

“我这儿……”

眼下健康社不缺人手。但近期计划出版《疾病百科》全集，计划启动后，人手或许稍有不足，不过加加班也许不成什么问题。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孩儿，颇有姿色。”

“老兄认识的人？”

“说来话长喽，其实啊，十天前去了趟能登高明那儿。”

能登高明是二十年前文坛上崭露头角的作家，二十来岁时就获得了“新人作家文学奖”。

以后的几年里，其新闻小说备受关注，陆续发表了许多作品。可三四年后作品发表数量突然锐减，这十多年不要说一般读者了，连文坛都忘却了他的存在。

“他现在写了什么作品吗？”

“不，不是。是去探病……”

“这个能登高明，大概两三年前吧，不是因交通事故腿部受伤了吗？”

“嗯……最近，右腿截肢了。”

“截肢了啊！”

加仓井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又追问道：

“真的吗？”

“是啊，截肢两个月了，我去他家探望……”

加仓井回想起二十年前能登高明的样子，曾为约稿去过他家几次。个头不高，总是穿着深蓝色的“结城”[1]绸和服。那时他已声名显赫，但刚刚卖出些许作品，实际生活并不宽绰，却总是见他装束上流。

能登家住中野区新井药师一带，院子不小，木造房屋，据说是租赁的。家庭成员当时有太太及两个孩子。太太的个头不小，看起来挺要强的。后来听说分居了。

那个能登一条腿竟被锯掉了。

“啊，身体好吧？”

“唉，身体嘛，还好。”

加仓井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能登高明瘸腿的样子。

“现在住哪儿？”

“在三鹰的下连雀租了个房子……”

“简易公寓吗？”

“一个铺八块草席的房间和一间厨房，所谓1DK（一室一厨）吧。”

当年初出茅庐时能登二十七八岁。时光流逝近二十年，现在也该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他以前居住在中野，现住在三鹰，仅从离开都市中心的距离上，即可设想其落魄的情形。

“还在撰写稿件吗？”

“靠什么维持生计不知道，跟以前一样，离不开冷酒。”

当年能登就喜欢喝冷酒。加仓井还记得他喝冷酒的样子：将一升瓶装酒瓶里的酒倒入玻璃酒杯，然后支起胳膊肘细细品味，端正白皙的面容配上深蓝色的简便和服装束，与手持玻璃酒杯喝酒的神态构成一幅极其般配的风格图案。

“他变了吧？”

“已经二十年了啊。脸上多了皱纹，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还那么瘦。话不多，似乎有点儿冷淡……”

“但老兄去探望，他会很高兴吧？”

“也没觉着怎么高兴，递给他装有慰问金的信封时，他也不过露出‘来干吗’的神态，看都不看一眼。”

“相反，现在这样的状态见到从前的编辑，想必会感到痛苦……”

“我也这么想，起初不打算去的。但听说截了肢，又觉着不能佯装不知……”

即便是现在已被忘却的作家……曾经约过稿，就不能没了礼数。可以说这是出版社的规矩。

“话说回来，怎么截了肢呢？”

“好像是交通事故骨折以后引起的骨髓炎……”

“因此就要截肢吗？”

“伤口不断地化脓，不采取措施的话，骨头接不上，疼痛也很剧烈。所以索性决定截肢……”

说是别人的事儿，可加仓井好像自己的腿被锯掉了似的疼痛。

“从什么部位？”

“好像是右腿膝盖下面一点的部位。”

“那，装配假肢了吧？”

“我去的时候好像拿了下来。穿着和服，泰然端坐，看不出来。”

加仓井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上了年龄却保持着孤高神态的能登来。

那不过是失去了单腿的半老男子，与寒碜无关，虽然白皙变成了优雅的白发，却更加增添了几分严峻而从容不迫的态度。

“那，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加仓井总算想起了望月说的事情来。

“那是能登高明的女人。”

“太太吗？”

“不，不是太太，是情人吧，叫什么日诘圣子，好像还没结婚。”

“怪啊。”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好像已经同居四五年了。”

“那女人怎么跟能登高明凑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又不可能去问啊。”

刚才觉得一个被忘却的半老作家与年轻美貌的女性在一起挺怪异的。不过再一想，又感到这事儿放在能登高明身上是有可能的。

“那女人愿意工作吗？”

“我去的时候，似乎只是在照顾他。可昨天突然来找我，问能不能雇佣她。”

“还是生活有困难吧？”

“她什么都不说，但既然来找工作，或许是那么回事。”

“倒是个坚强的女人啊。”

“看起来文静聪明，我这儿要是有可能的话，就用她了。上个月刚结束了新职员招聘。我想你那儿，你是社长，怎么都可以办到的嘛。”

一来二去的对话，令加仓井产生了想见这个女人的念头。

“老兄这么讲，也不是不能雇佣她。只是她工作的事，能登高明会同意吗？”

“既然工作，当然每天都要外出喽，不用说是同意了的吧。况且即便反对，为了糊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有那么困难吗？”

“截了肢的五十岁的男人，哪儿都不会雇佣。更何况，他至死也不会去做上班族的啊。”

“那女人有大学学历吗？”

“看了她的履历书，毕业于A大学国文科。”

“文学少女啊。”

“以前怎么样不知道，现在看上去，不像呀。总之照顾生活不便的能登高明仔细上心，一旁看着的人，倒觉得有些看不下去呢。”

“他们的关系可真够奇怪的啊。”

“总而言之，哪怕只是见见面，行吗？”

“好吧……”

加仓井想，无论雇佣不雇佣，先见一面吧。

加仓井修造见到日诘圣子是第二天的下午。

约好下午四点见面。加仓井外出回来迟了半小时，圣子坐在社长办公桌前的沙发上等候。

“让你久等了。”

听到身后加仓井的声音，圣子立即从沙发上弹跳般地站了起来。

“我是文英社望月先生介绍来的日诘圣子。”

圣子大大的眼睛注视了一下加仓井后，有礼貌地低头鞠了躬。

“哦，请坐。情况大致听望月说了。”

圣子绿色衬衣外套了件白色西装，细条身材略显瘦了些。高束起来的发型配上翻出的衣领，显得细细的脖子更加与众不同。

“听说是想找份工作。以前工作过吗？”

“工作过两年。”

圣子抬头明确地回答道。那直视对方的目光中透着聪明灵气。

“大学一毕业就工作了吗？”

“是。”

年轻女职员端来茶水。加仓井等那职员离去后又问道：

“那时做什么工作？”

“教师。”

“哦。”

大学毕业的女性很多做教师工作。

“在东京都吗？”

“算是东京都，在名叫‘式根’的小岛上。”

“‘式根’啊，在哪个位置？”

对加仓井来说，这个小岛是第一次听说。

“伊豆七岛之一。”

“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吗？”

如果是去旅游倒也罢了，去岛上工作，很特别。加仓井看了一眼圣子。

“海水很美，安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在圣子那文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怀念的神情。

“你娘家不在那儿吧？”

“在山口。”

“不过你真行，一个人去那么一个陌生的小岛。”

“在大学读书时的暑假去过一次。”

“不喜欢东京这样熙熙攘攘的地方才去的吧？”

“有这方面因素，不过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圣子歪着头似乎考虑了一下说道。

“听望月说，大学毕业于国文科，对吧？”

“我带来了履历书。”

圣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白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加仓井打开来看，见是用毛笔书写在日本白纸上……字很漂亮。

老家在山口，住址落在三鹰市下连雀，年龄二十九岁。

“那么，你先去了望月那儿，是对出版或编辑工作有兴趣吗？”

“多少有些……”

“唉，那不是问题。说白了，我这儿目前人手够了。不过近期准备新出版一套丛书，这样，人手要说紧吧多少有些紧……”

加仓井模棱两可地说明后，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烟点了火。

“望月介绍来的人，当然是值得信任的。如果录用，需要你每天都来出版社。”

“这是工作，当然要来的。”

“这种工作时间上不规律，比如校对末校时，下班会很迟，要紧吗？”

“不要紧。”

“早上上班时间不太严格，偶尔晚上可能会加班到十一二点，没问题吗？”

“没问题。”

圣子干脆地回答道。加仓井想，本人如眼前所见是不会有问题的，有所顾虑的是圣子身后的能登高明。

“另外，如果录用的话，有关你的报酬，你希望得到多少？”

“那个……”

圣子考虑着垂下了眼帘，但很快应答道：

“按通常情况就行。”

“但是，自己应该有个期待吧？”

“我，只要雇佣我就行了。”

“可是，总不能不付工钱吧？”

加仓井这么苦笑着说。圣子露出困惑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加仓井觉着这女人的侧面有种寂寞感，不由得想象着她与能登在一起的样子。

说实话，加仓井想知道圣子跟能登高明的关系。知道他们实际在一起同居，可聚到一起的缘由是什么呢？同时，实际的生活状况又是怎样的呢？这样想着，不由得好奇心剧增。

实际上，他已决定雇佣圣子，这些问题还是要问问。但还是难于启齿。

加仓井喝了口茶，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口吻问道：

“可是已经辞掉了工作，怎么又突然想要工作了呢？”

圣子似乎在考虑适当的言词，低垂了目光，稍稍迟疑后应道：

“想到外面工作……”

“那么，还是并不期望报酬越多越好啊。”

“是。”

因为头发高高梳起，使得从耳朵至脖子的线条清晰可见。细细的脖子显得有些苍白。

“那，家庭成员呢？”

加仓井好似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单身吧？”

“不。”

圣子抬起头，正视着目光说：

“不是独自一个人，和一个人同居着……”

加仓井悠悠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同意你外出工作吧？”

“没问题。”

“哦。”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加仓井不便再问，这样追问下去会让对方觉得有些苛刻了。

“好吧，这份履历书放在我这儿。录用的事，要跟几个主编商量后，这两天内通知你。”

“拜托您了。”

圣子站起来，再度礼貌地鞠了一躬。

“联系地址就用这个住址，可以吗？”

“可以。”

“没有电话吗？”

“有……”圣子有些困惑地小声咕哝着，“打电话，能否尽量在上午？”

“上午嘛，那不太好办。”

“那下午也行。一定传呼我接电话。”

这么说着，圣子在装有履历书的信封上写下了电话号码。

日诘圣子开始健康社的工作，是在见过加仓井两个星期后的五月中旬。

实际上，健康社眼下并不急需新职员，但是加仓井在见到圣子时就决定雇佣她了。

当然，说加仓井不在意圣子跟能登高明同居，那是假话。长年作为编辑跟作家打交道，对作家有着亲密感，但又觉得不易接近，稍有不同便会争执。对编辑来说，作家是请求撰稿的老师。

与作家同居的女性成为自己的部下，多少让自己有点儿不自在。总觉得有点不好指使。

不过，能登高明实际上已经不再从事写作活动。过去且不谈，现在与编辑无缘。而且健康社的书籍主要涉及大众医疗、健康信息，不会有什么事麻烦作家。

仅此一点，就基本没有考虑能登高明的必要。

况且，圣子看来也不会轻率地公开自己跟能登高明同居。即便需要承受许多，她也不像是会将自己孤注一掷的女人。

但加仓井多少有些不安的是，能登高明会怎样看待这次就职呢？照圣子的说法，能登好像是同意她出去工作的。虽不太明确，但为了两人的生活出去工作，能登该是感激才对，哪有憎恨的道理。

加仓井决定，既然雇佣了圣子，就不去考虑能登高明的感受了。这样，不仅自己的心情可以放轻松些，圣子也同样可以轻松地投入工作。

决定录用的头一天，加仓井跟《身体》的主编牧村以及负责出版的高杉说了声：

“明天开始，来一名新的女雇员。”

加仓井不能提及能登高明，担心给他们带来麻烦，没法儿给圣子安排工作。

工资水准比照大学毕业生。考虑她二十九岁的年龄，多少加了些。家属补贴嘛，若要养活能登高明，原本可以加上。但圣子没有提出要求，主动给她加上显得不自然。因此其他各项都是按照单身的标准。

就重新就职这一点来看，可谓待遇不错。

因为是初次在出版社工作，暂且让圣子做《身体》的助理编辑，时不时去撰稿人那儿取回约稿并加以整理等。

撰稿人的工作皆与健康事业关联，多为医学专业的教授或大医院的主任医师。这些作者很忙，有时不好对付，从他们那儿索取稿件也不太容易。衣着外表、说话方式都要慎之又慎。

这一点，典雅、聪明的圣子或许都再合适不过了。

上班第一天，圣子的装束是灰色格子的连衣裙，配一条白漆色的裙子皮带，和苗条的身材异常般配。

上午先向大家做了介绍，然后让她整理前一天拿来的稿件，下午让她去J医科大学索取稿件。下午五点过后，圣子回到社里。

“怎么样？新进来的女职员……”

当晚，在山坡的饭店开完健康主题的座谈会后，加仓井问牧村。

“看上去很老实，但挺有心计的。字写得很漂亮。锻炼锻炼，或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编辑。”

牧村好像也挺欣赏。

“还很漂亮，是吧？”

“啊，是。”

内心的想法被社长言中，牧村苦笑道：

“不过，社长，这么棒的姑娘是从哪儿找来的啊？”

“从前的朋友托付的。”

“说是单身，天知道有无情夫。那样的年龄，又那么漂亮，不会是处女吧？”

“别胡说八道。”

加仓井不由得加重了口气。牧村露出意外的表情，不吱声了。

“不用特别照顾。不过，毕竟是熟人介绍的啊。”

加仓井当初心想：别说多了，否则会让牧村他们不好工作。可不知不觉中，加仓井的言谈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来了漂亮的女人，年轻的男人们自然会蠢蠢欲动。”

“不过已是二十九岁的半老徐娘喽。”

加仓井半开玩笑地说着，同时有些吃惊地感觉到，自己是在把圣子从其他职员那儿拉开。

注解：

[1]　结城：日本茨城县西部的城市，位于鬼怒川中游。结城是捻线绸产地。

积雨云

自从在健康社就职，圣子回到三鹰多半在下午六点以后。

回家路上，顺便在站前的超市买点儿东西。

高明早上一般睡到十点来钟，起来后去附近的井之头公园散步。

回来后已接近中午时分，简单吃点早餐，然后读书或撰写稿件，有时也会呆呆地望着窗外。

圣子回来后准备晚饭。不管回来的时间是几点，高明都不会发牢骚。

高兴时，不等饭做好，高明就自己先拿出酒杯来独斟自饮。每顿饭总要喝酒，饭量也不大。

住院时也不曾间断过饮酒，护士曾经制止，但他照样满不在乎。当然，圣子说也没用。倒也不是抗拒，反正死活不听。不管别人怎么说，高明都会自己去买酒且堂而皇之地饮用。

他对饮酒似乎抱有一种信念。

结果连护士也输给了他，由他去了。从饮酒这件事即可看出，他是明里不太吭气、实际十分顽固的人。

圣子就职健康社后，晚饭时间都推迟到临近八点。早上出门，高明大都还在睡眠中。午饭兼并的早餐只有酱汤或小碟咸菜，他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喝酒时，一定得有下酒菜。来不及的时候，紫菜或放杯水也行。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骨子里喜欢喝酒的人。他几乎不吃米饭、不吃菜，身体消瘦却勉强支撑着，无疑是亏了有酒。

不过，这么喝也没醉过。酒量跟年轻时比是少了些，可一天仍能喝三合。一升瓶装的酒，大概三天就空了。

并且他喝多少也不上脸。有时看似醉了，闭目将双臂抱在胸前。可是稍后又会突然面对稿纸，那样子根本没醉。

他们住在一个外墙抹了泥灰的木造简易公寓里。这所公寓分别有几家小单元，二楼住着七户人家，圣子他们的住房在二楼的尽头。一进门，就是十张草席大小的饭厅以及八张草席大小的和式房间。另外还有灶台、洗碗池和洗澡间。

居住的空间不大，但两人的生活足够了。

三年前搬到这儿来，在这所简易公寓圣子他们算是老住户了。

圣子回来时只要看到简易公寓尽头的房屋里亮着灯，就会觉着松了口气。

高明在屋里。只要感觉到他的存在，她就会觉得内心充实。

圣子拿出钥匙开门进屋。高明为规避推销员或挨门行商的麻烦，独自在家时，总是把门上了锁。

“我回来了。”

圣子每次进门都打招呼。但高明总是坐在里面和式房间的低矮桌前，稍稍回头看一眼罢了。

最近没怎么看到他写东西。

高明写稿不用钢笔，只用铅芯很硬的2B铅笔。而且，若事先没有准备好橡皮、卷笔刀，他会不高兴。在圣子看来，他简直像小学生一样。

桌角放着一个茶杯，座椅旁边无例外地放着一升瓶装酒。圣子没回来时，他常常独斟自饮。

“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准备饭。”

“嗯。”

高明话不多，是多余话不说的男人。他好像时常在为稿件打腹稿。

看到其冷漠的态度，圣子反倒有种安心感。

圣子认识高明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圣子去了伊豆七岛之一的式根岛。

二十三岁A大学国文科毕业后，她立即去了式根岛，在那儿唯一的一所中学当了一名国语教师。

一个东京的大学毕业的年轻女性，为何跑到乘船需十来个小时的孤岛工作？对于这个问题，圣子自己也解释不清。

当然，两年前的暑假里，跟朋友一起来过小岛算是起因吧。

海水四面环抱的小岛，悠闲自在的生活以及岛民的热情深深地打动了她。

四年的大学生活虽然住在大都市，但是圣子还是喜欢故乡——山口那样平静的地方。

她出身世家，受过女孩应有美德的管教训练。尽管跟同学们在一起，也谈论学生运动与恋爱，且对大家的议论有同感，但却不能大胆地付诸行动。

朋友称圣子是大小姐，并用略带嘲笑的口吻另眼看待。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

朋友看圣子，或许因她柔弱的外观而有种心痛的感觉。

圣子决定一个人去谁都不去的小岛，也是出于反驳朋友的心理。

就是想让对方看看——“我也可以”，同时也想尝试自己付诸行动的感觉。

在东京的学生生活没有特别奢华，依靠家里给的钱，圣子倒也不用打工，跟需要流汗打工来补贴生活的朋友总有一线之隔。对此，她有过自责心理。

进一步说，她还有反抗自己生长的家庭环境以及父母的心理。

圣子家是拥有山林的地主、山口的世家，父亲经营林木，家里以及周围的人都是满脑子的旧观念。

虽说是大家闺秀，圣子并没有受到溺爱，父亲的管教很严，特别在训练女人应有的言行方面，完全是旧有的一套。女人需端庄文雅且应早早地出嫁。

让圣子去东京念大学，不是出于教育问题的考虑，主要是为了使女儿具备良好的出嫁条件。

圣子大学毕业后，没有唯命是从回故乡，而是打算先工作，想必也是为了反抗家人的旧观念。

摆脱周围的说教，圣子想尝试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告别至今以往的自己，式根岛是合适的选择。

可圣子万万没想到，那样的选择竟然是改变自己一生的重大缘起。

中学毕业后，年轻人纷纷逃离了小岛。当然小岛上没有高中，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就是在这样的小岛上，从东京竟然来了位年轻漂亮的女大学毕业生。

“就算是来了，也就干个半年吧。”

小岛上的人看到圣子那苗条的身影，一开始就没指望她会长期待下去。从本岛来的游客很多，但没有谁会在小岛上住下来。

即便希望他们长期留下，小岛也拿不出任何让对方长期居住的理由。小岛除了悠闲自得的生活，没有任何娱乐场所。

但是，圣子却并非三心二意。除了小岛美丽、温柔的吸引，同时，她还想尝试一下自己的决心。

圣子在岛上的中学教国语和家政课。这里女教师只有她一人，所以不得不担任家政课的课程。作为出嫁前的训练，圣子学过插花、烧菜，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一个年级只有十四五名学生，都是很朴实的好孩子。男孩子到了上初三的年龄，身高超过了一米七，站在这群孩子堆里，小个头的圣子矮去一大截，旁人看不出谁是学生谁是老师。

岛上的人都很亲切。

两年前，还在念大学时就来过这里，那时不论逗留多久，说到底是个游客。可是现在，她已成为居住在岛上的岛民了。

圣子在渔业合作社社长的大宅院里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岛上的人时常送来新鲜的鱼类、蔬菜，几乎没有另行购物的必要。

学校一共有八位教师，个个性情温和。

大学时，周围人都说圣子是大小姐、老好人，来到这儿后，圣子倒觉得这里的人都纯朴善良极了。

来小岛前做好了寂寥、孤独的心理准备，住下来后这种担心竟然完全消失了。因为圣子的房间总会来学生，根本不会感觉寂寞。

一些男学生，在注视圣子的目光里掺杂着仰慕，那已超越了师生的感觉。圣子困惑于少年那般仰慕的情感，同时也有愉悦之感。

就这样，在美丽的大自然与淳朴的人心中圣子度过了一天天充实的生活，转眼一年过去了。

当时母亲以及大学的朋友都想错了，以为她心血来潮，半年就会跑回去的。

不久，游客带来热闹的夏季结束了，小岛又恢复了平静。都市游客离去后的静寂才是岛子原本真实的情调。现在这里只有岛上的人。

恢复了寂静后的十月，一个客人从东京来到式根岛。他瘦瘦的身材，身着简便和服，脸色苍白。

那个人在岛上唯一一个靠港口的山野旅馆里住了下来。

圣子得知那个人是著名作家，是在他来到小岛的四天以后。

“住在我们旅馆的客人是小说家，名叫‘能登高明’。老师知道这个人吗？”

旅馆的老板娘问圣子。

“能登高明……”

圣子有记忆。大学三年级时，随意从朋友书架上借读的就是能登高明的书。

那是S社的文库本，书名是《黎明》，里面有三篇短篇小说。

那些作品描写的男女之爱略显抽象，暗示着一种虚无缥缈、没有结果的情爱。

当时的圣子还是学生，对于婚姻、恋爱持有梦想，所以对那些描写虚无恋爱的小说内容反倒有种新鲜感，似有窥视了成人世界后的心跳与不解。

当时，圣子还想继续读能登高明的其他作品，可文库本仅有那一册，附近书店也没有。

另外，R出版社和S出版社各自出版过一册，可距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年，似乎也已绝版。

手头仅有的文库本前言中写道，能登高明十多年前获得S社新人奖，如彗星闪烁一般在文坛初露头角。他描写的男女间的虚渺爱情，伴随着一种都市倦怠和栩栩如生的切肤感受，在当时的文坛备受瞩目。

前言的评价是：“如此才华横溢的作家，真是多年不遇。”

能登高明登上文坛、颇有名气的时候，圣子还没上初中呢。在模糊的记忆中，似曾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读过他的作品。从朋友那儿借读纯属巧合。

但那碰巧借来的小说却吸引了圣子。

阴暗忧郁的都市氛围中那般虚渺的爱不是圣子想要的，但她却能理解那样的世界是存在的。

名噪一时、被誉为才华出众的作家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圣子无法理解。但留下几篇优秀的短篇后，忽然离去，这样毫不留恋声名的风格跟作品一同打动了她。

那时她问过朋友。然而“能登高明”这个名字无论在报纸还是在杂志，都没人再次看到过。

后来把《黎明》还给了朋友，她手头没有那本书。不过那本书的读后印象却深深地留在了记忆之中。

那个作家现在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孤岛。

“如果是真的，他可是了不起的作家啊。”

圣子兴奋地对旅馆的老板娘说。

“今天照旧又去散步了。”

前几天，圣子看到过能登高明在海岸或神社散步，大都是在午后接近傍晚时分，他身着深蓝色的简便和服，两臂交叉放在和服的袖子里，好像边走边在思索着什么。

远处看去，步履蹒跚，自在飘然，有些衰老的样子。可是近看，竟很年轻。头发较长，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去。白皙的面容，眼角依稀可辨出几道细小的皱纹，但看不出是步入中年的男子。

圣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查了查人名辞典，二十八岁在S出版社获文学奖出名，从那以后过去了十五年，现在应该刚刚四十三岁。

圣子不由得算了一下跟自己的年龄差距。二十四岁与四十三岁，相差十九岁。世间还有相差二十岁在一起生活的。

不过，圣子那时根本没想要跟能登高明相爱且共同生活，只是大致想知道自己跟他有多少的年龄差距罢了。

圣子曾经一度想跟能登高明打个招呼，但是看到他一个人边走边思考的样子，便又打了退堂鼓。

自己只是读过他的作品，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岛上的女人。

照旅馆老板娘说的，能登高明只吃午饭和晚饭两餐。除了散步，总在房间里看书、睡觉，或让拿给他一升瓶装酒在房间里自斟自饮。这个客人话不多，很安静，不需要什么照顾，偶尔会询问一下岛上的历史以及风土人情。

“说是写小说的，那么偷懒，怎么生活啊？”

老板娘似乎很担心地说道。

“看起来什么都不做，脑子里一定在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呢。老板娘，能不能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那位作家啊？”

“那太容易了。什么时间方便啊？”

“我今晚就可以。想请他给签几个字。”

“那，我现在就去给你问问，讨个信儿来。”

“如果对方忙的话，就别勉强啊。”

“怎么会，总看他没事可做呢。”

在老板娘看来，不做事，就是偷懒。

那天晚上，七点来钟圣子拿着彩色纸来拜访能登高明了。

高明吃罢晚饭，正独自一人拿着酒壶往杯子里斟酒喝。盘子里的下酒菜是当地特产——咸圆鲹鱼。

圣子自报了姓名，说明是在东京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来到了岛上在中学教书，并试探道：“想请先生签几个字。”

能登高明点头答应了，但并没接过色纸，只是问了句：

“喝酒吗？”

圣子当然谢绝了。对方却接着说：

“愿意的话就喝一杯吧。”

然后他往另一只酒杯里斟上酒，放在了圣子的面前。

接着又询问了岛上的情况及学校的事。

聊了几句，圣子觉得高明倒是个爽快的人。

从外观看，白皙的面容、留着长发、干瘦的样子似乎不好接近。实际上倒好像是一个和善诚实的人，并能认真倾听圣子讲话。

因为是小说家，比起岛上的产业开发，能登似乎更关心生活和历史方面，特别是有关历史的内容。他告诉圣子，他来这儿后了解到许多事情，甚至比圣子知道得还多。他津津有味地向圣子叙述了一个传说。

岛上的大山神社有些很有趣的传说，其中一个是有关猫的传说。这个岛上从前有只大猫作恶，于是请山岳修行者来惩治。从那以后，“猫”成了避讳的言词。生活中不得不使用这一词汇时，只好说“木桶下的小伙子”。可是明治以后，随着岛民的增加，老鼠也多了起来，只好又请求大王允许养猫，这样就又开始饲养了。

能登高明对岛上唯一的宗教派系——“日莲宗”似乎也很有兴趣，还知道这个岛上传说中的开山祖叫“事代主命”。

老板娘说他只知道喝酒，不做什么事情，看来，他其实做了不少有趣的调查呢。

“是来这儿写小说吗？”

“不，只是随便来玩玩。”

能登拿起酒杯来，露出一丝笑容。在那带有自嘲的笑容里，圣子捕捉到了淡淡的阴影。

那正是圣子在其小说中体味到的虚无惆怅。

“我也读过老师撰写的《黎明》。”

“啊……”

能登露出无甚兴趣的样子，将双手插入衣袖里，转眼凝视窗外的夜幕。沉默笼罩着两人，骤然传来了窗外海岸的波浪声。

“那么，是来休养的吧？”

“也不是。”

“可为什么来这儿？”

“查看地图，发现这个小岛好像是东京周边最小的。”

“所以就来了吗？”

“是这么回事啊。”

能登仍旧眼望窗外，好像还在倾听波浪声。圣子坐在其对面，对其匀称的外观面容看得入迷。

“能请您给签几个字吗？”

临告别时，圣子再次重复道。能登点了点头，拿出毛笔书写了“未果”二字，并在一旁签上了“能登高明”。

圣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能登高明的？至少在岛上的时候，她对于他的情感还说不上是爱。

当时的心情，准确地说应该只是对一个陌生世界里的男人产生了敬畏及崇拜。

的确，学生时代读高明的小说时，留下的印象与眼前忧郁的身影对圣子具有同样的吸引力。

自从请高明签字以后，圣子平均三天一趟去高明那儿拜访。

高明照旧或读书或呆呆地望着窗外，终不见其撰写小说。

“打算在岛上住多久？”

第三次去拜访时，圣子问道。

“住到什么时候呢……”

他好像是在念叨别人的事。

圣子开始在意他个人的事是从此时开始的。

“您太太不是在家等着您吗？”

“呀……”

高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阴影。圣子觉得自己不该问，却又忍不住继续问道：

“有孩子吗？”

“有两个孩子。”

“在等您回去吧？”

“大概回她娘家了。你是不是还没有恋人啊？”

高明反问道。

“是。”

“哦。”

他俩相互谈起个人私事，也就是仅此一次。高明对圣子的事没有继续追问，当然也没再谈及自己的事。

虽是简短的对话，但圣子觉察出高明与妻子之间有隔阂。

在这个岛上，圣子与高明之间留下不可忘怀的记忆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天。

那天，圣子吃完晚饭，七点来钟来到高明的住处时，他已经喝了不少。

说是喝五合都不会倒，但真要喝了这个量，架不住会有些眼睛发红，拿酒杯的手也会有点儿颤抖。

那天晚上高明就接近这种状态。

高明喝酒时不会改变身体的姿势，也不改换说话的腔调。平静中有种投掷标枪的劲头，很像他的作品风格。

圣子喜欢高明平时的那副面容，也很欣赏他醉时眼角挂上些许红晕的表情。年轻的圣子不太懂，其实那里包含着一种韵味，可谓男人的诱惑力所在。

“我后天就回去了。”

那天圣子去了，高明这样对她说。

“为什么突然要回去了？”

“天慢慢冷起来了啊。”

高明面无表情地喝干了酒杯里的酒。

夏天来了很多游客，不久，八月结束后，游客们一起离去了。

那时也不觉着有丝毫的寂寞。可眼下有了这么一个人，还不知此人会对自己有什么意义，圣子便感觉到了他要离去的寂寞。

“回去后做什么？”

“在这里……”

高明放在桌子上一张纸片，上面写有住址，地点是“中野”。

“如果来东京，来玩吧。”

“可以去拜访吗？”

“当然啦。”

圣子顿时变得六神无主，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迄今两人平淡相处的时光，此时此刻异常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一定要回去了吗？”

“是啊。”

高明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的人。圣子无言以对，只有呆呆地看着高明独自饮酒。

意外地被高明亲吻是在这三十分钟以后、圣子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

圣子站起身来刚刚拉开纸拉门，高明突然从背后拥抱过来，亲吻了她。

圣子接受高明是在翌年三月她辞去了岛子上的工作、回到东京约两个月以后。

自十一月离别后的半年里，圣子一直在思念着高明。

对于从未与男性有过亲密接触的圣子，仅有的一次亲吻令之感受到极大的震撼。如果对象是与圣子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或许也未必会有如此的反应。

因为在圣子心目中，高明的形象实在高大，就年龄相差悬殊这一点，其存在已是不可思议。这个自己一直尊敬崇拜而不曾奢望成为恋人的男子主动亲吻了自己，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可却实在地发生了。

一刹那，圣子躲开了高明。不过那是因为事发突然，圣子的身心都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而并非其内心要拒绝。

高明离开小岛四个月里，圣子的内心由震惊变为喜悦，并伴随着思念。

虽然只有一次，高明对她说的“喜欢你”是铁的事实，而且这样的事实逐渐膨胀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在岛上工作了两年后，圣子辞去了那儿的工作。辞职时的理由是对中学生的教育失去了信心。上初中的孩子身体已发育成人，但精神仍处于微妙的多变期，对付那些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圣子显得太幼稚似乎也过于认真。

班上的学生中，有男生反对圣子去高明住处，于是突然采取了对抗老师的行为。他们还很单纯，因而才觉察到圣子微妙的心理变化。那样的少年心理让圣子感觉得意，同时也有一种恐惧感。

另外，在岛上度过了两年岁月，虽说很充实，却也有种日复一日重复同样事情产生的焦躁不安的情绪。

岛上终究没有圣子要嫁的男人，圣子喜欢小岛，但没打算在这里结束自己的一生。

“还是回东京去，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吧。”

好心的校长这么劝她。其实那也是岛上多数人的意见。总之，岛上的人不会随意将外来者关在这个只有老人和小孩的地方的。

但是除此原因以外，让圣子决意离开小岛的，还有想要见到高明的愿望。那种心情起初无疑仅仅是一点点萌芽罢了，而在岛上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却不断地在发酵、升华。

工作了两年，说来也到了离开小岛的时机。总之，万事都意味着该要离去。

离开小岛后，圣子回故乡住了一个月。然后说服劝其出嫁的父母，同意她再回母校读两年研究生。就这样，圣子又回到了东京。

圣子跟高明在东京重逢是因为她给他写了封信。

起先圣子不过是打算告诉对方自己回到了东京。她想，只是告诉这个消息，没什么不应该的。

但写着写着，由告知对方自己回到东京，逐渐涉及近况，等她意识到时，内容已发展至爱的袒露。

其实圣子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倾诉爱意，只不过这样写道：

现在坦诚地接受先生的表白了。

乍一读，似乎只是赞同高明的意见。可话里其实包含了——只要高明求爱她便不会拒绝的意思。

一个星期过后，接到高明“方便时来玩吧”的回复。

五月初，圣子造访了中野。

正如高明在岛上讲述的一样，他一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木造平房里。厨房的洗碗池里并排放着几个瓶装的酒瓶，里屋是六张草席大小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书籍，看来房间有日子没打扫了。

离别半年后重逢，两人谈论着岛上以及分别后各自的情况，圣子感觉到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亲切。

来到他居住的地方，亲眼看到他的生活环境，圣子觉得对他那种不易接近的印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别后的亲切及和蔼的感受。

他们谈论了很多话题，喝了些酒，渐渐地、自然而然地圣子接受了他。

初次将自己的身体给予异性，圣子没有悲哀，也没有懊悔。在高明那充满男人气息的怀抱里，她明白了这便是对方曾经希求的。她同时感受到一种随性或满足，那是因为将自己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只有一点遗憾，就是发生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她自己写了信并去主动造访。

高明的想法是怎样的呢？小鸟自己飞来，不好拒绝才要的呢，还是内心正在期待着此般相逢呢？这些问题从高明的态度上得不到答案。

高明低语着“喜欢你”，并长时间深深地与她接吻。但那不是恋爱开始时的那种迫不及待与炽烈，而只有沉着与轻柔。

或许高明不是那类男人，毫不掩饰地将爱挂在嘴上。拥抱自己时，其实心里或许蕴藏着充溢的情感吧。

有过一次以后，双方的距离感快速地缩短。

刚从高明那儿回来，圣子就又在思念他了。不过，说是这么说，不可能第二天立即再跑过去。

圣子心想，不能进一步亲密了，高明跟自己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但是一夜过后第二天，又想着尽快见到他。

圣子的身体好像着了火，当然那火是高明点燃的。

高明表面看起来显得很冷漠，实际上却性情温柔。获取处女的身体时，用轻柔、小心之类的形容有些怪异，他似乎只是在用心消除女人彼时彼境的胆怯心理。圣子事后有种虚脱感，但却没有后悔。

她没有去感觉形式上的悲哀，相反内心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男人的温柔。

离开时，高明说道：

“等你再来。”

圣子住的公寓在石神井，到中野要先到新宿换乘国铁。总共近一个小时。

同在东京都内，相距不算远，想去的话可以立即出发。

但是圣子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情。

从大学回来后，或编织毛衣或烧菜，可无论做什么脑子里都在想着高明。就这样，思念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

高明的房间不脏，但有独居男人特有的尘埃。他几乎天天在外面吃饭，不过有时洗碗池里也会堆满了玻璃杯及饭碗。

圣子每次造访，都会刷洗干净并帮高明整理房间。她把整理高明的房间看成了自己的工作。

两人结合后三个月过去了。一天圣子跟往常一样不经意去了高明的住处，发现房间里少有的整齐利落。

房间的犄角旮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洗碗池边整齐地摆放着厨房的抹布。

照女人的直觉，圣子明白不是高明所为，而是哪个女人帮忙来做的。

高明的妻子，还是情人？

圣子感到很伤心。在自己以身相许的房间里，会有别的女人出入。

那以后的两个星期里，圣子没有去高明那儿。

她想，别的女人有就有吧，但实际上内心却又无法完全地放弃。

第十五天，高明寄来了一封信。他是不喜欢打电话的人。圣子拆开信封一看，信笺上仅简短地写道：

有话对你说，请来一趟。

圣子来到中野的高明家里，见他身旁照例放着一升瓶装酒，正在喝酒看书。

房间是被收拾过的，但洗碗池里放着三只玻璃杯。

圣子洗了那几只杯子，坐在了高明对面。

随便聊了几句大众话题后，高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

“我吗？”

“一直在考虑这事。”

一起居住是什么意思？圣子又反问高明。

“实话说，我现在还没有跟妻子正式离婚。妻子现在一直住在静冈娘家。如果想要离婚的话，大概现在马上就可以。以前觉得麻烦没办……”

那是极其符合高明性格的做法。

“如果你希望我离婚，当然马上就可以去办。”

“那么做……”

圣子摇了摇头，自己没有那样要求的道理。

“但是，我对结婚这样的形式持有疑问。所以跟妻子离婚后，不打算马上再重新结婚。因此跟妻子是否离婚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

“先生说的是想要跟我同居吗？”

“啊，是。”

高明点了点头，慢慢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还年轻，又很漂亮，以后会有不少很好的提亲对象。说实话我这样的老朽不应该独占你。”

“您不要那么说。”

“这样的年龄说起来怪不自然的，但我真的爱你。”

被高明那深邃的目光盯视，圣子不由得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想我们不结婚，但一直在一起。”

高明这样表白，没有丝毫难为情的样子。那神情，在圣子看来就像个孩子。

“这是两个月前就开始考虑的事情了。”

圣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自己正在爱着高明，这无疑是事实。并且同样，也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婚姻的、男女间的纯粹的结合。自己也曾经想过，为了高明，不论怎样都不会后悔的。

可一旦真的要面临选择，她有些犹豫了，不由得退一步思量起来。

高明那样的表白令圣子高兴，同时又不知所措。或许是因高明提得突然，也说不准是圣子潜意识中对于非婚同居的不安心理。

圣子接受了高明的提议，开始两人同居是那一个月后的九月中旬。

因为是同居，没必要公布给周围的人。正确讲来，是来过“中野”高明家几次后，自然而然地算是搬了过来。

开始同居后，圣子将自己的新住址通知了娘家以及大学。

乡下的母亲开始以为女儿只是变更了住址，可来到东京才得知女儿跟一个比自己大近二十岁的男人在同居，不由得大吃一惊。

圣子的父母见了高明。高明按照正式的请求对方父母准婚的方式，跪拜在草席上，对圣子的父母说：

“既然一起居住了，我就会尽可能地使她幸福。”

圣子的父母开始感到惊讶和愤怒，但听了高明的这句话后，或许是没了反对的心情吧，总之默默地回了乡下。

圣子作为研究生在大学的学习也没受什么影响，还是跟从前一样。

同居之后才知道，高明的收入真正是微乎其微。

在普通的文艺刊物上几乎没有任何小说发表。仅仅是偶尔应杂志社或报社之约，写一点随笔或书评，而且一定是上档次的杂志。老朋友也会找上门来跟他约稿，但他绝对不接内容上自己不中意的约稿。

高明的人生态度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将自己逼进窄胡同的感觉。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只相信自己的生存方式，除此以外绝不尝试。

正是这份固执，反倒成为一种魅力吸引着部分读者。

有时他像是被读者突然想起了似的，有些自称是他粉丝的读者或是前来拜访，或是寄来信件。S社出版的仅有的那个文库本，仍在勉强销售着。

不过，仅靠高明那点不稳定的收入还是心中没底。圣子把大学领到的奖学金也加了进去，总算能够维持普通人的生活。

高明自己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低收入，照旧穿着“结成”或“大岛”质地的和服，和服的带子也一定要用绞缬染[1]。还有他每天都要喝酒，告诉他“没有了”，他便会自己去赊账购来。

或许可以说他是金钱意识淡薄或没有经济意识，总之有非现实的一面。

圣子对此无可奈何，又觉着正因如此自己才应该陪伴在他的身边。

高明和圣子从中野的老房子搬迁到三鹰的简易公寓，是在两人同居半年之后。

搬家的理由是高明的一句话——“已经厌倦了这个房子”。

三鹰的简易公寓是经由圣子的大学介绍租赁的。

原来住的虽是老房子，但那是独门独院的住家。现在的新居则完全是租赁式的简易公寓。说是厌倦了老房子，其实是降格了住房条件。依他俩当时的经济条件，已没有能力继续租住原来的老房子。

这些情况高明应该是心知肚明。但他是那种有话蒙在肚里的男人，表面上一副完全是自己乐得搬迁的劲头。

当然，圣子也不会扯到金钱的话题。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那样扫兴的话，没必要说出来。

三鹰的住房不仅离大学较远，房屋面积也变得窄小。不过，周围的环境比中野安静了许多。而且，最令他们满意的是住房近处有个井之头公园，那儿是高明散步的绝好去处。

星期天午后日落前，高明常带着圣子去那个公园散步。

从新的住所到那个公园步行约十分钟的距离。

路上，两人几乎没有对话。对圣子来说，一起漫步，这就很满足了。

公园里还留有“武藏野”的风貌，在“御殿山”的一角有片杂树林，那儿生长着山毛榉树、橡树等。

高明避开池塘附近人多的地方，挑选树木茂密的路线行走。

周末，公园里携家带口的人很多。到处可以看到年轻的爸爸、妈妈拉着孩子的手并排行走；有的则是爸爸背着走累了的孩子，妈妈拿着给孩子买的装有金鱼的袋子正要离园。比比皆是这般风景。

高明特意避开热闹的地方，似欲躲开那般喧闹，或是不愿看到一家老少的场面。

实际上，那样的场面对圣子也有负面的影响。每每看到一家老少的身影，圣子就会感到不安，担心高明想起分别后的妻儿，后悔跟妻子分手。

高明顾虑的却是圣子。担心圣子看到人家幸福的家庭，羡慕别人有一个得到大家祝福的婚姻，生儿育女，过上平常的日子。

面对眼前的一个家庭，高明嘟哝了一句“没意思”。他想借此表达自己的感受，不欣赏那般普通家庭的安逸，同时也算是对面露羡慕神情的圣子的一个警告。

来往于公园，圣子想，别人会怎样看待他们呢？

远处望，在外人眼中，身着和服便装、干瘦的中年男子和白衬衣、蓝裙子的年轻女性——这个组合或许被看成了父女俩吧。

高明看上去有点儿显老。

不过，凑近看，正是其皱纹使他的面颊轮廓显出一种中年男子的英俊来。

人们会不会认为他们是中年男子与情人的关系呢，还是那种婚外恋感觉的关系？实际上，如果说没有正式婚姻的男女都属于婚外恋范畴，他俩正可谓是婚外恋。

总之，似乎没人会觉得他俩是普通恋人关系。高明那沉稳的样子以及看破红尘的目光，与恋人特有的那份炽热感略有距离。

只有两人的世界里，高明的爱抚有着丝毫不逊于年轻人的热情与执着。

连接吻都不曾有过的圣子，不到半年工夫就已入道：她抚爱着高明的性器，本来羞于启齿的话语竟能脱口而出。

这样的变化，应该说“是经过了高明训练而成就的”。

圣子虽然对于自己的变化感到吃惊，但采取的态度却是任其自然发展，正好像肉体先于精神逐渐适应、落后的内心在身后急急追赶一般。

“跟你的恋爱是最后的一次……”

高明常常这么表示。这句话的背后暗示着在此之前曾跟几个女性有过恋情，但圣子并没有对此特别恼怒。

撰写了那般爱情小说的男人，过去自然会有一些经历。可以说，圣子被高明吸引也是出于一种好奇，想窥测历经爱情的男人的内心创伤。

对圣子来说，不管高明过去如何，现在爱恋自己就知足了。两人在一起时，圣子已真实地体会到高明的爱不是在做戏。

高明和圣子的生活虽捉襟见肘，倒也安定下来了。

自他们搬到三鹰以后，起初反对他们同居的圣子父母似已奈何不了，时不时寄给他们一些新产的大米或老家的“鱼糕”特产。

做给先生吃。

母亲在信中这么称呼高明。

高明照旧除了散步，偶尔去旧书店猎奇。除此以外，基本待在家里。

类似五月黄金周有连休假日的时候，圣子希望高明能外出一会儿，不要整天面对面地待在一起。有时她也会想，高明真该专心写点儿东西。甚至，她偶尔会觉得高明是在依附于自己，好像女人包养的情夫一般。

这就像自己崇拜的人物从与己无缘的遥远世界来到了身边并朝夕相处，成为至亲至近的男女情人，于是，对于对方的印象自然发生了变化。

在以前想象的世界里被她高大美化了的形象，褪色为平凡而普普通通。圣子由此产生的落差感，比高明来得更为强烈。

同居两年，两人之间似乎已习以为常。但是，那并不意味着爱情的退落，反之可以说，两人的关系严丝合缝，处于一种稳定的状态。

圣子虽然有时会希望高明短暂外出，可一旦高明偶尔外出讲演，她又会觉得坐立不安。圣子希望自己有一人独处放松悠闲的片刻，可回家时高明如果不在，就又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高明似乎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高明遇到车祸，右腿的小腿骨折是在他们同居后的两年。

接近午间时分，高明照例去井之头公园做他的早晨散步，走上万助桥前的人行横道时，正好进入了卡车反光镜的死角，司机没有看到他，他因而被车撞了。

高明立即被送往附近的外科医院，接受了应急处置，右边的小腿有拳头大小的皮肤被剜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来。

圣子接到消息后急忙从大学赶来时，高明已经做完了手术，右腿从大腿开始被打上了石膏。

事故责任明显在卡车司机方面，所以住院治疗的费用都由对方承担，高明还得到了一笔慰问金。但是车祸造成的身体损伤并没有彻底治愈。

由于皮肤较大面积被剜了起来，骨头不能愈合，造成局部化脓，骨折未能治愈，又发生了骨髓炎。

这么一来，因年龄关系，高明的骨折会更难治愈，于是采取了炎症部位局部刮清的医疗手段，甚至还做了骨移植。可那些医疗手段皆失败了。

圣子不得已半途退学，结束了研究生的学习，集中精力照顾高明养伤。高明做了三次手术，结果均不如意，最终决定截肢是在事故发生后的一年半，即今年的三月中旬。

“这么下去，总会……离不开拐杖的。不如截肢的好啊。”

主治医生这么告诉他本人时，高明闭目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了句：

“拜托您了。”

高明自己最清楚。这么下去，只是不停地化脓疼痛，无法治愈。

倒是圣子惊慌失措，她请求医生采取其他治疗方法以避免截肢。但这样的请求似乎已为时过晚。

圣子想到高明失去腿脚的样子，不由得心情黯淡。真的截了肢，单腿的状态倒也挺适合他。如果说“适合”这个词有些过分的话，或许可以说是“符合”。单腿与高明那超然飘逸的风格很是般配，使他有种耐人寻味、与众不同的姿态。

住院期间定做了假肢，装上后乍一看跟真的一样。不过单腿凭靠在树干边的样子似乎才更能显出高明的风格。

尽管骨折截肢，高明的酒量却丝毫未减。跟从前一样，以酒代饭。甚至可以说，发生车祸截肢以后，他更是酒量见长。

住院期间高明没任何撰稿，卡车公司送的慰问金及赔偿费，出院时已所剩无几。

“我去工作。”

出院过去了一个月，圣子自己提了出来。

高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略为思考了一会儿后嘟囔了一句：

“一定要工作吗？”

“这么下去，要不了一年，我们就会生活不下去……”

“还可以过一年嘛。”

“没那么乐观。我们俩都没有任何生活保障，你我不论谁病了，都不得了。”

“你外出工作过吗？”

“在岛上工作过。”

“那不能算是工作啊。”高明露出一丝苦笑说，“我考虑考虑吧。”

可说过以后，再无下文。高明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圣子寻找工作的机会。

正是在这个时候，文英社的望月来看望高明。请求望月帮忙找工作，也完全是圣子的一厢情愿。

圣子后来告诉高明定下了加仓井的健康社时，他也就只说了句：

“会很累的，别勉强。”

《身体》杂志的发行日是每月中旬的十五号。因此，大致在月末的二十九号或三十号校完末校。

杂志的读者多是长期疗养者，或护士、优生管理员、保健师等。最近，普通家庭主妇以及上班族也加入了读者行列。内容、消息方面的报道，则由从前的疾病、疗养为主扩展到了一般性健康常识的介绍。

可以说，杂志正逐步向着加仓井设想的“百万人健康杂志”大目标迈进。

五月末的末校是准备七月发行的“初夏时节常见病特辑”。内科方面有哮喘、过敏性疾病，外科方面有擦伤、割伤，皮肤科方面有痤疮、植物性皮炎等，乃是网罗了各个科目的大型特辑。

特辑里还包括健康对谈、新入学儿童的健康管理、营养讲座以及有关身体方面的随感等。内容颇多，A4纸足足两百页。

五月有三十一天，末校为三十号和三十一号两天。末校结束后的六月一号和二号这两天，职员们对半轮休，算是公司的休息日。

圣子来公司工作有半个月了，公司里大家对她的评价很不错。

公司里共有五个女职员，其中三个比圣子年轻，但圣子总比大家来得更早，来公司后便做清洁，并给大家准备茶水。

就到公司时间长短而言，圣子初来乍到，当然得做这些。重要的是圣子总是带着愉快的心情。

末校的最后一天即三十一号那天，圣子一直工作到十二点，坐末班电车回家。

她在公司的举止，看不出在与男子同居的迹象。

末校结束后的休息日，加仓井照例下午才到公司。因为是末校完成后的休息日，又正好逢周六，公司里一副闲散的气氛，只有四五个负责出版的职员，其中便有日诘圣子。

加仓井看了头一天的邮件后，写了两封回信，然后招呼负责推销的职员，指示六月开始给北海道及福冈方面，各追加发行一千部杂志。两点来钟，他便离开了公司，去参加朋友女儿的结婚典礼。

婚礼下午四点结束，与朋友闲聊后回到公司，见圣子独自守候着电话。

“其他人呢？”

“刚回去了。”

刚到五点，也许是周六的缘故吧，那几个职员下班稍稍早了点儿。

加仓井抽了根烟，喝着圣子沏的茶，目光投向了窗外。

早晨还是初夏特有的晴朗天空，下午便开始出现了乌云，傍晚时分阴云密布，天色灰暗，好像快要入梅了。

“已经五点过了……”

加仓井喝了杯茶，对圣子表示道。意思是“可以回去了”。

“社长还不回去吗？”

“我还有稿件要看，必须在周一早晨看完，再等一会儿。”

出版社计划发行八月号“海边医学”的特辑。昨天从美国寄来了参考样本——关于《当今医疗》杂志的报道。加仓井打算看过之后，在周一的编辑会议上再次提出有关特辑标题的具体构想。

圣子站起身，走向隔板隔开的个人用品存放柜，好像要做下班的准备。门响了一下，她又返了回来。

“不需要茶水了吗？”

大概是在更衣柜处稍稍化了化妆吧，嘴唇比往常多了些朱色。

“麻烦再倒一杯吧。”

圣子点了点头，走向有简单灶具的房间一角。加仓井看着她的背影，决定明日再看稿件。

圣子用托盘端来茶水时，加仓井离开了桌子，正站在窗户前看着街面上的霓虹灯。

“你今天有空吗？”

“啊？”

圣子将茶杯放在桌子上，不解地回过头来。

“正好肚子饿了，如果有空，一起去吃饭吧。”

圣子歪着头似乎考虑了一下。

“您工作不要紧吗？”

“在家也可以看，唉，不管那些，找个地方吃饭吧。”

“噢。”

“啊，斟好了茶，就先喝掉这杯茶吧。”

加仓井轻轻地抿了口茶，站起身来。

“没有忘东西吧。”

加仓井关掉房间里的电灯，空无一人的房间顿时一片漆黑。锁上门后，两人乘电梯下到了一楼的出口处。

“辛苦了。”

彼此已面熟的门卫这么说着，接过了钥匙。

“去哪儿好啊？”

天空像是随时会降下雨来，加仓井在出口处停住了脚步，自语道。

自骏河台下向御茶之水车站方向，左手有个名叫“丘上饭店”的旅馆，或许是因位于骏河台才用了这么一个名字。这一带周围是大学及教堂，所以一到夜晚便很安静。

旅馆有六十个客房，作为地处东京的旅馆，其规模不算大，但雅致而舒适。

由于离“神田”书街一带的出版社较近，常有作家、评论家在这儿住宿。当然这些人是为了关在这里集中精力工作的。

这个旅馆的客房送饭菜服务是通宵的，杂烩粥是特色菜，或许也是为了方便工作到深夜的客人而特别做的。

因为离公司近，加仓井也常常利用这家旅馆。刚刚完成的《身体》杂志上连载的对谈，也是在这家旅馆的客房改定的。

加仓井和圣子并肩从街道走来，步入这家旅馆前的坡道。

这条坡道是单行车道，坡度有点陡，道路两侧并排两行梧桐树，大大的树叶被水银灯照得通亮。

“你喜欢吃什么啊？”

走上坡顶，加仓井问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我什么都可以。那，我们去吃天妇罗，怎么样？”

“好啊。”

或许是阴沉沉的天空作怪，加仓井的胃不太想接受西餐。并且，跟圣子一起进餐的话，觉着还是日式餐厅更合适。

坡道尽头左边有个小小的竹篱，里面有个单独的日式房屋，那便是天妇罗菜馆。

拉开入口的白色格子门进入，右手看到一个小小的池塘，那儿装饰着日式庭院特有的竹筒引水装置，点点滴滴慢慢地装满了池塘水的竹筒一端倏然落下，拍击到下面的石头上，传来水竹筒特有的寂静声。

或许是周六的缘故，虽是晚饭的时间，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加仓井与圣子面对面坐到了里面可以看得到庭院的位子上。

立即有女招待拿过来茶水。加仓井对那个女招待说：

“要来一场雨了。”

“真要下的话，索性快点下了舒服。”

女招待讲话的口吻有着跟常客说话时的亲切感。

“还是要您通常要的饭菜吧？”

“对，还有啤酒。”

圣子看着院子。她脖子细，歪过头去的时候，可以看到颈脖上从耳后到胸前的一条青筋。荧光灯下，耳朵与那条青筋在皮肤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颈脖的纤细处呈现出少女的特征，而发际处又显现了成熟女性的特点。加仓井偷偷看着她想到，这女人的漂亮处正是在于她那不协调的特点上。

啤酒端了上来，女招待给两只玻璃杯里倒入了啤酒。

“那……”

斟好了酒，加仓井举起了杯子，做出干杯的样子。圣子也拿起酒杯，小声说道：

“不客气了。”

加仓井一口气喝掉了近三分之一，圣子只小口抿了一下。

“怎么样？工作基本习惯了吧？”

“是，多亏大家了。”

“大家对你的评价不错啊。早早来了打扫房间，末校时工作到最后，牧村也挺赞赏你的。”

“刚刚开始工作，努力做出样子来的。”

圣子缩了下脖子，看起来很老实，没想到有时也是很顽皮的。加仓井觉得好像是发现了圣子的另一面。

不一会儿，开始上小碗碟的菜了，女招待端上来天妇罗的调味汁。

加仓井劝了两次酒，圣子才总算喝下去杯子里的一半。

最先上的是天妇罗对虾和虾虎鱼，接着是蘑菇、短绿辣椒、藕及其他蔬菜。

厨师似乎是根据客人进餐的快慢来烹制菜肴的。

加仓井跟女人单独就餐已时隔良久。其实两三年前，他还常常带着银座的女人去用餐，最近却像完全没了兴趣。

对女人的兴趣，他也没了一贯性。最近见到漂亮的女人无动于衷。加仓井自认这是年龄的关系，其实并未衰老到那般年纪。

他解释或许是因工作的兴趣愈发大了起来，自己全神贯注地将精力投入到了公司的缘故。可为什么突然想跟圣子一道吃晚餐了呢？自己对此也摸不着头脑。

两瓶啤酒几乎都是加仓井一个人喝完了。一米七二的个头，一百四十四斤，就他这个年龄还算是不错的身材，最近小腹稍稍突起让他有些在意。啤酒喝多了，自然会起肚子，但他的体质似乎天生就需要较多的水分，因此尽管在意，最终还是不加节制。

倒入最后一杯酒后，加仓井没有立即喝掉它，而是开始吃饭菜。他主要吃天妇罗菜喝汤汁，米饭只是浅浅的一碗。

圣子先开始吃饭菜。她吃得慢，到了最后一道饭后蜜瓜水果上来，两人是同时开始吃的。

饭后起身，来到餐馆门口时，圣子对加仓井说：

“味道很好。我吃得很饱。”

夜空下，空气跟稍前一样沉闷，雨还是没有下来。

“那边有个酒吧，去喝点儿吧。”

加仓井站在竹篱笆的出口处，这样说道。圣子的脸上闪过瞬间一丝犹豫，而后默默地跟着去了。

酒吧隔着木造房屋在道路另一边的新馆一楼。这是个不大的单间，里面排放有几把高靠背的椅子，房间的尽头有个L形的吧台，加仓井跟圣子并排坐在了吧台右边。

酒吧的老板也是加仓井的熟人。

“还是喝您常喝的白兰地吧。”

老板这么跟加仓井招呼后，又转向了圣子。

“她不能喝，给她杯果子酒对苏打水吧。”

加仓井代圣子回答道。

酒吧的台子不大，但与木质墙壁很协调，整体呈现着古朴的茶色。

“您很能喝酒吗？”

“以前算是能喝的，现在酒量已经小多了。”

这么回答着，加仓井想到了能登高明以及他那总是支起胳膊肘喝酒的样子。编辑们都说他能轻而易举就干掉一升酒，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二十年的岁月流逝，加仓井觉着能登高明的酒量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时进来两个外国人，并排坐在加仓井旁边。开始以为是美国人，但听他们说话，感觉似乎是德国人。

“每天工作很累吧？”

“不轻松，但都是以前不曾体验过的，很有意思。”

“编辑这工作，旁人看来挺不得了的。但实际做起来，其实都是些不起眼的细微工作啊。”

“不过，我的工作并非只是坐着不动，所以觉得挺好的。”

圣子看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回答道。

圣子自称不会喝酒，但看来挺能喝的。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喝掉了两杯果子酒。

虽在灯光照射的阴暗处，仍能看出圣子眼眶及耳边都泛着酒后的红色。

加仓井看着她颈脖优美的线条，脑子里想象她与能登高明的结合。他们是通过什么结合在一起的？虽然与己无关，他却很在意。既然惦记着这事，就张口问问吧，可又担心真要是问了，两人的气氛会一下子变得冷淡下来。

加仓井把目光从圣子脸上移开，手里晃着白兰地酒杯，说道：

“你还没有结婚吧？”

“是。”

“暂时不打算结婚吗？”

“不打算。”

圣子清楚地答道。

“起初听你说在跟别人同居，跟那人现在怎样了？”

绕着弯儿，一点点接近了那个话题。他想要知道实情，但又怕知道。

圣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看着酒杯，有种屏住呼吸的感觉。她那一动不动的侧面显现出了拒绝回答的神态。

“唉，这个问题不是非回答不可的……”

刚问出口，又立即撤回。加仓井苦笑于自己的稚拙。

“好像你说过，在伊豆七岛的中学当过老师吧？”

“是‘式根岛’。”

圣子总算又恢复了刚才的快乐劲儿。

“去那儿一定要乘船吧？”

“在‘竹芝栈桥’乘船。夜里十点出发，第二天的午饭前到达。”

“那……是要半天的时间啊。”

“十多个小时。”

圣子似乎一点儿不觉得路远。

“那个岛有多大？”

“大约四平方公里。”

可加仓井并没有马上领会四平方公里的具体大小。反正，看来是一个小岛。

“山很矮，远处看去，像是一艘军舰。人口应该不到一千人。”

“哦，是一个很小的岛啊。”

“可都是些善良的人。”

“你似乎很喜欢那儿。”

“夏天里，如果能有休假的话，就想去的。”

圣子看着摆放着洋酒的架子，眼睛里闪现出愉快的光芒。

“真那么好，我也想去一次看看。”

“社长，您也要去吗？”

乘船单程就要十个小时的那个孤岛，按照加仓井的急性子脾气是不可能去的。但圣子似乎当真了。

“嗯，什么时候找时间吧。”

加仓井含糊其词道。圣子则显得更加兴奋：

“咸圆鲹鱼干，您喜欢吃吗？”

“‘咸圆鲹鱼干’，就是那个很臭的吧？”

“是啊。那是式根岛的特产呢。”

“是吗？”

曾经在一个酒馆里有过这个菜，独特的臭味，加仓井几乎没碰筷子。

“那是怎么做的？”

“如果您喜欢的话，下次我给您带些来。”

“吃惯了的话，会觉得好吃吧。我好像很难的……”

虽不是受欢迎的土特产，但圣子愿意主动带给自己，这让加仓井觉着高兴。

“在那个岛上，你一定有过很愉快的回忆吧？”

“为什么？”

“提到小岛，你的表情很生动啊。”

“是吗？”

圣子似乎很惊讶地用双手捂在脸上。或许是有了点儿醉意吧，略微带红的双眼晶晶闪亮。她那稍稍凝视远方的眼神里透着无比的妩媚。

“有点喝醉了。”

“才喝了两杯嘛。”

“可我真的是不太会喝酒啊。”

“果子酒，再来一杯。”

一听加仓井这么对酒吧老板说，圣子连忙用手盖住酒杯口。

“我不能再喝了。”

“再喝一杯没关系吧。”

“再喝的话，回去很困难了。”

“那，来杯橙汁怎么样？”

“不了，我该回去了。”

吧台左边墙壁上的时钟指在了七点。从这儿出发，到“三鹰”大概是八点左右，那里有高明在等她回去。加仓井瞬间在脑海中描绘出了这么一幕，接着像是要挥去那一幕一般，吞饮下去一口白兰地。

“我还想再喝点儿的，真遗憾啊。”

“对不起。”

圣子低了下头，表示歉意。

“那，走吧。”

硬是挽留倒显得不自然了。加仓井决然站起身来。

两人来到饭店门口时，发现已经下起雨来了。刚才那随时可能降雨的天空，像是攒足了劲儿，毫无顾忌地将大大的雨点倾泻了下来。

大概是两人离开那个竹篱笆围墙的菜馆来到酒吧后不久下起来的，此时饭店门口的台阶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糟糕，没带雨伞。”

两人一个西装，一个裙装，都没有带雨伞或穿风衣。饭店的门外停着三辆接人的汽车，没有出租车的影子，却已有八个人先于他们在排队等候了。

这时来了一辆出租车，只上去了一个人，等候出租车的队列还很长。

“先从这儿借把雨伞回公司吧。”

加仓井跟熟识的饭店总台服务员打了个招呼，借来了一把黑雨伞。

“只要回到公司，就能找到公司里的备用雨伞。你可以先借去用用。”

加仓井将圣子拉进雨伞里一同撑着走出了饭店。

出了正门往左拐，马上就是一个坡道。厚厚的云层下，绿荫茂密的树木被大雨浇打着，湍急的雨水顺着人行道边迅速向下流去。“丘上饭店”这四个字的霓虹灯，摇摇摆摆地映照在流水中。

加仓井右手撑着雨伞，两人向坡下走去。这么并排行走才发觉，圣子的个头只到加仓井的肩膀。

“可真是的，周末下雨，一定有不少人觉着扫兴吧。”

圣子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加仓井这句话语。

下了坡道，穿过大马路走出不远，右边可以看到公司的那栋楼。周六的夜晚，楼上看不到灯光，只有门卫处有点亮光。

加仓井从门卫那儿拿了钥匙，跟圣子一道再次乘坐电梯，来到了三楼。

顺着昏暗的走廊向前走，来到标有健康社牌子的门前，打开门进去，房间里跟刚才他们离开前一样，黑暗中静悄悄的。

加仓井按了下进门处右手最上面的开关，打开了灯，径直走向橱柜前。

“里面会有雨伞的，随便打开找把你觉着合适的，先借去用用好了。”

加仓井说完后，掏出手帕擦拭着脸上手上的雨水，回头往办公桌方向走去。

编辑室里只有橱柜那边一角亮着灯，加仓井这边仍在黑暗中。加仓井将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装入纸袋子里以后，抬头往窗外望去。外面雨还在下着，雨夜中霓虹灯闪烁，点缀着大街道。

“我借用这把了。”

回过头来，见圣子右手拿着把天蓝色的雨伞。

“伞把上写着‘S·Y’，矢野晶子的。看这架势，今天晚上似乎不会停了。”

加仓井又将目光转回到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雨柱不断顺着窗户玻璃哗哗地流下去。

“下雨了，天空还泛着红色呢。”

圣子站在加仓井身旁嘟哝着。外面高楼尽头的天空看上去泛着一片红色。那个方向是“京桥”至“银座”一带。

外面下起了大雨，室内却是静悄悄的，雨声被挡在了玻璃外。

黑暗中，加仓井蓦然感觉到了圣子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洗发香波的气味。加仓井再次望了一眼泛红的夜空后转过身来，圣子白净的面庞正朝着窗外。

加仓井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地用右臂搂住了圣子的肩膀。圣子畏缩般地倏地抽出身子。但是这一举止似乎反倒促使加仓井下了一个决心，他猛然将圣子搂进怀里，亲吻了她。仅仅一瞬间，他们的嘴唇结合在了一起。圣子不停地摆头试图摆脱拥抱，加仓井竟顺势上半身压了过来。圣子拼命地从他手臂下钻出来后，紧跟着后退了两三步，然后似乎要稳定情绪一般，双手放在胸前调整呼吸。

此时加仓井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失控了，可又觉着那是自己无法驾驭的……

圣子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后，默默地走向了橱柜那边。

大雨照旧下个不停。加仓井再次面向窗外的夜雨，注意力却集中在背后的动静。

加仓井手插口袋注视着窗外，不一会儿，圣子又走了过来。

“您不回去吗？”

他回过头来，见圣子已经梳整好头发，镇定了情绪。

“生气了？”

“没有。”

“对不起。”

加仓井说完后，拿起纸袋子和雨伞开始移步。走到门口，关了电灯，然后跟两个小时前一样锁上了门。

走廊上的窗户虽然紧靠着旁边的楼房，此时也淌着雨水。

两人的脚步声在无人的走廊里回荡着。

加仓井觉得应该说些什么。邀请她一起去吃饭，然后又回到这里都不是他早有企图的。半途下起雨来，两人都没带雨伞，这些都纯属偶然。

不过，在内心里这么辩解就只能说明他其实心里是想要得到圣子的。

不管怎样，发生了那一幕。于是从此时开始，两人就不是单纯的公司经理和职员的关系了，又增加了一层复杂的关系。

加仓井有种被圣子拿着一把的感觉。

他认为，对自己公司的职员持有私人感情便不是合格的公司经理。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不合格者中的一员。虽不会马上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但他却有一种莫名的郁闷感——作为上司今后怎么对圣子发号施令呢？

陈旧的电梯门关闭了，两人依旧默默无语。圣子站在电梯内的一角，手里拿着雨伞和提包，低垂着眼帘，她那凝视着地板某一点的表情，显示出刚才那一幕不可再重演的拒绝态度。

加仓井侧目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容，心里有种年轻人一样的焦虑：得找点儿什么话题。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了电梯，再次将钥匙还给了门卫，两人又来到了户外。

出口处右边的雨漏在哗哗地淌出雨水来。两人各自撑起自己手中的雨伞，一前一后地沿着窄小的人行道走去。前方往左拐，再走一百来米，便来到了通往“御茶之水”车站的大道上。这里通常会有熙熙攘攘的大学生经过。这天是周六，又适逢大雨天，来往的行人比平时少得多。

加仓井放慢了脚步，等圣子从后面赶了上来。往来的行人接踵而过，两人不时又变成了一前一后。

道路的左右两旁，学生街特有的咖啡店、书店、乐器店等店铺鳞次栉比。街角上有烤鸡肉店，那儿飘出来的烤肉味儿在雨中的街道上弥漫着。

一路上加仓井一言不发。实际上也许是说了些什么，但被不断擦肩而过的行人以及雨水声带走了。

不一会儿，前方灯光明亮，有聚集的人群，“御茶之水”车站到了。

“打车送你吧？”

加仓井在站前道路这边的红绿灯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道。圣子稍稍扬起雨伞，清楚地回答说：

“我坐电车回去。”

“是吗……”

“晚安。”

圣子拿着雨伞点头鞠了个躬，旋即穿过刚刚变成了绿灯的马路，向着车站方向走去。

望着圣子纤细的身躯消失在人群中后，加仓井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荻窪。”

说完后，他坐到了座位上，顿时有种疲劳感袭来。

出租车穿过站前的桥梁，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往左边拐去。虽是周六的夜晚，道路上仍挤满了汽车。

加仓井望了望车窗外，然后深深地坐靠在车座上，脑海里立即又浮现出与圣子接吻的一幕。

“三鹰”的公寓到了夜晚，变得如乡间一般寂静。圣子回来的时候，高明正坐在桌子前看书。

“晚饭一会儿就好，稍等一下。”

圣子换了衣服，从冰箱里拿出已经去掉内脏、开膛片好的竹荚鱼，把它放到烤炉里去烤，接着又做了豆腐汤。

“外面雨好像下得很大啊。”

“下班后，突然下起雨来，只好等有雨伞的人先回去再送雨伞回来……”

圣子观察着烤鱼状况，不由得辩解道。

“反正是周六，不必那么着急的。”

“我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

“御茶之水那儿算是安静的吧？”

圣子关了火，同时感到了一种被高明看穿的不安。

这天晚上，圣子是十一点睡觉的。

刚开始同居时，高明睡到近中午时分，然后四下里转悠，到傍晚开始伏案撰稿是在晚饭后。大致写到午夜两三点，凌晨四点入睡。

高明与其说是工作完了睡觉，不如说是边工作边饮酒。

稍后酒劲儿上来，便瞌睡了。

他的这种生活习惯，自受伤住院后，多少发生了点儿变化。

早上还是起得晚，但夜里基本上是十二点前后睡觉。不能马上入眠时，便躺在被子里看书。或许因为四十八岁的年龄，也没法那么熬夜了吧。

起初，高明工作的时候，圣子也不睡陪着，还不时端茶、送咖啡。

但高明不喜欢她那样伺候，对圣子说：

“不必管我，你先睡吧。你不睡，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反倒不利于工作。”

这是出自内心的想法，还是为了让圣子早些休息呢？自那以后，圣子一到十二点，便先去睡了。

三鹰的公寓只有两间房子，圣子在高明工作的和式房间草席上铺了被褥休息。瞌睡迷糊中，转眼可以看到高明伏案的背影。他的肩胛骨轮廓形成一个大大的黑影，清晰地扩散在房间的顶棚上。看到那个大黑影，圣子的睡意又消失了。

在同一个房间里怎么都睡不着时，圣子有时会换到厨房兼客厅的沙发上睡觉。

对圣子来说，高明的存在似乎逐渐变成了一种空气。

今天晚上，圣子依旧在高明的身后铺开被褥休息。高明没有撰写稿件，而是坐在和式房间专用的矮脚椅上看书。圣子刚一躺下，他便站起身来。先是戴上假肢去了趟洗手间，然后换上和式睡衣，将桌子上的台灯亮度调小，钻进了被子里来。

高明身体的气味中夹杂着淡淡的香烟味，圣子明白他靠近了过来，但身体依旧背对着他，紧闭起了双目。

以为他会有那个欲求，但高明只是左腿挨了下圣子的腿，便停住了。

他的右腿膝盖下只留下了十厘米。圣子看到过几次那个被截了肢的部位。起初那个部位的皮肤有点紧绷绷的，可以看出缝针愈合处的痕迹。现在浮肿消退变得细多了，截肢的部位也有些饱满起来。

高明并没有刻意遮掩那个怪异的部位。实际上，在一起生活的圣子面前遮掩那里本是毫无意义的。

圣子抚摸过那里。在安装假肢前，曾好几次给他缠裹过橡胶绷带。那个部位只有薄薄的一点皮肉，一下子就碰到了骨头。圣子担心会很疼，不过好像只是用手指触摸的话，不会有什么疼痛感。

但是，刚开始使用假肢时，常听他诉说疼痛。尽管非常仔细地测量了尺寸形状，定做的也是最新式的轻型假肢，可通常身体完全习惯、适应需要半年的时间。高明很少外出，因此跟旁人相比，他所花的时间会更长。

尽管这样，两个月来，那个部位似乎像脚后跟一样变凉了，皮肤好像逐渐变厚。

这会儿挨了圣子一下的不是那个部位，而是另一条健康的腿。那条腿上从大腿到脚腕长满了稀稀的汗毛。

圣子感觉着干爽爽的汗毛，脑子里不由得回味起今天加仓井的亲吻。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她自己也不明白。回过神来时，已被吻过了。

给予异性亲吻，除高明以外，这还是第一次。女儿身第一次接受的异性是高明，并一直跟高明同居到现在。圣子从未将目光投向别的男性。这一次，是跟高明在一起四年后第一次背叛。

不过，这能说是背叛吗？默不作声看着窗外时，突然对方从背后拥抱过来，那不是圣子的意愿，是对方凭借着力气强迫的。可虽这么说，也不能说圣子完全没有责任。受加仓井邀请去吃晚餐先不说，那以后不该返回公司，特别是不应该跟加仓井并肩看夜晚窗外的雨景。在那儿说声“这把伞我先借走了啊”，然后出门离去，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在那个没有第二人的房间里，男人和女人观望窗外的雨水，其实圣子隐隐地感觉到或许会发生什么的。

明知那样却又走到了加仓井的身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自己当时处在微醺之中，还是真想观望窗外雨夜中的霓虹灯呢？可是自己并没有喝多少啊，雨中霓虹又是司空见惯的。

走近窗户，说到底还是圣子自己的想法，一种想要走过去的冲动所致。接吻是在那以后。

直接的行为是加仓井，但造成那种行为的可能因素或许是圣子。行为责任在加仓井，而协助责任在圣子。

对方嘴唇压过来时，自己虽然在抵抗摆头躲避，接吻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已既成事实，是无论怎么辩解也无法抵消的事实。

结果，圣子有种被电击的感觉，恐惧那样的感觉，却又期待感受它。以前从未想从其他异性那儿得到那种感觉，那个感觉有高明带给她，就足够了。在高明的怀抱里，享受那种感觉、那种快乐就很知足了。

可突然，她又希求走近另一个男性……

她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了身旁睡眠中的呼吸声，高明好像睡着了。睡眠中，四十八岁的面颊在昏暗的台灯光亮下正面朝着天花板，挺拔的鼻梁在已有明显雀斑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看着这副面容，听着睡眠中的均匀呼吸声，已经过去四年了。在岛上与高明相遇时，他四十三岁。这么一想，圣子突然想起加仓井现在正是四十三岁。

注解：

[1]　绞缬，又名撮缬、撮晕缬，在民间通常称之为“撮花” ，是一种把布料的局部进行扎结、防止局部染色而形成预期花纹的印染方法。

烈日火

“可以做我的秘书吗？”

七月里一个酷暑烈日，下午在公司前面一个名叫“奇波里”的咖啡屋里，听加仓井这么说，圣子感到很困惑。

自一个月前与加仓井那个接吻以来，圣子努力表现得跟从前一样，既没有因此而比别人特殊些，也没有变得小心警惕，内心只想抹去接吻那一幕。

可是做出很平静的样子，不去理会，反倒可解释为——其实是十分在乎的。且不说内心如何，就身体的反应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

“说是秘书，其实工作也没那么复杂。接接打给我的电话，应酬应酬就可以了。当然，我的工作安排是会事先告诉你的。你可以根据我的日程安排处理那些电话。”

“工作内容基本明白了。但是，我可以吗？”

圣子卷着饮料吸管的包装纸套说道。

“当然可以了。不过，工作会忙些。我会跟牧村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减少点儿现在的杂志工作。”

“忙些没关系。只是……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呢？”

刚刚入社一个多月的新职员就做社长的秘书，会被认为无视老职员的存在，也有可能引起其他女职员的反感。

“考虑再三，别无他人。总之，你来做吧。”

加仓井似乎毫不介意圣子的犹豫。

“你是不是不愿意做我的秘书啊？”

“那倒不是。”

“反正没什么不得了的事。放轻松些，不过是个传电话的角色而已。”

加仓井这么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根本没考虑圣子的顾虑。他这个人是工作狂，但有时完全不在乎对方有什么想法。

“那么，你接受下来了啊。”

“再让我想想……”

圣子此刻意识到了自己内心里还有一个不安的因素：这么做了秘书的话，会不会两人的距离一点点地就拉近了。加仓井虽是社长，却性格坦率，并不装腔作势。有时参加电视上的节目，只要杂志的销售量增加，他就心满意足。他有俗气的一面，同时也很单纯，并不令人讨厌。放在别人的话，那些俗气的部分会引人反感，在他那儿，却因为其开朗直率的性格而抵消了。

无疑，加仓井是个招人喜欢的男人。但圣子不希望两人的关系比现在更加密切。

圣子内心下了决心跟他保持距离，那么即便做了秘书，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况且，加仓井提出让自己做秘书，也未必就真的另有企图，只要自己把握住分寸，是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这么想，圣子还是感到不安，她意识到了自己身体内蕴含着一种陌生而无法控制的东西，会因某个契机开始活动。问题似乎不在加仓井，而在圣子自己这边。

“你好像想得很多啊。”

加仓井弹掉烟灰，苦笑道。那副笑容与其实际年龄不符，显得和蔼可亲。

也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这副笑容，圣子决定接过这个工作来。

“唉，那么，我接下这个工作吧。”

“决定做了？”

“嗯。”

圣子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好。那我立刻跟牧村打个招呼。”

“早晨，应该几点来上班？”

“几点？跟以往一样，十点来钟就可以了。回家时间也没变化，五点钟。”

“可是，这个工作时间以外来电话了怎么办？”

“公司里有人，就会接电话的。没人，也就算了。总而言之，不必想得太复杂。”

加仓井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后，说“那，走吧”，站起了身。

圣子兼做加仓井的秘书一事，是在第二天由牧村总编公布给大家的。

大家只是惊讶地看了圣子一眼，并没有因此而特别议论什么。说起来，大家也都觉着圣子适合做秘书，没谁说怪话中伤她。

圣子暂且松了口气，可是却犹豫要不要告诉高明。

这个工作是公司工作的需要，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最终还是错过了说出来的机会。她觉得没必要告诉高明，却又抹不掉是给曾经接过吻的男人做秘书的事实。一方面觉得高明没必要知道外面所有的事情，另一方面她的脑子里又总摆脱不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接吻的事高明没有察觉，但他是知道加仓井的。自己的女人给曾来约稿的编辑当秘书，对于高明来说，无疑……不会令他感觉愉快的。

那样的情感高明不会表露出来，可正是这样，锁在内心的不快便会是巨大的。

不管加仓井怎么说，还是应该拒绝。他再强求，圣子坚持不接，就可以推掉。圣子显然不够坚决，这里也不可排除她内心是情愿的，对方提出请求，便毫无抵触地接了过来。

总之，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只能瞒着高明继续下去了。

圣子对自身也有一种恐惧。那就是——虽然瞒着高明有种不安感，这种内心变化的感觉竟也逐渐麻痹了。

说是社长秘书，由于不是大公司，工作内容并不复杂。上午十点来公司，在加仓井十二点以后来公司的这段时间里，接接打来的电话，安排下午至晚上的日程，遇到须尽快应对的事情，就先请示一下牧村或高杉。下午加仓井来公司，一起确认当天的安排，或誊写加仓井的稿件或查查该去了解的事务等。

加仓井交待的工作并不都是公司的事，有些誊写、查询是应其他杂志的刊载要求。严格说来，秘书的工作内容是公私混同的。跟公司的老板，也没法儿细追究。总之，幸亏有了圣子，加仓井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很多。加仓井在大家面前毫无掩饰地说：

“大公司的社长也未必会有几个像我这样有这么细致周到的秘书啊。”

健康社每到夏天可以休假一周。职员们根据自己手头的工作情况，分别选择较有空闲的期间休假。圣子决定在加仓井去蓼科避暑的八月初休假一周。

“假期里，你去哪儿啊？”

在出发去蓼科的前一天，加仓井在公司对面的茶馆里喝着咖啡问圣子。

“没计划去什么地方。”

以前每年夏天都跟高明去海边。比起山中避暑，高明更喜欢海边。常去的地点是游客较少的“伊豆西部”或“外房”，在那里租一个房间住一个月。高明没有固定的工作职场，属自由职业者，圣子则因学校放假，两人都有充足的时间。但是今年不行了。圣子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期，高明则失去了一只脚。关于休假期间的具体安排，还没有跟高明商量。这次不可能像以往那样随意外出了。

“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来蓼科玩玩吧。”

加仓井抽着烟，这么不经意地说道。

“不。”

圣子嘴上这么回答，心里估摸着加仓井真正的想法。

圣子从公司其他职员那儿听说了加仓井在蓼科的别墅。别墅在“普尔平”附近，一楼三间，二楼两间，是一套挺大的住房。

加仓井有妻子和两个女儿，暑假里当然会是全家人去别墅避暑。而叫圣子也去那儿他是出于什么想法呢？圣子琢磨不出加仓井在想什么。

“明天我就去蓼科，三号住进白桦湖饭店。”

“不去别墅吗？”

“想写点儿东西，饭店更安静些嘛。”

“那，不跟您家人一起啊？”

“是啊。”

看来是在饭店期间想让圣子去。

“从新宿乘坐快速电车三个小时可以到。高原的空气很好。”

以前总去海边，圣子少有高原体验。不过读大学时曾跟朋友去过“轻井泽”，那时是住在朋友借的房子里。

“如果你能来的话，另外再订一个房间。”

加仓井那深茶色的目瞳直盯着圣子。

圣子很想去蓼科看看。夏天，在高原上的饭店度过一天，不用说一定会很凉爽舒适的。但是去蓼科，就会跟加仓井更近乎。加仓井说是给她另外订一个房间，好像是在同一个饭店。而且，即便住在外面，一想到附近的别墅里有加仓井的妻儿，也会觉得不自在。况且住在外面的饭店，也说不准她们什么时候会来饭店看看。有必要不顾这些潜在的可能性去蓼科吗？

“怎么样，可以抽出一天的时间吗？”

圣子想起自己跟高明同居的事实，虽然没有正式结婚，但形同夫妻。处于这种关系的女人，满不在乎地去另一个男人住宿的饭店是极不正常的。那将是确切无疑的对于高明的背叛。圣子内心感到不安的与其说是自己有想去的愿望，不如说尽管一瞬间，还是忘记了高明的存在。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在犹豫去还是不去之前，就该谢绝。会不会是自己已经厌倦了高明呢？圣子看着玻璃杯里的冰块这样自责。

算算跟高明一起生活，已经过去了四年。起初不用说，自己是疯狂地爱着高明。只要高明希望，甚至可以一起去死。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竟然会忘记了他的存在。虽然每天生活在一起，渐渐心情就会放松，但是……感觉就这么褪色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双方相互习惯了这种亲密，心情放松了，就会淡化了对方的感情吗？如果是这么一回事的话，那么一起居住所起到的作用，莫非就是将炽热的爱转换为一种行为惯性？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要做？”

“啊，有点儿……”

现在既然又重新意识到了高明的存在，就不会接受加仓井的邀请了。仅仅片刻没把高明放在心上的内疚心理，使圣子坚定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去的可能性？”

“抱歉啊。”

加仓井恋恋不舍地嘟哝着，将手上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

“那，不管怎么说，是待在东京吧？”

“可能……”

“如果有可能来，打这个电话，好吗？”

加仓井说着，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饭店的名字及电话号码。

第二天是星期六。

加仓井没有去公司，而是从家里直接去了蓼科。

圣子那天五点结束了公司的工作，回家了。此刻开始，便是中间夹个周日连续休八天的暑假。

高明当然知道圣子要休假。三天前，圣子就告诉他了。不过说是告诉了他，其实只是在早晨离开家前，说了声“可能可以休一个来星期假”罢了。

圣子不想声张休假之事，因为高明会特别在意应该带她去什么地方。圣子觉得今年要求高明带她外出旅行有点儿困难。

但高明还是考虑了旅行的事。

晚上吃完饭，两人喝茶时，高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去哪儿度假吧？”

“什么？”

圣子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态来。

“这次没有充足的时间慢慢享受，但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可是……”

圣子担心的是高明受伤的脚。大热天里，带着假肢旅行很不方便。

高明似乎立即觉察到了她的担心。

“不必在意我的腿，不好看，但只要想要出门，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不是，没有想那个……”

考虑的不是外观，圣子想要说——担心的是高明会疲劳。

“走得远点儿，去山阴地区怎么样？”

“可是，去哪儿都会人很多啊。”

圣子没想一定要去哪儿。难得在东京慢悠悠地休息休息，或许也挺好。

“匆匆忙忙地外出旅行四五天，只有累的感觉，我们待在东京吧。”

“在这儿吗？”

高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环顾了一下房间。对高明来说，整天待在家里，不外出上班，或许外出旅行倒是一种休息。

“先生不在意的话，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圣子一直称呼高明为“先生”。高明不喜欢她那么称呼，但改口叫“高明”或“老公”，又委实叫不出口。

“你不太想外出是吗？”

“大家都外出了，东京空了，我们待在这儿，说不定更好呢。”

圣子异常明快地说道。

“那，就这样吧。”

高明没多想，点了点头。

自己提出来还是待在东京的好。可是只过去了三天，圣子就腻了。以前闷在家里几天都可以的，消遣的方式是看看书或看看电视。可最近一有空闲时间，反倒不安起来。也许是因为去公司上班后，习惯了在外面活动的感觉。

休假开始的前两天里，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一直睡到快九点，跟高明几乎是同一个时间起床。简单吃了早饭后，趁天还没有热起来，去井之头公园散步。到底是八月里平常的日子，公园里很清静。只有没能去避暑的老人及遛狗的人。

但是到了休假第四天，她便厌倦了外出散步，跟高明面对面待在窄小的住房里，圣子开始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当初觉得去海边也好，到山里去也好，都会感觉疲劳的。此时却觉得不外出好像吃了亏。想现在出去也行啊，但是自己提出来不外出，这会儿便有些难以启齿。

散步回来后读书，然后午休，傍晚起来撰写两三个小时的稿件后喝酒，高明每天的行动是雷打不动固定的。

圣子去公司工作以来，作息时间与高明完全不同。这次休假同一时间起居，她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跟高明的生活规律不合拍了。以前两人在一起无论多久，自己都能去迎合他的生活习惯，而现在不行了。高明午休的时候，圣子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在一旁拿本书看着等他醒来。

加仓井来电话正是休假第四天的下午，她开始觉得百无聊赖、不知该怎么打发时间的时候。

圣子拿起电话，就听到加仓井压低嗓音说：

“现在方便吗？”

“啊……”

高明在里面的房间里，开着空调在午休。

“这会儿，我在东京。”

“您回来了吗？”

“那边太吵，没法做事，就回来了。现在在‘四谷’的N饭店，你能来一趟吗？”

“现在吗？”

“想见你。”

拿着电话听筒，圣子往高明午休的里间瞥了一眼。通过半开的隔扇门，可以看到里间高明的胸脯和手，他正仰面躺在一条毛巾被上睡觉。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不会让你拿出太多的时间。工作累了，想吃点东西，但一个人吃，觉得有点儿冷清啊。”

加仓井的声音好像就在跟前。圣子怕传入高明的耳朵里，拼命将听筒按在自己的耳朵上。

“有什么人吗？”

“不……”

“那，能来吗？从你那儿坐电车到‘四谷’，打个出租很快就到了。”

下午三点了。现在开始化妆出门，大概是快四点的样子。然后按照加仓井说的乘车方式去，到那里是下午五点来钟，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房间号码是1239，到了饭店，在总台打个电话就行了。”

加仓井说着，就好像圣子已经决定要去了似的。

“那尽快啊，等着呢。”

“可是……”

“等着呢。”

然后，“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那是加仓井挂断了的，真是一个强制推行自己愿望的人，全然不给对方考虑的余地，说完了自己的事就随意挂断了电话，似乎是告诉对方——我已经都说明了，不来的话，则是你的不对。

圣子瞪眼看着断了声音的听筒。

“什么地方打来电话了吗？”

隔扇门对面传来了声音，以为还在睡觉的高明原来醒着呢。

“是……”

“谁来的？”

高明似乎正在起身，这边可以看到的毛巾被一角被拽动着。

“朋友打来的。”

高明戴上假肢，来到客厅里说：“想喝点儿热茶。”

圣子点着了煤气炉。高明去了趟厕所，返回来后坐在圣子的旁边。

“还是很热啊。”

“我得出去一会儿，可以吗？”圣子将茶杯放在高明的面前，说道。

高明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了圣子一眼，似乎是出乎意料。但很快，高明就又恢复了他常有的面无表情。

“去哪儿？”

“新宿。”

“去吧。”

高明对着热茶吹了两三口气，然后抿了一小口茶。

“从老家来了个朋友，在新宿等着呢。”

圣子补充说了本来没必要解释的话。

“只是见见面，说说话罢了，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既然去见面，就多聊会儿。”

“但是……”

“晚饭的话，我会自己解决的，叫份寿司吃就可以了。”

高明绝不会说“不行”。只要圣子开口，他都能答应。对方是男是女绝不过问。其实，圣子的性格本也不会无理强求，她总是克制自己，最小限度地提出自己的愿望或请求。这一点，可以说高明是信赖圣子的。更何况，高明不喜欢查问圣子见面的对象是什么人，无论多么想知道，他也绝不会说出口，这一点表现出他作为年长者既含羞又有气度的特点。

“至少给你做点简单的菜再走。”

“不用，只把酱海胆拿出来就行了。”

高明爱吃海参肠及海胆之类的，喜欢当作下酒菜，自斟自饮。

圣子把酱海胆和芝麻拌豆角盛在小碟子里，旁边摆上酒瓶跟酒杯。只需准备好这些，高明便会自己照料自己。然后，圣子走进里面的房间化妆。天热，所以化淡妆，穿上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围了绿色的薄围巾。

“那，我走了，八点回来。”

“噢。”

高明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关上门，来到走廊，圣子突然有种松绑的感觉。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束缚自己了。她小声哼唱着下了楼梯。

但是这种轻松的感觉仅仅持续到下了楼梯。来到宽敞的马路上，圣子内心便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去加仓井那儿呢？为什么要对诚实的高明撒谎，去那个强迫对方接受自己想法的加仓井那儿呢？然而，腿脚却是一步步地迈向了车站。

来到四谷的N饭店，不到五点。

太阳西斜，夕阳却依旧强烈。向三个方向伸展的十七层建筑的西面部分在残阳辉映下现出明晃晃的身躯。

圣子推着旋转门走进饭店，立即用大堂总台前的馆内电话接通了加仓井的住房。

“哦，现在在哪儿？”电话那一边传来加仓井兴奋的声音。

“总台前面。”

圣子稍有点儿冷冷的口吻回答道。

“那我马上下去，哦，不，你上来吧。”

“我在下面等您。”

“那，进门左手有个‘克里斯蒂’咖啡茶座，你在那里等我吧。”

放下听筒，圣子慢慢地走过大堂，走进了加仓井说的那个咖啡茶座。

这里是东京首屈一指的大饭店，大堂里、咖啡茶座里尽是外国人。或许因为夏天的缘故，大家的穿着都很鲜艳。出门前照镜子时，圣子觉得自己穿戴得有点儿扎眼。可来到这里，白色的连衣裙却普普通通。

跟服务员点了杯冰镇咖啡，圣子的情绪又开始有些低落。为什么要来这儿？自己有高明，却满不在乎地到这样的地方来，并且只是为了一个突然打来的电话。会不会被看作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呢？讨厌，这么想着圣子昂起了头，此时，正好看到加仓井出现在大堂的另一头。加仓井全身上下都穿着麻布质地的服装，上身乳白色的敞领衬衫，衬托出夏季的整洁感。

“好久不见。”

加仓井露出久别重逢的神情打量了一下圣子，然后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您身体好吗？”

“嗯，就这个样子啊。”

加仓井的面部皮肤紧绷绷的，和上周见到时有种精悍的感觉。

“在蓼科玩得开心吗？”

“每天都打高尔夫。”

这时，服务员拿来了圣子要的冰镇咖啡。

“怎么样，稍稍早了点儿，吃晚饭吧？”

“可是，您的工作……”

“那个可以等会儿再做。为了你，从五点开始的时间已经腾出来了。”

加仓井这么说着，不顾刚刚送上的冰镇咖啡，拿过账单站起了身。圣子对这个饭店一无所知。进入健康社工作后，曾经来过这儿一次，取一位教授的约稿，那时不过是在大堂里拿了稿件就走。加仓井让圣子先走进电梯，说了声“空中楼阁”。电梯上的服务生立即答应“明白了”，然后按下了电梯上的一个按钮。电梯上还有外国人以及其他日本游客，圣子紧挨着站在了加仓井的身旁。

加仓井带圣子来到了位于饭店最高层的“空中楼阁”。那里有现场演奏，还可以俯瞰夕阳下的东京。

圣子还没觉着饿，加仓井声称自己一早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要了份烤肉吃了。

“假期里哪儿都没去吗？”

“是。”

点头答“是”时，圣子感到一种羞耻。她觉得假期在东京无所事事，意味着会被旁人视为“贫穷”。

“以为你不在东京呢，幸好……”

圣子哪儿也没去，这似乎对加仓井来说是件好事。

“我们再到那边喝点吧。”

一吃完饭，加仓井便站起身，走向餐厅里边高出一个台阶的酒吧。那里的地板铺着厚厚的地毯，彩色玻璃和观赏植物将这里与外部餐厅间隔开来。

“这里是会员俱乐部，有我的酒。”

酒吧的中心部分排列着摆满了酒瓶的架子，架子周围环绕着桌子，正中间装饰着橘黄色灯，围着桌子有两三对客人在静静地谈话，整个空间显现出和谐而雅致的感觉。

服务员立即端来了芝华士威士忌瓶子和冰块。

“我自己来对酒。”

加仓井让服务员离去后，自己往杯里放入冰块和威士忌，做成了对水威士忌。

“我不喝。”

“哎，别啊。”

加仓井将做好的另一杯对水威士忌放在圣子面前，自己先开始喝了起来。

从这里俯瞰的东京已经进入了夜幕，眼下是万家灯火。左边现场一角，在钢琴伴奏下，一个女歌手在演唱。

这里是一片豪华愉快的气氛。

圣子凝视着夜空下千盏万盏的灯火，想到其中一盏灯光的下面有高明的身影。现在也许弯曲着带假肢的腿，正慢慢地喝着冷酒……

时间已过六点。圣子想该回去了，可身体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饭店的酒吧与“三鹰”的简易公寓有着天壤之别。在“三鹰”，总是圣子在来来去去地做事情。虽然高明年长，但实际上都是由圣子来掌管操持家事的。可在这里，一切都归加仓井安排，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都无需自己来张罗。

“走吧。”

加仓井这么说时，已是七点多了。

“多谢您的款待，非常愉快！”

圣子这么表示着，心里想道：现在必须回去，乃是因高明的存在。

“唉，下去一下吧。”

电梯降到十二层时，加仓井从背后轻轻地推了一下圣子的肩膀。站在前面的客人立即给两人腾出了通道，圣子由加仓井半推着出了电梯，并一直走入电梯左手的走廊。长长的走廊靠近中间的地方有加仓井的房间。圣子来到了写有“1239”房号的门前。

“请进。”

加仓井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圣子稍有犹豫，便跟着加仓井走了进去。

房间里，右边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床的那一头的窗户下放有一个茶几，两边摆放着椅子。左边则沿着墙壁摆放着一个写字台，上面摊着辞典和开始撰写的稿件。

“您在这儿工作吗？”

“两三个小时还行，再长了，脑袋就会发胀。”

“但是很安静，可以静下心来写嘛。”

此时，圣子又想起了高明。高明如果能借住在这样的饭店里，或许能写出很棒的小说来。她顿觉在房租便宜的简易公寓里伏案的高明很是可怜。

“还要点儿什么饮料吗？”

“不了，已经喝了很多了。”

圣子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窗外。从这个位置隔着饭店黑乎乎的院子仍旧可以看到东京的夜景。

“对面是‘赤坂’。”

加仓井站到圣子的身边说道。从“六本木”方向通来的高速公路另一端，明晃晃排列着无数高楼大厦，飞驰而过的汽车在眼前宽阔的道路上划出光的海洋。夜晚的“赤坂”，似乎万事初始。

圣子跟加仓井就这么并排凝视着窗外，不由得一种预感油然而起。现在的状况跟上次一样。那时下着雨，背后是无甚特色的办公室。而现在，背后则是淡雅灯光衬托下的柔软舒适的大床。加仓井如果有那样的意思，圣子可能抗拒不了。

圣子内心有个声音在不断呼叫——“该回去了”。这么不介意地来到饭店里一个男人借住的房间，是不谨慎的。圣子想要回去了，不能再进一步靠近加仓井。

“那个……”

圣子刚这么一开口，加仓井便转过头来。

“我回去了。”

圣子躲开加仓井的目光，说道。看着他的话，她担心自己会被那目光拽住。

片刻，她感觉到加仓井好像点了点头，眼角似乎感觉到他的头上下动了一下。但是紧接着圣子已被搂在了加仓井的怀抱里。为什么会被紧紧地搂住，她自己也不明白。宽大的胸膛就在自己的眼前。

“不……”

圣子紧闭双唇，脑袋左右躲避并缩起脖子，想要从那双臂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是此刻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念——这次恐怕没法像上次那样简单地逃脱出来了。

加仓井的态度并不特别焦虑。大有稳稳地、从容不迫地等着圣子的抵抗渐渐趋弱的架势。实际上，在男人有力的臂弯里，圣子感觉到自己逐渐无力抵抗了。这与其说是力量的问题，不如说是心理的缘故。上次接吻以后，她发誓绝不容许有第二次。可是第二次时，反倒好像是圣子自己的抵抗减弱了。

“放开我。”

圣子再一次在加仓井的怀抱里诉说道。但是，她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加仓井的西装压住了。几分钟后，加仓井扳起圣子的脸来，亲吻她。圣子仍旧摇着头抵抗，但与刚开始比较，这种抵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加仓井似乎在等待着她逐渐消耗了力气，亲吻着她，并在耳畔嘟哝着：“喜欢你……”

圣子觉得那声音好像是掠地而起的风声，轻轻、慢慢地穿过了整个身体。体味着耳边那热烈而又温柔的感觉，圣子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力量。脑海里顿时觉着：就这样吧，怎么都行了。这种念头并不是来自于绝望了的心理，也不是那种甜丝丝的舒服感，而是要投入到一个未知的世界前的懵懵懂懂的感觉。

以后的事情圣子不太记得了，或者说，如果刻意要一一想起的话，也许会有鲜明记忆的部分。但是，圣子不想由整化零地想起那些片段，她只愿意想到：自己感受到了加仓井那巨大而实实在在的爱。

回过神来时，圣子躺在床上，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被加仓井拥抱在怀里。那情景，回过头来想起时，会感到羞耻得浑身发抖。似乎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风暴，横穿过了她的身体。

圣子从床上抽出身，到洗澡间冲了淋浴。整装打扮、梳理了头发后走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回去了。”

圣子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是吗？”

加仓井点了点头后，站在门前，又一次拥抱了一下圣子。

“圣子真好。”

加仓井对于圣子的心情正是那样的。不是感觉到“爱”，而是觉着“可爱”。对此，圣子瞬间有些在意，但身体的甜丝丝的感觉抹去了那份在意的念头。

“好喜欢哦。”

加仓井再一次亲吻了她，这次跟开始时比较，多了几分温柔和大胆。

“后悔了吗？”

接吻后，抚摸着圣子的头发，加仓井问道。圣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头靠在加仓井的胸前，以摇头表示。

事到如今，这么问起也没法回答。后悔，却又不想甩掉身体体味到的那实实在在的感觉。那个事实，已像十分牢固的纽带将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还会……再来见面吧。”

“……”

“不想分开了。”

加仓井这么说着，又搂住圣子热烈地亲吻后，松开了手。

“送你到楼下吧。”

“不，自己一个人走。”

圣子再次去洗澡间整妆后，走出了房间。

“明天，还能来见面吗？”

在送圣子去电梯的走廊上，加仓井问道。圣子没有回答。

电梯前，一对看似夫妇的外国人在等电梯。也许是顾虑那两个人，加仓井在那儿没说什么。

电梯来了后，两人乘电梯一直下到了楼下大厅。夏天的夜晚九点，大厅里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圣子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穿过旋转门，出了饭店。

外面夜晚的热浪还很浓，正门前的喷泉闪着五彩光亮。

“再见。”

在正门口圣子轻轻地点了下头，坐上了等在那里的出租车。

圣子回到“三鹰”已是十点了。

八月的夜晚，白天的热气丝毫未减，圣子急急忙忙沿着河边道路赶着返回公寓。穿过一条宽宽的马路，在第一条小路往右一拐，便看到了公寓的灯光。在并排亮着灯光的二楼的顶端，那第二盏灯光是高明和她的住房。

圣子停住了脚步，像是调整自己情绪似的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迈步向那座公寓其中的一个窗口走去。

平时房门都是上了锁的，圣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高明和以往不同，在厨房兼客厅的沙发上仰面躺着看电视。

“回来晚了，对不起。”

高明点了点头，眼睛仍然盯着电视。

“好久没见面了，聊起来没完没了的……”圣子直接走到里屋换平时穿的衣装，并对高明说道，“我马上准备饭菜。”

“不，刚才吃了寿司了，不用了。”

圣子照照衣柜门上的镜子，离开饭店时，头发及脸部化妆都整理了的，没有乱。眉毛比平时画得浓了些，但样子好好的。圣子再次轻轻地拢了一下头发，回到了外间。

“要不要我做点儿什么凉菜？”

“嗯……”

高明这才从躺着的沙发上把目光投向站在那儿的圣子。看起来，他有点喝醉了，并显得有些疲劳。

“天热，大概大家都在家里待不住吧，街上人挺多的。”

“有空调，还是家里的好。”

空调是去年两人一起凑钱买的。圣子好像要躲开高明的视线，过去打开了冰箱。将头一天买的葡萄柚掰开，跟小勺子一起放在了盘子里。

“电视不用换台吗？”

高明很少看电视。即便看，也只看看NHK（日本放送协会）的教育台，现在他看的是电视剧。

“偶尔看看，还算有意思。”

圣子洗掉高明用过的小碟子，倒上了咖啡。十点半，歌谣节目结束了。关了电视，周围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你的朋友住在哪里啊？”

高明点了支香烟后，问道。

“N饭店。”

圣子被突然问起，脱口而出说出了加仓井住的饭店名称。

“今天你出门以后，望月来了。”

“望月先生……”

自己跟加仓井见面的时候，望月来了。圣子觉得这真是奇妙的机缘。

“他有什么事吗？”

“来约稿。”

“那，您接下来了吗？”

“没接。”

“为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高明的撰稿收入一个月还不到十万日元。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作家只是写写随笔，或偶尔写个书评。

“这次是给他们出版的通俗杂志撰稿，写什么关于女人……”

“不行吗？”

自处女作发表以来，高明一贯描写男女情爱。那算是关于女人的吧。圣子不懂，她只是想，既然描写爱情，自然要描写女人了。

“现在开始去写什么‘色情’，写不了。”

这一点，圣子也明白。高明虽然是描写男女爱情，但作品的基调常常是黯淡的，描写一种没有结果的悲怆之爱。他作品中的爱是虚渺的，最后在无可挽救中消失。

“可是，对方总算是来约稿了呀。”

“该不会是你去请求的吧？”

“我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望月先生好心待您才来的嘛。”

“好心？”高明隐晦地一笑，“多余的。”

看来仍有编辑欣赏高明的才能。只要他愿意，还是会有投稿的地方。但高明的孤傲和执拗打消了这种可能性。不过，也有一部分编辑或许可以接受那份执拗。

“我无论有多困难，都不会为了钱去写作的。”

他的心情圣子也是知道的，那是他的清高之处。可以保持这样一种清高，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圣子在工作。

“如果我离开了这个人的话……”

圣子默不作声，悄悄地看了一眼正在吸烟的高明。皱纹在他的脸部刻画出英俊的年轮。在那张脸上，也显现出无可屈服的严峻、孤寂。

“睡吧。”

高明说道。圣子站起身来开始铺被褥。

高明只睡榻榻米。失去一只脚以后，圣子考虑他睡床更方便些，曾提议过。

他却拒绝说：

“只有在医院才睡床呢。”

圣子铺完被褥以后，在枕头边上摆放好了台灯。高明换上睡衣，拿掉假肢，钻进了被褥。

圣子看着他一切就绪后，转身去洗碗池，洗了用过的碟子和茶杯。无论有多累，都不能放着没有清洗的餐具去睡觉。倒不是说她爱干净，而是自小母亲就这样教……

洗完了以后，十一点了。

圣子坐在梳妆镜前，将高高梳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在饭店曾被加仓井弄乱，又在饭店的洗澡间里重新梳了起来。

她舒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圈周围有点淡淡的暗色，但皮肤反倒好像是重新苏醒了一般，很滋润。浑身懒懒的，有点儿眩晕的感觉。不过虽然疲劳却有种快活感。

真奇怪……

以身相许给另一个男人，本非自己所愿，但身体却显出来愉快的反应。

她希望抹去跟加仓井的情事，此时回想起那些是极不检点的。虽这样想，身体却深深地记忆着被拥抱的快感。即便抹去脑子里的意念，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却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

“我是坏女人？”

有高明这样一个男人，一起过着形同夫妇的日子。高明不善言表，内心里却是爱着自己的，自己也爱着高明。长年一起生活，没有了刚刚开始时的疯狂。但正是这样，两人的联结变得牢固而深沉。既然明白这些，为什么发生了那样的事。

第一次接吻也是这样。圣子总是事过之后琢磨，然后后悔，认为自己不该那样。但已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小事也就罢了，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件事不只是圣子自己本身，还是涉及高明生活的重大事情。自己的行为违背了自己的内心，也背叛了高明的感情。自己毫不在乎地犯了错误，又镇静地坐在这里：“我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呢……”

这么想着，再度去看镜子里的那张脸时，只听高明说了声“过来”。

圣子用卸妆油卸掉妆后，在洗脸池里洗了脸。在卸了妆的脸上，隐约可见眼角部有点细细的鱼尾纹，是去年年末开始出现的。这张脸诚实地显现出了二十九岁的年龄。

她在脸上擦抹了油质护肤霜，并轻轻地施以按摩。上下、左右，手指划着圆圈移动着。听说这样按摩可以使皮肤有弹性，预防皱纹。还在两三年前，她没考虑过皮肤衰老的问题，现在则开始在意了。

擦去油质护肤霜后，脸上没了胭脂，圣子站到外间的阴暗处换上了棉布质地、白地蓝色花纹的和式睡袍。高明不喜欢上下分开的西式睡衣。

一起居住了半个月后，高明说道：“那样的衣服完全没有情趣。”

听他这么一说，圣子毫不犹豫地将西式睡衣换成了和式睡袍。她认为适应高明的嗜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和式睡袍浆洗过了，硬硬的。圣子一定要三天浆洗一遍，否则穿着不舒服。那也是从少女时代开始母亲给训练的。

换好睡服，来到里间屋子。高明仰面躺着，他闭着双眼，好像没有睡着。两人各自的被褥中间没有间隔，并排铺着。

圣子先跪在被褥前将台灯的光亮调弱后，钻进了自己被子里。空调方才开在了“弱冷”档，低低的马达声在房间里单调地回荡着。

十二点多了，周围静寂无声。一会儿，高明翻了个身，从盖着的毛巾被动静中感觉得到。

圣子闭上了双眼，身子绷得紧紧的。“这会儿他想要的话，可完全没有情绪”。最近一段时间，高明不像当初那样频繁要了。也许是脚部受了伤的缘故，大概一个星期只有一次。圣子有时会期待，可睡在一起时，又没了那种欲求。

如果今天他想要，就太尴尬了。

高明的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圣子的肩膀。那只手瘦瘦的，是圣子已经习惯了的感触。圣子的反应仅仅是将头转向了那只手。

“过来。”

暗淡的灯光中，高明低声嘟哝道。

圣子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天花板，然后小声答道：

“今天有点儿……”

接下来的话打住了。

“怎么了？”

“身体……”

高明的手仍在触摸圣子的肩膀。

“那个吗？”

“啊……”

高明或是以为来了月经。

“不知怎的，有点儿……累了。”

“……”

“可能是有些日子没这么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了吧。”

圣子觉得自己说的不合道理。外出四五个小时就觉着累了的话，每天去公司上班不是会更加疲劳？

“没心情，是吧？”

“对不起。”

抚摸在肩膀的手慢慢地抽了回去。圣子觉得对不住高明。她想即便不能接受，也该有些抚慰高明的举动——该答应高明来为自己赎罪，哪怕是令人“羞耻”的举止。可是现在已无法弥补。自己拒绝了，却又提起，反倒让对方觉得奇怪。

高明不是那种强求别人的男人。说了“不愿意”就会默默地退回去，绝不追根刨底。

“为什么？”“怎么了？”这些他都不会问。

女人不情愿，他就不会要求。他的态度是放弃自己的愿望，不去追问对方。

其实圣子从来没有拒绝过高明的要求。当然来月经或生病的时候是不能接受的。可那样的时候，高明也不会提出要求。

看起来是漠不关心，其实高明对女人的身体体察细微，是很细心的男人。

圣子这是第一次拒绝高明的要求，并没有明确的理由。她知道要是拒绝了的话，高明是不会再要求的，但以前没有这样的经历。结果这次亦如她料想的，高明放弃了。

从表面上看，圣子的愿望达到了。但是圣子无法断定，今天的拒绝会不会在两人之间投下阴影。

风声

暑假大休后，八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开始，健康社的职员就上班了。

假期里，大家似乎分别去了海边或山野度假，皮肤都晒得红红的。也有人去了关岛或夏威夷，尽情享受了异国夏天的风情。

在芸芸众生中，唯独圣子白净异常。圣子的肤色与其说白净，不如说近乎苍白，像孕妇似的白得透明。或许圣子属于少色素体质，皮肤就是晒不黑。偶尔有时会因暴晒变得泛红，好像烫伤了一般，但脱了一层皮以后，立即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净。

过了个暑假，皮肤却没有变化，说明哪儿也没去，脸上无光。

不过圣子这个假期亦有重大的体验，那是比去山野、海边都更加重要的经历。那经历虽然不会显现在外表，却强烈震撼着她的内心。

这天午休时，加仓井向全体职员作了简单的训话。内容如下：

天气还很闷热，但暑假结束了，希望大家努力投入读书季节——秋天的工作，全力以赴完成计划于秋天出版的《疾病百科全集》。

这个全集是面向普通外行读者的医疗保健全书。内容涉及手足伤、感冒、菌痢泻肚、脚气、高血压、糖尿病等，涵盖一般疾病的诊断、治疗以及预防。全书乃是三十卷分卷的一套丛书，是健康社自《身体》杂志创刊以来的又一重大出版活动。杉江领衔组成一个编务小组，另外配备了四名职员，专门从事这项工作。圣子是成员之一，不过她同时还兼任着秘书工作。

已有其他几家出版社刊出了类似这套书的刊物。我们的特点是要采用大量图片，文章采用一条一条的要点条目形式，尽量使读者容易理解。

加仓井解释了这套丛书的特点。最后他说：

总之，这可是左右我们公司命运的工作，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加仓井训话时，圣子没有与他的目光对视。自饭店那次以后，今天是第一次跟他见面。加仓井似乎也意识到了，讲话时没看圣子这边。

训话结束后，紧接着是吃午饭的时间。职员们有的叫了外卖，有的到附近的餐馆就餐。圣子正准备跟朋友奥谷怜子去外面的餐馆吃饭。

“日诘君。”

加仓井招呼她。

“什么事？”

“嗯……”

加仓井将目光从资料上移开，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看着圣子。

“我现在准备去赤坂的电视台录像。完了以后，跟文英社的望月在N饭店见面。望月你是认识的吧？你也过来吧。”

“但是……”

“五点半我到N饭店的咖啡茶座，好久没见了，一起吃饭吧。你在那时告诉我今天的来件内容。”

这么说完后，加仓井立即站起身来，向杉江那儿走去。

圣子没办法，转身回到怜子那儿。

“有什么事吗？”

“社长等下要外出……”

“又是去参加电视台的节目录制？”

“像是参加什么健康对谈。”

“真喜欢上电视啊。”

怜子微微地笑了一下。

两人走出公司来到外面，去了“骏河台下”十字路口边的荞麦面馆。据说这家面馆创业九十年了，作为“神田”一带的老字号，享有盛名。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的客人很多。两人坐在了靠里面的四人用餐桌上，对面坐着另外一组客人。

天热，没有什么食欲，圣子要了份“凉面”，怜子要了份“小笼屉荞麦面”。

刚一坐下，怜子便说道：“社长总不在公司里，秘书可是辛苦哦。”

“嗯，不过社长年富力强，看着这样的男人精力旺盛地工作，感觉挺好的。”

“是吗……”

圣子有些暧昧地点了点头。

“社长有时有点儿过于强势。不过，我喜欢这样的阳光男性哦。”

奥谷怜子比圣子大三岁，今年三十二岁。以前在《妇女》杂志工作，跟同一个公司里的职员结婚两年后离婚了，现在带着一个孩子跟她年迈的母亲住在一起。怜子是现代型的美人，脑袋极聪明，在做《身体》杂志的编辑主任。她那敏锐、好胜的特点，或许作为妻子反倒不合适。圣子并不是主动接近她的。自从来到这公司，不知为何对她抱有好感。圣子喜欢她那干脆爽快轻松的性格，甚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离了婚的状况，也使圣子觉着什么地方特有魅力。

“社长在家里也是那样说一不二呢。”

“你去过他家吗？”

“去过一次。”

圣子曾有一次想问问加仓井：“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家里两人都说些什么？”她想看看，加仓井听了这些问题后会有什么反应。不过，虽是这么想过，但她毕竟没有勇气直接提问。可是，对怜子，她却张口便问。以前想知道却又克制住了的好奇突然涌进了大脑。

“去社长家里，有什么公干吗？”

“去年年底，给他送文件去了。”

“他太太漂亮吗？”

“嗯，以前大概漂亮吧。”

“现在呢？”

“身体很弱，好像不太外出。我去的时候，碰巧她心情好，所以见着了。”

“什么病？”

“详细不太清楚，好像是心脏病、哮喘之类，话说多了，会咳嗽不止，看起来挺痛苦的。”

“可怜……”

圣子嘟哝着，内心却奇怪地松了口气。

“最近怎么样了？”

“好像病情稳定了些，大概夏天一直住在‘蓼科’吧。”

圣子回想起加仓井暑假在那儿只待了三天，就从蓼科返了回来。高原的别墅，听起来好听，其实可能是病妻疗养的地方。

“那家务怎么办啊？”

“大概有女佣吧。而且都是女孩儿。觉得社长的日常起居没什么不方便。”

“但是，那病不会好吗？”

“说是有先天不足的问题，很难治愈。”

“真够受的啊。”

圣子脑子里想象着社长妻子的样子，点了点头。

下午上班时间规定从一点开始，但是，实际上并不严格。到了中午，大家根据自己手头工作的情况，腾出手时便提前去吃饭，然后在差不多的时间里，返回来开始下午的工作。这也是编辑工作无可强求的一个特点。

圣子下午整理了拟在十月号《身体》登载的特辑《暑假后孩子的健康》。说是十月号，实际上从九月中旬就开始计划。甚至为了赶上档期，八月就得开始编辑。公司里有一半左右的职员，于闲静的气氛中，或征收稿件或处理凹版相片。

圣子本来也得顶着酷暑外出取稿。但因做了社长秘书，外出的工作减少了。

这算是占了秘书工作的便宜。不过如果气候宜人的话，外出收取稿件，在街上走走也并不是件坏事，何况还能见到各色名流教授或名医。因此各有利弊。

窗外的阳光亮灼刺眼，屋内开着冷气则凉丝丝的。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圣子边读稿件边想着加仓井的事。

他在午休前临出门时说：“下午五点半N饭店的咖啡茶座见。”

还说望月也会在那儿。

加仓井的话外音是：三个人一起总不会有问题吧。

可是在圣子看来，不如就她跟加仓井两人的好。

望月掺和进来，会让圣子感觉惴惴不安。

自己跟望月不太熟悉，何况他刚跟高明见过面。弄不好会当场提起高明来。

三人进餐时提及高明的话题，岂不是更加难堪。

不过话又说回来，加仓井会怎么看她跟高明的关系呢？总不会全然不知吧。但他从未打听过。

圣子心头纠结的不光是这一点。跟望月一起吃饭，万一因此高明知道了他俩的秘密怎么办？尽管望月浑然不知，加仓井就没觉着不安吗？

真让人琢磨不透……

这么愣愣地想着，到了五点下班的时间了。

下午一共有五次电话打给加仓井，其中三个是代销店及书店打来的，另外一个是电视台，还有一个是一位女性打来的。

“社长先生在吗？”

女性的声音听起来二十四五岁，有点儿娇滴滴的感觉。

“现在外出不在。”

“是吗……几点回来啊？”

“今天不回来了，您是哪位？”

“我叫YASUYO（日语假名），那，明天再打吧。”

“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不不，不用了。”

那女性似乎微微地笑了一下。

有时会有女性给加仓井打电话。一般只报“西川”“中山”之类的姓，也有只说自己名字部分的。

因工作关系，加仓井需要各种交往，女人打来电话也没什么奇怪，但圣子心里总有点儿不太舒服。

跟加仓井没发生什么关系时，女性打来电话，圣子全然不理会。而现在一听到女人的声音，她就会感到紧张。

“什么时候回来啊？”“拜托了”诸如此类的话语，都会让她耿耿于怀。

跟加仓井仅仅一次的关系，竟然对自己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念及于此，她不由得有点儿懊恼。

反过来说，加仓井每每让自己接听这样的电话，也太不关心别人的感受了。

加仓井什么时候站在圣子的角度、为圣子考虑考虑呢？

哪怕就那么一点点儿，他要是真爱圣子的话，应该不掺私心地为她着想啊。

放在高明，是不会这样的。高明表面上漠然，内心却时时处处无微不至。

跟高明比较起来，加仓井的漫不经心，有些不解人意，甚至有点儿恬不知耻。

五点了。

圣子将用红铅笔做了记号的稿件堆放在桌子上后，站起了身。

她先去洗脸间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妆，又拢了拢头发，然后跟杉江说了声“我先走了”，便离开了公司。

刚刚还想那是个脸皮厚的男人，现在又去男人等着的N饭店约会。

说是汇报电话内容，不过是个借口。而明知那是借口，圣子竟又一次推开了N饭店的大门。

推着旋转大门走进饭店大厅的一刹那，圣子被一种不快的情绪笼罩。

十天前，也是跟现在一样，从这儿走进了饭店，并让加仓井如愿以偿。眼下又要开始那一幕了。

她的不快情绪一定是来自某种预感。

那次回家见到高明时，自己曾在内心里发誓：那是一定要忘却的一次性的过失。

现在来到这里，等于是自己要毁掉上次的誓言。不管是否会再次发生，都不该再次走近危险的状况。

可明明知道这样的道理，为什么又来到了这里呢？

什么“来汇报电话内容”，什么“来参加望月在场的晚餐”。

圣子再次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再明白不过的道白后，向大堂后面走去。

在用观赏植物隔开来的咖啡茶座一角，加仓井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正悠然地吸着香烟读书。这个男人不会呆呆地什么事都不做。

圣子加快了脚步，穿过收款台径直走到了加仓井的面前。

“我来迟了。”

听到圣子的声音，加仓井点点头，把手上正在阅读的书放在了面前茶几的一角。那本书的书名是《走出困境》，是有关高尔夫球的实用书籍。

“忙吗？”

“不，不忙。”

“有电话吗？”

“有啊，很多。”

圣子用略带讽刺的口吻答道。

“大东书店的水田先生打来的……”

圣子拿出记事本，汇报了开始的四个电话内容。加仓井对那些电话一一作出了“如何处理”的指示后，喝了口水。

“另外还有一个叫‘YASUYO’的女性打来的。”

“YASUYO？”

加仓井看了眼能看见庭院的窗户。

“对方说，告诉您这个名字，您会明白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说明天再打来电话。”

“大概又是想要我去她们店里消费。明天傍晚我不在，你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随便？怎么随便？”

“就说会去的……”

加仓井若无其事地喝完了淡黄色的果汁。

“望月先生还没来吗？”

“有急事，来不了了。”

圣子顿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唉，行了，那就两个人吃吧。”

加仓井拿起账单准备站起身来。

“我，告辞了。”

“为什么……”

“电话内容已经汇报完了。”

“可是，吃顿饭总可以的吧？”

“但是望月先生又不来了。”

“两人多好。”

加仓井站起来，快步向收款台走去。

到饭店来是作为秘书谈工作，另外就是为了参加有望月在场的三人晚餐。第一件事已经了结，既然望月不来，自己就该回去了。

现在如果又跟着加仓井去吃饭，很不检点。圣子这么想着，脚步却是紧赶慢赶地跟在加仓井的后面。

出了咖啡茶座左拐，往里有个中餐馆，加仓井大步走了进去。

在靠里面的位子上，两人面对面地坐下。圣子心里默念：只是吃饭。

加仓井看着菜单，自顾自地点了菜。很快服务员拿来了啤酒，紧接着端上来的是鲍鱼、虾、牛肉、豆腐四样菜。这么多，两个人如何吃得完？

“怎么样，不喜欢吃中餐吗？”

“不。”

圣子叹了口气，拿起了筷子。

加仓井食欲旺盛。那些食物圣子看着就饱了，加仓井却一小碟一小碟的，很快就风卷残云，吃得特别爽快。

放在高明，绝不会这样吃，而是在喝酒的当间，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味。

看那样子，即便不好吃加仓井也会满不在乎地吞咽下去。高明却不会勉强自己。哪怕是一小口，稍稍有点儿味道不对，他就会放下筷子。糊弄不了他。

“怎么了？”

发觉圣子在看他，加仓井停下了筷子。

“没什么。”

圣子微微一笑。

“奇怪。”

加仓井一口喝下杯里的啤酒，又开始吃菜。从侧面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圣子想象跟这个人一起生活或许会快乐。

开始那样不情愿跟加仓井单独会面，可是现在，反倒觉着挺愉快的。跟他就这样面对面地说说话，也能使自己心境平和。

自己的内心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

圣子对自己的变化吃惊不已。

不过，事过很久以后，她才真正明白了这种心情变化的原因。

吃完饭，两人又去了酒吧。酒吧在穿过“六本木”，往“乃木坂”方向去的左手处。

去酒吧的路上，圣子小声说“该回去了”。

但是进了酒吧以后，圣子又不再想回去的事儿了。

那个酒吧的名字叫“法兰西市场”。从椅子到台面以及架子上的钟表、蜡烛台等器具，无一不是西洋的古典风格。

在这儿，加仓井似乎也是常客，服务生跟他打着招呼：“好久没见了。”

“今天好清闲啊？”

“正好是夏季嘛。”

服务生笑了笑，说道：“给您来您常要的吧？”

加仓井很有风度地点点头，用擦手毛巾擦了擦脸。

环视周围，有一种来到十六、十七世纪欧洲高级咖啡店的感觉，豪华而典雅。

跟“三鹰”的简易公寓比较，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蓦地回过神来，加仓井的手已按在自己手上，大大的、沉甸甸的感觉。

“好想见到你。”

低沉却很清晰的声音拂过了圣子的耳际。

“我也是……”

这话没有说出口。圣子按捺住自己的心情，只是看着加仓井。

“今天可以吧？”

“不……”

“我不放你。”

加仓井用力握着圣子的手。

两人在“六本木”的酒吧坐了一个来小时。

一到外面，正好有趟空出租，加仓井扬手招呼了过来。

“我……”

圣子刚要说什么，加仓井的手又轻轻地按在了她背后。

不知为何，圣子要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车像是自“六本木”驶向“青山”方向。车外的光亮明暗交错照进车内，闪射在加仓井的侧脸上。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圣子对他的强行武断无计可施，只感觉这是个为所欲为的男人。脸皮真厚。想到这儿，圣子真想一拳揍翻他。

但是手被攥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无语的感觉。

穿过神宫绿林，在两边梧桐树的林荫道右边停了下来。不知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四周都是深宅大院，万籁俱寂。

“哎，下吧。”

不到五百日元的出租车费，加仓井却是一副不要找钱的架势，给了司机一张一千日元的票子，准备下车。

走过那些大石块垒作根基的院墙，繁茂绿荫处看得到旅馆的霓虹灯闪烁。

“我回去了。”

圣子这次坚决地说道。不能再任凭加仓井摆布、蹂躏。

“我不愿意。”

“求你了。”

突然，加仓井的头低垂了下来。在闷热的夜空下，这个魁伟的男人深深地低下头来请求道。

“喜欢你……”加仓井呻吟般地说道，“想要你跟着我。”

只这么一句话，圣子就又迈出了步子。

进了门有种植的观赏植物，前面是入口处。

圣子从没有来过这样的旅馆。跟高明一起做那样的事，或是在“中野”的住家，或是在旅游点的正规饭店旅馆。

高明一开始好像就很讨厌这样的旅馆，圣子也一样。

无论有多么漂亮，仅仅为了男女做爱，那样的旅馆是不干净的。那是外遇男人和淫荡女人发泄性欲的地方。

圣子通常比别人保守，这会儿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些固有的想法。

但事实上厌恶这种旅馆的圣子，现在却走了进来。

“请进。”

旅馆的女服务员像是深得要领，麻利地给他们带路。

走廊上，只有墙壁接近地板的位置亮着暗暗灯光，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蓝色地毯，圣子跟在加仓井的身后。

走进前门即朝斜对面的方向拐去，右边可以看到水银灯照射下的庭院，这里像是十分宽敞。

女服务员带他们走过这里，穿过游廊，来到了里边尽头的一个房间。

圣子和加仓井在八张席大的和式房间面对面坐在了桌前。背后皆有矮脚座椅，座椅右边还有椅子把手。

女服务员退出后，房里只有两个人了，圣子的情绪镇定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的右边有台很大的彩色电视机，电视机位置稍前一点摆放着电冰箱，背后有梳妆镜台，进门的左手处是浴室。

里面好像还有一个房间，从半开着的隔扇门缝，看得见里面房间暗淡灯光下花纹图案的被子一角。

跟一般的洋式饭店不同，和式房间的舒适宽敞中，洋溢着一种隐秘的氛围。

“还生气吗？”

被带到这样的地方来，当然生气啦。

圣子的体态缩得更紧，咬紧了嘴唇。这时，加仓井突然凑近前来。

“不要……”

刚这么叫出声来，就被加仓井的嘴唇吸住了。她就那么跪坐着，上半身被掀翻了过去。加仓井直接把手伸进白衬衣里面，握住了圣子不大的乳房。

“不要……”

她摇着头，却发不出声，只是嘴巴里低低地呻吟着。

“好美！”

加仓井再一次握紧了她的乳房，用另一只手搂紧圣子细细的腰部，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

圣子在加仓井的怀抱里蹬着腿挣扎。

头发散乱在胸前，裙子被掀起到了屁股部位。

即便愿意亲密，也讨厌被弄成这般淫荡的样子。

但加仓井执意不松手，就那么抱着圣子，似乎很愉悦地看着圣子挣扎时的反应，然后用脚踢开了通往里面房间的隔扇门，一松手将圣子扔在了双人床上。

“不要！”

圣子还在嘟哝着，脸却埋进了加仓井的胸怀。

此时，圣子说什么已无特别的意义。

对于加仓井的攻势，她已没有了任何抵抗。如果说略微还有反抗，不过是一点儿怨恨罢了。怨恨加仓井使自己蒙羞，也怨恨他的心急火燎。

加仓井这是强迫自己与之发生关系。要是他的做法更加合理一些，本来圣子会顺顺当当接受他的。

进入九月以后，健康社终于开始正式着手《疾病百科全集》的出版。

在这套丛书第一卷，准备先编入高血压、心脏病等涉及循环器官疾病的内容。

将这些内容收入第一卷是因为最近几年，这类疾病逐渐受到了大家的关注。另一个原因是第一卷的销售时期在十二月前后，那时正好是这类疾病容易发作的季节。

九月开始收集稿件，然后编辑成书，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有关“高血压”“脑出血发作及应急处理”“心绞痛”等各项内容，要请各方面的专门医生执笔撰稿。

同时还要跟解说插图的画家商议，准备必需的插图。

加仓井也很认真地对待这项工作，每天至少来一次公司，听取主任编辑杉江的进展汇报。

《身体》杂志十月号上也早早地发出了预告——近期将出版一部“全集”并开始了预定工作。

不论这个“全集”能否卖好，就因为开始了一项新的工作，公司上下显现出比平时更加活跃的气氛。

圣子正式参与“全集”的编辑工作。因兼职秘书，主要留在公司里，应对有关“全集”方面的来电咨询以及整理征集来的稿件。

自八月中旬第二次跟加仓井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后，在九月初之前的日子里，同样的状况多次重复。

当然每次都是加仓井主动要求。

若在公司里直接招呼圣子，其他职员会察觉。于是从第三次开始，加仓井都是在外面打电话叫圣子外出。

社长在外出工作地点打电话叫秘书，谁都不会觉得不自然。

电话上，加仓井先是询问客人打来的电话内容，然后布置第二天的工作，都是些事务性的工作。

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晚六点，等你。”

圣子先是拒绝说“不行”，像工作电话一样应答。

但最后总是推不掉，只好应道：“好吧。”

加仓井充分利用了自己作为社长的特权。

圣子觉着他在利用狡猾的手段为所欲为。可临近下班，她又开始坐立不安，惦记起加仓井的那个电话了。

到了下班时间，走出公司，她便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已经在电话上答应的，不去不妥当吧。于是自然而然地又去了相约的地点。

加仓井如果没有特别说明，见面的地点就一定会在N饭店的咖啡茶座。

其他地点的话，加仓井会事先告诉她。

以前陌生的N饭店，现在对圣子来说变得意义重大。

“人家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干吗总是听你的？”

九月初见面的时候，圣子这样对加仓井发牢骚。

“明白了。”

加仓井点了点头，但是仍旧我行我素。

“六点钟见面。”

圣子说：“不行。”

话音未落，加仓井马上说道：“一定过来，反正我等着。”

随即挂掉了电话。

只要自己坚持，圣子就会过来。他根本没把圣子的话当回事。

但是，圣子有自己的事情。不仅有公司的工作，还有家务。

第一次且不说，第二次加仓井相邀，圣子就得事先给高明打电话了。

“今天有点事，回来晚些。”

圣子这样说，高明都只是应道：“是吗？”

“柜子里有面包，也可以外卖叫寿司。”

“不用，对付着冰箱里找点吃的就行了。没关系。”

高明吃得很少，米饭一天吃一小碗。不够的话，喝酒补充。

他几乎没有因饥饿而坐立不安的时候。

可以说圣子也是利用了他的这一特点吧。

“我尽量早点儿回去，对不起。”

“知道了。”

这样便挂掉了电话。

高明从不会说：“早点儿回来。”“几点回来？”

也许是因为问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吧。

高明不发什么牢骚，反倒使圣子感到心理负担很重。

不如发火训斥，她倒可以借此甩开加仓井回家。

高明是信任圣子还是放任圣子？圣子自己也摸不清。回去晚了的时候，有时高明盯着看她的目光很锋利，让她吃一惊。

如果知道了圣子的行为却一言不发，那真可怕。

不过，圣子又觉得高明真要察觉到什么是不会没有反应的。即便不说，也会在态度上有所显露。

这几个月，高明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一样的淡漠而沉静。

有时看电视会笑起来，外出散步时会述及他们的相遇，态度跟以往全无差别。

某日下午三点过后，加仓井又给圣子打来了电话。

“有什么事吗？”

圣子汇报了当日状况且说到翌日安排。

“知道了。”

加仓井这么回答后，接着便说：“我在‘四谷’呢，六点老地方见。”

圣子拿着电话听筒没吱声。

“可以吧？”

加仓井又追问了一遍。

“可是……”

“我等着。”

三言两语，圣子又应承下来。

每次见面后，她都想这是最后一次，结果却循环往复。为什么自己的决心这么容易动摇，她对自己疑惑不解。

五点半离开公司后，圣子照例从“御茶之水”车站给家里打电话。

高明工作的时候，电话放在手能够得着的地方。基本上是电话铃声响三下，高明就拿起了听筒，最迟不过响五下。

偶尔也有接电话慢了的时候，没准是去了洗碗池边。

但是这次，电话铃响了十遍也没人来接。

莫非拨错了电话。圣子又重新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下接电话了。

“喂。”

听到圣子的声音，高明低声应道。

“刚才电话铃响了吧？”

“听到了，但是在睡觉。”

“今天又要回去迟点儿。”

“是吗？”

稍顿了一下，高明答道。沉静的语气跟以往一样……但好像打不起精神。

“你怎么了？”

“好像有点儿感冒。”

圣子回想起早晨高明的脸色不太好。

“发烧吗？”

“不，不要紧的。”

“吃药了吗？”

“没……”

高明单脚，发烧的话，外出则不方便。

“那我马上回去。”

“做完工作再回来吧。”

“不，马上回去。半道顺便买药回去，你休息吧。”

高明很少感冒。

他生就一副清瘦、弱不禁风的模样。跟圣子一起生活以来，除了脚受伤，高明因病卧床只有两次，也是因感冒，四五天就好了。

看着清瘦，其实他的体质还不错。

圣子从“御茶之水”车站又折回了“骏河台”，坡道有个药店，她在那儿买了感冒药。

“发烧的话，这药大概管用。”

药店主人拿过来一个蓝色包装的小盒，盒子上的药名，圣子好像在什么广告上听到过。

“一次一粒，一天三次。”

圣子接过药，放进了手提包里。

五点五十分了。

在返回“御茶之水”车站的路上，圣子想起了跟加仓井的约会。迄今为止，她从未爽约。总是像被什么拽着似的，不想去最终还是去了。

回家的路上，她半道在“新宿”站下了车，站台上小卖部旁有部公用电话，她在那儿打电话到饭店，让转咖啡茶座。

“请传一下名叫加仓井的客人。”

傍晚上下班高峰时间，站台上人来人往，电话时时被电车或站台广播打断。

不一会儿，加仓井过来接了电话。

“对不起，今天不能去了。”

“为什么？”

“那个，有点儿……”

这时又有一辆电车进站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新宿’。”

“那不是很近嘛，过来一下吧。”

“真的不行。”

“只见一面就行了。”

圣子拿着电话听筒，沉默着。

“那我过去。在‘新宿’什么地方？”

“车站站台上。”

“车站大楼上有个‘圣多里昂’茶馆。你到那儿等着。”

“可是……”

“马上开车过去，等着。”

电话挂断了。

这个一意孤行的男人。说了见面就非得见面，丝毫不为对方着想。

又有一趟电车进站了。圣子被下车的乘客潮水般地涌着下了站台的台阶，径直向车站大楼的中央出口走去。

圣多里昂在车站大楼的第八层。

圣子走进店里，坐在了里面靠近窗户的座位上。

六点半了。

楼下霓虹灯光闪烁——夜幕下的“新宿”景象。

在这儿跟加仓井见面，十分钟后离开，回到“三鹰”家中应该不过七点半。其实从公司直接回去，到家也是快七点。所以不算太晚。

圣子要了杯咖啡，看着月夜下的街道。

在各色各样的霓虹灯下，人如潮涌。都是些忙了一天寻求释放的上班族。

他们多半穿着白衬衫，也有人穿着西装外套。当日的夜空异常清亮，霓虹灯也比平日更加耀眼。

以前未曾注意到，九月的都市夜空似乎也会一点点地生出秋意。

圣子往咖啡杯里倒进咖啡奶，然后用小勺慢慢地搅拌后，喝了一口。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外面攒动的人头，看不出有什么烦恼。每个人似乎都目标明确，信心满满。

旁边座位上的一对客人站起了身，年长的女性拿走了账单。

就在两个人走向付款台的时候，出现了加仓井的身影。

加仓井在圣子面前坐下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拭了额头上的汗水。

“有什么事？”

“有点儿……”

圣子低垂下眼睑。“高明发烧病了”这一句话，她竟说不出口。

“该不是不想见我了吧？”

“不是那回事。”

圣子用力地左右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加仓井刨根问底。圣子突然觉得加仓井这么穷追不舍很讨厌。

“我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啊。”

“我知道。所以这才问你有什么不方便嘛。”

“家里有人在等着我。”

“……”

瞬间，加仓井将叼在嘴上的香烟夹在了手上，看了圣子一眼。

“有人等着？”

圣子什么也没说，低垂着脑袋。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说了出来。加仓井那样执拗地追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加仓井将手上的香烟再次叼在嘴上，点燃后吐出一口烟说道：

“啊，对不住。”

“……”

“等了很久，不由得心中焦急。对不起。”

听加仓井这么道歉，圣子反倒有点狼狈。她没想到加仓井这么快就能接受。

“像是有点感冒。”

圣子小声补充道。

“发烧吗？”

“有点儿……”

“那，快点儿回去的好。”

两人不提姓名地谈着另一个不在场的男人。

服务员拿来了咖啡，加仓井碰也没碰，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你的，跟你住在一起的是能登高明吗？”

圣子看着咖啡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的，但我不管……”

加仓井说着，将长长的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两人间被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笼罩着。

圣子后悔一气之下走嘴说出“有人等着”，更不应该在“新宿”打电话，直接回家就好了。

就那样回去，加仓井会一时不快，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堪。

原因归咎于自己想见一面，当面解释了以后再回去。

后悔归后悔，圣子同时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样一来，就没必要再躲躲闪闪的了。这样反而心安理得。

早就知道的，早晚要触及这部分。高明的事本来就不是秘密。

但出乎意料地过早触及此事，却使此时此刻的两人感觉尴尬。

加仓井喝了口咖啡，又重新点燃了一支香烟。

此时他的内心动摇不定，从点烟时拿打火机的手不听使唤便看得出来。

“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

“但是，你吃惊我是个靠不住的女人吧？”

“不，不能全怪你。”

接着两人又默默地望着窗外。过了片刻，加仓井转过头来。

“什么时候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

“好的。”

一下子，仿佛要分手的两人，仿佛又靠到了一起。

莫名的力量似乎是离心的，结果却与之相反产生了向心力。

“两三天后，可以吧？”

“嗯。”

“那，去吧。”

圣子答应道。旋即又觉着加仓井故意摆出痴心男人的模样，好生可恨。

圣子回到家，高明在里面的和式房间铺开被褥躺下了。

像是在发高烧。平日里苍白的面容，从眼部到双颊泛出微红。

“量体温了吗？”

“体温计在哪儿？不知道。”

圣子从餐具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体温计，递给了高明。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做了个水枕。

比较一个小时前跟加仓井见面时，想象不出圣子会这么尽心尽力。

“多少度？”

高明没有回答。

圣子拿过体温计一看，三十八度二。人过四十，上三十八度就算是高烧了。

“觉得发冷吧，要不要叫医生来？”

“只是感冒罢了，不用。”

“可是只吃这个药，行吗？”

“睡觉休息就能好。”

可嘴上说没事，眼神看着就是无力的样子。

“冷吧？再盖床被子吧。”

高明脸上因发烧有点儿红晕，肩部却似乎感到冷。圣子又给他盖了一床被子。

“吃药吧。一次吃一片。”

圣子把杯子和药放在高明的枕边。

高明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无奈地把药喝了下去。

“头部也降降温的好。”

圣子站起身，在洗脸池存水里放入剩下的冰块，然后把毛巾在里面浸湿拧干。

“还感觉冷吗？”

“不，不冷了。”

高明仰面闭着眼答道。

“有点儿凉啊。”

圣子在他那起了皱纹、宽阔的额头上放上了凉毛巾。

“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

在暗淡的台灯光圈里，高明深邃的目光直盯盯地看着圣子。

这哪里是人们眼中那个清高、倔强的作家？毋宁说眼神里透现着静谧与柔弱。

“做点儿什么热乎的吧？”

“不，不想吃。”

“得好好儿卧床休息啊。”

圣子给高明掖了一下肩头的被角。此时工作也罢加仓井也罢，通通忘在了脑后。

第二天早晨，高明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三。

身体看起来还很虚弱，但用不着担心了。圣子为高明准备了凉拌蔬菜和煮鸡蛋，然后去公司上班了。

上午，加仓井照例不在。

圣子继续昨天的工作，接着整理“我的健康法”的问卷调查。

中午，奥谷怜子走过来约她一起去吃饭。

午间的街上，阳光依旧照射强烈。天高云淡，还有阵阵微风。

不知不觉中，大楼鳞次栉比的城里也透现了秋意。

两人穿过宽广的大马路，进了街角的一个饭馆。这一带是“神田”学生街，饭菜比较便宜。

怜子将意大利面吃得干干净净。圣子要的是三明治，只吃了一半。

“不行啊，怎么只吃那么一点儿？”

怜子一边教育着圣子，一边去吃圣子剩下的一半三明治。

“你现在体重多少？”

“四十来公斤吧。”

圣子身高一米五五。一个月前称体重，三十九公斤。要是瘦了，或许比那时的体重还要低。

“好羡慕你哦。”

“可我自己讨厌这副瘦弱相。”

“一般高大的男人都喜欢细小的女人哦。”

圣子想起了加仓井。加仓井的确人高马大。

“男人天生有保护本能，遇见瘦弱的女人，本能地就想保护呢。”

圣子觉得好像是在说她跟加仓井的事儿，不由得脸红了。

“不过中年以后就会发胖。真讨厌，我真是发愁呀。”

怜子这么说着，又要了杯咖啡。

圣子没食欲，却想喝咖啡。也许正是咖啡喝多了，才没了食欲吧。

“不过，女人一定得恋爱哦。”

怜子边往咖啡里放糖边说。

“是吗？”

“是啊，你看我，有没有觉着皮肤很干燥？”

怜子左手摸摸自己的面颊。

“没有啊。”

“乍一看，看不出来。早晨照镜子，很明显的。女人一过三十，就成豆腐渣了。”

“怎么会……”

对圣子来说，还有半年，就到三十岁了。

“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要男人。”

怜子微笑了一下。

平时她总是一副不屑男人的劲头儿。真不可思议。

“还有呀，女人必须有自己喜欢的男人。”

“可是喜欢一个人，也很辛苦吧。”

“辛苦归辛苦，总比没有强啊。”

圣子想到了自己，正摇摆于高明和加仓井之间。

“你怎么会跟丈夫离婚了呢？”

“很平常的理由。他有外遇。”

怜子又微微一笑。

听说她已离婚三年。也许过了这么久，女人才会冷静地谈论男人。

“当时自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现在想想，还是个孩子哦。我那时认定男人有外遇很肮脏，不可饶恕。真幼稚。”

“但外遇总是不应该的吧？”

“那当然。但有几个男人没外遇哪？”

“怎么会……”

“当然因人而异。有些未必是认真的，蜻蜓点水，也许睁一眼闭一眼才对。”

圣子跟有妇之夫相好，从未基于妻子的立场考虑过丈夫的外遇。

跟高明同居以后，实际上是近似于妻子的角色，但她从没想过高明会外遇。

实际上，高明或许也会暗暗地外遇——暗恋。但圣子坚信高明的爱，根本不会去考虑那种问题。

“不管怎么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身体也好，想法也好，外遇也好。”

“但真正相爱，就不会有外遇对吧？”

“那是女人的想法。的确，女人如果真正爱一个男人，就不会去外遇。因为女人的身体天生就是那样的构造。但男人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即便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也会想要其他的女人哦。”

“……”

“男人不会像女人那样，永远守着一个喜欢的人。”

圣子觉得这些话是在责备自己，不由得垂下了眼睛。

回到公司后，像是正等着一样，立刻接到了加仓井的电话。

圣子汇报了上午打来的两个电话。加仓井做了指示后，接着问道：“怎么样了？”

“啊？”

“感冒的症状……”

加仓井不提“高明”的名字。

“托您的福，不是太要紧的病。”

“是吗？”

接着稍稍沉默了片刻后，加仓井说道：“那，还不行吧？”

“嗯。”

好像条件反射一样，圣子答道。

“那，今天一直在家里写东西。有什么事的话，往家里打电话。”

“明白了。”

圣子放下电话听筒，凝视了一会儿明亮的窗户，又开始阅读正在审阅的稿件。

这份稿件是M医科大学的内科教授写的，字是独特的草体，很难识别。

看了一页后，圣子的脑袋里自然又想起了刚才的电话。

加仓井问“还不行吧”，像是问今天能否见面。

如果圣子回答“可以啊”，加仓井肯定又想要见面。

知道了圣子在跟别的男人同居，加仓井竟然不在意？

以为加仓井会对自己没了兴趣，现在看来，那是多余的担忧。

太好了……圣子察觉到自己反有一种内心的喜悦。上午心情忧郁，或因担心加仓井的态度发生变化。

圣子再次开始阅读稿件。

心里踏实了之后，她便能集中精力投入新的工作了。但只看了半页稿件，脑袋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女人真的爱一个人，就不会有外遇？”

她想起中午休息时怜子的那番话。怜子还说：“女人的身体构造，就意味着天生守着一个人。”

怜子这样说的时候，圣子表面上点头，心里却狼狈不堪。

她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分别投入到高明和加仓井两个男人的怀抱。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是个淫荡的、不负责任的女人。

世上有无数身为人妻却心有别恋的女人。最近这种现象的增多，竟被认为是女人地位的提高。

圣子呢，或许与这种普遍现象是合拍的。就是说没有通过正式的结婚手续，但高明是丈夫的角色，加仓井则是外遇的对象。

与许多真正的妻子一样，自己也在享受一种小小的冒险恋爱。这样想来，心里或许会轻松很多。

但是，圣子并不认为自己倾心于加仓井仅仅是冒险恋爱。

这里不存在那种角色的分配，即高明是私有的，加仓井不过是一种补充。

实话实说，现在的圣子其实既爱高明也爱加仓井，两个人都爱。

对于这两个人，没有所谓的重此轻彼，在圣子看来两个人都很重要。

同时爱两个人，或许也可称之为一种贪欲。

圣子并不认为自己属风流女郎。她不会只为利用哪个男人而去接近他。

如果能像别的女人那样想、那么做，自己当无后顾之忧。但她做不来。圣子原本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个守旧的女人，没法脱出世俗的规约。

这会儿回过头来审视自己，她又发现自己已自然而然地越界了。

至少与怜子所说截然相反，什么“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女人便不会越界”。

那么有喜欢的人又有了外遇，该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不，那不是外遇。“外遇”也好，“发自内心”也好，都是令人作呕的词汇。不过加仓井毋宁说更接近的是真实。

按照怜子的说法，女人不可能同时去爱两个男人。这违反作为女人的天性。

若是那样，圣子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即爱高明与爱加仓井是不同的。圣子与这两个男人皆有肉体关系，但流淌的却是完全不同性质的爱。

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商务街又不知不觉迎来了傍晚。

五点一到，圣子便起身整理桌上的稿件。

出版社的工作性质，就在没有几点到几点的严格时间限制。

不管是几点，自己的工作干完了就可以回去。

但说是可以回去，不到五点就走，还是不好意思的。实际上，编辑们大部分都是从下午开始工作到傍晚。

当然会计、营业部门的上下班时间都比较明确。编辑部门的女职员，其实也大都按时下班。

时间方面可以自由支配的仅限于编辑部主任以及具体从事编辑工作的职员。

圣子名义上归属于编辑部门，却不是主力。何况作为社长秘书接话员，本来就规定工作到下午五点来钟。

就是说五点一过，她基本上就可以自由了。

“我先回去了。”

圣子对刚接完电话的怜子微微点了下头。

“有约会？”

“没有。怎么了？”

“好像有点儿心神不定啊。”

“今天家里要来客人。”

“是吗，辛苦哦。”

怜子爽朗地笑笑，招招手表示再见。

在公司里，大家都认定圣子是单身。不过户籍登记上的确是单身。

怜子也不知道圣子在和一个男性同居。只觉得二十九岁独身，会有一两个关系密切的男性。她不会想到圣子竟跟一个男人同居。

倘若获知那男人是能登高明，一定会惊诧不已。

怜子一定对高明其人有所耳闻。高明的书畅销时，怜子正好读高中。说不定还读过他的作品呢。

圣子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跟高明同居。如果有人问起，她会如实禀告。

但不知为何，怜子及周围的男性对圣子的私生活，似乎没人打算刨根问底。

只知她独自住在“三鹰”的简易公寓里。

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们对圣子没有兴趣。

稿件校完后，他们总会过来关心地说：“这么晚了，快回去吧。”

中午休息，圣子外出吃饭回来晚了，他们也会帮接电话并记下留言。

他们个个和蔼可亲，对圣子好得不得了。

圣子并未自我表露，公司的职员们却认定她是个温柔清纯的女孩儿。

大家对她的评价，圣子从怜子那儿、加仓井那儿都听说过。

“哪儿啊。”

圣子一口否认。加仓井却说：“大家都愿意那么想，有什么办法啊。”

二十九岁了，清纯这样的字眼儿不敢受用。何况哪儿有这样的女孩儿？到这个年龄才出来工作。

所以大家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有点儿奇怪。但他们好像一开始就想当然地认定她是单身。

似乎大家都希望老老实实、清纯印象的圣子一直是单身。而这样一种期待，不知不觉中竟成为一个现实的形象。

圣子有时蓦地念及自己的外观，不由得很不自在。

自己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清纯美丽。虽说这种错误观念的产生与己无关，但自己也没有想到主动去纠正呀。

对方的误解是事实，但造成误解的原因在自己。

圣子总穿着白衬衣或是暗色的上下裙装。服装给大家造成了“清纯”的印象。

男人们其实挺喜欢年轻女性身着稳重的装束。

但并非圣子刻意要这样。圣子端庄而略呈娴静的面容，本来就适合穿戴得比较稳重一些。其实她也想穿得更加鲜艳点儿，但那样对她来说反而显得不协调。

而要说圣子性格温柔、老实，则更是令之莫名其妙。

的确，表面看来她对上司的吩咐言听计从，毫无怨言。

她能耐心地倾听那些没人搭理的老人没完没了的唠叨。别人托付的事情，她也会愉快地接受。她很少发火生气。

上大学时，有同学说“圣子总是慢半拍”。这些都是事实。

从小生长于乡村的旧式家庭，受过严格的训练，长大了想改也难。

旁人未能察觉，外表温顺的圣子，实际内心里是很倔强的。

圣子亦暗自思忖，自己可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个样子。

圣子内心倔强的最好例证便是不顾家里反对而跟高明同居。

当时母亲哭着说：跟一个大十九岁且有家室的男人一起，真是昏了头脑。那样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维持？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行为。

可母亲最终发现根本没法改变，便声明说：“再也不想见到你这样的孩子。”

之后又说：“随你的便。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家里都不会再帮你。”

母亲是从旧式家庭嫁到旧式家庭的媳妇，一辈子恪守乡下的老规矩。对于这样的母亲，女儿的异端行为不可原谅。

母亲无法理解，放着乡下门当户对的婆家不要，竟去爱一个不明不白的男人。

放在以前，母亲这样劝说，加上亲人们的冷眼相待，圣子最终会屈服。

小时候圣子就性子犟，挨了骂会钻进粮仓不出来。可是到了第二天，因为害怕又自己走了出来。说是犟，这也算是犟到头了。

嘴再硬，最后还是会回到母亲跟前。

但是这一次跟以往不同，软硬兼施都不起作用。

跟高明一起怎么变得那么坚决？哪儿来的那份勇气？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高明的坚持，不足以使自己不顾一切地非要跟一个大自己十九岁的男人同居。

还是应归之于圣子自身的倔强性格，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女人的性格倔强与表面温柔并不矛盾。

毋宁说，平时温顺老实、感情内抑的女人，一旦释放出来便不可收拾。

实际上，圣子对于高明的情感正属于这种状况。

母亲惊讶、悲哀，不久无计可施，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事实上是断绝了关系。

也许周围的反对反倒使圣子更加坚定。

为了跟高明相爱，被母亲赶出家门，圣子也认了。

表面温顺的圣子心里有主意，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去改变。

这个世界上了解圣子这一点的，只有母亲和高明两个人。

圣子跟往常一样，在“御茶之水”站乘电车回三鹰。

秋老虎锐势未减，电车车厢里异常闷热。

到了三鹰，已经下午六点多。圣子在站前的鱼店买了高明爱吃的海胆和金枪鱼。

电车上还在揣摩两个男人，快到家时，不知不觉地……就只是惦记高明了。

大脑的内容置换就这么简单。圣子自己也为此惊异。

她按了一下门铃，然后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洗碗池、饭桌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高明在里间躺着。

圣子一进门，高明像是正在等待着，立即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

“身体怎么样？”

看灯光下高明的面容，似乎还没有退烧。

“不要紧了。”

“眼睛怎么看着有点儿黄啊？”

这么站着往下看，圣子觉着高明的眼睛有点儿泛黄。

“会不会是发烧的缘故啊？”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三。圣子又一次由上方直盯盯看着高明。

老了。最近变长了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棕色的瞳仁周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白部分的确看着有点儿泛黄色。

圣子站起身来，到梳妆镜前拿过自己的手镜说：“你拿着这个看看。”

高明从被褥里伸出手来，拿起手镜举到自己的脸上。

“黄不黄？”

看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的面容，高明把镜子放在了枕边。

“还是去看看医生的好。”

“……”

高明讨厌看病。听了圣子的话，默不作声地看着天花板。

“发烧了，你最好还是别喝酒啊。”

“不，要喝。”

高明躺在被褥里答道。

“那怎么行啊。这副样子了还喝，怎么行啊？”

“没事。”

简直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这个比自己大十九岁、自己一直敬爱的作家，此刻像变成了一个孩子。

“说什么都要喝的话，喝啤酒好了。”

“不，还是烧酒好。”

这个男人只要话说出口，哪怕明知自己错了，也绝不改变自己的主张。圣子没说什么走到洗碗池前。

她把路上买的海胆和金枪鱼摆在了盘子里，拿到里屋，放在矮脚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只杯子和一升瓶装的烧酒。

“起来吗？”

高明两手撑着被褥慢慢地坐了起来，又拽拽和式睡袍的前襟，坐在了桌子前。看着他大口喘气的样子，圣子问道：“真的不要紧吗？”

“喝了酒，就会好些的。”

“哪儿有那样的道理啊？”

明明是胡搅蛮缠。但他喝了这么多年的酒，好像停不下来。

“我马上去做点儿清淡的凉菜和酱汤来。”

“有这些就可以了。”

圣子在衰弱的高明身后挡了一把座椅让他靠着，又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后，转身回到了外间灶台前。

高明晕倒是在十来分钟以后。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倒上了酒的杯子，突然手趴在了桌子上，就这么俯身晕倒在了那里。

“怎么了？”

圣子急忙跑过来一看，高明脸朝下趴在桌子上，没有声音。

“快醒醒！”

圣子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身扶起来，只见高明脸色苍白，微微地颤抖着。

“快躺下休息吧。”

圣子搂抱着将高明扶回了被子里。

“要紧吗？”

高明点了下头，但嘴角还在颤抖。

圣子又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可他还在发抖。

“叫医生来了哦。”

“不要……”

高明在被子里低声答道。

圣子不理他，到楼下公寓管理员那里要来了附近内科医生的电话号码。

除了高明脚受伤住院，两人几乎不看医生。稍有点儿感冒什么的，基本上是在外面药店买点儿药来吃吃就好了。

圣子拨电话给刚才打听来的“斋藤”私人内科诊所。

“想请医生来出诊，行么？”

圣子告诉对方他们居住的公寓地点及房门号码，放下了电话。

高明好像不抖了，可是脸涨得通红，像钟馗一样。

“难受吧？”

“不……”

高明摇了下头，但是气喘得很粗。

医生大约一个小时后到了。

诊断后注射了一针，然后让一起来的护士在高明的臂腕上抽血。

“眼睛好像有点发黄啊。夜晚的荧光灯下看不清楚，先采血检查一下肝脏吧。”

“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两三天吧，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先给他开些药吃着……”

医生将听诊器收进出诊包。圣子赶忙进到厨房，往洗脸盆里倒入热水，端送到医生面前并拿出一条新毛巾。

“肝脏有毛病的话，也会这样发烧吗？”

“急性肝炎会发烧的。四五天前是不是就有感冒的症状啊？”

圣子点了点头。

医生又问：“喜欢喝酒吗？”

“非常……”

“不能喝多了。”

医生这么说完后，拿起包站起身来。

第二天，高明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多，可身体看起来还是很倦怠。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看上去，眼白部分还是有些发黄。

“还是黄啊。”

听圣子这么一说，高明似乎也在意起来，拿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倒在沙发上，点起了一支香烟。

“我今天请假不去上班。”

“不用请假……”

不知为什么，圣子觉得高明生病的责任在自己。

圣子耿耿于怀，高明发烧那天正好跟加仓井有约会。

“我不在，你就得自己照顾自己对不？”

“公司里很忙吧？”

“最近还好。”

去公司的话，又有可能被加仓井牵着鼻子走。

即便不见加仓井，在公司上班的时间里也会疏忽了高明。圣子要请假休息，也是为了拴住自己。

好久没这么空闲了，她新焖了一锅米饭，还做了热乎乎的酱汤。高明好像喜欢喝酱汤，竟然吃了一碗米饭。

饭后十点来钟，圣子给公司打电话请假，说是有点儿感冒。

放下电话，趁高明躺在沙发上，圣子开始打扫房间。

她先把被子卷起来，用吸尘器清洁了榻榻米，然后重新铺上被褥。

“来，躺下吧。”

“嗯。”

高明点了头后，突然说道：“去一次岛上吧。”

“啊？”

两人提到的小岛是式根岛，高明跟圣子初次见面的地方。

“但你发着烧呢……”

“当然，是说感冒好了以后……”

肝脏有病，高明却只说是感冒。

这且不说，又突然提出要去小岛。这是为什么呢？

两人同居已有四年，离开小岛则是五年前。

三年前的秋天本来说是要去，但高明又决定去东北地区演讲，就没有去成。

圣子现在也时常想起小岛，想去曾经教过书的学校，也想去见房东那家的大妈以及高明寄宿的旅馆老板娘。

两人一起去的话，大家一定会异常吃惊。

“好了以后，马上就去。”

“那么急啊。”

跟高明一起去岛上，对圣子来说，有点儿不好意思。

虽然自己说自己“单纯”不太自然，但岛上的人……看到天真清纯的女老师跟年长十九岁的男人一起回来，会说什么呢？

欢迎旧地重访？哼，他们感兴趣的一定是人有趣的结合。

“为我们去……”

“我们？”

圣子不明白高明的意思。“为我们”，指的是他俩，对吧？

当然是两人想去才去的。可是高明特别强调，让圣子感到困惑。

“有段时间没一起外出旅行了。”

那倒也是。可是突然提出要旅行，圣子还是有点儿无法理解。

次日，高明仍旧发低烧，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圣子觉得已不打紧，早晨九点来钟便离开了公寓。

“肚子饿了的话，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饭菜，自己吃吧。”

高明躺在被子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开门出去那一刻，圣子有种轻松了的感觉。

不知为何，跟高明一起一整天，就会觉得很累。

自己并没有特别劳累或对高明小心翼翼。只是打扫了房间，简单做了点儿饭菜，然后就那么待在家里。

以前跟高明待在家里，很多天都不会觉得疲劳。

可是最近，总有一种心情压抑的感觉。

圣子跟高明在一起觉着精神疲劳，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或许是因为高明受了脚伤后，在家的时间多了的缘故吧。

本来脚受伤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增多是好事。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两人都变得异常敏感，动辄心烦气躁。

圣子明白自己最近突然变了。以前曾想为高明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那种纯粹的心情正在一点点开始动摇。

自己坚信绝对不变的东西却在渐渐崩溃。

讨厌……

圣子控制不了已经开始的变化。

一到公司，怜子便凑了过来：“怎么样了？”

“不要紧。”

“现在正流行着感冒，别勉强啊。社长也挺担心的。”

“说什么了吗？”

“让你多保重哦。”

加仓井是知道高明生病了，才那么说的吗？他的关心，反倒让圣子觉得是一种精神负担。

“对了，社长今天休息。说是太太突然身体不适，去蓼科了。”

“太太？身体出问题了吗？”

“可能又是心脏病发作了吧。”

加仓井的妻子夏天去蓼科，好像就留在了那儿一直没回来。

“社长什么时候去的？”

“昨晚，像是开车去的。”

圣子脑子里想象着深夜加仓井驾车去蓼科的样子。

“社长休息几天啊？”

“看病情而定了。不过，社长会很快回来的吧。”

圣子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想了一会儿加仓井在山上的情景。

中午，有五个电话打给加仓井。圣子应酬着那些电话并做了记录。

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请对方次日再打过来。

但最后一个电话是电视台打来的，问加仓井能否参加后天一早有关健康内容的对谈节目。

这里没有蓼科别墅的电话号码，无法跟他直接联系。

想必加仓井会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联系之前无法给人家具体的答复。

圣子告诉对方，最迟傍晚会有联系，然后挂掉了电话。

但是到了傍晚，加仓井仍旧没有任何联系。

没办法，圣子只好往加仓井家里挂了个电话。

“喂。”

电话里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圣子怔了一下。马上又镇定了情绪，重新拿好电话听筒说：“我是健康社的职员，社长还没有回来吗？”

“爸爸吗？还没有啊。我也在等他的消息呢。”

像是上中学的女儿。

“是吗？那如果有了消息，请让他跟公司联系一下。”

圣子觉得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放下电话。

那天过了六点，加仓井还是没来电话。

圣子只好给电视台打电话解释。多半没法儿参加电视节目了。打完电话，她便离开了公司。

和往常一样，从“御茶之水”站乘电车，经过“四谷”到了“新宿”。圣子的惦念中心逐渐由加仓井转换成了高明。

占据大脑的男人由白天的换到了夜晚的。

到公寓时，七点了。

高明居然坐在桌子跟前。

“今天去医院了吗？”

高明没有直接回答，在写东西。他突然停住手上的笔，点燃了一支香烟。

“好像还是肝脏出了问题。”

“医生这样说的吗？”

“像是急性肝炎。”

圣子又看了一眼高明。灯光下，眼睛还是有点儿泛黄。

“医生让在家里好好休息，说是不必担心。”

“可是，怎么办好呢？”

关于肝炎疾病，圣子一无所知。

“药呢？”

“拿了。”

高明指了指桌子角上放着的纸袋子，里面有红色胶囊和粉状药。

“吃的东西……”

“好像吃什么都行。”

“但是，酒不能喝吧？”

“少量的话……”

“不行啊，酒精对肝脏不好啊。”

高明没有说话。看到他不吱声，便知道医生一定是不让喝的。

“治好需要多长时间？”

“好像一个月吧。”

“真的吗？”

“肝炎也是一种细菌感染，感冒以后最危险。这次大概是体力弱的缘故吧。”

“希望真的……不是可怕的病吧？”

“不用担心。不相信，自己去问问医生好了。”

圣子点点头。这会儿她已忘记了加仓井。

加仓井是第二天下午来公司的。

“太太怎么样了？”编辑主任杉江首先关心地问道。

加仓井像是漫不经心似的，把皮包放在了桌子上。

“住院了。”

“东京的医院吗？”

“不，带回到这边来不好弄，先住进了蓼科那边的医院。”

从茅野到蓼科开车三十分钟的距离。

“还是因为心脏的问题吗？”

“心脏病发作。幸亏大女儿在，但还是乱了阵脚。”

“那，太太要在山里的医院住段时间……”

“只能这样了。”

加仓井点头称是。看不出他为难的样子。紧接着，他面向圣子问道：“我不在期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呀。”

圣子端给他冰镇麦茶后，将昨天、今天电话的大致内容做了汇报。

加仓井跟往常一样，干脆利索地一一做了指示。突然想起了似的问：“对了，感冒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好了。”

“是吗，那就好。”

加仓井瞥了一眼圣子，便转而跟杉江等人商谈十一月号的杂志。

“没想到，社长像个没事人似的啊。”

加仓井走进会议室后，怜子说道。

“他太太真的不要紧吗？”

“反正治不好。也许社长早就想开了。”

“怎么会……”

“不过心脏病哮喘，好像真的是不治之症哦。”

加仓井跟大学教授、大医院的医师等皆有交往，认识好多名医，竟然对太太的病患束手无策？看来确如怜子所言，那是难治之症。

一个小时后，圣子在整理昨日的稿件，加仓井从会议室走出来招呼圣子。

“什么事？”

加仓井正在皮包里摸来摸去，突然停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片来。

“给你。”

圣子接过纸片，上面写着：

今晚，六点，N饭店见。

“我得出去办事，这儿拜托了。”

说完，他就出了房门。

一过五点，圣子便离开公司，径直奔向N饭店。

这一次，她完全不假思索。想到昨日一整天都在照顾高明，圣子的心理负担减轻了很多。

“以为你又会找借口呢。”

跟上次一样，加仓井先到了咖啡茶座，正在那儿等着圣子。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西装，扎了条深蓝色斜条纹样的暗色领带。

圣子觉得跟加仓井真有好久时间没见面了。

“唉，怎么样了？”

不等女店员转身离去，加仓井就急切地问道。

“烧退了，像是急性肝炎。”

“哦，那可够受的啊。”

加仓井将叼在嘴上的香烟夹在手指上。

“肝疾可没有特效疗法啊。没住院吗？”

“好像没到住院的程度。”

“但是，肝炎痊愈要两个来月吧。”

“那么长……”

“的确需要那么长时间。在什么医院就诊啊？”

两人谈话仍旧不直接提高明的名字。

“在附近的叫‘斋藤’的私人诊所。”

“要不要介绍哪个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啊？”

“可是……”

加仓井在医学界熟人多，一定认识有名的医生。

但圣子有些犹豫。

虽说是私人诊所的医生，但已了解了病情。而且，高明会老老实实地跟着去大学的附属医院吗？

何况，若知道是加仓井的关系，肯定不愿去。

圣子希望尽量不要让高明知晓加仓井的存在。

“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了。”

圣子兜着圈子，婉言谢绝。

“昨天回来的吗？”

她问道。

“嗯。”

“您太太，真的不要紧吗？”

这次，轮到圣子询问加仓井家人的情况了。

“谁知道呢。反正该做的都做了。”

加仓井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尽力。

从侧面看，严肃的表情似乎不愿让人继续追问。

没错，继续谈论彼此的家庭问题其实毫无意义。

彼此保留部分隐秘，或许比打破砂锅更好相处。

该解体的家庭自然会解体。彼此刨根问底，则会鸡飞蛋打。

圣子像要换一个话题似的，拿起了咖啡杯。

“去吃饭吧？”

“肚子不饿。”

“那，走吧。”

“去哪儿呀？”

“好久没在一起了，可以吧？”

“可是……”

“哎，没事儿的。不会太晚的。”

加仓井拿起账单，向付款台走去。

出了饭店的大厅，门口出租车乘车点上，出租车排成一长溜在等着客人。

傍晚乘车来饭店的客人不少，离开的客人不多。

“去‘千驮谷’。”

汽车穿过饭店门口，经过外堀大街向信浓町方向驶去。

圣子想起一个月前，跟加仓井去过千驮谷的旅馆。

那是一个幽静的处所，竟然会有那么漂亮的旅馆。

对外是和式旅馆，其实谁都明白，那是一家恋人酒店。

汽车正向着千驮谷方向驶去。

这个男人妻子有病，却去拥抱别的女人。

听说男人想要的时候是忍不住的。即便如此，这个男人也有点儿太不检点。完全是自我放任嘛。

加仓井完全没觉察圣子的心理变化，傻傻地地注视着前方。

不一会儿，汽车拐进过了千驮谷车站的第二条小街，停了下来。

在大石块垒砌的、长长的墙壁那头，旅馆的霓虹灯闪烁着。已是点灯时分，却渐入黄昏。

“进去吧。”

“……”

圣子不吱声，但最终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白秋

进入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来台风了，狂风暴雨持续了两天。星期一的天空，呈现出台风过后的朗朗晴天。

本打算周末户外活动享受秋天景色的人，恨透了这场台风。

不过，风雨似乎拽走了东京闷热的残暑，带来了秋高气爽。

星期一早晨，圣子穿上长袖衬衣，出门去了公司。衣领周围镶着的花边在秋天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使她感觉很舒服。

自从诊断为肝炎，高明一直捂在家里。

不过高明本来就不大外出。说出门，不过是到井之头公园散散步。

医生嘱咐不要太辛苦。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辛苦。按医生所言：“疲劳不仅缘自身体，亦有精神上的疲劳。这方面的疲劳也会诱发肝炎。”

的确，高明这样的职业比常人用脑多一倍，会有精神疲劳的。并且可以说，这种精神疲劳日积月累，使得免疫力下降，感冒便转成了肝炎。

高明最近的工作量减少了很多。

以前作品就不多，一个月只写五六十页稿纸。最近则顶多二三十张。并且不是为了完成约稿，只是高兴时随便写写罢了，多半是“解说”“随笔”之类。如果说那也费脑筋，就什么都别写了。

跟以前比较，已轻松许多。至少圣子当初认识高明时，作品比现在多得多。

从身体的角度及精神负担上看，现在轻松了。医生说的疲劳是怎么回事呢？

年龄的缘故吗？……

确实自脚伤以来，高明好像衰弱了许多，白发也增加了，明显的衰老迹象。

可那只是肉体上的变化，精神上应该是两码事。

那还有什么其他伤神的事儿吗？圣子突然想起高明最近的寂寞神情。

那种神态无关乎具体的时间、地点。只是无意间与高明对视时，留意到一种莫名的消沉或孤寂。

当然，以前的高明不时也会露出寂寞的表情。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乍一流露，便慌忙怯懦地避开视线。

既没有消耗体力，也没有出版社盯稿，脸上还会时时露出极度疲劳的暗影。

看来真的是疲倦了，不像是休息两三天就能恢复的样子。那种疲劳像是积攒在身体内部，逐渐渗出来的。

“有什么心事吗？”

问过几次。高明只是笑笑说：“我看着像有什么心事吗？”

少有的笑容。但在圣子眼里，那笑容显得很不自然。

“你想多了。”

两人生活在一起，但高明不会将内心深处的东西完全袒露给圣子。他保留着某些只属于自己的隐私。

也就是说，身为作家，他保留着一丝冷峻的清醒。

也许比以前休息好了，高明眼睛泛黄的部分渐趋清澈，外人或许看不出来。

这样，看来再有半个来月就会痊愈的。

在台风过后晴朗的秋天里，圣子走向车站。

早晨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新衬衣，十分惬意。

圣子在微风中沿排水渠边的道路走去。突然想到高明寂寞的眼神，莫非是因自己和加仓井的关系？

那个念头只是跟着秋风闪过圣子的脑际。就好像风儿吹打着防雨套窗一样，只是在圣子的内心轻轻地一撞。

可是，一旦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便越发觉得那是可能的。并且，那种可能性还在逐渐增大。

正是自己让高明忧虑，以致积郁成疾。

圣子边走边想，比平时的脚步慢了些。

右边有座桥。过了桥，穿过马路第一个红绿灯，便是车站。

到了那一带，车站的上班族人流一下子蜂拥而至。圣子向车站检票人员出示了定期票后，进站上了车。这些都是每天重复的过程。

虽说过了上班高峰时段，电车上依然人多。站在拥挤的车厢内，圣子继续想。

高明过劳的原因若是在己，圣子心想，那么意味着高明已经知道了自己跟加仓井的关系，知道却保持了沉默。

可圣子也无法确认高明知道了他俩的关系。这样的话题，高明从未提起。

两人之间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问题。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圣子舒了口气，望了一眼车窗外。电车穿过秋天阳光明媚的街道。街道两旁的绿荫树及楼房建筑都被雨水刷洗过，现出生机盎然的样子来。

电车九点四十分到达了“御茶之水”站。在这个站下车的人，大都是学生或在大学工作的职员。

混杂在这样的人群中，走在梧桐林荫道上，圣子顿觉精神焕发。跟着身旁学生们的脚步，她觉着自己的步伐也轻松了起来。

圣子此刻已不再去想高明的事了。作为一个女编辑，脑子里尽是工作。

此时此刻，圣子像是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既没有高明，也没有加仓井。可惜这样的感觉仅仅是眼下步行在这条学生街的道路上。

在这条路上，圣子有种回到了从前大学时代的感觉。

到了公司，坐在桌子前稍稍休息一会儿，跟怜子闲聊了两句后，她开始接着昨天的工作，继续看校样。

稿件内容是《疾病百科全集》中的高血压篇，已经是校样的形态。

目前的工作进展还算顺利，照此下去，十二月预计可如期出版第一集。

圣子正在看校样，一同负责“全集”工作的上西省次走近前来问：“要帮忙吗？”

上西比圣子小三岁，今年二十六。大学多念了两年，一年前来此就职。

“你不是也很忙吗？”

“刚看完校样，有点儿时间。我只帮你看这部分吧。”

上西说着拿起放在圣子桌上的五十多页校样，返回到自己桌子那边去了。

不光是上西，其他职员对圣子也很好。圣子打算上午的时间都看校样，中午时分再休息。这么想着，刚要继续工作，电话铃响了。

圣子拿起电话，只听电话局的接线员说道：“山口来的电话。”

她觉得奇怪，注意听时，听筒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对不起，麻烦请日诘圣子接电话。”

“是我啊，怎么了，妈妈？”

乡下母亲打来的长途电话。

没错，圣子告诉过家里她“三鹰”公寓及现在公司的电话号码，但母亲几乎从没来过电话。

仅有一次年末，发货繁忙。母亲定做了和服寄出来后，打电话问是否收到。除此以外母亲每次都是写信。

母亲守旧，依她的性格，打电话不如写信的好。

“今天早晨，你外婆突然昏倒，不省人事了！”

“真的？！”

“九点来钟，在饭厅，突然倒下！医生说，明天醒不过来，就不行了。”

“那，现在还神志不清……”

“医生说，可能是‘脑软化症’……”

外婆今年应该有七十八岁了。

在她的祖父那一辈，家里是有钱有势的富农，受允佩刀称姓。外婆虽是明治时代的女人，却思想进步，颇能接受新事物。

圣子在兄弟姐妹四人中是老小。所以，自小外婆就一直疼爱她。圣子曾经觉得外婆比母亲更亲。

跟大自己十九岁的高明同居时，只有外婆没反对。有一次，圣子跟外婆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外婆走近前来悄悄地问：“圣子，你真的喜欢那人吗？”

圣子点头。外婆叹息道：“你这孩子可真怪啊。”

外婆的态度是周围的人再怎么反对，本人喜欢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

当然也可以说，外婆跟父母不同，不用担责任。不过，外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着圣子长大成人的。

她不会明确表示，实际上却总是站在圣子一边。

母亲说：“你会后悔的。”

外婆的态度则是：“由她去，什么时候后悔，什么时候再说。”

在老家，外婆最具威严，也总给圣子撑腰打气。

这样的外婆竟然倒下了。

“我马上回去！”

“马上可以离开吗？”

“现在出发，只能坐下午的新干线了。到家会很晚……”

“那，等你啊。”

母亲这么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似的。

“不用跟先生打个招呼吗？”

“什么？”

“你回乡下老家的事。”

“不用了。”

外婆病危，高明不会不让去的。操这份心，母亲太累了。

“不用管我的事。那，挂了啊。”

“你的睡衣什么的家里都有，快回来吧！”

放下电话，一抬脸，看到上西正担心地看着她。

“乡下老家的外婆病危了……”

“那，快点回去吧。剩下的校样，我都帮你看了。”

“麻烦你了。”

圣子将校样递给上西，走到出版部长高杉那儿。

当然，高杉准许她马上回去。

“社长那边我来转告，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下午有两个客人来。一个是三点钟，东日出版社的和泉先生；另一个是四点，临床新闻社的春日先生。”

“知道了。到了那边，如果要延长时间，就给公司来电话吧。”

“好的。我尽量早些回来。”

“根据病情决定吧，不用着急。”

圣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跟怜子打了招呼后，开始做回去的准备。

已经十二点半。这会儿回三鹰，准备好行李出发，到东京车站就三点多了。那样的话，到山口老家就是晚上十点多。

若直接去东京车站，晚上八点没准儿就到了。外衣不用准备，只需在什么地方买点替换的内衣就行了。

圣子一出公司，就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往三鹰打电话。

圣子告诉高明外婆病危的消息后说：“我这会儿直接去东京站。”

“对对，直接去吧。钱有吗？”

“去程够了。”

到乡下老家，回来的钱会有办法的。母亲知道自己是直接从公司赶回去，可以跟母亲要的。以前回家，圣子总是这么跟母亲要路费。

“一两天内，估计就会有结果。”

有结果即脱离病危或死亡。脱离病危就好了。外婆要是去世，说不定就得再延长两三天。

“现在出发，晚上可以到吧？”

“您吃饭就叫外卖吧。只好凑合一下……”

“我的事不用担心。”

“那，我走了。”

圣子放下电话，上了靖国街，在那儿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在去往东京车站的路上，圣子想到要给加仓井打个电话。加仓井说了，今天在家里写东西，下午一点去公司。

回乡下老家是得到总编许可的，应该没问题。但是想到会有两三天见不上面，便想听听他的声音。

告知外婆病危的消息时，高明只是说了声“是吗”。也许内心会有震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却是淡然平静的。

这时放在加仓井，一定会表现出震惊的样子，并非常担心地询问病情，还会教自己这样那样做。

这个时候，加仓井比起高明来，更有依靠感。

圣子本想到车站后打个电话。转念一想，工作的事已托付高杉转达，再打电话便不自然。

正犹豫着，出租车到了东京车站八重洲口。圣子便直接奔向新干线售票处。

正好有下午一点整的“光号”列车。离发车时间仅有五分钟。

圣子买了一张不对号入座的自由席车票，决定不打电话了。她直接跑进站台，跳上了列车。

车开出后，才发现这趟列车小郡不停，只好等到了新大阪车站，再换乘其他列车了。

圣子回到山口老家是当晚八点多。

这儿是小城市。站前的商店街几乎都下了门板，秋风轻拂在人迹稀少的街巷。

圣子在站前搭上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山口的娘家。

“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母亲吃惊地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便带着圣子径直走进外婆睡着的里屋。

外婆躺在那里，没有神志。傍晚开始发低烧，情况不妙。

几代农户，很多亲戚就住在附近，这会儿都聚集在饭厅里，忧心忡忡地观望着外婆的情况，也在商议外婆故去后的葬礼之事。

圣子跟大家打过招呼后，又返回到外婆躺着的里屋。这里只有她跟母亲两个人守着外婆。圣子问道：“那些人干什么来了？”

饭厅里也有母亲的兄妹。

“担心啊，就都赶来了。”

“外婆病危，他们却又喝酒又说葬礼，真不像话！”

“但外婆死了的话，得请他们来帮忙啊。”

“今晚他们住在这儿吗？”

“姨妈他们刚才说是要回去的。说你要回来，才等在这里。”

“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姨妈是母亲的妹妹，圣子娘家的重要人物。对圣子来说，她是最亲近的姨妈。但最近几年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

圣子爱慕高明的时候，姨妈跟母亲一道表示反对，还为了说服圣子去过东京。心情可以理解，但却有点儿多管闲事。自那以后，圣子开始疏远她了。

其实圣子疏远的不仅是这个姨妈，在她看来，乡下的亲戚都挺麻烦的。

现在谁都嘴上不说，其实这些乡下人都曾好奇地觉得，圣子是个奇怪的女孩儿，竟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九岁还有家室的男人没有正式婚姻地一起生活。

圣子打了个招呼就逃离了饭厅，也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些怪异的目光。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在东京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事。

在这些乡下人眼里，圣子仍旧是个“不守规矩”的女孩儿。

“你怎么样？”

母亲给外婆整了整被子，对圣子说。

“妈妈看到的啊，很好。”

“那就好。你也不写信来，让人担心。”

“不写信，就是健康的证明嘛。”

“还是老样子，全是歪理。”

母亲拿起一把团扇，给外婆轻轻地扇着。外婆一直神志不清地昏睡，端正的鼻子在她那有点儿泛土色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影子。

听说外婆以前被称作山口美人。的确，日诘家继承了外婆的血统。

母亲比外婆的眼睛大一点儿，性格刚强，原本是鹅蛋形脸庞的美人。年过五十后脸部有了明显的皱纹，却还是看着年轻。

小时候，圣子以为家里父亲说了算，母亲总是克己忍耐。可是现在看来，实权其实掌握在母亲手上。

父亲把工作让给了圣子的哥哥荣一继承后，一下子变老了，没了精气神。这会儿也是把一屋的亲戚甩在一边儿，自己先去睡了。

圣子的哥嫂有两个孩子，家里的重心已经慢慢地转移到了年轻夫妇身上。但母亲作为婆婆，仍不肯撒手地监管着家里的大事小事。

以前母亲的表现是假的，她才不会一味顺着父亲的意愿。现在的母亲才是本色。

“公司里的工作怎么样啊？”

“很忙。”

“那，家务还是得做的吧？”

“当然了。”

“自己选择的嘛，没办法。”

母亲严厉地说道。这也是母亲的毛病。内心比谁都更加担心圣子，但却总是板着面孔说话硬邦邦的。圣子也不对，干吗明知母亲的苦心还要顶嘴？

“当然，我也没有叫苦啊。”

“真倔。”

“跟妈妈一样呐。”

“好了，说不过你。”

母亲看着圣子，“噗嗤”笑了出来。

圣子有时也想，自己的确跟母亲一样，表面柔弱内心却意外地刚烈。心中也想做个温柔顺从的女人，但顽固、倔强的性格已深入骨髓。

外柔内刚好像是日诘家女人的遗传基因。

“还是钱不够了，才外出工作的吧？”

母亲瞥了一眼圣子。

“哪里？总待在家里腻歪了。”

圣子逞强地说道。

“先生怎么样？”

“身体不太好。”

“唉，哪儿不好？”

母亲突然表露出担心的神情来。母亲不会喜欢那个让女儿执迷不悟的男人。但是听说他身体有恙，就又另当别论了。

“肝脏有点问题……”

“住院了吗？”

“没到那个地步。”

“怎么不早告诉家里啊？”

“告诉了又怎么样？”

“不是怎么样不怎么样的问题啊。”

母亲像是又有点儿发火，重新开始扇起扇子来。

外婆依旧昏睡。盯着外婆的面容看了一会儿，母亲说：“那，先生现在什么都没写吗？”

“也不是什么都没写。”

“妈妈总在看报纸、杂志的广告呢。没看到先生的名字啊。”

“他不是那种作品很多的人。”

“是不是写不了啦？”

“那怎么会啊。”

圣子否定。转念一想，没准儿跟文学毫无关联的母亲却一语中的了呢。

“年龄大了啊。”母亲说完，叹了口气，“你也真是的啊，到什么时候都让人操心。”

“我又没说要您操心啊。妈妈自己乱操心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讲话？”

母亲真有点儿发火了，把头转向了一边。

这时，偶尔听见柳井姨夫大着嗓门说话的声音。

这边房间里，只有外婆氧气瓶吸气的声音和外婆单调的呼吸声。在仍旧昏睡的外婆跟前，母亲和女儿并排坐着。

圣子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外婆能听到她跟母亲的对话。

“那，你打算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是啊，怎么了？”

“只是问问……”

圣子想起加仓井。

如果这样一直跟高明一起，就得放弃加仓井。像现在这样瞒着高明相处，怎么可能永远无事？

依圣子的性格，也不可能永远相安无事地同时攥着两个男人。

实际上，照现在的样子爱加仓井，不如舍弃的好。

圣子揣摩着，如果这会儿跟母亲提起加仓井，母亲会怎么说呢？

老派的母亲会目瞪口呆。可能会把母亲弄得背过气去。她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竟同时爱着并接受了两个男人。半年以前，圣子自己也无法料想。

同时爱着两个男人，以前认为那是搞外遇的轻浮女人所为。现在，自己竟也毫不在乎、毫无愧疚地如法炮制。

不可救药……

圣子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花板。

那里粗粗的梁柱都浸入了岁月的痕迹。隔扇门及壁龛，都有大都市见不到的某种厚重之感。

圣子想，自己的感觉已远离生养自己的娘家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高兴，还是不想回乡下来吗？”

“回来干什么啊？”

“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啊。”

“结婚？”

“一说结婚，你马上就胡说八道。可照现在这样下去，没法生孩子的啊。”

“孩子？我不想要。”

“又说傻话。”

母亲像是无计可施地看着圣子。

“你以为女人可以一直这么下去吗？”

“不是以为不以为，是别无选择。”

“你这副样子，很快上了年纪，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过呀？”

“变成老太太了，我就去养老院。”

“傻瓜，你啊……”

“有一个两个傻女人，也不坏嘛。”

母亲说一句，圣子就将错就错地顶一句。

这天晚上，圣子在外婆病房旁的和式榻榻米房间铺上被褥休息了。这个房间以前堆放着旧柜子等老家具。现在好像母亲睡在这里。

旧式老屋有很多房间，兄嫂休息的地方是围着庭院过廊的顶头的房间。

外婆一直昏睡着。十点过后，医生又来过一次，说是只能等她自行苏醒。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医疗手段了。

圣子本打算一直守在外婆身旁。可是一堆人守在昏迷不醒的病人身边毫无意义。于是十二点过后便去睡了。

睡衣是借母亲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是在凌晨五点。

房间里感受到清晨凉丝丝的空气。窗前洒下接近黎明的蒙蒙白光。

圣子起来后，来到外婆的房间。

母亲一个人在外婆身边拆缝和服。

“起来了？”

母亲从戴着的老花镜里看着圣子。

“妈妈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外婆。”

“没事儿，妈妈也是刚来换了郁子。”

郁子是哥哥的媳妇。

“今天不醒过来，就危险了吧？”

外婆昏倒后，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圣子来到外婆身边，用脱脂棉给她擦拭掉眼角的分泌物。

“外婆会难受的吧？”

圣子就那么穿着睡袍，坐在了母亲的身边。时节不过是十月初，可是清晨的凉气已有了丝丝寒意。

“那是什么啊？”

“想给你穿，怎么样？”

“啊？这是给我的啊？”

和服是“一越”小花绉绸质地。

“太好了，还是回老家来看看的好啊。”

圣子做了个鬼脸。

这几年，圣子没买过和服。购置和服要几十万日元，她没有富余的钱。

现在圣子柜子里的和服，几乎都是母亲给做的。

“最近大概没有穿和服的机会吧？”

“是啊……”

圣子念及自己在东京的生活。这些年哪儿有穿上和服、悠悠度日的机会？

“先不说和服了。姨妈要给你……”

“妈妈又去找她帮忙了？”

“没有啊……”

“我根本不打算回来的！”

圣子警觉到，母亲给和服的目的是让自己去相亲。

“大家都为你担心啊。”

“我早说过了。别为我操心！”

“你的事，其实外婆也非常担心呀。”

母亲把外婆搬了出来，这让圣子很为难。

“不要再乱来了，让妈妈放心好吧？”

“又说那样的话。”

“妈妈担心你啊……”

姐姐出嫁了，哥哥娶了媳妇，日诘家只有圣子还没着落。

对母亲来说，圣子的确是个麻烦的孩子。反过来说，正因有圣子这样给母亲添乱的孩子，母亲的生活才增添了意义。

如果无忧无虑，无所事事，母亲说不定早已未老先衰。

因此让母亲担忧未必是不孝。

圣子按照自己的逻辑来思考。

“说明白了啊。我可不见姨妈！”

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主心骨。何况跟高明已经一起生活了四年，怎么可能再去跟旁人结婚？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加仓井。

“先生还是没打算要正式结婚吗？”

“倒不是什么‘没打算’。那样的事，跟爱情没关系嘛。”

“但是相爱的话，应该有个正式的说法。”

“为什么一定要在意那样的一个形式呢？”

“可是总得获得社会的承认啊。”

这一点，圣子也明白。知道那是一般的常识。

可是世上的许多事，并非都可以一概而论。

母亲倒是循规蹈矩，顺着大家的意愿结了婚并一直生活在乡下。但她无法了解或理解男女之间或婚姻中间的微妙之处。

其实在圣子看来，真正的男女之情多数不会一帆风顺。但她并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对母亲和盘托出。

那天上午九点半，医生又来看外婆的情况并做了仔细的检查。外婆依旧神志不清地昏睡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有点儿发烧。”

医生交叉抱着臂腕，在思考着。谁都明白，外婆的状况不好。

“再稍等等，看看情况吧。”

医生给外婆注射了一针后，继续输氧并输液。

午前，昨天的亲戚们又聚集过来。大家关注着外婆的病情，也好奇地打量着离家日久的圣子。

圣子根本不把那些目光放在眼里，只是守在外婆的身边。

临近中午，圣子给公司去了个电话。

告诉那边外婆仍神志不清，可能还要再请两三天假。

接电话的是高杉。他回答说：“不必着急，好好看护老人家。”

电话结束时，圣子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社长他……”

“社长也挺担心的。我会告诉他你来过电话。”

“麻烦您了。”

临近中午，阳光灿烂，微风习习。道路两旁是住家，有的已翻新重盖。但这一带的整体布局还是跟从前一样。

小时候觉得眼前的道路宽阔，现在看着却很窄。这条铺着柏油的道路直直的，通向城里。

站在路边看娘家的房屋，恰似耸立在田野上的城堡，地处松林的包围中。

圣子觉得娘家渐渐地已经跟自己无缘了。

圣子去东京前居住的房间，现在堆放着哥嫂不用的东西。

这个家，当家的正在逐步换代，由父母一辈换成了哥嫂。

唯独一个会帮自己说话的人——外婆，现在也即将辞世。心疼自己的只剩下母亲了。可母亲的脑瓜跟姨妈一样，就惦记着圣子结婚的事。

乡下人就这点心思，只要圣子结婚就完事大吉。他们不考虑具体情况，只是以结婚没结婚来区分人。

二十九岁还没有结婚的女人，便像是一个废物。

圣子微风中漫步在平坦的道路上，突然想要回东京。

听说外婆病危，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那时就想着越快越好，返回乡下见外婆，也见见分别已久的母亲和姨妈。

但是那种心情是短暂的，待了一天就腻烦了。

不，正确地说是无法再待下去了。

乡下的娘家已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处……

这么想着，就觉得东京真好。高明、加仓井以及公司的工作，都那样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

“妈妈，我得回去了。”

回到家里，圣子对母亲说道。

“怎么了？突然？”

“不能待太长时间啊。”

“不是说，两三天可以的吗？”

圣子的突然变化，使母亲感到困惑。

“这么待着，外婆也醒不过来。苏醒过来没事儿了的话，我再回来嘛。”

“真拿你没办法啊。”

母亲叹了口气。

跟外婆说了声“再见”，圣子离开了娘家。时间是下午两点稍过。

圣子突然返回东京，母亲跟亲戚们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外婆都这样了……”

可在圣子看来，外婆若是这样走了，待着也没有说话的机会；若是醒转过来，恢复恢复再回来好好聊呗。

不见得咽气时守在枕边就是尽孝心。跟那些人相比，自己最心疼外婆了。这种心情只有外婆能理解。

圣子心中这样想着。

“真是的，只要话一出口，谁劝也没用。”

“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去的车票钱吧？”

“突然跑回来的嘛。”

“就算不是突然，也不会有。”

母亲发着牢骚，从柜子抽屉里掏出五万日元，递给了圣子。

“谢谢啦。”

圣子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问先生好啊。”

母亲说道。本来要跟圣子提相亲的事儿，这会儿像是忘记了。

“外婆的病，我在东京为她祈祷啊。”

瞬间，圣子感到对不住外婆。但事已至此，她没打算改变计划。

“那事儿，你得考虑哦。”

“什么事？”

“结婚的事。”

“妈妈，我的事您就别煞费苦心了。”

“可是，跟个差二十岁的人，打算混到什么时候啊……”

“妈妈，我和先生的生活形同夫妻。这样让我去跟别人结婚，我不在意，人家未必不在意啊。”

选择了高明，责任在自己。即便不是正式的妻子，也不想再去折腾了。这一点，圣子是下定了决心的。

“东京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没有啊……”

说完后，圣子想到加仓井。说是过着形同夫妇的生活，其实却爱着其他男人。

这么一想，嘴巴硬不起来了。不理会乡下娘家的提亲，嘴上说是为高明，实际上或是为着加仓井。

圣子乘上下午两点半山口始发的电车。坐这趟车到小郡，再换乘新干线，晚上九点半应该可以到达东京车站。

昨天下午出发的，离开东京正好一整天。

就待了那么一天，便急急逃离了乡下的老家。

圣子眼望着车窗外明媚的田园风景，很惊讶自己如此心神不定。

从山口到小郡，电车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到小郡以后，等了约莫五分钟，就乘上了新干线“光号”列车。

列车经过姬路后，天色渐暗；离开京都的时候，则已完全夜幕降临。

圣子眺望着京都东山的山丘，又想起了乡下老家。

外婆怎么样了？离开时，看着没有苏醒的迹象，抑或现在醒了过来？

若是已故去，明晚或是灵前守夜，后天则是葬礼。

乡下人善良，好管闲事。葬礼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参加，十分热闹。

亲人也罢，平日无甚交往的人也罢，乡下的葬礼可谓是一个社交的场所。

那样的人群里，唯独没了圣子。圣子总是与众不同。

那么结婚的事，是否应该随大流呢？难道跟一个大十九岁的男人一起生活，就真的成了异类？

圣子觉得那是毫无情趣、恪守规矩的老观念，却又觉得不能一概地予以否定。

现实中，母亲他们是坚信那些老规矩的，是我的生活态度错了吗？

在东京的时候，从没怀疑过自己。现在却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受了母亲一顿严厉的责难。

嘴上不示弱，强烈地反驳，内心深处，却认为母亲说的也有道理。

她现在也觉得母亲她们的主张是错误的，但却无法彻底地置之不理。

住在大都市里，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在圣子的脑袋瓜里，或许仍旧残留着乡下的一些旧有观念。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列车已驶过了名古屋车站。

这会儿，加仓井在哪儿呢？

七点多了，应该已离开了公司。在家里，还是参加什么聚会？去喝酒的话，时间似乎还早了些。

圣子突然想，试着给加仓井打个电话。

新干线列车上可通电话的区域，仅限于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大都市，其他城市的区域没有信号。

她来到五号车厢的电话间，询问可否打通山口老家，结果不行。

圣子稍稍犹豫了一下，翻了翻放在电话间旁边的周刊杂志，突然下决心将电话挂往了东京。

加仓井家里的电话号码，是不用看记事本的。

投进两百日元的硬币后，等了一会儿，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

“是加仓井府上吗？”

“对啊……”

像是加仓井的女儿，上次听到过一次。

“社长在家吗？我是日诘。”

圣子心想，商量工作的事应该没什么。

“请稍等一下。”

等了一会儿，传来拿起电话听筒的声音。

“喂，我是加仓井。”

“啊，我是圣子。”

圣子不由得报了自己的名字，内心里充满了思念。

“怎么样了？现在从哪儿打来的？”

“新干线上。刚过了名古屋……”

“不是在乡下吗？”

“回来了。”

“外婆好了吗？”

“还没有脱离危险……”

这时圣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不应该打电话的时候打了电话。

“还在昏迷中。但一直待下去，好像也没有用处。”

“但你这么快就离开，行吗？”

“对不起。”

“你道歉干吗？那，几点到东京？”

“九点三十二分。”

“能见面吗？”

“好……”

圣子拿着电话，点了点头。

“那九点半在八重洲口正面检票口等你。九点三十二分的‘光号’吧？”

“是的……”

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地约定了。圣子有些彷徨。

起初不过只是想打电话联络一下。外婆病危着呢……

这时，圣子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放在从前，圣子绝不会这样的。不要说做了，就连想都不会想的。

回到座位上时，列车已经快到静冈了。再有一个来小时就到东京。

加仓井大概已经在做出门的准备了。从荻窪家中出发到东京车站，只需乘坐中央线电车，中途不用换车，但也要近一个小时。

他跟家里人找的借口是什么呢？突然有急事，还是说要见一个人？

接电话的好像是他女儿，大概他会找个适当的借口搪塞。

他妻子好像还没回东京。那么加仓井离开家，家里就只有孩子们？或是有佣人在家里相陪？

圣子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这样想着。

刚才还觉得见加仓井对不住外婆。现在却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加仓井。

圣子像是在告诫自己：这会儿应该惦记的是外婆。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夜色。打算到了东京，立即给娘家打个长途电话，问问外婆的情况。

如果外婆去世了，就不能去跟加仓井见面，而应即刻赶回三鹰并通知高明。

我有了一个高明，却……圣子这时才想起了三鹰的家。外婆病情，本应首先告诉高明。自己没与三鹰联系，却跟无甚关系的加仓井打了电话。

圣子轻声叹了口气，并将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快到横滨的时候，圣子拿起手提包走进了盥洗间。她在那里往脸上稍稍施了些化妆香粉，又涂了点儿口红。也许是因昨晚没有睡好，不太上妆。

跟加仓井有三天没见面了。圣子回乡下老家的两天前，加仓井出差去了仙台。

最近一次跟加仓井亲热，也是十天以前的事情了。那次以后的一个星期里，彼此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没能再有机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圣子脑子里塞满了加仓井。

这会儿，拼命往脸上施淡妆也是为了要见加仓井。

她再次回到自己座位上时，列车已穿过了品川。左边可以看到新建的饭店大楼，接着是电视塔，在无数的霓虹彩灯光亮中，东京充满了生息。

终于回到东京了。

仅仅离开了两天，圣子却有隔世之感。大楼、汽车、人群，离开东京时感到厌烦了的东西，现在都觉得异常生动、熟悉而亲切。

列车准时开进了第十八号站台。圣子没等列车停稳，便站起身，向车门口走去。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个什么东西在雀跃。她心里想不必着急，但脚步还是迅速地向前移动。下了站台台阶，直奔检票口，奔向左边八重洲口的方向，她轻轻踮起脚尖越过前面的人头往前看时，看到了检票口外面的加仓井。他身穿黑灰色的西装，扎着带有棕色色彩的领带。

“哎！”加仓井扬起了手。

圣子举起手轻轻地摆了一下，算作回答。然后穿过检票口急步跑到了加仓井的面前。

“吓了一跳哦。”

“把您叫出来，真抱歉。”

圣子眼神里露出点撒娇的样子，看着加仓井。

“打电话联系很好啊。我来拿吧。”

圣子右手提着手提包和一个纸袋子。袋子里放着临出发前母亲给的大米和刚从地里摘下的茄子。

不管圣子怎么说“行李多、拿不下”，母亲总要准备一大堆土特产，还唠唠叨叨地说东京的大米不好吃。

加仓井朝着八重洲口方向走去。

“唉，外婆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对了，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在那边。”

加仓井手指指道路尽头的公用电话。圣子走过去，放下行李，拿起了电话听筒。

加仓井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抽烟等她。

外婆到底怎么样了？……

一回来就找情人见面，老天爷不会开恩吧。

一时间，圣子感到了片刻恐惧，闭上了双眼。然后才慢慢地拨了电话号码。

城市区号、娘家的号码……圣子屏住了呼吸。

电话铃响了几下，来接电话的是嫂子。

“我是圣子，到东京了。”

“哎呀，是圣子啊！”

不知为什么，嫂子的声音有点儿兴奋的样子。

“外婆呢？”

“三个小时前，苏醒过来了。”

“那，就没事了吗？”

“可是很短暂，现在又昏睡过去了。医生说不是完全苏醒……”

“但是，会好起来对吗？”

“再苏醒过来，大概就不要紧了吧。”

“太好了。”

圣子回过头，看到加仓井侧着身子在吸烟。

“醒来的时候，外婆说什么了？”

“只是看了看四周，没说什么。”

“是吗……”

圣子点着头，后悔那时没在场。

“换妈妈来听电话吧。”

“不用了，知道大概情况，就可以了。”

“我会转告妈妈你打来电话了。”

郁子比圣子小两岁，或因是长媳，有孩子，看起来比圣子稳重。

“那，家里拜托了。”

圣子叮嘱似的说完后，挂掉了电话。

“怎么样？”

回头一看，见加仓井就站在背后。

“傍晚时苏醒了一次，接着又昏睡过去。说是再醒一次，大概就没问题了吧。”

“那太好了。”

加仓井点了点头，将吸着的香烟扔到柱子下面的烟灰筒里。

“硬要回来的。外婆真要故去了，可该怎么办呢？”

“是啊，你那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干吗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呢？”

“回来给您添麻烦了对吗？”

“瞎说什么呀？！”

加仓井领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刚才新干线列车上下来的人潮消失了。隔着车站大楼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东京的夜景。

“肚子不饿吗？”

“不要紧。”

“那就先去酒店吧。”

在八重洲口出租车站，排着二三十人的队列。乘车时，加仓井先坐了上去，并跟司机说了要去的地点。圣子刚一上车，车便启动了。

“妈妈劝我结婚呢。”

汽车穿过站前拥挤的道路，上了八重洲大道时，圣子说道。

“结婚？”

加仓井反问道。圣子感觉到加仓井的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你……”

“是啊。”

加仓井似乎想说，黄花菜都凉了。这不早跟高明泡在一起了吗。

“在乡下，不结婚就被别人说三道四的。”

“……”

加仓井也没说什么。

沉默中，圣子感觉自己涉及了不该提起的话题。

的确，对加仓井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要说就该说给高明听。真是看错对象了。汽车穿过樱田门，像是驶向四谷方向。

又是四谷……

圣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又是“千驮谷”的旅馆。

外婆病危中，自己提前返回与男人幽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今晚怎么着也该回家，在家里祈盼外婆的康复。相反自己却让情人接自己来这宾馆。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呢？

圣子觉察到自己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一下子变得淫荡了。

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那时也想见高明，却没有现在这样肆无忌惮。

其实当初脑子里也并没有想到：从老家一回来便跟这个男人去旅馆。

想到以前跟高明的爱，的确更加纯粹、纯真。说“纯真”，或有夸大其词之嫌，毋宁说那时更加专一吧。

以前，心里只有高明的爱，从未超出此爱，从未期待过其他不同的愉悦。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显然，高明的爱与加仓井的爱是不同的。相爱的二者之间，尚独立存在着一种别样的感觉：“肉体的愉悦”。

当然跟高明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有过这种愉悦。起初像是一种痛楚，渐渐化为似水温情乃至无以忘怀的愉悦。

圣子在书中读到过，女人依偎在心爱男人的怀抱里时才会有那般感觉。她也领会了那种极其正常的变化。

她不了解自己的变化节奏是快是慢。但在这个过程中，圣子的身体感受确实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了的身体感受让圣子心满意足。

回想起来，幸福其实产生于身体愉悦与内心相爱的谐和同步中。仅有内心之爱而没有肉体愉悦或内心之爱跟不上肉体感觉，皆无完美幸福可言。精神与肉体，其实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的。

但现在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圣子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内心是内心，肉体归肉体，两条道上跑的车。这种感觉让圣子感到困惑不安。

圣子困惑地感觉自己变得淫荡起来，莫非是“肉体愉悦”独自活跃的结果？

以前即便有这样的感觉，也都可以自己控制住。但是最近，她突然发现自己内心里有种异质的、控制不了的东西。

无论大脑怎么抑制，身体都不听指挥。宛若自己体内，存在着另外一个圣子。

现在跟加仓井去旅馆，也是违背自己内心意愿的什么在作祟。

内心里想，应径直返回三鹰见高明，实际上却跟加仓井跑到了一起。内心与行动背道而驰。

不，也许不该说是背道而驰。说不定真正的内心原本就是想跟加仓井在一起，回三鹰则并非真心。跟加仓井去旅馆没准儿正是圣子真心的希望。

圣子这么想着，突然回过神来，汽车已快到“赤坂见附”了。左前方是闪光带子圈起的T型广场。

看着那璀璨的光亮，圣子凑近加仓井胸前问：“这是去哪儿啊？”

“N饭店啊。”

汽车通过弁庆桥，停在了N饭店前。

时过九点，宴会或是刚结束，有二三十人在出租车站排队等候。

圣子跟在加仓井身后，推开旋转门走进了饭店。

“肚子真的不饿吗？”

“嗯。”

圣子点头称是，加仓井便径直走向了大堂服务台。

以前两人在这里见面，都是下午六点或六点半，公司的工作结束后不久。那时，也许正是来客住宿登记的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挺热闹的。可这会儿却零零散散没有几个人。

从服务台那儿返回来后，加仓井直接朝电梯那儿走去。

圣子跟在后面心想，莫非要去“空中楼阁”吃饭？

电梯开始运转后，加仓井按下了十二层楼的按键。楼层指示灯到十二时，电梯停了下来。门开了以后，前面的两个客人先下了电梯，加仓井跟在后面也走出了电梯。

“在这边。”

加仓井沿着电梯右边的走廊走去。周围都是客房。

“去哪儿啊？”

“房间啊。”

莫非圣子在新干线列车上打过电话后，加仓井便预定了房间？

事已至此，两人开房已属当然。不过，圣子还是对加仓井如此我行我素感觉到些许不悦。

走进房间后，圣子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前，坐在茶几边的椅子上。

“这房间，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回来了嘛。”

“我只是告诉你啊，也没想……”

“你还骗得了我啊？”

突然，加仓井从背后亲吻圣子的颈脖。

“今天，没想……”

刚要说“没想做爱”，嘴巴便被加仓井的亲吻堵住了。

加仓井一把抱起圣子，一起倒在了靠窗的床上。

站着的时候不好说，躺下后，圣子的抵抗顿时变得若有若无。躺下后，身体即变成了主导者——不必扭捏抵抗了。

加仓井像是心知肚明，上床后，他又一次势如破竹般地紧拥圣子。大胆娴熟且充分体现了成熟男人的冷静。

他解开圣子的衣扣，松开胸罩的挂钩，亲吻乳头，圣子完全地成了俘虏。

起初内心的拿捏已无影无踪，这会儿反倒是圣子更加期待，期待更加果断有力的赤裸裸的做爱。

十一点过后，圣子在一种软绵绵的畅快感中回过神来。

看到圣子坐起身来，加仓井躺在床上问：“今晚回来，你跟那人说了？”

“那人……”圣子嘟哝道。

圣子自然没有告诉高明今晚回来。不仅如此，自从离开东京以后，一次也没跟高明联系过。

她给公司、娘家以及加仓井都打了电话，却与最最重要的高明无任何联系。

真是不可思议！圣子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怠慢高明。

莫非因为反正马上回去，到了东京即回三鹰，所以才没给高明电话。

那么今日返抵东京，又为何不先通知高明而先通知了加仓井？关于外婆，无疑也是高明更想知晓内情。

“没有明说吧？”

“……”

“住一晚行吗？”

“可是……”

“就一晚上，喜欢跟你在一起。”

加仓井再次抱紧了圣子。

“可以吧？”

一种温柔的感触在身体里流淌，圣子渐渐觉着住一晚上也没关系了。

依偎在加仓井的怀抱，直到十二点，圣子还一直惦着要不要回去……

新干线列车最后一班到达东京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就说是坐最后一班车回来，时间不会对不上。

在这之前，也有两次是十二点过后到家。那两次皆因校稿晚了。第一次高明已经歇息，第二次躺着看书。

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圣子竟躺在加仓井的怀里想象着三鹰的家。

已经歇息，在看书，还是正伏案写作？几年来看熟的景象在圣子的脑海里走马灯一般。

但不知为何，无论哪一幕，浮现在她印象中的都是高明那略呈尖峭的后肩背影。

圣子回到家时一声：“我回来了。”

高明便会微微点头回应道：“嗯。”

圣子只是从他略微点头的样子判断的。说不准那一声“嗯”并没发声。

“在想什么呢？”

加仓井抱着圣子问道。

“家里的事吗？”

“……”

“外婆的情况吗？”

“什么呀……”

圣子靠在加仓井怀里摇了摇头。

这里跟外面大街隔着一个宽阔的庭院，听不到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声。饭店里的这个房间太过寂静。

不过静心倾听，还是听得到大都市的噪声，宛若低吟的海潮。

夜晚的东京仍在滚动着。

“我，还是得回去。”

圣子想要坐起身来。要回去，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可以吗？”

“一定要回去吗？”

“……”

“真那么想回去的话，那就回去吧。”

“别那样说嘛。”

圣子不明缘由地突然哀伤起来。

“不是想回去才回去的。”

看圣子那欲哭的模样，加仓井默默地又紧紧地一把将圣子搂进了怀里。就这样过了十二点，圣子终于放弃了回家的念头。

其实圣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嘴上不住地说“回去、回去”，身体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现在起身淋浴、化妆，回到家也是凌晨一点以后了。就说是新干线列车晚点，也能糊弄。但玩弄这样的小花招有点儿过分。

恐怕还是翌日一大早回去的好。

“就住一晚上吧。”

圣子总算下了决心。

“好啊。那，去地下的‘隅川’酒吧吃点儿东西吧。”

加仓井这么说着，开始穿衣服。

第二天圣子睁开眼睛时，已是早晨七点多。

窗户被窗帘遮住，只有下摆的地方透过来丁点亮光。

房间黑暗，也能醒来，可能是每天养成的习惯使然。

圣子看了眼窗帘的一角，又环视了整个房间。加仓井还在身边酣睡。

昨晚吃了点东西，又在房间里喝了些酒，恰到好处时，冲了淋浴便上床了。

入睡时，圣子是躺在加仓井的怀抱里，可现在两人却是分开了各睡各的。

不知是睡着后呼吸困难分开了，还是加仓井主动撒了手。反正加仓井露出上半身仰面酣睡的样子有点儿滑稽。

圣子盯着加仓井那张无忧无虑的面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了身。

她整了整和式睡袍的前襟，赤脚穿上了拖鞋，走进浴室。

浴室的荧光灯明亮，圣子觉着晃眼，旋即朝向了正面悬挂的镜子。

原本梳在脑后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挂着一副倦容。

眼神里透出的倦怠感，隐现出昨晚的陶醉。

到底还是住了一夜……

圣子对着镜子小声嘟哝了一句后，将止水栓堵在浴缸里的下水口上。

洗完澡，梳好头发，整理好面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是七点半了。

加仓井还在酣睡中。

外面似乎天已大亮。透过窗帘下摆清清楚楚地照射进来一缕光亮。

圣子走到窗户前，她没有撩起窗帘让光线照亮房间，而是从下摆的那条缝隙处观望着窗外。

阳光并不特别刺眼，秋天的天空飘着白云，是个晴天。

绿色庭院的尽头有个池塘，池塘那边看得见高速公路。

还没到早晨的上班高峰时间，道路上已有大量的汽车川流不息。

大都市新的一天开始蠢动。

圣子将目光收回到眼皮底下的庭院，开始考虑昨晚的那些事情。

“高明在干什么？”

“外婆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圣子顿觉不安起来。

她离开了窗户。刚靠近床边，加仓井就像察觉了似的睁开眼睛。

“啊，你起来了啊？”

“三十分钟前……”

加仓井躺在床上望着圣子，然后爬了起来。

“晴天吧？”

“我先走了。”

“这么早？”

“先回一趟三鹰，想换换衣服。”

半道上已买了替换的内衣，可外衣一直没换。

“那没问题。不过一起吃了早点再走，不好吗？”

“但是，那个……”

看着清晨的阳光，突然惦记起两天未回的家来。

“不吃了，我先走了。”

“是吗？”

加仓井点燃香烟，点了点头。

“累了的话，今天别去上班了。”

“不，我会去的。”

圣子清楚表明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出了房间。

离开了清晨阳光沐浴下的饭店，圣子向四谷车站走去。

外面的天空格外晴朗。此时灿烂的阳光对圣子来说，反倒有些晃眼。

开往城市中心的电车上已经坐满了上班的人，车厢里的人都抓着吊环把手，眼睛望着车窗外。

很快，开往三鹰方向的电车进站了。跟对面开往都心地区的电车相反，去郊外边缘地区的电车空荡荡的。这个时间离开都市中心的人不多。

圣子上了乘客稀少的电车，意识到自己跟别人的行动相反，不安感油然而生。

没几个乘客的电车穿梭行驶过明亮的住宅区。

看着车窗外一排排晒着被子的公寓，圣子脑海里浮现出“彻夜未归”一词。

现在的圣子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做爱后的倦怠感和不得不回家的精神负担交织缠扰着她。

男人们外遇后回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理感觉呢？

不，现在不是说别人的时候，是圣子自身的问题。

这样子烦恼不堪，为什么还非要回家不可呢？

既然这样，索性自己一个人过不是更好吗？

忽然圣子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电车八点四十分到达了三鹰。

圣子快步走下了站台的台阶。来到阳光灿烂的道路上，看到很多人正朝着车站方向走来，圣子跟那些人擦肩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寓里静悄悄的，送走了上学的孩子、上班的丈夫，这里一片寂静。

圣子走上楼梯台阶，站在自家的门前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也许还拉着窗帘吧，有些阴暗。

“我回来了。”

圣子把行李放在进门脱鞋处高出地面的地板上，往屋子里面探视。

高明坐在支起的桌子前，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被褥已经收了起来，房间也整理过了。

“回来晚了，对不起。”

“嗯……”

高明像是点了下头。

圣子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解开了衣扣。

“坐的夜行列车，早晨才到。”

圣子对着柜门里面的镜子说道。

高明这么一早起来坐在桌子前倒是少见。而且桌子上没有稿纸也没有书本，只是呆呆地对着桌子，像是在沉思。

他在想什么呢？

圣子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背后的高明身上，一边取出了新内衣和连衣裙。

她关上衣柜门，走到客厅兼厨房的外屋，随手将里外屋的隔扇门合上一半，在门背后换上了内衣。

“你娘家来电话了。”

“啊……”

圣子隔着隔扇门，朝里屋看了一眼。看不见高明的脸部，只能看到桌子一角。

“说外婆还是走了啊。”

圣子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昨晚不是说有了好转吗？

“真的吗？”

“你不知道吗？”

隔着隔扇门，高明说道。

怎么回答好呢？的确是不知道啊。

但是若说“不知道”，如何解释昨晚的情况呢？

圣子没有吭声。明知不回答不好，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是昨晚十二点去世的。”

十二点？正是放弃了回三鹰之念，跟加仓井在隅川吃夜宵的时间。在那个时间外婆停止了呼吸。

圣子感到有点晕眩，浑身无力。她按住额头，坐在了沙发上。

她感觉自己是个不孝逆子，对不住外婆。昨晚应该回家的。回到三鹰的家，多少还说得过去。

想着想着，圣子的两眼充满了泪水。

“今天早晨，你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突然感觉高明说话的声音很近，一抬头，高明站在面前。

“说今晚守夜，明天举行葬礼。可能的话，想让你回去。”

母亲还说什么了？说圣子昨天下午两点半就乘电车出发了吗？莫非打来电话女儿没到，便在今天早晨再次打来了电话？

高明通过母亲的电话，一定知道了圣子昨天下午就已离开山口。高明心知肚明，却不追问。

“你母亲在担心呢。”

高明又返回到桌子那边。

“不知你能否回去？”

圣子想“不对”。

母亲担心的不是自己能否回去，而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圣子还没到家。

“马上回去的好。”

“不去。”

圣子突然对高明感到了愤怒。

为何不问自己昨晚去了哪儿？为何不追究自己到底是否今晨到的东京？

有疑问的话，直截了当地问好了，没必要兜着圈子说“你母亲在担心”。

要打要骂都行啊。骂我偷情，骂我是淫荡的女人也行啊。

与其莫名其妙地体贴自己，不如那样更痛快啊。

“刚回来，怎么可能去啊？”

“但是，外婆不是最心疼你吗？”

高明到底想干什么啊？圣子背叛了他，他怎么反而变得更加温柔。

莫非明知圣子最感痛苦的，就是此时的温柔态度，他偏要那么做吗？

“人已经走了，回去也没用。”

“倒也是。可明明病危了，你怎么半途跑了回来呢？”

“昨晚说是已经脱离危险……”

说着，圣子的泪水又涌了上来。真是的，为什么跑了回来呀？

当然是有原因的。在老家，母亲跟姨妈重提婚姻大事，亲戚们也都带着诡秘的好奇目光。还有嫂子在娘家成了当家人。那里已没有圣子的立足之地。

那一切都让她不舒服，但仍旧没有撇下危笃的外婆半途跑回东京的道理。再多待一天，为何不可以？

这一想，圣子懊悔不已。不用别人说，自己十分清楚自己犯了错误。

因为已心知肚明，她不希望别人来点透。做了坏事，圣子自己比谁都清楚。

“我去公司。”

圣子像要斩断这种懊悔，站起身来。

“累了的话，今天休息的好。”

“为什么？”

“没，不为什么……”

高明含糊其词。圣子坚决地摇了摇头，走进大门边的浴室里。

正面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她哭肿了的脸。

脸上疲惫不堪。但那不是夜行列车造成的，没准儿是因加仓井的勉强留宿。

高明知道这些，所以才说让自己“休息”的吧？

她用凉毛巾敷了敷眼睛，拢好头发后，走出了浴室。

高明已经返回到桌前，双手交织在一起，呆呆地坐在那里。圣子站在隔扇门后换上了连衣裙，然后坐在了梳妆镜前。

远处传来了回收旧报纸、旧杂志的吆喝声。上午的公寓中一室静寂无声。

室内的两人各揣心思。彼此不作声，各自怀着各自的鬼胎。

这会儿要是有一方突然发难，就会发生不可收拾的局面。保持沉默，或许尚可勉强维持两人的平衡状态。

圣子施了浓妆，掩饰哭泣过的面部。平时淡描的细眉，今日也格外浓重。

化完妆，九点半了。圣子先到外面买回牛奶、面包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做了火腿夹黄瓜及生菜色拉，摆放在了盘子里。

“午饭，给您放在这里了。”

高明回过头来，不知为什么，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的高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还是要去吗？”

“嗯。”

圣子点头后，没回头看高明，便开门出去了。

秋天明晃晃的阳光，使圣子一时间感觉晃眼。

出了家门，走到通往大路的小巷尽头，那儿有部公用电话。

圣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零钱来，拨通了娘家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接线的机器声，微弱的铃声响了几下，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圣子听着有点儿陌生，大概是来奔丧的亲戚吧。

“我是圣子，能请我妈妈来听电话吗？”

圣子像是对外人讲话那样，客气地说道。

“请稍等。”

几分钟后，母亲过来接了电话。

“啊，圣子，你在哪儿啊？”

母亲张口便像是带有责备的口吻。

“东京啊。”

“外婆去世了。”

“知道了。”

圣子粗声粗气地说。

“从昨晚开始，打过两个电话了，你上哪儿去了？”

“半道电车晚点了，没赶上新干线。今天早上到的。”

本来担心母亲问起不好回答。可真逼到那儿，谎话竟脱口而出。

“昨天晚上的电话，不是在东京打的吗？”

“不是啊，在大阪呀。”

“那，可真辛苦啦。”

善良的母亲，很容易就信了女儿的谎言。

“回去晚了就晚了，但是要跟‘三鹰’家里联系一下啊。”

“你跟先生说了我中午过后就出发了吗？”

“是啊，以为你早就到了呢。”

高明显然知道圣子下午就离开了山口，却什么都不说。

“那，昨晚一直在电车上吗？”

“是啊。”

母亲做梦也不会想到：女儿竟跟外面的男人在饭店里过了一夜。

“你马上能过来吗？”

“不行，去不了啊。”

“所以呀，走那么急干吗？真蠢……”

“但是……”

圣子想说“没办法啊”。其实她也对早回东京懊恼不已。

“昨晚我打电话，不是说稍好了些吗？”

圣子除了跟母亲发牢骚，别无宣泄的出口。

“没错啊。可后来又突然被痰卡住了。”

“吐不出来吗？”

“外婆身体很弱，加之昏迷无意识，自己是吐不出来的啊。马上喊来了医生，好像嗓子里卡了浓痰。”

“真可怜……”

“最后很难受的。”

可以听到母亲那边的哽塞。或因是其母亲，才比圣子更加伤心。

“最后咽气是几点？”

“十二点过后。”

还是在跟加仓井吃夜宵的时候。

“外婆最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大家。”

“真的？”

“也可能没有恢复神志，只是因为难受才睁开了眼睛吧。”

圣子不想知道更多情况。知之越多，后悔愈甚。

“你还是不回来吗？”

“我独自在东京祈祷外婆的冥福吧。”

“你也太倔了，妈妈不想再跟你说什么了。”

“怎么会……”

母亲绝情的话，让圣子忽然觉得很寂寞。

“和服，妈妈寄给我吧？”

“寄？但要举行葬礼什么的，会晚一些。”

“没关系。”

母亲说了不再理她的气话，但母女俩很快又拉近了距离。

“那，电话钱快用完了，挂电话了。”

“今天不去上班了吧？”

“去，去上班的。”

“不要让先生担心啊。”

“没让他担心啊。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说。”

“那，我挂电话了啊。”

圣子小声说了句“再见”，放下电话听筒。外婆走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但是跟高明的事才刚刚开始。

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后却已有了动静。圣子仰望着明亮晃眼的秋空暗自想：两人之间会留下怎样的阴影呢？

白月光

十一月三号周六是“文化节”，翌日是周日。两个连休日的前一天是二号，健康社拟为公司职员举行一次慰劳旅行，去了伊豆半岛的伊东地区。

有的职员不以为然。现如今去什么伊东地区呀？但多数职员却持赞同态度，认为那个温泉街不错，晚上可以热闹地逛街游玩。

二号出发那天，大家提前结束了工作，下午三点，约定在八重洲口附近的百货店门前集合。

下午一点多，圣子跟怜子一起离开公司，在“御茶之水”车站上了电车直奔“东京车站”。

从“御茶之水”车站前延伸到学生街的道路两旁，七叶树的树叶已染了秋色，道路上有掉落下来的黄澄澄的大叶子。

风不大，秋阳西斜，不穿风衣会感到有些凉了。

大楼林立，人头攒动时，也能确切地感觉到季节的转换。

“你明天几点回去？”

来到镶着绿色玻璃的咖啡茶座前时，怜子问圣子道。

“还没决定。”

“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去‘石廊崎’那边看看，怎么样？”

石廊崎在伊豆半岛最南端，圣子还没去过那儿。去那儿需从伊东乘电车到下田，然后继续乘车南下。

“去那儿，回来会很晚的吧。”

“明天一大早就出发，不会很晚。海角到西伊豆一带人不多，很清静哦。”

圣子读大学时，穿过天城山去了一次西伊豆地区的土肥。再往南，没去过。

“后天也是休息日，明天用不着急忙赶回去吧？”

“可是……”

圣子有点儿语塞。明天傍晚，约好在东京跟加仓井见面的。

“有约会就没办法了。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糊弄过去得了。”

美丽的风景很有吸引力，但还是加仓井更有诱惑力。

“不行啊。”

“是吗？”

怜子旋即放弃了自己的建议。

新干线列车是下午三点半发车的“回声号”。

圣子跟怜子并排坐在靠通道的座位上。公司职员都在这趟车上，座位却是分散的。

“偶尔离开东京，也挺不错的啊。”

从工作状态中解放出来，怜子一行神采奕奕。

“慰劳旅行，都有什么呀？”

圣子这是第一次参加公司的集体旅行。

“有什么呢？有旅馆榻榻米大厅的宴会，然后在街上转转，喝喝酒什么的。无非就是这些喽……”

“房间呢？”

“那由干事来决定。你跟我大概是一个房间。”

以前曾跟大学研究室的朋友结伴儿旅行，但没这样大的规模。

“圣子会喝酒吧？”

“喝一点儿就脸红，不行啊。”

“你喝醉的话，会很有姿色哦。”

“哪儿的话。”

圣子两手按在脸上。加仓井也说她喝醉的时候，妩媚动人。她自己没意识到，可能是皮肤的特点吧。

“小心点哦，有人瞄着你呢。”

“怎么会呢？”

“哎，不知道啊？上西君可危险啊。”

“他只是……有时来帮帮我的忙罢了。”

“帮忙就有嫌疑了哦。有想法才会帮忙呢。”

“他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比我年龄小。”

“跟年龄大小没关系的。”

怜子瞪了一眼圣子。

“还有一个大家伙呢，社长！”

“……”

霎时，圣子噎了一下。

“已经察觉了吧？”

“没有……”

“看你，脸都红了哦。”

怜子看着圣子，恶作剧般地笑了。

他们在热海换车，下午五点前到达伊东。

大家住宿在名叫“观海庄”的饭店。这家饭店是伊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大饭店，从房间里看“相模湾”全景可以一览无余。

房间是圣子跟怜子，还有池边久代和野田启子四个人一间。

担任干事的饭村过来告诉她们：“先去泡温泉吧。宴会在二楼的中央大厅，六点开始。”

“圣子，走吧。”

“我，等会儿……”

“那，先去了哦。”

怜子她们走了，圣子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她重新坐在了靠窗户的椅子上，望着渐进暮色的海面。

加仓井乘坐的电车比大家晚一班，六点前可以到。干事像是打算等他到了后开始晚宴。五点已过，按理加仓井已在路上了。

圣子期待加仓井快点儿到来。

其实就算到了，两人也不可能单独在一起。

尽管这样，圣子还是一个劲儿地盼望着加仓井的到来。

海面迅速接近黄昏。左边那个在夕阳照射下的礁石是“真鹤岬”，正前方是“小田原”到“茅之崎”的海面。再往前，面对的一块陆地可能是“三浦半岛”。

看着那雾色朦胧中的陆地，圣子此刻想起了高明。

三个星期前，高明应该是察觉到了圣子在外留宿。但那以后，他的态度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淡然置之。

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在重复着。

告知今天的“伊豆旅行”，他也照旧只是点点头而已。

“连休顺道跟朋友去‘西伊豆’一带，可能要在外面住两晚。”

圣子撒谎的时候，高明也没有现出特别怀疑的表情来。

上次母亲告诉他，晚上应该到家的；圣子却托词乘了夜行列车，凌晨才到。

高明听了两人截然不同的说法，并未要求圣子解释清楚。高明没要求，圣子也就不再提起。可是，高明给自己的解释是什么呢？

起初，圣子当然觉得他会追问，所以一直盘算着被追问的话该怎么糊弄。

结果高明并不追问，于是松了口气，放松了紧绷的心情，甚至觉得自己是有点儿自寻烦恼。

没准儿高明并没有怀疑什么。以为他已看破了自己的谎言，实际上，看来……自己神经过敏了。

圣子的胆子大了起来，把自己内心的希望逐渐地转化为事实。

实际上，高明的态度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照旧上午去散步，然后读书，开始写作。夜晚有时看看电视，两人间也会有简短的对话，连他那自斟自饮冷酒的习惯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如果硬要说出有什么不同，便是不论是坐在桌子前还是倚在沙发上，时不时地在那里发愣。

有时从一侧窥测其端正的面容，会看出某种寂然的阴影。

其实高明原本就会时不时发呆，陷入思绪缥缈的状态。只是以前工作休息时，他会时常遥望着窗外发愣，像是要调养疲惫的大脑。

因此他的状态并不反常，只是木然发呆的次数增加了一些罢了。

此外说到脸上流露的阴郁神情，不过是圣子的自我感觉罢了，没法跟高明直接去确认。一句话，只是圣子单方面的猜测。

这样一想，似乎并不需要特别在意。那些微妙的变化说不定只是圣子的多虑，缘于某种负疚的心理。

总之表面上看，两人之间并未发生什么变化。

圣子希望，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无甚变化，应该也就完事大吉了。

高明如何解释母亲跟圣子的说法不同不得而知，况且现在也没必要老话重提。事实上，老话重提也于事无补。

或许那恰恰是高明的贤明之处？佯作不知，为自己也为他俩。

曾经对爱情专一纯真的圣子，现在认为有必要根据情况编织谎言或隐藏点什么。

她知道那样不好。但是同时，也变得不像开始时有着强烈的罪恶感。

六点稍过，宴会开始了。

男职员大都穿着饭店的和式浴衣，圣子跟怜子等则穿着来时的便装。

宴会的会场在二楼的中央大厅。二十多个职员面对前方的中央舞台，围坐成了一个凹字型。

干事立于入口处，给每个人发编号牌子。拿到牌子的人，必须按照牌子上的号码坐在指定的位子上。

圣子拿到了“十一号”，凹字拐角的第四个位置，旁边坐着的是营业部的职员辻村和编辑井川。

唯有加仓井跟牧村、高杉，并排坐在正对舞台的位置上。

加仓井也跟其他男职员一样换上了和式浴衣。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

每个职员面前的小饭桌上都摆放着饭菜和酒壶。

干事饭村主持宴会，加仓井首先起身致辞。

加仓井在这种场合的致辞总是简明、扼要：

下个月终将刊行《疾病丛书全集》，请各位加油。当然，今天理应莫谈工作。希望大家无拘无束地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

他的致辞不到一分钟，接着是高喊：“干杯！”

圣子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已经斟上的酒，然后将酒杯又放回到了小桌子上。

随之跟身旁的职员轻松闲聊了一会儿，开始吃饭。

大家一般是最后吃米饭，先喝啤酒或日本酒。

“请吧。”

旁边的辻村不断地给圣子斟酒。

“抱歉，喝不了酒。”

“不会吧，一杯两杯没事的。”

辻村在营业部工作，跟他只说过一两句话。年龄三十过半，看起来是个老实正直的上班族。

加仓井坐在中央正面，正跟高杉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工作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干事饭村站上舞台一侧，像是要活跃气氛，唱了一首《三百六十五步进行曲》。

紧接着相川唱了一首《留在心头》。高杉又含情脉脉地唱了一首《浪漫》，获得了满场喝彩。

编辑主任杉江像是特意做了准备，搬个桌子放在台上，表演了一段魔术。

渐渐地醉意醺醺，舞台上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宴会进行了两个来小时结束了。部分职员去大厅跳舞，另一部分则去夜幕下的温泉道逛街。

圣子跟怜子她们一道，去大厅跟上西他们跳了一会儿舞。

又是跳舞，又是喝酒，等圣子她们离开大厅时，已经十一点了。

“去街上逛逛吧。”

怜子说道。但圣子不想出去。

“已经累了。”

“是吗？那，回房间吧。”

大厅顶端走廊往右拐有电梯。乘电梯来到四楼，下电梯走廊尽头往左拐，这个角落的几个房间被健康社包租了下来。

每个房间门上都贴着名单。年龄相仿、对脾气的住在一起。只有加仓井是单间。

圣子瞥了一眼门上加仓井先生的名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榻榻米草席地板上已铺好了被褥。

“怎么觉着现在就睡觉，有点儿太可惜了。”

怜子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俯瞰着夜幕下的大海。

久代跟启子还在大厅里玩儿，房间里只有她跟圣子两个人。

“口渴了。”

怜子已经醉醺醺的样子，可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

圣子在阳台上跟怜子面对面地坐下。

“喝那么多，没事吗？”

“没事儿，你也来一杯吧。”

怜子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啊，真好喝。”

怜子对着夜晚的微风，眯起双眼，极其舒服的样子。

“我在想，要不要结婚啊。”

怜子突然说道。

“真的？”

“还没有结婚的对象呢。”

“不过，已有目标了吧？”

“没呢，现在开始正经找……”

虽然喝醉了，这话却像是真的。怜子处事干练，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忽然说到想要结婚，出乎意料。

“本来嘛，一个带着孩子的三十岁的半老徐娘，很难找到结婚对象的。但女人也不能总是一个人过下去啊。”

怜子叹息道。或许酒已将醒，她露出不同于往日的淡淡的忧郁。

“跟丈夫离婚时曾想，再也不理任何男人。这下可是清静了。可是一旦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时，还是觉得无依无靠。”

怜子又开始喝啤酒。

“不过，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其实老早就这样想了啊。”

“没想到……”

“起初也是嘴巴硬。但一个人，还是感觉寂寞啊。倒不是生理方面的问题，其实更多是精神方面的渴求。想到有那么一个男人是自己的，会是多大的慰藉啊。”

的确，明明白白有个男人做丈夫，心里多踏实呀。当然也会有很多麻烦。

“找个相好的，不行吗？”

“恋人当然也不赖。不过，还是结婚在一起更加踏实啊。”

圣子点点头，脑子里出现了高明和加仓井的面容。

“女人不会永远漂亮，对不？年轻的时候没问题啊。恋人也罢，情人也罢，都不错哦。但是年龄大了是要有安定感的哦。”

“听怜子这么说，我也觉得挺寂寞的啊。”

“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变得这么懦弱了……”

怜子苦笑了一下，又喝了口啤酒。

“女人嘴巴上不饶人，但任何时候都是需要男人的啊。”

“就算是那么回事吧。但是，难道女人一辈子唯有结婚才行吗？”

“是啊，的确……那也是个问题啊。”

怜子点点头，“唉”地小声叹了口气。

“你不打算结婚吗？”

“倒也不是不打算……”

“还是有了喜欢的人，已经住在了一起呢？”

“哪里会呢……”

圣子摇了下头，但没坚决地否认。

“像你这样的漂亮女人，世上男人是不会放过的。哎，是不是跟谁同居着呢？”

圣子看着盛着啤酒的杯子，低垂着头。好像怕抬起头来，立刻就会被怜子那锐利的目光看穿。

“你绝不会主动地敞露心扉。为什么要那样躲躲藏藏的啊？”

“……”

“有喜欢的人，就一定要隐藏起来吗？”

被怜子这么不停地追问，渐渐地……圣子心想坦白也好。

加仓井的事暂且不谈。高明的事，让怜子知道了也无妨。将高明的事告诉她，没准儿倒可藏住加仓井。

“相信我吧，会保密的。快说吧。”

圣子将目光转向了大海。

漆黑的海面上会有船只航行吗？远处看得见一盏渔灯在海面上漂动起伏。

“正像怜子猜测的那样，我有一个人……”

“还是吧……”怜子瞪大了双眼，“没结婚吗？”

“没打算跟那人结婚。他也不希望……”

“是吗？”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坦白，怜子像是酒醒了……

“那人……是干什么的？上班族吗？”

“不是。”

“那是……什么自由职业吗？”

“是。”

“画家？或者是教练、艺术指导什么的？”

说出高明的名字，怜子或许也是知道的。

但如果告诉了她，她一定会更加好奇地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的场合，圣子没心情一五一十交代。更多的话题还是放放为好。

“类似那样的工作吧……”

“那，基本上是待在家里的啊？”

“嗯……”

圣子的回答变得暧昧起来。

“到底是做那种工作的人，思想一定与众不同啊。”

“……”

“不过你俩想要结婚的话，就可以结婚对吧？”

“但是男人、女人住在一起，未必一定要结婚嘛。”

“那倒也是……是那么回事。”

怜子点点头，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你真行啊。我只是嘴硬，没想到这么不争气。没出息。”

“我也不是……”

“不过，你不结婚不在乎，你还年轻啊。那人多大年龄？”

圣子一时语塞。

“稍比我大一些。”

“五岁？六岁？”

“还大些……”

“所以，你明天不能去西伊豆吧。”

“啊……”

“不要勉强。没关系，明天你解放了。”

圣子点点头后，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怜子。

“回到家，有他在家里等着你。多好啊。”

“嗯……”

“回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寂寞的哦。”

“一个人悠闲自得呀。”

“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哦。”

三鹰家里有高明。对圣子来说，有时会觉得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自己的这种感觉，莫非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望着夜幕下的大海，圣子在脑子里勾勒出高明伏案的背影来。

第二天晴空万里，真可谓秋高气爽。

站在阳台放眼望去，大海风平浪静，从湘南海岸线至三浦半岛一览无余。

圣子九点在大餐厅跟大家一起吃了早餐，又到外面的温泉街走了走，十一点便离开了饭店。

怜子跟久代她们一起离开饭店，准备搭乘男职员的汽车去西伊豆。临分别时，怜子向圣子挤了挤眼：“那……跟家里等着的人问好哦。”

这天是连休头一天，开往东京方向的电车车厢里乘客不多。

还有两三个公司职员也乘坐了同一趟电车。但因彼此分散行动，所以上车后就不知坐在什么地方了。

圣子乘坐“伊豆急”电车到了“热海”，在这儿换乘新干线。

新干线上人很多，到了“热海”站，呼啦啦下来好多人，圣子运气不错，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列车行驶的左边是连绵不断的山丘，右边则时时望得到大海。

夏天，不少人在这一带玩游艇，很热闹，现在已完全恢复了寂静。

圣子眺望着晴朗天空下静静的大海，脑子里想着到了东京以后的事情。

加仓井约好中午跟人见面，已乘坐早晨九点的电车返回东京了。

下午他还要见另一个客户。跟圣子约的是下午五点在N饭店见面。

这个男人总是那么忙。

圣子按照现在的走法，下午两点就可以到东京了。

五点跟加仓井见面之前，还有很长的富余时间，好久没去百货店了，她决定去百货店买点东西。

正好想要买件冬天穿的毛衣。

列车一点四十五分正点到达东京车站。

今天是连休第一天，站台上人头攒动。圣子迅速通过了检票口，换乘山手线电车到了有乐町。

下午两点刚过，银座一带正好是人潮的高峰时段。

圣子走进M百货店，先看了看围巾和鞋子柜台，然后去了卖毛衣的柜台。

商店的橱窗里基本上已换上了冬天的时装。

选来选去，看中了一件绿色、白色斜纹格子的高领，适合圣子细细的脖子。

家里有条墨绿色的喇叭裤，跟这件毛衣配着穿，好像挺合适。

决定买这件毛衣后，圣子突然想给加仓井也买一件。

这段时间，加仓井总是领带西装衬衣装束。

他不太穿纯色的衬衣，领带的图案有时也扎眼。圣子觉得，偶尔在西装里面穿件毛衣，这样随便的装束也不错。

工作时，装束也不能太随便。但加仓井已年过四十，西装衬衣领带以外的装束，也挺潇洒的。

圣子来到男性服饰柜台，找寻适合加仓井的毛衣。

加仓井身材魁梧，要大号的。穿在西装里面，还是高领的好。

圣子找到一件跟自己的绿白颜色组合相似的。

两人穿着这样的毛衣走在一起，就像一对夫妻或情人。

这么一想，圣子越看越觉得就那件毛衣最最合适。

提了装着两件毛衣的纸袋子，圣子又在百货店里转了转。

秋天日照时短，走出商店，户外的光线已趋暗。大楼的背阴处冷飕飕的。

下午四点，圣子走在步行街上，一股雀跃般的兴奋笼罩心头。

每次跟加仓井见面都有这样的感觉。买了毛衣，又更增添了几分。

由银座大街往新桥方向走，到了七丁目的拐角处，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约好的五点整，圣子准时到达了N饭店，她径直向进门左边的咖啡茶座走去。

这里来过多次，对她来说已是轻车熟路。

不料，加仓井已在那儿等候。跟在伊东见到时一样，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这么准时。”

加仓井看看手表，笑了笑。

“今天本想去远点儿的地方，但这个时间有点儿困难了。去横滨吧。从那儿的大饭店可以看到山下的公园，景色很美。如果肚子可以再忍耐一下的话，我们可以去那边的中华街吃饭。”

“坚持到横滨，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离开饭店，两人搭乘了出租车。

“今天时间富余，买了点儿东西。”

圣子从纸袋子里拿出纸包来。

“不知是否合你的意？”

加仓井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了看纸包。

“毛衣，跟我的图案一样……”

“嗬！”

“到饭店后，再拿出来看吧。”

圣子按住了加仓井的手。

“手好凉。”

加仓井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车到横滨的时候，刚刚过六点。

饭店是五层建筑，不大，但是很有派头，像是大正时期建的，楼梯台阶以及大厅里处处显露出古雅风韵。

他们的房间在四楼，面朝大海。已经夜幕降临了，却可看到窗外的山下公园及横滨的港湾。

十一月了，许是这个时间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公园里人影稀少，港湾里有几只船亮着灯火。

在紧靠公园的不远处看得见灯火通明的船形宾馆，原来是一条客船“冰川丸”。

“好漂亮啊！”

离开东京仅一个小时的路程，可圣子觉得好像来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合适吗？”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加仓井穿上了圣子买的毛衣。色彩明朗的图案，穿在身上看着比平时年轻。

“夸我自己选的有点儿炫耀，但这件毛衣非常适合你哦。”

“颜色会不会太鲜艳点儿了？”

“哪儿啊，一点儿都不……”

“那，再在外面套上西装看看……”

加仓井套上西装后，又照镜子看了看。

“以后就穿成这样的随便装束，挺好的。”

“你来给我配衣服吧。”

圣子点点头，刹那间，她有一种已是加仓井妻子的感觉。

紧接着，两人离开饭店去了中华街。

正值假日的晚饭时间，餐饮店里携家带口的客人很多。两人走进了一家店门口刷成朱红色的餐馆，各要了一份套餐。饭菜量很大，根本吃不完。

吃了一半，圣子就饱了。

“套餐啦自助餐之类的，不适合你哦。”

加仓井嘟哝着，把她剩下的那一半吃掉了。

离开中华街，两人爬上坡道，那儿是洋人的墓地。

“加把劲儿。”

加仓井伸手拉住圣子，可是爬到一半，加仓井反倒落在了后面。

墓地上的十字架在黑暗中耸立着，背后稍稍高出来的地方，还有一个陈旧了的西洋馆建筑，现在这里是小餐馆。

两人进去喝了点咖啡，又顺着坡道往回走。在坡道下面坐出租车回到了饭店。

“怎么样，累了吧？”

“有点儿，不过，很愉快。”

加仓井点点头，在圣子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一起洗澡吧？”

“不……”

“没关系的。”

加仓井麻利地脱去衣服。

“不过来吗？”

“等会儿再洗……”

圣子再一次凭依着窗户眺望黑夜里的港湾。

这次是第二次在外面过夜了。

第一次还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坐立不安。决定留宿后，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高明的身影，怎么都睡不安稳。

但是今天晚上，看来可放心地睡个好觉。

跟高明一开始就说过了，这次旅行得在外面住两晚。

不过，万一这个饭店发生了什么事件呢……

不管怎么说，比较第一次，心理负担显然小得多了。

同样的事情做第二次，罪恶感就会减轻许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并且胆子越来越大。圣子这么想着，对逐渐习以为常的自己感到恐惧。

“怎么不进来啊？”

加仓井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我已经洗好了，你可以放心洗了。”

看来，加仓井放弃了跟圣子一同洗澡的欲望。

圣子点点头，进了浴室，然后从里面插上了门。她脱下连衣裙和内衣，卷好放在镜前的架子上，然后将头发梳在脑后，进了热水浴缸。

泡在温暖的热水里，感觉到些许疲劳的身体好舒服。她完全放松地在浴缸里伸展着手脚。这个身体又将投入加仓井的怀抱。她已记不得到底有多少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加仓井。

圣子在浴缸里躺得更深一点，使双肩也能浸泡在热水里。

水滴顺着她那白白的肌肤流下去。身体瘦小，皮肤却显得圆润。

对于自己娇嫩甜美的肉体，圣子是颇有自信的。

加仓井也说那是“女人情欲旺盛的肉体”。那种说法听起来刺

耳，不过也真是那么回事。

第二天，也是晴空万里。

跟加仓井第二次在外面过夜。这一次，圣子睡得很香。九点，两人去五楼的餐厅吃早餐。

五楼餐厅亦可望得见下面的公园和港湾。昨晚看到的、光环中的白色“冰川丸”船体，正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天傍晚前回去，可以吧？”

加仓井把咖啡杯放回杯座，说道。

圣子点点头，脑子里又浮现出高明的身影来。

他在干什么呢？大概起来外出散步呢吧，或在冰箱里踅摸吃的东西？

想到自己自顾自地在外面享乐，圣子有些许内疚。

圣子觉着高明是爱自己的。毫无疑问，车祸以后的身体状况，也使之无法主动地离家出走。

莫非正因如此，自己才这样为所欲为呢？

圣子眼瞅着咖啡杯陷入沉思，只听加仓井说道：“去港湾看看吧？”

于是两人起身，走出了餐厅。

外面天气晴朗，但还是有了一丝寒意。圣子在连衣裙上又披了一件开口毛衣。

港湾最大的码头边，停靠着英国和中国的船只。英国的是客船，二层舷梯上有乘客上上下下。

“去过外国吗？”

“一次都没有。”

“那，找个机会一起去吧。”

在大学念书时，很想去欧洲看看，但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真的能跟加仓井一起出国旅行吗？

有高明在，不可能这样随意行事的。

“可能的话，明年元旦新年时，怎么样？”

“不过……”

就算圣子愿意，加仓井是有妻室的人啊。如何摆平？……

圣子在秋天灿烂的阳光中，回过头来又望了一眼加仓井。

十点半，他们从港湾返回饭店。饭店的退房时间是十一点。

两人开始做离开饭店的准备。

当然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圣子重新梳整了头发，加仓井脱掉毛衣，换上了西装衬衣。

圣子的行李只是买毛衣给的纸袋子外加手提包，加仓井则什么都没带。

拿个旅行包什么的，看着才像是旅行。空着手晃进晃出，很不像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恋爱男女来幽会。

其实客人如何使用酒店，宾馆才不管呢。只是圣子自己在暗忖。

“到傍晚还有些时间。本牧那里有个三溪园，去那儿看看怎么样？”

“带我去吧。”

圣子对庭院并无特别的兴趣。但跟熙熙攘攘的街道比，还是庭院好。当然不去那儿也无妨。

反正，只要跟加仓井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

饭店前的法国梧桐树叶黄了，落叶飘到道路边，堆成了一堆儿。

说是已近午时，秋天的阳光却软绵绵的。

出了饭店门，慢悠悠地往前走，后面过来一辆出租车。

加仓井招手示意停下，自己先坐了上去。

汽车经过美军基地，穿过幽静的住宅区，来到了三溪园入口处。

门口介绍庭院的牌子上写着：明治末期，一个名叫原富太郎的生丝商人，将全国各地有名的茶室以及江户时代大名的别墅，移植到了这个十九万平方米大的庭院里。

一进庭院，正面便是一个池塘。池塘前方的树丛中，隐约可见江户幕府时代纪州侯的别墅。

日本传统房屋建筑古老的优美格局与背靠小山的红叶极其相配。

两人沿着池塘的右边慢慢走去。

星期天，游客比平日多些，但步入沿山小道，就几乎看不到游客了。

大都市里居然会有这样四周幽静、树木茂密的地方，很是不可思议。

圣子跟加仓井并排走在四周都是红叶的山道上。

翻过一座小山，又出现一个池塘。沿池塘左边走去，穿过瀑布倾泻的路口，里面是横笛草庵。

草庵前的紫藤架下面设有长凳，两人在长凳上坐下，观赏了一会儿庭院。

下午，明灿灿的阳光时而被白云遮住，蔚蓝的天空上，朵朵白云格外炫目。

秋色正浓。圣子望着那耀眼的白云，意识到今天即将结束。

太阳还高高地悬在天空，时间是下午一点。

但跟加仓井一起的时间正在缩短。要想傍晚回到家里，三点就得离开横滨。

还有两个小时。

前天晚上、昨晚到今天，跟加仓井这次较长时间的幽会就要结束了。

旅行之前，想到要跟加仓井开始两个人的秘密时间，内心曾充满了激动和紧张的情绪。但这场幽会即将结束，涌上心头的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明知见面了，必然要分别。可总是重复这样的过程，很不好受。

尽管圣子不愿承认，但实际上，她已逐渐开始希望独自占有加仓井。

“想什么呢？”

“没有……”

圣子摇摇头，微微一笑。秋天的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

“走吧，再转转。”

加仓井率先走出了紫藤架。

下午，游客似乎多了一些。

两人离开三溪园的时候，下午两点了。

正好有辆出租车拉客人过来，空返。两人便坐上出租车来到樱木町。

“今天破例吃顿烤肉，怎么样？”

在车站附近的餐馆吃完饭，三点离开。

秋天的太阳这时渐近橘黄色，大楼的背阴处有些风寒。

车站前，他们再次搭乘了出租车。

“去东京。”

车子开出后，加仓井双臂抱在胸前，侧脸露出了一丝倦容。

这以后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对话。

或许是幽会接近尾声，使得两人缄口不语。

车到东京时，街上已是黄昏时分。

圣子在新宿下了车……

“再见。很愉快啊。”

“啊……”

加仓井点了点头。

圣子下了车没有回头，直接走进车站大楼，坐上了中央线电车。

站在拥挤的电车一角，她意识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车窗外的暮色，正在结束这一天。

越是愉快地偷情，结束时，越是会感到沉重和空虚。

电车到达三鹰是下午五点半。白昼变短的秋日里，夜色即将降临。

圣子提着纸袋子和手提包，沿着排水渠道路，急急往家赶。

跟两天前离开家时一样，她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右手多了一个装有毛衣的纸袋子。

不一会儿，看到了光叶榉树旁边的公寓。

一看到屹立在夜色中的树影，圣子总算意识到回家了。

看着那棵树，圣子开始做跟高明见面的心理准备。

公寓楼梯爬到一半的时候，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可能是节假日的晚饭前，孩子们在喧闹吧。

圣子爬完楼梯……最顶头的宅门里有高明。圣子毫不怀疑。

大门旁边是洗碗池，这个时间，那里总是亮着灯的。可现在却没有灯亮。

莫非高明关上了隔开这边厨房的隔扇门？

圣子从手提包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门右手洗碗池的水龙头、正面桌上的餐具都静静地各就各位在暮色灰暗中。

“我回来了。”

圣子朝着里屋方向说了一声。

隔开餐室与里屋的隔扇门是半掩着的，里屋也没有亮灯。睡了？

圣子走进屋里，按下了开关，餐室的荧光灯短促地闪了闪，亮了。

她直接走进里屋的榻榻米和式房间。

桌前端端地摆放着矮脚座椅，高明却不在，也没有铺上被褥睡觉的迹象。

去哪儿了？

圣子再次回到餐室，敲了敲旁边厕所的门。

“先生……”

她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回音。

为了确认，她打开厕所门看了看，高明不在。

再次回到高明的桌子前……

约莫两米的细长桌子上放着空白的稿纸和两支笔，没有留言之类的字条。

圣子又在桌子周围找了找。

左方墙边有本杂志，反面朝上。拿起来看看封面，最近的小说杂志，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

右边的纸篓里有个揉成一团儿的稿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浅野川河水与鸭川一样，曾被用来制作友禅染。那儿的缤纷色彩，曾令河岸边过客大饱眼福……

大概是给旅游杂志写的随笔吧，像是在写金泽一带。

可能是写了一半，觉得不满意，便扔在了纸篓里。

除此以外，纸篓里只有手巾纸和书籍的包装纸，再没什么不同于往常的了。

圣子再次看了一遍房间的各处角落。

高明换了衣服外出时，总是把在家里穿的衣服挂在书架旁边的衣架上，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平时的蓝地绸男式和服装束出门，鞋子也像是草屐。高明右脚是假肢，恐半道脱落，所以右脚的草屐带总是勒得更紧一些。

许是外出散步，顺路去了旧书店了吧。

往日高明去井之头公园散步，常会顺道去逛旧书店。

那家旧书店叫大正堂，高明跟店主对脾气，有时会在一起聊天。这一带，可以跟高明轻松聊天的唯此一人。

一定是去了那家旧书店。这么想定后，圣子换上了平时在家穿的衣服。

离开横滨时吃了烤肉，还不觉得饿。

接下来的时间，她洗了高明用过的碗筷，又打开窗户打扫房间。

没有孩子，房间里倒也不乱，但三天不打扫，房间里还是布满了灰尘。

她先用吸尘器吸尘，然后用抹布擦了榻榻米的布边。

沉郁昏暗的房间里，终于变得清爽整洁、井然有序。

圣子收起吸尘器，关上了窗户。

七点了，高明还没有回来。

两天前，圣子说过“傍晚前回来”的。可能高明寻思，反正圣子回来得晚，走远点儿无妨。没准儿上市里溜达去了吧。

圣子烧了开水，冲了杯咖啡。

喝完咖啡后，在浴缸里放满了水，打开煤气烧洗澡水。

然后打开电视，看看报纸。洗完澡后，圣子一看表，八点了。

高明还是没有回来。

莫非今晚高明也夜不归宿了？

圣子生出这个念头，是在九点看电视新闻的时候。

以前，高明常常上街喝酒，喝到很晚才回来。腿受伤后，就没这个情况了。

偶尔外出，也不过是去那家旧书店或去看看庙会，八点前准会回来。

也许是腿脚受伤后，心气不足了吧，无论是去哪儿，都会告诉圣子地点，以及几点会回来。

以前也曾喝得酩酊大醉，天快亮了，才跌跌撞撞地总算摸到家。现在已没有那副满不在乎的无赖劲头儿了。

圣子觉得高明写不出作品的理由之一，或许正是缺了那份狂放无羁的劲头儿。

狂饮、愤怒、吼叫，创作需要这种跌宕起伏的激情。

圣子初识高明时，他已过了曾有的高峰期，但还残留着愤怒、焦躁的气力。

可是现在，却好像看破了红尘一般，变得淡漠而平静。

醉如烂泥时，圣子虽然觉得麻烦，却又认为那是一个作家倔强性格的体现。狂放不羁中流露出一种自我陶醉式的高傲。

但是这一两年，圣子再也看不见高明那么豪放的醉酒了。

最近只在家里看书或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旁看去，他的脸上表露出悟透了一切的神情，时不时还掺杂了虚无的影子。

说起来似乎有点儿像狡辩，这种天马行空的气魄从高明身上逐渐消失，或许正是圣子内心发生变化的起因之一。

圣子一方面觉得高明任性倔强，另一方面又为他的这种性格所吸引。那种凡人不具的孤高孤傲感动了圣子。

遗憾的是，现在的高明已今非昔比。

疾病似乎使他的内心变得柔弱。这一两年，他急速地衰老下去。

那些暂且不说，今天高明这是去了哪儿？快十点了。

圣子打开窗户，仔细观望外面，在秋夜的凉气中四周静悄悄的。

穿着平日在家穿的衣服，不可能走得很远。那个旧书店也该关门了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圣子又套了件开口毛衣，走出了家门。

一过十点，这一带的住宅区便寂静无声。沿着笔直的路灯往前走，出路口便是车来车往的大道。

时而可以听到远处闹市区那边的嘈杂声如低低的潮涌传来。

圣子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什么人影，便朝大道方向走去。

云海在翻滚，月亮被遮在了它的背后，在广阔的夜空里，滚动的云海边缘像是深海里的海岩。

凉气袭人的夜晚里，圣子两手交替摩挲着衣袖，急急赶路。

大道上还能看到行人，时而车来车往，旧书店在往左拐第二个路口上。

圣子在大道路口往左拐，然后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从闹市区方向回来的话，必定通过这条道路。

高明那瘦削的、穿着和服、有点儿跛行的身影是不会看不见的。

圣子走到了第二个路口，旧书店已打烊。星期天晚上，不可能过十点还在营业。于是商店街也比平时静寂了许多。

圣子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

风吹动着残叶扫过街道，月亮又从云海中钻了出来。

莫非去了新宿一带？

说不定有以前熟悉的编辑来约他一起去了呢。

如果去了新宿，腿脚不便，回来就不会乘电车，搭出租车的可能性大一些。

那样的话，站在这儿等就没有意义了。

圣子再次环顾、确认四周，而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看见光叶榉树了，公寓就在眼前。

说不定自己外出寻找的时间里，高明已经回来了呢。

圣子抱有一丝侥幸打开了家门。

门口，只有自己的一双方口皮鞋摆放在那里。

餐室、里屋都跟她出去时一样，没有变化。

圣子直愣愣地坐在了沙发上。

已经十一点多了。

这几年来，高明从未这样不打招呼，夜不归宿。

自己从外面回来，一定有高明在家里的，圣子曾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现在圣子忐忑不安的是，那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疑正在崩溃。

一直等到了十二点。圣子再次打开窗户，察看窗外。

越过茂密的松枝，看到路口有汽车灯光正在渐渐驶近。

圣子将头探出窗外，看着那束灯光。汽车减速后，慢慢地停在了公寓前。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后，车上下来一个人。

圣子紧盯住那个人看，像是一个男人，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后，拐进左边的小巷子里去了，没穿和服。

圣子有点儿失望地关上了窗户。

十二点了，再不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会很困难。

圣子打开榻榻米房间的壁橱。上面放着高明的被褥，圣子盯着瞅了一会儿，然后将高明和自己的被褥并排铺好。

夜晚像是刮起了风，防雨套窗微微晃动着。

圣子听了会儿外面的雨声，钻进了被子里。

平日总能看到高明那端正的鼻梁，现在只有一床白色的被褥。

外面又传来低沉的发动机声，一会儿又慢慢远去了，留下更加静谧的时空。

圣子翻了个身。一点了，高明还是没有回来。

圣子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回想着两天来发生的事。

星期五早晨去公司上班，下午去了伊豆。在伊东结束了宴会，翌日在东京跟加仓井会合后去了横滨。

在横滨的酒店里跟加仓井做爱，次日由横滨港湾去了三溪园。

从伊豆到横滨，跟加仓井在一起的时候，圣子完全忘记了高明的存在。直到今晚回家之前，脑子里只有与加仓井一起旅游的快乐。

但是现在，高明不知去向后，脑海中的旅途快乐，跟加仓井一起时的美妙回忆，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这会儿她的脑子里，唯有一个高明。

两天来忘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却牢牢占据了她的心。

此时此刻，圣子只是一个劲儿地盼望高明快点儿回来。

白天与夜晚，她的思绪里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男人。

“真奇怪啊！”

又是一辆汽车的声音，渐渐趋近又远去。

“都这个时间了，到底去了哪儿啊？”

圣子忘记了白天的游玩，没完没了地想象着跛脚高明街市夜行的模样。

就这样不断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圣子迷迷糊糊地开始有些睡意了。此时已近凌晨四点。

不过她并没有睡熟，只是半睡半醒地合了合眼。睁眼看表时，七点多了。

外面照旧刮着秋风，同时阳光灿烂。圣子睁着眼睛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旁边高明的被褥依旧整整齐齐的。

“他到底没有回来。”

昨晚虽感觉他不会回来了，却又期望着，他再晚也会回来。

现在天亮了，圣子清楚地意识到那样的期望是多么虚幻无着。

到底去了哪儿呢？

她已试想过所有高明能去的地方。

附近能去的地方只有旧书店及商业繁华区，再远一点顶多是新宿。可目前来看，似乎并不在那些地方。

更远一点儿，有老朋友月田或大学教授浦上先生。可如果是这些地方，理应跟自己联系的呀。此外还有两三个朋友，却都没到可以留宿的份儿上呀。

再就是住在府上的姐姐家或已分居的妻子那儿。

怎么会去那儿呢？

他不相信。如今高明是不会去妻子那儿的。他跟分居的妻子应该有三四年没见面了。他从未提及妻子，也毫无接触的迹象。

实际上，高明现在没有任何必然的理由再去找妻子。

“不会的啊。”

圣子一个人嘀咕了一句。

没去闹市区又没去旁人家，会不会出去旅行了呢？

以前高明就有心血来潮、突然外出的嗜好，或可称之为流浪漂泊的习性吧。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会坐上火车或搭乘汽车离开都市。

起初跟圣子在式根岛相遇，听高明自己说便是信步而至。

如果那样，说不定这次也是忽然想起，心血来潮去了远方。

自从腿部截肢后，高明没有外出过。这次可能是一种强烈的压抑心情，促使他外出旅行。

并且有可能是不假思索就出了门，所以也没打来电话联系。

反正一两天内就会回来……仅仅一天没回家，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这么一想，圣子开始化妆，开始做去公司上班的准备。

她等到了十点，高明还是没有回来。

昨晚一直非常担心。因连休假期刚结束，不能请假。

我去公司了。回家后立即往公司打个电话。

圣子把这个留言字条放在他的桌子上，出了门。

在去车站的路上，她还是东张西望地留意四周。没有看到高明的身影。

连休刚刚结束，公司里挺忙。加仓井也和往常不同，上午就赶来公司，商议杂志新年号或会客洽谈。

下午，圣子向他汇报了翌日的日程安排。加仓井说：“怎么看你脸色不好啊？”

“是吗？”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加仓井仍旧盯着圣子的脸看。

“累了就休息吧。”

“不要紧。”

明明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却难以说出口。

到傍晚，圣子又接了几个电话。仍无高明的消息。

五点，圣子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高明回来了会接电话，但电话里只有忙音。

没人接电话。圣子盯着窗外望了一会儿。她在想要不要回家。

独自在没有高明的家里等待，会很难受并胡思乱想。这会儿回去，高明也不在，早早回去没有意义。

圣子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站着就觉得有点儿晕眩。

索性回家睡觉吧。圣子整理好桌上的物品，站起身来。

这时，电话铃响了。圣子刚要过去接电话，上西率先拿起了听筒。

上西像是在跟电话里的对方确认什么。

圣子正要去柜子那儿，听见上西招呼道：“日诘，你的电话。”

“哪儿来的？”

“说是‘式根’，是个什么小岛……”

圣子拿起电话听筒，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日诘圣子吗？”

“是的。”

那女人说话时，尾音很重，夹杂有方言。

“喂。”

过了片刻，传来高明的声音，跟往日一样声音低哑。

“您怎么了？”

圣子不由得对着听筒大声问道：

“现在在哪儿？”

“在小岛上。”

“在小岛……”

两人说的“小岛”，一定是“式根岛”。

“为什么？”

“没什么理由。”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的夜船……”

去式根岛在“竹芝栈桥”乘船。晚上十点开船，在“大岛”换一次船，第二天八点来钟到达。

“那，今天到的吧？”

“嗯，到旅馆里睡了一觉。刚醒来……”

别人这么担心，可他……圣子忽然觉着很生气。

“那现在是从旅馆打来的电话吗？”

“佐合旅馆……”

五年前圣子跟高明初逢，高明吻了她……就在那家旅馆。

最近乘着观光热，旅馆改造成了外墙抹灰浆的雅致建筑。

“那，准备在那儿住到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或十天左右吧，还没最后决定。”

“住那么长时间，替换衣服呢？”

“内衣在这边买。”

“钱呢……”

“有办法凑合。”

高明似乎又找回了放浪形骸的嗜好。

“那，您一直在那个旅馆吧？”

“没错。”

“去那么远，怎么也不留个字条什么的？让人着急……”

“……”

“太随心所欲了吧。”

圣子生气了，但高明没有吭声。

放下电话的同时，圣子感到有些疲劳。

知道平安无事，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弛下来。竟然逍遥自在地跑到了岛上的旅馆睡大觉。顿时，圣子觉得自己像是被嘲弄了一番。

高明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这么担心，他却全不在乎地扬长而去。

虽说本来他就喜欢居无定所、放浪形骸的生活，但也未免太过分了。

这也太随心所欲了，丝毫不考虑一起生活的人。让人家白白担心了一场。

圣子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这时，上西走近前来。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圣子轻轻地摇了下头。

“式根岛不就是伊豆七岛吗？谁去了那里了？”

“啊，一个熟人。”

圣子不想继续烦心高明的事，站起身来。

再次想起高明，是在“御茶之水”站上了电车，独自一人的时候。

她站在车厢内一角，手抓着吊环把手，想到了此刻正在岛上的高明。

他干吗跑那么远去呢？

问他的时候，他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圣子也没有继续追问，高明也不想过多解释。

高明从来就是那样回答问题的，那样的表达方式跟他很相配。

实际上长年一起生活，圣子也能接受那样的回答方式了，有些时候还挺欣赏那样的表达习惯。

可是现在回味一下，刚才的高明其实什么也没有回答。

至少，他没有告诉自己出走的原因。

就算他有放浪形骸的嗜好，就算他喜欢我行我素地信步而行，这次花费半天工夫远出旅行，一定是有其缘由的。

退一步说，即便是突然心血来潮，为什么非要选择那个小岛呢？

绝不会是漫无目的地跑到那里去的。没有说清楚理由，反过来说，其实是有很大缘由的。

岛上有两人的共同回忆，在那里初逢、接吻。两人的爱情也是在那儿开始。

高明直奔那儿，为了什么呢？重返最初的原点，莫非是要寻找曾经的回忆？回到那里，想必便可以重温曾经的日日夜夜……

也许在自己尚未觉察的日常生活中，高明已在怀念岛上度过的时光。

沉思中，电车到了荻窪车站。旁边的人下了车，车厢里人更少了。

那么，高明为何要刻意追寻岛上的回忆呢？只因念旧或怀念过去吗？

高明会不会是……为了逃避两人现在的状态才去了岛上？

想到这里，往相反方向的电车与她乘坐的电车交错而过。

“还是……”圣子望着对面车窗箭矢一般闪过的灯光，不由得小声嘀咕道，“他还是在怀疑吧？”

莫非是因为怀疑，想从痛苦中逃脱出来，才去了那个小岛？

高明少言寡语，思维却是敏锐的。从初逢时起，他对圣子就温和温存，凡事由着圣子。可实际上，也许一直冷静、用心地注视着圣子。

从乡下老家回来的时候，高明没有盯着追问，圣子便顺水推舟地搪塞了他。也许那是圣子的自作聪明。

何止未被搪塞过去，高明其实心如明镜，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不仅是乡下老家回来的那次，第一次跟加仓井做爱，还有以后的数次做爱，也许每一次高明都是心知肚明的吧。

这样的思绪一旦有了出口，种种不安便串联起来，圣子的想象继续扩展。

昨天，高明没打招呼就去了岛上，起因或许也是明白了圣子的谎言。

“跟朋友去西伊豆转转……”

圣子说的这句话，高明表面上点了点头，实际上难道不是已经看穿了语言背后的实在内容吗？所以第一天且不论，第二天他明白了圣子要跟别的男人幽会，便在她回来的那天出了门。

两天在家里那样等待，只会产生寂寞的感触。没必要在圣子回来的那天外出。那天出门，也许就是一种报复。

“可怕的人……”

圣子对着夜幕下的车窗，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穿了所有的事情却沉默不语，既无训斥也不盘问，只是冷冷地注视。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表面上都是纹丝不乱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纠缠那些显得污秽不堪。于是不管怎样，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

高明绝不会丢掉自己的清高、孤傲。这些年来，这种品格似乎一直支撑着高明，体现着他的人生准则或价值。

话说回来，高明察觉了圣子的横滨一夜，所以去了岛上。这说明圣子的行为已在高明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高明以这种行动惩罚圣子。也许可以说，回到两人爱的原点维护了自尊，同时表达了对于圣子行为的抗议。

圣子想到这里时，电车到达了三鹰车站。

冬雨

高明去了岛上以后过了三天，开始连续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持续不断。

按季节来讲，是秋雨。但从历法上说，已经立冬，或许应该说是冬雨吧。

连续下了三天，阴湿晦郁。红叶期已过，冬日渐近。一想到这场雨将带来严寒，不由得心生忧郁。

为了提升房间里面的温度，圣子拿出了被炉，接上了煤气取暖器。

高明不在，房间里自然只有她一个人。顿时觉得空间变得大了许多。

其实高明总坐在桌子跟前，没占多大地方。可一旦人不在，感觉真是大不一样。

首先是空间，桌子、书架……都立即空闲起来，像是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除了房间里的空间和家具，就连圣子都觉得好像忽然多出来了很多时间。

以前每天要为高明准备一顿早中餐合并的饭菜，下班回来后，还要做晚饭。

若不是什么特别好吃的饭菜，高明是不会在外面吃饭的，他喜欢吃家人亲手做的饭菜。腿脚受伤后，这种习性更加自然。

圣子从公司下班回来一直到吃完晚饭，都在忙个不停。

这会儿一个人了，晚饭基本都在外面吃。一个人什么都懒得做，而且不经济。

圣子重新领略了独身的轻松自在。她没想到，一个人独自生活竟然这么舒畅。

跟高明同居之前，圣子理应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可这次竟然有种投入到全新生活中的感觉。

从早上睁开眼睛到进入漫长黑夜，每一种体会都是新鲜的。

可见，高明的存在对圣子的生活有多么大的影响。不知不觉中，高明像是规定了自己的生活形态。

“真不可思议啊。”

圣子消磨打发漫长夜晚时，脑子里不时浮现岛上高明的影像。

岛上在下雨还是晴天？气温应该比东京高两三度。高明今天也会装上假肢，在岛上慢悠悠地散步吧。

一个星期过去了，高明还没有回来。

这一个星期里只有两个晴天，几乎都是阴冷的雨天。阴雨天往返于公司、家里的路途上，她也会想起高明。

电话上说要在岛上逗留个把星期。当然，到了时间也可能不回来。

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家，说不定……回来时也让人意想不到。

他手上的现金应该有两三万日元，出版社说不定还预支过一点稿费。这个时节岛上的游客少，旅馆的房租一定也很便宜。

这个随便出门、不知何时回来的人，总惦记他也没有意义。

不如尽情享受这段自由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里，圣子跟加仓井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得知高明去了岛上的第三天，第二次是初次见面后的两天以后。两次都是在饭店见面后去吃饭。加仓井说：“住一晚吧。”

“可是……”

“没事啦。”

这样说，肯定就得住一晚的。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跟加仓井见面理所当然就得过夜。

一点一点地加仓井在圣子内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不过，加仓井是怎么处理家里关系的呢？听说他妻子去蓼科避暑以后，回来又住进了茅野医院，十月份回到东京。

怜子她们说，现在住在家里疗养，但从没接过电话。

圣子除了必须的事情外，不给加仓井家里打电话。偶尔打电话过去，来接电话的都是佣人或他的女儿，从未听到过他妻子的声音。

大概还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躺在里面的房间吧。这种时候，丈夫一个星期有两次夜不归宿，怎么说得过去？

加仓井会以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呢？还是病弱的妻子某种程度上，默许了丈夫的外遇呢？有一次曾想问问有关他妻子的情况，可一见加仓井，又没了那种愿望。

问了未必就心情畅快，加仓井或也不想说起。不要为了这样的话题，破坏了两人好不容易的一夜幽会。

夫人是夫人，我是我。

圣子这样对自己说着，一次一次地投入加仓井的怀抱。

但是，对于加仓井，圣子感到不能理解的不仅仅是这一点。

这几次幽会过夜，加仓井是怎么为圣子着想的呢？

他完全没有考虑圣子在外过夜，如何处理跟高明的关系？

加仓井不愿谈论高明是明明白白的。但这些行动，也未免过分堂而皇之，简直是无视高明的存在。

可能加仓井不谈及妻子的事，同样也希望圣子不要有高明的话题吧。

两人背后彼此彼此，各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的影子。

但是，莫非他希望，两人见面时都完全彻底地忘却那两个影子？

加仓井是男人，自然有办法糊弄过去；圣子怎么可能永远躲躲藏藏的啊。

现在高明不在还好，回来的话，马上就会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无论高明有多么宽容，都不可能容许圣子随随便便地在外过夜。

像现在这样一次又一次持续地夜不归宿，跟高明的关系是维持不下去的。

圣子有时想：加仓井真是一个极端自私的男人。

他大概想，在一起时疯狂地享用圣子就可以了，以外的事与己无关。

圣子也知道，加仓井并非一开始就无视高明的存在。想必他是有意为之，表面上不在意高明的存在，实际上心里还是极其别扭的。

加仓井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是个极其周到的男人。表面上干脆爽快，有时颇具戏剧性；实际上，有时又表现出惊人的细腻。

加仓井与高明并非素不相识，原先对高明似乎还抱有某种好感。他当然没有明确地表示。说到底是圣子的感觉或猜测。

高明曾是显现了卓越才能的作家，出版界寄予厚望。加仓井则是大力推崇者。他曾经说过：“有的作家其实非常优秀……虽然未被现今的编辑出版界看好。”

这当然不是仅仅指称高明一人，可能是泛指一些尚未打开市场的作家吧。

但是他的话里肯定是包括了高明的。既然是跟圣子说，那就会意识到，圣子肯定是要联想到高明的。

当然那番话不是出于怜悯或同情，也未必盘算好了圣子会传话给高明。

不知为什么，圣子从那番话里感觉到加仓井内心的善良温和。他不过是说起原先任职的文英社时，顺便提及罢了。

但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却可让人感觉到加仓井对高明的态度。

奇怪的是，听了这句话，圣子松了口气。似乎这句话表明，对方能够理解她与高明的关系，从而使她放下了一颗不安的心。

加仓井提及高明仅有一次，以后再没提起过。仅此一句里并没有明确提及高明的名字，但话里无疑包含了某种善意。

高明却从未提及加仓井，尽管他是知道加仓井的。得知圣子在健康社谋得了一份工作，他也不过点了点头说“是吗”。既没有说“向加仓井问好”，也没有说“知道这个人”。

高明什么都没说。但圣子从高明点头的神态上看，显然是知道对方的。当然，这也没有确凿的理由根据，也是圣子的主观感觉。

就那么一个点头，圣子相信，至少可以肯定高明并不厌烦加仓井。

男人有男人之间的友情。高明跟加仓井是否拥有这种友情？要画问号。

他们曾是作家与编辑的关系，即便曾彼此认可对方的才能，也未必称得上所谓的亲密朋友。

况且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算当时谈得来，那股热乎劲儿未必能保持至今。

更何况两人中间有了圣子的存在，成为竞争对手的关系。即便早先谈话投机，也不可能永远地相互谦让。

圣子越想越觉得男人间的关系不可思议。如果反过来，两个知道对方底细的女人中间存在一个男人而相互对立，事情就不会这样简单。

两个女人一定会妒火中烧，对那个男人去说对方的坏话。

即便是不得已非要说些好听的，也一定会采取含沙射影的方式。

但是，高明也好加仓井也好，至今却完全没有那般迹象。漠然置之，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为什么能够那样冷静呢？圣子到底还是想不明白。

看到两人沉静漠然的态度，圣子怀疑两人并不是真正地爱自己。

但是回过头来一想，又觉得那种冷漠的态度或许才真正是一种男人的表现。彼此看似漠不关心，内心深处没准儿正在纠结或烦恼。

有时，圣子突然意识到并感到吃惊，高明和加仓井都有某种细腻的感情，作为女人的圣子都自叹弗如。那份细腻是女人根本无法企及的。

高明接近圣子，不会让圣子感觉到妻儿的存在；同样，加仓井也绝不会让圣子感觉到他的家庭。为了爱情，两人都干净利索地扯断了背后的影子。

女人不管怎样热恋丈夫以外的男人，都无法做到那样的程度，终究会露出已为人妻的面容。当然情况是不同的。但某种意义上，男人或许是更为杰出的表演者。

有女人认为，男人狡猾。可圣子并不完全认同，她觉得与其说是狡猾，不如说是男人的善意及体贴。因为撒谎的本意与狡猾无涉，乃是出于某种善意。

不过，高明与加仓井两个男人间完全彻底的沉默令人恐惧，两人的言行好像都在竭力回避一个彼此不能触及的神圣部分。

高明走了约一个月。某日，圣子跟加仓井约好见面。仍在N饭店的咖啡茶座。

圣子比约定时间六点晚到了十分钟，但是加仓井还没有来。圣子觉得这种情况挺稀罕，他们的约会，加仓井从没迟到过。她要了杯咖啡坐下来等候。

今天见面，也是加仓井提出来的。

加仓井下午出席了编辑会议后，出了门。过了一个小时又来电话说，今天有事不回公司了，想下午六点在N饭店见面。

跟以往一样，圣子以办理公事的口吻答道。

“好的。”

电话上只说有急事要办，但不知加仓井在哪儿。

圣子喝了一口有点儿凉了的咖啡，看了眼窗外。

初冬的夜晚，夜幕正降临。寒气中，高速公路的霓虹灯在增光添彩。

大都市的夜晚又将拉开帷幕。

圣子看了会儿窗外的夜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六点半了。

加仓井迟到了三十分钟，这可真是太少见了。

该不会是弄错地方了吧。没有特意指定地点时，两人见面的地点一定是在N饭店。时间也的确说的是六点。

莫非为见什么人，说话说晚了些？还是正在写稿，再写两页便可截稿，打算稍迟一点儿？

圣子环顾了一圈大厅四周，目光转向了窗外。

在树木枯萎了的庭院里，水银灯冷冷地泛出白色光芒。一年又快过完了。

就在圣子呆呆地看着窗外时，服务生穿过包厢座席招呼道：“日诘小姐！在吗？日诘小姐！”

圣子朝服务生那边瞅了一眼，的确是在招呼自己，便站起了身。

“我是日诘。”

“您的电话。”

圣子拿起手提包，走到付款台旁边的电话旁，拿起了电话听筒。

“等急了吧？”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加仓井的声音。

“是。”

“对不住。”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听筒里隐隐传来说话声，“突然……去不了啦。”

圣子拿着电话听筒，没有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她脑际。

“我太太去世了。”

“夫人？”

“两个小时前。”

“……”

两个小时前，正是圣子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

“怎么回事……”

“这一个月，病情恶化，住进了信浓町医院。最近时时发作，今天下午开始越来越严重……”

听怜子说，加仓井妻子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而且，夏天去蓼科以后心脏病又发作了，便直接住进了那边的医院。

这几年来一直抱病，公司的职员几乎都没见过她。

“医生们也想尽了办法，还是不行。”

圣子想象着电话另一端加仓井此时的表情。

“现在从哪儿打来电话？”

“医院。这会儿得回家。”

“公司职员那边呢？”

“我会去通知的。”

“那……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今晚不用。”

加仓井的声调很冷静，但圣子听起来声音里透着悲哀。

“所以，今天不能去了。”

“噢。”

那是当然的了。加仓井应该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在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还打电话过来，圣子觉得心里挺感激的。

“那，我明天也……”

“嗯。”

“请多当心。”

加仓井像是应了一声，但声音很低，没听清楚。

放下电话后，圣子轻轻用手拢了下耳边的头发，回到了方才的座位上。

接电话前，旁边的位子是空着的，现在那里正面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性，像是刚参加了什么人的结婚典礼。

圣子看着她们色彩艳丽的长袖和服，暗自思忖：加仓井的妻子真的死了吗？太突然了！难以置信。

圣子觉得加仓井很快又会打来电话说刚才那是开玩笑。

但是刚才加仓井电话里的声音十分平静。也许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这个时刻早晚会到来。尽管是死亡消息，加仓井的声音却沉着、平静，圣子觉得，这证明他事先是有心理准备的。

当然电话里没有平日的爽朗。可是仅从声音判断，也没有慌乱的感觉。

虽说作为亡妻的丈夫、丧主，惊慌失措、万分悲痛会让人感觉失态，但加仓井也未免太过平静了。

想着想着，圣子逐渐觉得加仓井很可怜。

不用说，他要抚慰、鼓励两个孩子，还要一一应对那些前来吊唁的人，同时还要做灵前守夜的一应安排。

本来应该沉浸于悲痛中，守护在遗体旁，可现在却要东奔西走安排各种事情。

圣子的眼前，瞬间呈现出加仓井安排灵前守夜的情景。旋即又消失了。

第二天，圣子来到公司，职员们已知道了加仓井妻子死亡的消息。

总编牧村及出版部长高杉，昨晚似已去过府上吊唁。听他们说，加仓井的妻子昨天下午三点来钟突然心脏病发作。起先控制住了，可一个小时后再次发作，就那样心脏停止了跳动。

加仓井的妻子患有心脏瓣膜症，苦于心脏哮喘。今春开始病症恶化，好像医生也说不会拖得太久。

听说加仓井的妻子时常心脏病发作，为防万一，他总是将自己的去处告诉医生，以期紧要的时刻能够联系上。

这次说是下午突然病情恶化，医生直接跟在外工作的加仓井取得了联系，加仓井便直奔医院，幸好赶上了妻子的临终时刻。

“社长很少谈及妻子。可社长的细心周到令人感佩。”

高杉感慨地说道。

圣子听着他们的言谈，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加仓井是从外面打来电话，说道：

“有点儿急事，回不了公司了。”

现在想来，那件急事可能正是其妻发病。像是直接去了医院。

然后五点来钟，病情得到控制。他大概心想，六点钟的约会还来得及。

每次都是这样，加仓井大概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妻子发病。当然，他也小心周到地应对妻子随时可能的死亡。

这么一想，加仓井跟圣子在饭店过夜，没准儿也将地点告知了医院或家里。

圣子不知实情，以前以为他全不顾家，堂而皇之地跟自己过夜。看来她想错了。

“正式的灵前守夜是在今晚，明天十一点出殡。公司里，有工作安排的人留下，其余的明天中午都到社长家里帮忙去。”

高杉安排停顿后，又对圣子说：

“你是社长的秘书，就待在公司里，下班以后再过来吧。”

清早的天气晴朗无云，可到了下午却阴沉沉的，寒风凛冽。

行走在外面的人，除了年轻人之外，大都已穿上了风衣。

下午有一半社员都去了加仓井家，公司里显得有些冷清。

留在公司的除了圣子，还有编辑主任怜子和两个年轻的男编辑。

下午四点，圣子跟怜子一起离开了公司。参加六点半灵前守夜要回去换丧服，所以圣子要先回一趟三鹰。

外面照旧呼啸着寒风，人行道上奔波着被风吹赶着的枯叶。

“那，回头见。”

怜子在“御茶之水”站乘坐地铁回家。圣子跟她告别后，坐上了中央线电车。

还没到傍晚下班时的高峰时间，电车上挺空的。

经过新宿，快到荻窪时，圣子从座席上回头张望车窗外。

看着车窗外家家户户掌灯时分的灯火，圣子想，这下永远没有见到加仓井妻子的机会了。以前曾想见见加仓井的妻子，哪怕只有一次呢。

倒也不是不见会怎么样，只是觉得见一面自己才会信服。

但是已经晚了。说后悔，不恰当，可总有种阴差阳错的感觉。

事到如今，只能见见他妻子的照片了。无论加仓井情愿不情愿，在灵前守夜时不可能将妻子的照片藏起。

今天，过一会儿去他家，肯定能见到他妻子的相片。就在这么左思右想时，电车到了三鹰车站。圣子站起身，跟在人群的最后下了站台。

穿过地下通道，走出车站，迎面寒风吹来。也许是因这一带高楼大厦不多，所以觉着风刮得大。

走过排水渠，来到了公寓前的光叶榉树附近。

回到公寓跟前，圣子才想起了高明。不过也只是一瞬之间。圣子看了一眼没有亮灯的窗户，自己打开了门。

房间里跟她早晨离开时一样静悄悄的。既然她不在时没人来过，不用说，房间里冷清静寂。

圣子打开灯，来到了衣柜前。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最里面是一件黑色连衣裙。

四年前，心想着或许会有什么时候派上用场，便找人定做了一件。

圣子脱掉身上穿的粗花呢西装，换上了那件黑色的连衣裙。然后戴上白色的珍珠项链。

一年没穿，肩头、腰围仍旧合适。

这一年里，圣子的身体似乎既没消瘦，也没发胖。

换好衣服，她来到梳妆镜前，梳整了一下蓬起来的头发，然后在耳垂上戴上了配套的珍珠耳坠。

圣子化淡妆，唇膏也选择相对质朴的。尽管这样，在黑色连衣裙的陪衬下，圣子的面部鲜亮夺目。

准备完毕后，看了看表，五点半了。

赶六点半开始的灵前守夜，时间还早。圣子看着自己身着黑色衣服的面容，又想起了加仓井的妻子。

现在去灵前守夜，要面对正前方悬挂着的她的相片。那曾是加仓井心爱的女人，一定会十分美貌。

“怎么办好呢？”

想到这里，圣子渐渐失去了去参加灵前守夜的自信。

说是去吊唁，可哪怕一次看到了对方的面容，心里就不易保持平静了。

以后想起那人的容貌，便会踌躇与加仓井的约会。更何况若是看到其妻美貌温文的面容，心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面对镜子，圣子的内心犹豫不决。

都已经整理好装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变化呢？就在刚才，还准备去参加灵前守夜，去见加仓井，去面对其妻子的相片。

接受人们对于亡妻的吊唁，加仓井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圣子抱有多少近似冷酷的好奇，想看看她在对方家族以及亲戚们面前问候加仓井时，加仓井会是什么态度。

面对着镜子圣子想来想去，渐渐地没了勇气。这是没有自信的表征吗？

加仓井的妻子即便是比自己漂亮，也已是那个世界的人了。话这么说，可主要使圣子感到畏惧的是看到了她的相片后，她的容貌将永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

一个念头将在自己的内心里循环往复，亦即加仓井跟这样一个人结婚生活，并有了孩子。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会很恐怖的。

圣子摘下耳坠，然后又取下了项链。身上的装饰全都拿掉后，只剩下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衬托着一副孤零零的白面孔。

圣子一个人不去，大家一定觉得奇怪。翌日怜子也许会来盘问。

事后申辩感冒啦有急事啦，都不自然。没去的事实会让大家想入非非。

不过怜子还好办，怎么的都可以糊弄过去，但跟加仓井怎么解释呢？

所有的职员都来参加，就圣子一个人不参加，不合逻辑。

“还是应该去的吧？”

圣子再次问镜中的自己。觉得还是去的好。

但加仓井实际上会怎么想呢？

“他其实……会不会不希望我去参加呢？”

圣子又一次对着镜子嘟哝道。

她不知道加仓井真实的想法。说到底都是在推测。

圣子从相反的立场上考虑，某种程度上可以想象得出。

如果高明死了的话……

她自然不希望加仓井前来吊唁。过上一段时间，只要一句“打起精神来”，就足够了。

在大家面前，加仓井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会使自己的情绪更加紊乱，像用刀子割剜伤口。

“还是不该去。他其实是不愿意我去的。”

圣子拉开连衣裙背后的拉链，开始脱裙子。

下午六点了。加仓井家里正络绎不绝地出现前来吊唁的客人。

圣子将脱下来的连衣裙挂回到衣架上去，换上平时在家里穿的毛衣和裙子，来到了灶台边。

好久没做饭了，做顿热饭吃吧。

圣子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房间，外出购物。商店街已过了准备晚餐的时间，这会儿很清闲。她在肉店买了涮锅用的鸡肉，又买了相应的蔬菜。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做饭费的工夫是一样的。饭菜一旦开始做，就一直要守在炉灶前了。火锅也是一样，开始了就不能半途停下。

圣子说不定是为了忘记灵前守夜，才开始准备晚餐。

饭烧好了，锅里的汤也煮沸了，圣子一个人坐在了餐桌前。

揭开锅盖，刚开始吃，突然觉得缺点儿什么，于是将高明喝剩下的一升瓶装的酒倒入了玻璃杯。

饮酒最早是高明教的，渐渐地圣子也有点儿会品酒了。

“你其实很能喝酒。”

高明那么说过，也许是那么回事儿吧。拿起酒杯正要喝，电话铃响了。

拿起电话一听，是怜子。

“灵前守夜，刚结束呢。”

一看表，八点了。

“你怎么了？”

“突然头疼起来。”

“怎么这么突然呢？”听声音，就知道她在怀疑，“那，现在怎么样？”

“谢谢，不打紧了。”

“灵前守夜的场面真够盛大的。从路口到家门口，一路上放满了花圈。”

健康社社长夫人的灵前守夜，自然会有多方人士参加。

“社长还是第一次向我致谢哦。”

怜子说完，扑哧笑了。

“社长向我鞠躬，怎么就觉着怪怪的。”

看来，加仓井给前来吊唁的来宾一一鞠躬，礼节周到地表示了感谢。

“夫人的相片，好漂亮哦，可能是一年前拍的，面颊还挺丰满的。”

幸亏没去。圣子独自点了点头。

“那……明天的告别仪式，能去吗？”

“大概……能去吧。”

“那，你多保重哦。”

“不好意思。”

圣子冲着电话听筒点了下头，然后放下了电话。

全公司的职员中，想必只有圣子没去参加亡灵守夜。虽说加仓井那时很忙，但不用说，一定也能察觉到圣子没来。

跟公司方面倒也不难找到借口。可对加仓井，圣子觉着有些歉疚。

没准儿还是应该去吧……

圣子像是要驱散懊悔，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胡思乱想呢？

圣子很生自己的气。

第二天，前天夜里的降雨云散了，大晴天。天高云淡，更让人感到切肤的寒意。

一早起来，圣子收拾被褥时，想起上午十点将要开始的加仓井妻子的告别仪式。

圣子望着蓝蓝的天空，跟昨晚一样，又在考虑去还是不去。

突然因故不能参加灵前守夜，但告别仪式应该去的。只要参加了送殡，昨晚没能参加灵前守夜也就说得过去了。

可又一想，事到如今，这会儿去参加告别仪式，似乎挺滑稽的。既然昨晚已经告诉怜子了，自己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去也算是合乎逻辑。

说实话，圣子现在想去又不想去，各占一半。

加仓井的妻子长什么样？哪怕只是相片，也想看看。但又感到不安的是，看了以后会不会就难以忘怀呢？与其以后独自烦恼，不如不看的好。

犹豫到最后，九点多了，告别仪式自不必说，圣子还决定请假不去上班了。

公司里的人好像都是先去参加告别仪式，然后去公司上班。十一点出殡，完了以后去公司的话，下午的工作可以接着做。

请假的事，可以等公司的人下午去上班以后联系。

圣子这么决定了以后，就又躺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电视。

初冬的上午时分，阳光明媚。

圣子将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又在想象着葬礼的情景。

加仓井作为丧主，在前来送葬的人群里何等装束？两个女儿多大了？听说一个初中二年级，一个小学六年级，失去了母亲，不用说哀痛不已。今后两个孩子跟父亲一起三个人如何生活下去呢？家里没了女人，加仓井怎么过日子啊？

想到这里，圣子突然很不自在地意识到，自己在设想成为加仓井的妻子。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加仓井的妻子两天前才刚去世，连葬礼还没结束呢，就开始幻想那些极不礼貌。

加仓井跟公司的人尚沉浸在悲哀之中，圣子却在独自想着续弦之事。

虽然只是一闪之念，那也太过自私自利。圣子像要拂去那奇怪的念头，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初冬的景色。

在枝叶枯萎的光叶榉树树梢上，冬季的天空一望无边。阳光灿烂，无一丝云彩，但从蔚蓝的天空传递过来寂静的寒冷。

圣子来到灶台前，冲了杯咖啡。她喝着咖啡，似乎想要自己在香喷喷的咖啡热气中镇定下来。

十点半了。

告别仪式已经开始。伴着诵经，人们在祈祷死者的冥福。

圣子端着咖啡杯，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圣子目光的焦距并没有定格在哪一点上，只是睁开双眼，在空间恍惚迷离。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回头看时，洗碗池上方的窗户边儿上有个人影，大门有动静。

像是要用钥匙开门，但随即发现门没上锁，便拉开了门。

进来的是高明。

“啊呀！”

圣子站起身来，高明微微一点头，说道：“回来了。”

跟去岛上时一样，结城和服夹衣外套着件和式外褂，左手拿着个小纸袋子。

“今天早晨吗？”

“九点到的竹芝栈桥……”

“太突然了，吓我一跳啊。”

“本想联系来着，但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高明把那个小纸袋子往桌上一放，立即脱下和服外褂，像是很累的样子，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

“去了好长时间啊。”

从他出门到今天，正好一个月了。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无甚变化。夹杂着白发的头发稍稍长了，面部也晒黑了一些。

圣子像是很怀念的样子，盯视着那张疲倦的面容。

“这是旅馆老掌柜给的，飞鱼做的咸鱼干。”

高明递给圣子那个小纸袋子后，从和服的袖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了火。

“今天没去公司？”

“请假了。”

“怎么了？”

圣子没有回答，走到了洗碗池边。

可能是坐夜船累了吧，高明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不换衣服吗？”

“等会儿。倒是想洗个澡啊。”

圣子进到浴室里，拧开了水龙头，然后又烧开水，沏了茶。

高明再次坐起身来喝茶。

“你真是悠闲自得啊。”

“是啊。”

圣子的话里带有讽刺的意味，但高明看着茶杯佯装不知。

“岛上怎么样？”

“变化……说有则有，说没也没什么。”

“最近像是去那儿的人很多，旅馆增加了吧。”

“简易建筑增加了不少。”

高明跟圣子相遇那会儿，说到游客，几乎都是学生。这几年观光热，岛上想必也有一些变化。圣子多少能理解高明话里包含的不满情绪。

“吉川家的老太太像是死了。”

吉川是圣子在岛上时借宿的人家。那时，那个老太太帮助过圣子。

“什么时候？”

“像是今年夏天。”

岛子上难以忘怀的人和事都在一个个消失。

“怎么没通知我呀？”

“大概他们考虑，通知的话你要给他们送奠仪什么的，倒会给你添麻烦。”

高明用双手触摸着茶杯，像是确认茶水的热度，又喝了口茶。

“今天为什么不去公司啊？”

“前天，社长的太太去世了。”

“加仓井君的？”

“好像一直心脏有病，前天突然发作。”

“是吗？”

“昨天晚上是灵前守夜，今天十点开始告别仪式。”

“十点的话，已经来不及了。对吧？”

“想去来着，但有点儿身体不舒服。”

高明看了一眼圣子。

“感冒了？”

“昨天晚上有点儿风寒，今天差不多好了。”

“这么说，灵前守夜也没去吗？”

“嗯。”

圣子避开高明的目光，将脸转向一边。高明默不作声像是考虑了一会儿说：“还是应该去的，不是吗？”

“是啊，可是……”

“你不去的话，那我去吧？”

“先生，你……”圣子慌忙转过头来。

“今晚去的好。”

“可是，先生不必去的。”

“你能去的话最好。”

“好吧。”

圣子点点头，站起身来，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了。圣子关上水龙头，点燃了煤气烧热水。然后，她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面容。

高明为什么提出来要去吊唁？想想不可思议。自腿脚受伤后，他基本上不去人多的场合。

他这是抽的什么风呢？对加仓井有好感吗？

但是即便那样，专门提出来要去吊唁，还是让人感到不寻常。

也许只是为了敦促圣子前往，或者是想……那样表示以后看看圣子的反应。

圣子确认了自己脸上没有再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情后，回到了房间里。

高明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报纸。

“最近，熟人死了。”

“另外还有人去世了吗？”

“前段时间，上坂死了。我去岛上那天来的通知。”

上坂是评论家，跟高明同一时期在文坛上崭露头角。圣子没见过面，但对方来过几封信，所以知道此人名字。几年前因肾脏疾患，回了金泽老家，以后就不太来信了。

“也许人死的时候，会有什么连贯性？”

“不吉利的话，不要再说了。”

“但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呢。”

高明说完后，又嘀咕道：“想休息会儿。”

能理解他舟车劳顿后想去休息的意思。但高明似乎并非只是想着躺到被子里。从那声嘀咕中，圣子明白他还有身体的需求。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高明脱掉衣服，进了浴室。圣子铺好被褥，拉上了窗帘。

三十分钟不到，高明就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换上和式睡袍，钻进了被子里。

“休息吧……”

“可……”

“没关系啊。”

圣子稍稍犹豫后，将梳起来的头发解开了。

在岛上，高明想必没有碰过女人。圣子知道岛上没有陪男人做爱的女人。回来后立刻想要，也许正是一个明证。

不过高明跟什么女人有过那样的事，圣子也没有权利指责他。高明不在期间，自己曾跟加仓井做爱三次。因而没道理对他说东道西。

圣子脱掉了毛衣，她穿着衬裙，又照了照镜子，然后慢慢地从被子的一边钻了进去。

凉冰冰的，高明的脚摩挲了过来。

高明没有什么体臭。第一次跟他拥抱时，那种清洁感留在了圣子的印象中。这一点至今未变。

透过窗帘泄入室内的阳光，打出点点亮圈儿浮游在房屋的顶棚上。

大白天被抱在男人怀里，想到这儿，圣子感到身体发热。

“没变化吧？”

高明转过身子来面向圣子，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

在朦胧的亮光中，圣子闭上了眼睛。高明不在的时候，说没变化则无甚变化，至少家里、工作都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但是，圣子的身体和内心都有了变化。

高明现在问的是什么呢？明知不是家里和工作的事儿，圣子却要往这儿想。因为这样，自己才可以心安。

“在岛子上，三次梦到过你。”

“梦到我？”

“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你一个人走着。”

让圣子在意的不是梦的内容，而是三次这个数字。

“奇怪啊。”

“我不在时，想什么来着？”

“没想什么……”

“是吗？”

高明叹了口气，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似的，抱紧了圣子。

曾经的感觉又一次在圣子的身体内扩展。

气味还是呼吸，抑或是肌肤的感触，总之，不可以一言概之，也许可以说是各种感觉交织、融化在一起的一种温柔和亲密。

高明的欲求跟以往不同，这次性急猛烈。或许是近四十天的禁欲生活，使高明的欲望近乎疯狂。

午前灿烂的阳光泄入到公寓一角，在这里，圣子几次招架不住，不断求饶，哀求的同时，她又沉醉在愉悦的波浪中。

正好是中午时分。

高明好像用尽了全部精力，闭着眼睛仰面躺着。

这时，传来了年幼不去学校的孩子在家门外呼叫母亲的声音。窗外卖竹竿的吆喝声渐渐近了，又远去了。

圣子慢慢地坐起身来，用大毛巾裹住身体，进到了浴室里。

刚才浴室的镜子里清楚地照出了她神情不定的样子。可这会儿，镜子里映出的则是满足倦怠的面容。

一早起来，脑子里一直在左思右想加仓井的事儿，可现在精疲力尽的大脑变得空空的了。

脑子里想着一个男人，身体却接受了另一个男人。此刻身心没了什么悬念，很平稳并充满了幸福感。

摇摆于两个男人之间，身体大胆而毫不羞涩。

圣子一个人浸泡在浴缸里，她又一次对自己无法理解。

第二天，圣子直接去了公司。清早，本想顺道去凭吊的，但又觉得那样实在是慌慌张张。十点钟到公司后，只来了四五个人。

前天和昨天，大家帮忙办丧事，大概都累了。

“怎么样了？身体好了吗？”

中午，怜子来到了公司。

“托你的福……昨天没能去，很抱歉。”

“公司里的人都去了，没事。社长这星期休息，说是下周来上班。”

这星期？只剩下一个星期六。就算把星期天也加进去，仅五天休息。

“社长辛苦啊。”

“社长嘛，没办法。”

怜子的表达方式，听起来有些不冷不热。

“死去的且不说，两个女儿可怜哦。”

“很可爱吧？”

“大的像社长，小的跟夫人一模一样。”

圣子点点头，想象着加仓井身边带着两个女儿的样子。

“今后会很寂寞的啊。”

“不过，不说孩子了，社长倒是了了一桩心事。不是吗？”

“什么……”

“还用说吗？这四五年，夫人几乎都是住在医院里，偶尔好些回到家，也是卧床不起呀。”

“可他们是夫妻呀。”

“正因为是夫妻，才会有厌倦的时候。”

“那样……”

圣子本来想说，“话不能那么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话实说，圣子是希望加仓井失去了妻子以后，也跟现在一样不要有什么变化。马上提起精神未必容易，但不管怎么说，圣子不希望加仓井意志消沉或一蹶不振。

“你今天去吊唁吗？”

“嗯……去不去呢？”

“能去的话，还是去的好啊。不是吗？”

当然怜子说得对。圣子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来了几个电话。

有的涉及工作。大部分是对加仓井妻子之死表示哀悼或询问相关事项。有些电话原本要说事，可一听说公司正奔丧，便慌里慌张地挂掉了电话。

还有很多发到公司来的唁电，圣子整理好了放到袋子里。

她本想凭吊时带去家里的，但去不去还没最后下定决心。

晴朗的天空，到了下午却云出风起了。隔着窗户看，外面非常寒冷，还能感觉到接近年末的繁忙。

五点一过，她便离开了公司，可还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有高明和怜子的敦促，当然是要去的。可真说要去，她又觉得迈不开腿脚。

就这么一路犹豫着，到了“御茶之水”站。

直接坐上电车的话，六点钟就到三鹰。

到了新宿站，她不由自主地下了车，去逛站前的妇女洋货服饰商店。

圣子想，该买一件新大衣了。

现在穿的，也是在新宿……四年前跟高明相爱后买的。

圣子不爱买流行中的色彩式样，她讲究质地好、不易厌倦的。

现在穿的这身有腰带的黑色大衣，就是按照那样的选购标准买的。可是，说实话已经有点儿厌倦了。这次可能的话，想买一件羊毛乔其纱质地轻一些的。

从车站东口到三越一带，她转悠了近一个小时。

在离车站中央出入口很近的商店里，她看到了一件挺时髦的西装式样大衣，裙子部分打着褶，上半身挺合体的。但买还是不买，她下不了决心。

圣子先打听清楚了价钱，然后返回车站，乘坐了中央线电车。

七点了，她并没有特别地盘算时间。但花去的时间，跟到加仓井家吊唁所需的时间是一样的。

圣子直接返回了三鹰。八点钟到公寓时，高明正在桌子前伏案撰稿。

两人间的状况跟以前没有丝毫改变。高明坐在桌子前，圣子回到家里来。

这种情景，几年来已是老风景了。就好像空气与水的存在一样，极其自然。

这个景象，瞬间觉着新鲜，必定是因为高明一段时间的离家出走。

“我马上准备晚饭。”

“啊。”

高明轻轻地答道。那声调也跟从前一样。

圣子从柜子里拿出平时穿的裙子，站在隔扇门的角落里换上。换好后，刚要去灶台边，听到高明问道：“去吊唁了吗？”

“嗯……”

“怎么样？”

“精神状态比想象的好。”

“是吗。”

高明凝视了一会儿桌子前面的墙壁，又将目光收回到了稿件上。

圣子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时间已不早了。

冰花

加仓井来公司上班是在妻子去世后的第六天——周一午后。

他一进屋，职员们都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视线一齐集中到了社长身上。

加仓井停顿了片刻，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直接走到里面靠窗户的位置上，又环视了一圈后说道：

这次给诸位添麻烦了。多亏大家帮忙，葬礼顺利结束，家里也总算安顿好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多方协助。

加仓井刚一向大家低头致谢，职员们也跟着低下头来致敬。

圣子的位置在编辑室后面。从那儿望去，没觉着加仓井有什么特别的疲劳。

跟大家打完招呼，加仓井在用隔板跟大家隔开的社长办公桌前刚一落坐，高杉跟牧村便像早已等候着似的，立即开始跟他谈工作。

休息了近一个星期，好像积攒了很多需要加仓井审批的工作。

圣子也要汇报各种来电以及今后的日程安排。她在自己的位子上等了约十分钟，听到加仓井招呼她。

“没什么变化吧？”

加仓井两手放在桌子上，看着圣子。

“身体有点儿不适，灵前守夜和葬礼都没能去，非常失礼。”

“哪儿的话，那些都没事儿。今天的预定呢？”

“三点钟，明正书店的社长将来访，但因我们这边的时间不确定，所以要我们打电话再跟对方确定。”

“你转告吧。星期四过后，什么时间都可以的。”

“另外您不在期间，福冈的田边先生和堀先生来过电话……”

圣子以办公室的口吻汇报了工作情况，加仓井一边听着，一边对照自己的记事本做出指示。

“好，就这些了吧。”

“是的。”

“我去谈业务，完了后到M医科大学见萩原教授。如果‘爱路木’公司的人拿来稿件，把这个交给他。”

加仓井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

“递交对方就可以了对吧？”

“告诉他想看校样。”

“明天您的日程怎么安排？”

“家里还没完全安顿下来，明后天都在家里。有什么事的话，给我打电话。”

“明白了。”

圣子鞠躬后正欲离开……

“身体没事了吧？”

圣子目光低垂着点了点头：

“不要紧了。”

“小心点儿为好。”

加仓井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拿起包起身走了。

六点钟回到三鹰，高明已铺了被褥在休息。

高明在圣子回来前想要休息时，一般是在沙发上躺躺，很少这样铺开被褥。

“怎么了？”

圣子边脱大衣边观察着高明的面容。

“脚有点儿疼。可能在岛上走多了。”

“右边吗？”

“截肢的部位。”

刚装上假肢时，高明常常抱怨截肢的部位疼痛。医生说，可能是截肢部位的皮肤没长好，不适应新装的假肢。并告诉他，刚开始或会有些疼痛，渐渐就会习惯的。

“没去医院吗？”

“还没去。休息一下会好的。起来的话得走动，就躺下了。”

“那么，冷敷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别管我……给我把桌子右边放着的书拿过来。”

圣子照他说的，将桌子上放着的A出版社定期寄来的小册子拿给了他。

“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有拐杖嘛。”

装假肢前用过的拐杖还在家里，一直放在壁柜里呢。

“不用担心。”

高明依旧很要强。

第二天，脚上的浮肿稍稍退了些。看来还是不用假肢的好。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

高明依然是不喜欢去医院。

圣子没再劝说。她早饭只喝了杯咖啡，吃了片烤面包，然后出门。

十点半到了公司。快到年末发奖金的时候了。

今年物价上涨，好像大出版社发放的数额是五六十万。H公司那样的地方，男职员发放的金额说是近百万。

工会希望健康社发放的数额相当于三个半月的工资。

其实健康社工会组织仅十余人，即作为管理人员的社长、高杉和牧村以及临时雇佣的人员。说到底不足以成立那样的一个组织，但是，哪怕一种形式也好吧，两年前终于成立了健康社工会。

工会主席是《疾病丛刊》的主编杉江，包括此人，工会里没有一个激进派。因此无论怎么折腾，在不到二十个人的小公司里都难有作为。

加仓井好像并不反对组织工会，作为企业，奖金也是尽可能兑现。

总之，劳资双方是在明智的前提下周旋。

但是今年的《身体》杂志勉强达到收支平衡。却又因为出版《疾病百科全集》，投资很多，加上纸张供应不足以及金融紧缩等原因，公司的情况有些勉强。

以前出版的医学方面专业书籍的销售，没出现大的波动，所以靠着这方面盈利，好歹维持着公司的运作。

但职员们每天面临着物价上涨，不可能只是期待社长的明智决定。

不管是否可能，反正有要求的话先提出来为好。

“社长这种状况，太太刚去世，不好紧催啊。”午休时，杉江在大家面前搔着头说。

“可是已十一号了，得快点儿决定才行。”年轻职员不满地说道。

工会在十二月三号已经提出了奖金发放数额的要求。

可是第二天，社长的夫人去世了。金额方面的交涉就因此中断。

“明天头七刚完，太早了啊。”

“不能把自家的私事跟公司的事混为一谈哦。工作是工作。”

怜子也在给往后退缩的工会主席打气。

两天后的中午，加仓井在公司里露面了。

过了头七，大概情绪稳定些了吧，面部表情比三天前看着明快了许多。

一到公司，便有大量文件、票据得审批，还有关乎“全集”的商谈，加仓井果断利索地处理着各项工作。

很快，四点多了。加仓井跟杉江走进了会议室。

知道他们是在为年终奖金交涉，大家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等着二人回来。

“不知道交涉是否顺利……”

怜子交叉抱着双臂，来到圣子边上。

“那杉江弄不好，又做了缩头乌龟呢。”

“不过，没办法嘛。”

“为什么……”

“没什么……”

圣子慌忙收口，怜子有点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你是社长一派的哦。”

“哪儿的话……”

“哎，喜欢就说喜欢，对不对？”

“什么呀……”

“唉，算了，因为是你，不计较。”

“没那么回事儿，请不要乱说。”

对于圣子意想不到的抗议，怜子似乎吃了一惊：“失礼，失礼了。收回好吧。”

随意道歉之后，怜子点起了一支细长的外国香烟。

差不多三十分钟过去，加仓井走出了会议室，紧跟着杉江也走了出来。

加仓井回到位子上，立即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文件。准备回去……

“要回去了吗？”

圣子拿着翌日的日程安排，来到加仓井面前。

“现在去跟代销店的朋友吃饭，明天中午来公司。”

加仓井说完，又问：“你今天八点有空吗？”

“八点吗？……”

圣子看了看周围，加仓井则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

“有点事情托付你，来一下。”

加仓井这么说完后，泰然地接着做回家的准备。

六点开始，还有工会召集的会议。

首先是杉江把跟社长交涉的结果转告给了大家。

“社长说，工资三个半月上下的金额是非常困难的，按照现在的情况，三个月已经到头了。”

不等杉江说完，中冈举起了手。

“我反对。”

与此同时，其他职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议论起来。

“现在物价这样死涨，怎么维持生活呀。”

“应该还能拿出来的。”

“基本工资不高，奖金也不加把劲儿，怎么行呢？”

怜子照旧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丛书的销售，不也不错吗？”

“什么不景气？出版市场还是不错的呀。”

其他职员齐声赞同。三个月的奖金，似乎大家都难以接受。

圣子在大家议论的当间离开了公司。对不住了！工会。

此时此刻的圣子，顾不上考虑什么奖金不奖金的。

离开公司后，她来到骏河台下的餐馆，吃了份意大利面，喝了杯咖啡。而后慢悠悠地向车站方向走去。

她在车站的公用电话亭里给高明挂了个电话，告诉他要晚一些回去。

高明跟以前一样只是“噢”地答应一声，并不问理由。

“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

就这么一个回答，到底是否好了不知道。圣子放下了电话。

她直接上了电车，在四谷站下了车。

上次跟加仓井见面后，已经过了近半个月。本来八天前要见面的，却因加仓井的妻子突然去世泡汤了。

那天跟现在一样刮着寒风，天气寒冷。

圣子看着墨黑的夜空，突然意识到马上要见的是妻子过世才七天的男人。

他妻子的骨灰还在家里呢，这时见面合适吗？

圣子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邪恶的事情。

可是比较自己，更重要的是加仓井怎么想。莫非在他的意识中，妻子之死使之获得了自由？

圣子觉得，这样的话，两人都会被加仓井之妻的亡灵诅咒的。

到达饭店时，已经八点过了。

圣子跟以前一样，穿过大厅，来到左边的咖啡茶座。

在右边靠里的座位上，加仓井在那里等着。圣子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地低下头：“对不起，等久了吗？”

“哪里，刚到。晚饭呢？”

“吃过了。”

服务员过来，圣子要了杯咖啡。

这么面对面坐下后，圣子总算涌起来一股重逢的实感。

“久违了。”

“嗯。”

“已经有半个月了啊。”

“十四天。”

圣子准确地记着两人没有见面的天数。

“是吗？”

加仓井像是想起了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点点头。

“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嗯。”

“突然感觉寂寞了吧？”

加仓井没有回答，点起了一支香烟。寂寞了？不寂寞？他不回答。也许这种沉默是一种心地善良的表现吧。

“家里怎么安顿的？”

“以前家里就有佣人，没有变化。”

加仓井极其自然地说。圣子对他的“没有变化”挺在意的。

“可是，孩子们会觉得很孤单的吧。”

加仓井头转向了窗外。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怎么觉着就这么几天工夫，他鬓角的白发明显地增加了。

圣子顿时涌起想要安慰眼前这个男人的冲动。

“真是难为您了啊。”

“大家都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对前来吊唁的人点头致谢罢了。”

加仓井苦笑着说。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来参加葬礼？”

“有点儿感冒了。”

“听说了。就只有这个理由吗？”

“是啊……”

“那，走吧。”

加仓井将两份账单拿在手上。

“今天就到此了，我回去了。”

“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可……”

“那，急着回去干吗？”

“但是，今天不要了吧。”

“别那么别扭……”

离开饭店，加仓井先坐上了出租车。

“怎么了？”

“我不去。”

“哎呀，先上来……”

没办法，圣子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汽车绕过饭店前面，向四谷方向驶去。

还是去那个旅馆。圣子两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身体绷得紧紧的。

刚过头七，就要去旅馆，这是什么事儿啊？以前虽一直卧床不起，但……毕竟是长年相伴的妻子啊。

难道不应彼此心情平静下来，再好好相爱吗？头七刚过，就迫不及待……

今天能在那里等候，令人高兴。但实在让人觉得他是受欲望的驱动。也许男人可以这样，女人不行。身体重要，情绪也重要。必须在极其放松的情况下才能接受。像加仓井这样的男人，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汽车穿过外苑，驶向千驮之谷的那家旅馆，不言自明。

不一会儿，汽车在落叶飘散的法国梧桐林荫道前停了下来。

“下去吧。”

加仓井低声说道。

“不。”

圣子坚定的态度，似乎使加仓井也有点儿吃惊。

“先下来再说。”

加仓井又说了一声。

“拜托，快点儿决定……到底怎么样啊？”

被司机这一催促，圣子无奈，下了车。

汽车像是发怒了一般，猛地发动，瞬间消失在法国梧桐林荫道的一端。

“怎么了？”

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加仓井又一次问道。

“不愿意。”

今天一开始就说过了“不行”。虽已亲密无间，但是，女人是有不愿意的时候的。不论多么喜欢对方，总会有这天不想亲密的时候。

“我直接走到千驮之谷车站，坐电车回去。”

“还在生气吗？”

“根本不是生气的事儿。”

如果不是要做爱的话，圣子可以陪他。说实话，圣子今天真想见加仓井来着，也很想一起说说话。

但让圣子现在不情愿的是，头七刚完，就迫不及待地要见面要去旅馆。她讨厌这种赤裸裸的做法。

“那，到那边去喝了茶再回去吧。”

“不了，今天这就回去了。”

这会儿去喝什么茶？刚刚别扭了一场，那份窘迫不悦尚未散去呢。

“是吗……”

加仓井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后，开始迈步向车站走去。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

两人并排走着，他问道。

“什么时候？……”

这不是圣子回答的问题。加仓井邀请，圣子不去多想……顺从愿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今天很可惜。”

“……”

“说实话，今天想要来着。”

加仓井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人已到了车站的售票口前。

“那……”

圣子回头望时，加仓井正目送着圣子，脸上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坐上电车后，圣子觉得有点儿魂不守舍，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那样坚定地拒绝他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奇怪的是，当加仓井放弃去旅馆、改道去车站时，圣子却又希望加仓井再次提出去旅馆。对方刚决定不去，圣子倒开始后悔了。

进则退，退则进。这或许就是恋爱的策略手腕吧。跟加仓井分手后，现在又是一个人了，她开始觉得自己干了件很无情的事。

即便是刚刚过了头七，加仓井那么想要的话，也许应该给他的。

圣子曾经在什么书上读到过：男人的生理条件跟女人不同。男人一旦想要的话，是迫不及待的。

特别是加仓井，一个四十三岁的健康男子。想要的话，目前只有圣子。不对，如果男人只想要解决性欲问题的话，也许会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女人。

可是，圣子觉得加仓井最爱自己。虽然他有些害羞，不曾明言，但是可以实际感受到的呀。

疲倦了的时候，感到烦恼的时候，当然一定想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的。

从这个角度考虑，今天难道不该接受加仓井，温柔地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吗？今天加仓井最想要得到的就是圣子的这片柔情吧？

可是……自己干吗要冷冰冰地将他拒之千里呢？

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女人。圣子对自己的行为摇头叹息。

不过，加仓井跟自己分别以后，干什么去了呢？直接到什么地方去喝酒了呢，还是去找什么女人了呢？

她想：“怎么会呢？”

他如果去了别的女人那儿做爱，固然是无法忍受的。

无论如何，这一点绝非她所希望的——就那么直接回家。

这会儿已分别了也没办法，明天……如果他再度提出想要的话，就乖乖接受吧。绝不再那么任性了。

圣子暗忖。闹了别扭以后，她反倒更爱加仓井了，真是不可思议。

在以后的几天里，加仓井、圣子几乎没说话。

不过两人是社长与秘书的关系，所以并非缄口不语。

传达电话内容、商量面见客户等，还是有些事务性的交谈。这种时候，加仓井也跟以往一样，点头或做口头指示。可这只是出于工作上的需要，没有过多内容，只是最小限度上的应答。

同样是商量日程安排，以前他会加上一句“今天好像精神不错啊”，商量完了也会关切地说一声“做事慢慢来啊”，诸如此类。并且，同样是谈论工作，加仓井有时还会递给圣子一个温柔的眼神。

但是这几天里，加仓井的那份温柔不见了踪影，仅仅是态度生硬地重复那些格式化的对话。

圣子明白，毫无疑问是在生那天晚上的气。

不过，好像不仅仅对于圣子的态度有了变化。这些日子，加仓井还无精打采的。即便是来到了公司，也长时间地陷入沉思之中。

加仓井与平时不同的样子，令圣子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可是看来，他又未必完全是在因了圣子的态度而生气。

好像也是因为至今尚没谈妥的奖金斗争之影响。

这一个星期来，社长跟杉江总共谈判过两次，依然是双方各持己见，无法达成一致的协议。

工会方面要求的奖金数额相当于三个半月的工资，社长则坚持三个月。双方的差额为半个月，据说目前的交涉举步维艰。

职员们都认为：不就是半个月嘛，别抠门，发给大家得了。可是从发放奖金的一方来看，可能的确不容易。到了这种局面，加仓井仍坚持三个月的金额，说明公司确实很困难。

一条道跑到现在，公司总算是第一次要碰壁了。

工会成员们议论纷纷。再交涉一次，如果还没有进展的话，就罢工吧。

因为是出版社，即便罢工，对外界也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是约取作者稿件或书籍的发货稍稍迟些，给公司外部添点麻烦而已。这亦属可理解的范围。

第二天，杉江再次跟社长见面交涉，结果照旧。

这样一来，职员们于周五晚上再次聚集，多数人主张罢工。

“下星期一，准备罢工一天。”

杉江有些兴奋地征询大家的意见。

“赞成！”

职员们都举手表示同意。

实话讲，圣子反对罢工。但在此场合，如果不举手赞成，大家会产生反感的。

跟加仓井的事，按道理没人知道内情，但背后似乎已一点点地开始有了流言蜚语。因为是当事者，没有直接的耳闻，但不可掉以轻心。

圣子慢慢腾腾地举起手。

“日诘，你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

“噢。”

圣子慌忙举高了手。

“好，绝大多数通过。决定星期一罢工。”

“好！”

大家一齐鼓掌。

即使只是罢工一天，也是自健康社成立，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有的公司年复一年，雇员对罢工已习以为常，但这里从未有过。大家心里，总有些心神不定的紧张。

星期天整整一天，圣子都在犹豫：翌日去公司，跟大家步调一致的好呢，还是不参与的好？

作为工会成员，若是跟大家采取统一行动，当然是不能工作了。硬要工作的话，则破坏了工会成员集体行动的规矩，更何况圣子是举手表示赞成了的。

可是参加罢工，实在心情沉重。可能的话，哪怕自己一个人工作也行，想尽可能地帮助加仓井。自己一个人工作，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工作成效，但她很想让加仓井知道，自己并非跟其他人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加仓井打算怎么办呢？

杉江已经通知，他理应知道了周一罢工的事。但他没有任何表态，星期六整整一天都没有去公司。

就这样开始罢工的话，这个行业规模不大，很快就会传出去的。

获知健康社罢工，银行、书店等会对公司怀有戒心。罢工一天，对公司的利益没有实质性影响，但从名誉上讲，该公司有过罢工的事实则会成为一个负面的影响。这一点似乎更加可怕。

聪明的加仓井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圣子想，要不要给加仓井家里挂个电话？或许还是告诉他的好——明天的罢工不仅只是威胁一下或是什么交涉的策略，大家是动真格的了。

这么犹豫不决中，眼看到了傍晚。

高明突然想到要吃河豚，他好久没吃了。圣子便到车站后面的鱼店里买来了河豚生鱼片。高明喜欢吃河豚的鱼白，那样的东西，现在即便是高级餐馆也很少见。

六点过后，高明自己开始喝起冷酒来。可能是截肢部位的疼痛好了些，今天的情绪不错。

“怎么了……不喝吗？”

“喝啊。”

圣子稍一愣神，端起了酒杯。

“明天公司罢工。”

“罢工？”

高明停下夹着河豚的筷子，看着圣子。

“因为年末奖金只发三个月的工资……”

“能发这些，不挺好的嘛。”

“但是，现在物价上涨，大家希望至少能给三个半月的。”

好久没跟高明谈起公司的事了。

“可是，公司也很难办吧？”

“是啊。”

圣子像是等着高明的这个意见似的，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工会决定的事啊。能怎么办？”

“不去上班？不行。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去工作。”没想到，高明的语气很坚决，“半个月的钱，算什么啊。”

“可是……”

高明不知道面对现实的苦衷，他没有自己含辛茹苦地赚过钱。所以，才那么信口说道。圣子刚想到这儿，高明又对她命令道：“总而言之，你不该参加罢工。”

涉及公司，高明还是头一次颐指气使。以前回家早了晚了，工作带回家来做，高明都是一言不发。他从来都是一个态度，即圣子公司的事与己无关。

但是这一次，他却开口明确表态了。

“但是，大家都参加罢工，我一个人不参加，不合适啊。”

“不合适也不在乎。”

刚才是想过，哪怕自己一个人，也要去工作的。可现在被高明这么一说，倒不由自主地反驳起来。

“那样一来，对不住大家啊。”

“总之，应该去工作。”

高明这么说完后，将酒杯里的冷酒一饮而下。

“好喝。不喝吗？”

“喝……”

圣子稍显娇媚的样子，胡乱将酒咕嘟了下去。

“真不好办。”

圣子嘴上这么嘟囔着，内心里却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没什么可犹豫的了。高明既然说了，自己就不参加罢工了吧。不管别人说什么，明天去上班。

摇摆不定的心情，被高明的一句话敲定了。

不过，高明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去工作呢？

她没问。反正即便再问，高明也不会有更多的表示了。

可是不参加罢工，等于站在了加仓井一方。尽管不了解上班族的事，高明也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明白，却要圣子那样做，为什么呢？

如果高明怀疑自己跟加仓井有暧昧关系，想必是不会那么表态的。理应期待罢工不断，让加仓井倒霉才是。

高明或是没有察觉？至少……可能不知道圣子在外过夜的对象是加仓井吧。

他坚决主张不要参加罢工这一点，还是让圣子心里打鼓。如果对加仓井没兴趣，应该是默不作声的嘛。可他却那么斩钉截铁地表示……

莫非还是起了疑心？

突然，完全相反的结论涌现在圣子的脑海里。

因为怀疑，反倒使这个不同寻常的人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说话，而后看反应。

如果这样，那真太可怕了。现在圣子一个又一个的反应，高明已尽收眼底。

但此刻的高明，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在那里默默地喝着冷酒，一边吃蘸上醋的河豚生鱼片。

高明不作声时，有时难以捉摸。他不会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不过高明不是那种坏男人。他感受敏锐，难以估摸，但人很好，所以交往至今。

可能高明还是喜欢加仓井的吧。虽未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内心或是有好感的。

以前，圣子曾觉得加仓井可能对高明持有好感。加仓井也未曾明确言表，只是圣子觉得他是在乎高明的。

有时圣子想，两人都不直接表述出来，会不会总是透过圣子这扇窗户，彼此表达着善意呢？

高明不让圣子参加罢工，也许是这种善意的一个表现。虽然是间接的，但是觉着是在帮加仓井一把。

第二天，圣子九点离开了家。

说是罢工，工会的成员都先到了公司，然后在营业部的房间里集合待命。大家在那里等待杉江跟社长谈判交涉的结果。

圣子十点到达公司，见二楼的门上、墙壁上到处贴着标语口号：

开始罢工！坚决要求三个半月奖金！

在同一大楼办公的其他公司职员，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嗬，真行哪！看着那些标语口号和与己无关的斗争，不用说越热闹越有看头。

“早上好。”杉江站在门口，摊开双臂，“请到营业部的房间去。”

圣子点了下头。先走到衣柜处脱掉了大衣，而后直接走到编辑室自己的位子上。

平时总是电话铃响，职员们忙东忙西奔走着的房间，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

十点钟了，没有一个人出现。好像大家都去了营业部。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牧村走了进来。

“唉？！你今天不参加罢工吗？”

牧村是总编，跟杉江一样，属于公司的管理人员。今天像是因为罢工，才提早来了社里的。

“我不参加了。”

“大家都参加，你不去，不好吧。以后会被欺负的哦。”

“但是，没关系。”

“哦……”

牧村奇怪地看着圣子。

“对我们来说，你来工作很好。不参加罢工，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什么理由。我刚刚来公司工作，又是社长的秘书。”

“哎，当然，秘书嘛，特殊点儿。不过，我们这儿场子不大。”

“社长什么时候来上班？”

“说是十点半来。”

牧村看表时，门被推开了，怜子走了进来。

刹那间，圣子想躲避一下。但怜子毫无顾忌地大步走到圣子面前。

“你，干什么呢？快过去！该不是要破坏罢工吧？”

被怜子那单眼皮的眼睛盯视着，圣子反倒镇定了下来。

“我今天就在这儿。”

“说什么？！你上次不是赞成罢工的嘛！”

“是赞成来着，但是主意变了。”

“为什么变了？说说理由！”

眼前的怜子跟平日判若两人，目光锋利。

“说不出来吗？”

圣子没想回答。说实话，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罢工。说是改变了主意，其实是有些夸大其词。

“好了，你等着。”

不知道怜子打算怎样，她粗暴地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杉江跟怜子一起进来了。杉江看见房间靠后的地方有牧村在，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他径直走到圣子身边。

“日诘，你反对罢工吗？”

因为是男人，杉江的问询，语调多少平稳一些。

“在我们看来，全体人员参加，才更有利于斗争。”

“对不起。”

对于这样平静的提问，圣子只好表示歉意。

“我才刚刚开始工作就参加罢工，有点儿太狂妄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理由！”

怜子从一旁插嘴道。

“你是喜欢社长吧？”

“你说什么啊……”

“喜欢的话，是你的自由。但是公事、私事混同一起，不行！”

圣子低垂下了眼帘。正是怜子说的那样。被别人指责也没办法，圣子确有这样的问题。但是在牧村和杉江面前被点破，令人难堪。

“哎，没什么了。”

看着圣子默不作声，杉江像是要调解似的说道：

“反正我们都在营业部的房间里，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过来吧。”

杉江说完后，冲牧村那边点了下头，走出了房门。

不过是罢工，没必要争吵。小公司里，个人相互之间争斗没有意义。也许杉江考虑到了这一层吧。

两人出去后，编辑室里又只剩下了牧村跟圣子。

“说话真刻薄啊。”牧村向圣子搭话道，“她有点歇斯底里，别在意。”

受到安慰，圣子反倒觉着委屈了。

这样的斗争，从一开始就跟圣子无关。工会若不提出那个数额的要求，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反过来，加仓井如果顺顺当当接受工会的要求，也就不成问题了。本来是社长跟工会之间的争执，不知不觉中，竟把圣子也卷了进去。

我遭受了这样的委屈，他会知道吗？

圣子忽然对加仓井感到了一丝愤恨。

一点儿都不理解我的心情。这么一想，眼泪都要涌上来了。

“给你泡杯茶吧？”

牧村安慰道。

“不，我去泡茶。”

圣子正要去茶水间，加仓井进屋来了。

“怎么回事？”

加仓井站在门前，看着圣子。

圣子没有回答，走过他的身边，直接去了洗手间。

一看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红红的，含着泪水。圣子用手绢冷敷了一会儿，才又回到了房间里。

在用隔板隔开的社长办公桌那边，加仓井跟牧村正在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在做与工会谈判的准备。

圣子泡了茶，端过去后，加仓井转过头来。

“你今天照常上班？”

“嗯……”

“是吗？谢谢。”

加仓井说完，有滋有味地品了口茶。

社长跟工会的交涉谈判十一点开始，地点在会议室。

社长跟牧村代表公司方面，工会方面则由杉江跟营业部的山川出面。

已经接近中午，编辑室里打进来许多电话，圣子独自一人在处理。

问询电话姑且不论，约取稿件、发送书籍等，所有一切无法即刻处理的，都得找借口搪塞过去。

正午了，谈判交涉仍在继续。

圣子惦记起加仓井他们的午饭，可就为这个，去会议室又不妥当。她只好那么等待着，或许会来人吩咐她做些什么。

代销店来过电话后不久，门开了，加仓井和牧村返回房间来。

加仓井看到圣子，点了下头，跟牧村直接往社长办公桌那边走去。两人在社长办公桌前接待来客的一角商量着什么。加仓井在说，牧村点着头。

谈判结果怎么样了？圣子很想尽快知道，可又不好意思马上过去打听。

一会儿，牧村离开了那儿。

“结果怎么样？”

圣子回过头来，小声问牧村。

“下午开始再一轮交涉，基本上可以谈妥吧。”

牧村说完后，立刻出了门。

编辑室里只剩下了加仓井跟圣子。

加仓井在干什么？有隔板隔着，看不见。圣子又泡了茶，端过去。

加仓井正呆呆地望着外面，听到动静，马上回过头来。

“谢谢。”

“谈判有结果了吧？”

“嗯……”

“那，罢工只今天一天就可以结束了吧？”

“大概是吧。”

加仓井微微一笑，抬脸看了眼圣子。

“也让你担心了。”

“没有。”

“完了以后，想跟你好好待会儿。”

“好的。”

这次圣子顺从地答应了。

“午饭呢？”

“现在，要去原上饭店见一个人。你今天一直在这儿吗？”

“打算这样。”

加仓井点点头后，站起身来。

“那，出去一趟。”

他把香烟装进口袋里，然后穿上了大衣。

声音听起来还算有精神。但是，也许是这些日子来劳心劳力，加仓井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倦怠。

罢工，正如加仓井说的，只进行了一天就结束了。

傍晚时分达成了协议，聚集在营业部的职员们，蜂拥着回到了编辑室。

协议金额仍为三个月工资，外加统一的三万日元。工资高的人不说，对于工资低的人，基本也相当于三个半月的金额了。

工会方面，算是维持了面子，公司方面则尽量使三个半月金额的要求没有成立。结果双方似乎在说得过去的条件下达成了协议。

“啊呀，辛苦了。”

返回到编辑室，怜子最先跟圣子打招呼。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中却含有“没参加罢工”的讽刺。

“对不起。”

“没什么要道歉的啊。你嘛，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做呀。”

“好了，没什么了嘛。”

看到气氛不对，杉江插了进来。

“多亏日诘，电话好歹对付了过去。”

“罢工要全体人员参加，不是你说的吗？”

这次，怜子又冲着杉江去了。

“唉，是啊。日诘又没有什么恶意。”

“知道！”

怜子气冲冲地走了。

“她有点儿歇斯底里，别在意啊。”

杉江说着笑了笑。

大部分职员都知道圣子罢工的时候在工作，没人去追究。

刚参加工作不久，又是社长的秘书，所以，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大家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

“喂，祝贺我们达成了协议，干杯吧。”

不知是谁，准备得那么周到，从哪儿订来了整整一箱子啤酒。

“日诘，过来啊。”

杉江招呼道。

“可是……”

“可是什么，没关系呀。”

大家嚷嚷着“干杯”，举起了杯子。圣子也被感染，举起了酒杯。

喝了一口以后，大家一齐鼓掌庆贺。

“社长这次可是大吃了一惊。”

“结果还算可以啊。”

“明年搞得再热火些。”

大家谈笑着今天的罢工。大约过去了十分钟，电话铃响了。圣子拿起电话，传来了加仓井的声音。

“我在六本木一家叫‘里昂’的酒吧。红绿灯处往麻布方向，左边的白色建筑，一看就明白的。能来吗？”

“明白了。”

圣子放下电话，径直走向衣柜。

罢工结束后，职员们喝着啤酒，相互干杯庆贺。加仓井可没那样的心情。经营管理者的结局好像总是孤独的。现在加仓井能够不加提防谈话的，似乎只有圣子了。

衣柜那边的门正好不在大家的视线范围，圣子穿上大衣，从那边的门出去了。

她从电梯上下来，走到了外边，周围的霓虹灯已在闪烁。在刺骨的寒冷中，夜晚正在拉开帷幕。

来到大街上，她拦住一辆出租车，去往六本木。

跟加仓井，圣子有种分别日久的感觉。今晚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尽情相拥。圣子的身体已经扑向了加仓井。

六本木的“里昂”酒吧，很容易就找到了。

推开黑色的木门进去，在灯光最里边的角落里，加仓井一个人坐在那儿。

像在沉思，圣子走到了跟前，他才察觉到抬起头来。

“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啊，完了。”

加仓井点点头，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白兰地。

“很难办吧？”

“嗯，说难办，也的确不太好办。大家都在公司里吗？”

“是。”

圣子不好告诉他，大家在喝啤酒祝贺呢。

“你喝什么？”

“我也来杯那个。”

圣子喝烈酒，还很少见。加仓井不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遂向酒吧侍者要了杯白兰地。“里昂”店面不大，木材质地的整个氛围显得沉静典雅，感觉很不错。

加仓井像是经常来这儿。酒吧里只有一个魁梧的男性侍者跟一个穿着白色套头毛衣的女性，两个人在照应来客。他们好像都跟加仓井很熟。

“喝那样的酒，不要紧吗？”

“今天想喝点儿。”

从刚才接到加仓井的电话开始，圣子就产生了一醉方休的心情。好像喝醉了，就可以忘掉怜子指责的不愉快。

“那……”

加仓井像是在等着圣子拿起酒杯，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今天，麻烦你了。”

“什么话……”

圣子后半句的“理所当然”没有说出，便将酒水灌入口中。顿时，一团火焰顺着喉咙落了下去，那种热辣辣的感觉真畅快。

约一个小时后，两人走出了“里昂”酒吧。圣子忽然起了醉意，惩罚自己似的猛喝下肚的白兰地，酒劲儿上来了。

“要紧吗？”

“没事。”

嘴巴上要强答应着，脚底却不争气。登上台阶来到外面，冷风拂在醉酒微热的面颊上爽快极了。

六本木的红绿灯一带，到了夜晚更加热闹。快到年末了，来往人群的脚步显得匆匆忙忙。

临街有家玻璃窗透出店内光景的咖啡店。在拐过那家夜店的拐角上，加仓井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千驮之谷。”

圣子跟在加仓井的后面上了车，清楚地听到他跟司机说的地点。

两人自上次在那里的旅馆前发生口角，已经过去十天了。

今天圣子没有拒绝的意思，一切听从加仓井的安排。

“你今天为什么来工作啊？”

汽车驶过乃木坡，加仓井问道。

“也没什么理由。”

“为了我才来上班的？”

“想工作，就来上班了嘛。”

不知为什么，圣子脱口而出的并不是她内心所想的。

不一会儿，汽车穿过神宫的绿林，在旅馆的前面停了下来。这里是十天前，她跟加仓井闹别扭后分手的地方。

那天刮着冷风。不过，今天的寒冷有些缓和。

圣子默默地跟在加仓井身后，进了旅馆。身着和服的女服务员带他们踩着庭院里的踏脚石，来到边角的那间房屋。一个月前来这里时，庭院里铺满了落叶，现在已经打扫干净，地面上露出浅褐色的冬天土壤。

“请慢慢用。”

进入房间，泡好茶，女服务员退了出去。来过几次了，彼此面熟，但女服务员什么都没说，表现出对客人不闻不问的态度。

“久违了。”

女服务员出去后，加仓井盯着圣子。的确，两个人面对面单独在这样一个房间里，时隔很久了。上次在这儿幽会，还是加仓井妻子去世前一个星期的事。大概快有一个月了吧。

“想要你。”

加仓井隔着桌子握住了圣子的手，那只大大的手很是厚实。

圣子低垂着眼睛，感觉到了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暖。

“你可真是捉弄人啊。”

“怎么了？”

“知道人家想要，却故意让人着急上火。”

“没有的事。”

别扭、拒绝事出有因。过后觉得没有意义，但是当时，并非为了耍弄对方。

“您洗澡吗？”

“等会儿再洗。”

加仓井就那么一把抱起圣子进了寝室。

对圣子来说，稍有矜持、感到羞耻的是被拥抱前的那段时间。一旦被接吻并拥抱在怀中，她的身体也就渐渐地放松下来，任其摆布了。

高明也好，加仓井的亡妻也好，内心的纠葛、芥蒂、犹豫都在做爱的过程中消隐无踪，只有一个完全恢复了自我的圣子存在着。

圣子在加仓井的怀抱里回转过神来，是在一个小时以后了。

她头靠在加仓井那宽厚的肩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在柔和的和式吊灯下，可以辨明天花板的木纹。圣子望着那缓缓的斜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变化好大啊。

到底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被爱抚之前与之后，从身体到思想，仿佛完全判若两人。

现在这样被拥在加仓井的怀抱，以前反复思考、无尽烦恼的那些事，都已远离自己不复存在了。

曾经的苦思冥想是否参加加仓井妻子的葬礼，以及拒绝加仓井头七一过要做爱，一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了。

真不可思议啊。

以前跟现在，中间只隔了一个事实——跟加仓井做爱，仅仅得到了一次爱抚，为什么想法和态度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圣子悄悄地抬抬头，观察着加仓井的面容。

跟以往一样，此时的加仓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呼吸均匀的样子，可能是在睡眠中。

被爱抚时不用说，那以后，两人这样相拥而眠的感觉，圣子也很陶醉。

经历了无数次，每次尽情地做爱后，圣子的内心都会得到无限的抚慰。似乎觉着这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在乎了。加仓井让自己一起赴死，可以去死；让自己活着，也便能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圣子没考虑任何其他的事情。

高明、加仓井家里、公司，所有的都忘却了，唯有尽情地享受这种满足。

流云

年末，健康社的工作到二十九号结束。十二月中旬有过罢工，但“全集”丛书的出版基本上了正轨，《身体》杂志也在书店大量发行。这一年，公司的运营基本还算是顺利的。

工作结束的最后一天二十九号，圣子下班后又跟加仓井见面。地点在老地方——N饭店的咖啡茶座。

“从年末到元旦新年，打算怎么过？”

加仓井喝着咖啡问道。

“没什么安排。”

新年假期是三十号开始，七号上班，大约连休十天。

以前也是，暑假里会去什么地方度度假。但是过年期间，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从前一定要回老家的，跟高明住到一起后，大多留在东京过年。

说到新年里外出，不过是跟高明去参拜而已。

什么都不信的高明，只有元旦时不忘去明治神宫参拜。

今年打算怎么过呢？还没有详细问过。腿脚不便，可能外出有些困难。

“您要去哪儿吗？”

“哪都不去，在东京。”

对加仓井来说，这是妻子死后的第一个元旦。虽说妻子一直身体不佳，但今年的元旦，可能他会备感寂寞的吧。

“过年的准备，谁来做啊？”

“我母亲从乡下来。”

“您母亲多大年龄了？”

“七十三，还很健康。”

圣子想象着加仓井身边围坐着母亲跟孩子们。

“有母亲亲手做饭菜，很好啊。”

“回去晚了，现在还会被她唠叨埋怨呢。”

加仓井苦笑道。

“正月来玩玩吧。”

“到您家里吗？”

“正月，通常有公司的人来家中做客。今年是服丧期间，他们都不会来了。你正月里穿和服吗？”

元旦跟高明外出参拜时，总是穿和服的。

“很想看看你穿和服的样子。”

“可是……”

一个人去加仓井他家，在他母亲跟孩子们面前，怎么表现才好呢？弄不好，被看出两人的这层关系，怎么办？

圣子猜不透加仓井的真实想法。

“二号有个地方要去，三号怎么样？”

“可是，正在服丧期间，我去的话……”

“没关系。高杉跟牧村大概也会来的。不过，你一个人来的话，可以放松些，不是吗？想把你介绍给孩子们呢。”

“您的孩子们？”

“认识了，会更方便些嘛。”

圣子再次看了一眼加仓井。

这人想什么呢？该不会向孩子们介绍说，这是跟自己有关系的女人吧。

“三号有事吗？”

“倒没什么事。”

“那，或者元旦时给我来个电话吧。”

到元旦还有几天的时间。这期间可以考虑去还是不去。

“五号开始，去伊豆打高尔夫，跟望月一起。”

“住那儿吗？”

“住一个晚上回来。你可以的话，一起去吧？”

“……”

“望月你不必在意。那家伙知道咱俩的事。”

“您说了？”

“他问起了。”

“讨厌。”

“不要紧。”

为什么会说出去呢？说是“不要紧”，没准儿什么时候望月会一时心血来潮，告诉了高明的。

“我们打高尔夫时，你可以在饭店里休息。”

“可……”

圣子也有自己的生活啊。有高明在，不可能那么随便地外出旅行，甚或在外面度过一夜。

此时，圣子也搞不懂加仓井怎么想的了。

大年三十，圣子走走形式，扫除了一番。其实，说是扫除，就一个居室外加一间厨房兼客厅的狭小公寓住房，打扫的范围极其有限。

傍晚，扫除结束，圣子开始准备晚饭。

圣子的娘家，大年三十晚上先吃豆腐、蔬菜清汤，再吃过年荞麦面。高明很早就来到了东京，也不大讲究大年三十的菜谱。跟圣子一起生活后，总是随着圣子的习惯过年三十的。

高明先洗了澡，然后自己烫了酒。

“怎么没有年三十的感觉啊。”

的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既没有那种年底的手忙脚乱，也没有热闹气氛。跟以往的夜晚一样，只不过时间上稍稍充裕些罢了。

“一年过得真快。”

高明干掉酒杯里的酒，说道。

圣子也这么想。小时候觉得一年很漫长，随着年龄的增加，觉得越来越快。更何况高明这样的年龄，可能比自己感觉更快。

“本想两人一起到哪儿去消遣一下，可一想到人多混杂，就懒得动了。”

高明像是辩解般地说道。

“我倒不在乎……”

元旦过年，没想着去哪儿，待在家里并无怨言。而且，留在东京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加仓井。

圣子那么想着，喝了口酒。

“明年，你多大年龄了？”

“到了二月，就三十了。”

圣子的生日是二月十四日。那天满三十岁，高明是知道的。

但他此时却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点了点头：“是吗，三十了啊……”

“不高兴听的话题，别说。”

“不高兴啊。”

“二十岁跟三十岁的年龄段，到底是不一样嘛。”

“但是，很年轻哦。”高明重新打量了一眼圣子，“你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哪里，已经是老太婆了。”

“没那事。”

高明毫不含糊地说完后，干了酒杯里的酒。

“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没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吗？”

“要你做？”

“明年想这样、要那样了之类的……”

什么意思啊？圣子望着高明明显衰老的面容。

“我，现在这些，足够了。”

说实话，圣子没有更多地期待高明。现在这样可以跟加仓井随意相爱，还想要求什么，会被老天惩罚的。

虽说将青春献给了这个大十九岁的男人，但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曾经心里想，即便终身不婚，只要能跟这个人一起生活也就知足了，并在心里想定——不管家里怎么反对、亲戚们如何排斥，自己都绝不后悔。

现在不管结果好坏，都不能把责任强加在高明一个人身上。

“一直没为你做什么事。”

“不要说了。”

“我马上就五十了，你才刚开始。”

“说年龄吗？”

以前，高明从未表现出特别在意自己跟圣子的年龄差距。十九岁的年龄差距，未必能说是父亲跟女儿的年龄感觉，但却比较接近。高明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老，而圣子却小巧玲珑倍显年轻。因此从两人的外貌上看，年龄差距显得更大。

当时找这个三鹰公寓的时候，租房中介机构的人问：“父女俩一起居住吗？”

高明苦笑着只点了下头。

但是这个世界上何止于十九岁啊，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夫妇也有的是。跟相仿于女儿年龄的女人在一起生活，没什么可害羞的。

曾认为高明不在乎年龄。可他现在突然盯着圣子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过，要是那么说的话，高明不也是刚刚开始嘛。他年纪轻轻二十来岁就在文坛上崭露头角了，所以看起来十分老成，其实还不到五十岁呢。

过了五十，也有很多十分活跃的作家、艺术家。倒不如说，艺术家年过五十后，才真正地开始工作呢。

高明突然提起了年龄，还是因为今天是年三十吧。很少示弱的男人，可能到了年底感到有些冷清的时候，忽地伤感起来了。

“别胡思乱想了。”

圣子像是想要让他振作起来，给他的酒杯里斟上了酒。

新年元旦的早晨，天气晴朗。可能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吧，超市里空荡荡的。

圣子昨晚听过除夕敲钟后，睡着了。高明也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里各地除夕景观的报道。

电视画面上出现松岛瑞严寺的初春景观时，说不好谁先谁后，反正两人都钻进了被窝里。

除夕钟声在圣子的耳畔余音袅袅，加仓井的面容浮现出来，又瞬间消失了。

同睡在一个房间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圣子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一回事。起初是绝无可能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自然而然。

这半年来自己的变化，连圣子自己都觉得天翻地覆，有种无从适应的感觉。

曾经想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背叛高明，结果轻而易举地背叛了，竟然还泰然处之，没有当初的那种惊慌失措或心惊胆战。

人到底会变化到什么程度呢？

说是有一百零八个烦恼，这些变化本身，说不定就是一个个的烦恼。

听着除夕的钟声，圣子对自己产生了畏惧。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感到控制不了自己了。

可是一夜过后，昨晚的恐惧又消失了。也许是元旦明亮的霞光驱散了昨晚除夕钟声的阴郁，反正情不自禁地情绪高涨起来。

圣子一早开始做杂煮年糕。跟往年一样，年糕是一个星期前母亲寄来的。

母亲恼火女儿的任性与不结婚，但又似乎无法舍弃她。

十点钟，跟高明面对面吃完了煮年糕，才总算有了过年的实感。

“去参拜吧。”

吃完饭，收拾停当后，高明说道。

“去哪儿？”

“深大寺近些，走去也就是三十来分钟。”

“腿脚不要紧吗？”

“不用担心，做准备吧。”

圣子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后，换上了白底小菊花纹的礼装和服。这套和服也是四年前母亲给定做的。

“漂亮。”

正在穿戴深蓝色的大岛绸男性和服的高明难得爽朗地夸奖道。

近中午时分，两人一起出了门。走出公寓前的小巷，来到大路上，很巧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乘车十分钟，便到了深大寺。

高明假肢上套着草屐，大岛绸和服下摆长，草屐只露出一点儿，不易发现假肢。但是很明显，右腿部分有点儿拖着走。如果注意看的话，可以察觉到是在假肢上套着和式短布袜的。

不管怎样，好久没这样跟高明一起身着节日服装出门了。记忆中，好像是高明腿伤以来，再没有这么出过门。

还是刚刚搬到三鹰时，跟高明到过一次深大寺。那时曾觉得这里野草繁茂。此时也许是冬季吧，四周的草木稀疏、枯萎，显得有些空旷，也不知什么时候，附近建了一些民宅。

不过来这里初谒的妇女、儿童身着新年盛装，在这里点缀出新年特有的艳丽的五彩斑斓。

最近好像新年初谒流行，人好多。通往本堂的院落里热闹非凡。

圣子像是要扶助腿脚不便的高明，缓慢地行走着。年轻人从身后越过时，万一碰撞到高明的肩膀使之身体失衡，假肢是支撑不住他的。

此刻，圣子自然而然地伸手要轻轻扶一下高明的后背，以免周围的人碰着他。

可高明像要避开圣子的手，身子往后缩了一下。仅仅是一瞬的反应，圣子不太理解其缘由，高明似乎不愿圣子过度保护自己。于是圣子缩回了伸出去的手，只是尽量跟高明的步调保持一致。

看来，高明难以接受同行的女人保护自己。

圣子直到结束了新年初谒，心里还别扭着——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离开宽阔的参拜大道直至神社门前的小路，依旧熙熙攘攘。有的是一家老少，有的是男女情侣，还有成群结帮的爷们儿，各色人等成群结队。那些人有时会将目光抛向圣子和高明。

他们对圣子、高明挺感兴趣——并非欣赏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而是注意干瘦跛脚的男人与二十来岁身着和服的女子这样一个组合。

既然圣子可以感觉到别人的视线，高明当然也感觉到了。

不过高明表现得镇定自若。无论别人怎么看，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动摇，缓慢地拖着腿脚行走着。

他似乎始终在保持着自己那份清高，无论旁人说什么。

圣子再次打量着走在身边的高明。

一直待在家里，两个人没太在意。可现在来到户外，在明亮的光线下，发现高明明显地衰老了。

跟那些牵着孩子手的中年男子比较，他显得特别老。说是中年，不如说是已经步入了老年。

在岛上跟高明初遇，回到东京又不顾一切地投入高明的怀抱，从未考虑十九岁的年龄差距。年龄是有些差距，但彼此互敬互爱，足矣。

圣子曾想，身体上的衰老与精神上的沟通比较起来，微不足道。

说实话，初识高明的时候，圣子盼望高明快点儿衰老。老了谁都不要了，变得力不从心，也就哪儿都去不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了。

直到半年前，她都是这样，从未犹豫过。至少在认识加仓井之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高明的衰老。

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高明的衰老的确变成了重负，压在圣子的头上。

那负担并不单纯在于怕他摔倒或走路时步履维艰。这些属于身体部分，然而根本性的压力在于精神方面。

现在看着高明，觉得很难受，会勾起一种怜悯式的痛苦心情。

想到新年的元旦假期，一直这么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圣子逐渐感到一种精神郁闷。以前只要能在一起，就会觉着愉快，现在则变成了负担。

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仔细想来，这种感觉或许很早以前就开始萌芽。

如果说认识加仓井后，才开始觉得高明是一种负担，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

也许是已经有了潜在的意识，所以当加仓井出现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何那么轻易地以身相许。

深大寺里摆了各种摊位。携家带口的参拜客及年轻人，都在呼啦啦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深大寺名吃——深大寺荞麦面。

摊位上的达摩不倒翁、毽子板等，那些吉祥物点缀了正月的氛围。

“去吃点儿吧。”

高明看着荞麦面店，说道。

“别了。”

看着似乎挺好吃的，但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没有食欲。

“可以的话，您自己去吃吧，我在这儿等着。”

“那，算了。”

高明好像也并不一定想要去吃。

“我去打个电话。”

圣子钻过人群，跑向荞麦店旁边的红色公用电话。

高明则留在原地看那些摊位上的达摩不倒翁。

圣子往电话里投入十日元的硬币后，拨打了加仓井家的号码。

电话呼叫没一会儿，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加仓井想要介绍给她的大女儿。

“我是日诘，你父亲在吗？”

“请稍等。”

女孩子口齿清晰地回答道。

在等电话的当间儿，圣子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站着的高明。只见他正拿起一个达摩不倒翁仔细端详。

“哦，新年好。”

突然，加仓井响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恭贺新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圣子按照固定的新年贺词问候新年时，想起了加仓井还在服丧期间。可对方好像完全没在意。

“现在在哪儿？”

“家附近。”

“三号能来吧？”

“可是，那不会打搅你们吗？”

“没事儿。那样的话，就不请你了。中午前后，等你啊。”

“好的。”

圣子边回答，边回过头去看，见高明已离开了达摩不倒翁的摊子，在光叶榉树前站着。

“今早睡了懒觉，刚起来不一会儿。孩子们嚷嚷着要去神社，正为难着呢。”

“带她们一起去，不很好吗？”

“我根本什么都不信啊。”

加仓井的声音传来时，圣子总要用手按住电话听筒。

“那，挂掉了啊。”

挂断了电话，圣子返回来时，高明右手拿着个包好了的达摩不倒翁。

“什么都不买，觉着过意不去。现在一起去新宿怎么样？好久没去了。”

“可是今天商店都不开门呀。”

“饭店会营业吧。”

“去饭店干什么？”

“出来了，顺便去吃顿饭吧。”

“也没必要专门去那儿吃饭啊。”

走过摆摊的道路，来到大道上，只见出租车排成队停候在那里。

平时这一带没有出租车的。

元旦时，拉来参拜的客人后，出租车就在原地等客人返回。

“先去看看吧。”

高明这么积极行动，还很少见。

上了车，高明问道：“去哪儿好？”

“哪儿都行啊。”

“那，去N饭店吧。”

“N饭店？”

圣子感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了。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有意识的呢？可是，他不应该知道N饭店是加仓井跟圣子时常幽会的地方。

这不过是碰巧罢了。

虽这么想，圣子还是定不下心来。

饭店里，举家带口，很热闹。到底是过年啊，和服光彩夺目。

“肚子还不饿吧。”

“嗯。”

“那，先去喝咖啡吧。”

高明四下打量了一番后，向大厅后面的咖啡茶座走去。

“您来过这个饭店吗？”

圣子不安地问道。

“三年前吧，来参加过朋友的出版招待会。以后没来过。”

高明慢慢地搅拌了一下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

圣子只见过高明在家穿着和服便装的模样。在饭店里喝咖啡还真新鲜。

“你第一次来这儿吗？”

“不，取稿件来过两三次。”

高明点了下头，从和服袖兜里掏出了香烟，点上火。从这一连串动作上看，不像是持有什么怀疑的迹象。

此时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五个年轻女性结伴儿坐在了斜对面的座位上。她们穿着艳丽的长袖和服，看着菜单，正跟服务员点要食品。订下来取消，取消了又重新再点，叽叽喳喳的好生热闹。

“年轻人真好。”

“是啊。”

圣子正呆呆地看着，高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昨晚问的，怎么样？”

“什么来着？”

“问你了呀，想要什么东西？”

“你又在说那个啊？”

“今年想送给你点儿什么，你喜欢的东西。”

“干吗……”

有这个心，让圣子很高兴。但高明不可能有那份财力。至少现在，实际还在靠圣子的工作维持生活呢。

如果圣子说想要价值几十万日元的和服，怎么办？

一开始就清楚……知道他是不可能的。

事到如今，圣子没期待高明给她买什么或带她去哪儿玩儿。就目前这样，平平静静的，给她自由，就足够了。

“去下面吧。”

约莫半个小时后，高明站起身来。

“地下应该有日本料理店的。”

高明几乎不吃西洋菜，到饭店来，似乎也不改习惯。

“可是，饭店里的都是很贵的……”

下面的餐馆，没准儿都是高级店铺。饭店的饭菜总让人觉得太贵了。跟加仓井姑且不论，跟高明一起去，圣子会有被餐馆宰了的感觉。

“别担心，年末进来些钱。”

撰稿的稿费，高明总会适当交给圣子一些，却不告诉圣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一共多少。每次他都留下一点儿零花钱，其余都交给圣子。

不过，这只是圣子的推测，实际上……也许他会稍稍多留下一点儿吧。

但是从高明的工作量上看，不可能有很多收入。偶尔写点儿，也不过是短篇随笔或书评之类，没看到他写过大块的东西。

“文英社给了点儿稿费。”

“望月先生那里吗？”

“不一定好吃，偶尔在饭店开个荤，也可以吧？”

高明对饭菜的口味十分挑剔。虽说是饭店里的高级料理店，味道未必可口。但元旦新年嘛，也就由着他了。

“地下像是有个隅川店，去那儿看看。”

高明先乘上了电梯。

隅川是圣子跟加仓井在这个饭店初次过夜时，曾经去过的料理店。

那天晚上，圣子撇下重病垂危的外婆，从山口老家赶回，在这儿过了一夜。

高明是否知道了圣子是头天回来，在外面过夜的呢？他没有问及，圣子便按照自己的推论：高明大概没有察觉。

但是现在看来，怎么就觉着有些蹊跷了呢。虽说是巧合，可今天的高明，所到之处似乎都循着圣子跟加仓井的足迹，甚至让人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可高明的举止并没有怀疑圣子的感觉。倒像是在迎合新年元旦的节日气氛，他显出少有的快乐和爽朗。

晚饭时间还早，隅川店里挺空。进门左手有个脱鞋用的小木板台阶，与其平行排列着包厢座位。

高明自己走到最里面的空座上落座。

吃饭的话，他喜欢坐在和式房间。但是那样便要卸掉假肢。或许他也觉着麻烦。

“天冷，不想吃一般的炒肉。吃火锅涮肉吧。”

隅川是一家关西菜谱料理店，进的是神户牛肉。可就这样，高明也不认可，这倒说明了他的嗜好。

他总是这样，下馆子，只关心是否合自己的口味。

高明先要了酒跟下酒菜。

“好久没下馆子了。”

的确，两人好久没这样身着盛装外出了。

好像是高明腿脚受伤前，一同去原宿吃过最后一次饭。

“不知东京附近有没有能够住宿的饭店？”火锅的汤汁沸起来时，高明说道。

“什么地方？”

“伊豆或房总半岛？离得近些，暖和的地方比较好。”

“要去吗？”

“去看看吧？”

“可是，这会儿去找地方，怕不行了吧？”

“八成不行啊。”

服务员把烫好的酒壶拿了过来。圣子一边斟酒一边说：“正月里不是打算一直待在东京的吗？”

“是那么打算的。但是好久没出门了，出来后，便想去旅行了。”

“可现在哪儿都是过年的人。待在东京，不是最好吗？”

三号约好了跟加仓井见面。这会儿出远门，三号的约会就泡汤了。圣子的答复，显得对高明的提议不感兴趣。

“房总半岛的鸭川那儿，有我熟悉的旅馆，问问那儿怎么样？”

“现在吗？”

“三号前后的话，可能会有希望的。”

“可是……”

“不想去吗？”

“人一定会很多的。”

看着火锅里滚起来的汤汁，圣子坚决地回答。

“不想去的话，没办法。”

就这样，高明没有再提旅行的事。

两人离开隅川时，下午五点多了。顺便在地下的商店里转了转，来到饭店大门外边时，已经日落西斜。

高明望了眼落日残晖的西边天空。

他抱着双臂眺望远方时，从侧面看去，面部映现出激情红晕。

两人直接坐上出租车返回三鹰。到三鹰，出租车费要三千多日元，圣子觉得有些奢侈。但这个费用，像是也由高明来支付。

“还是要去鸭川吗？”

经过新宿时，圣子问道。

“有事吗？”

“没事。”

直接被那么一问，圣子没法拒绝。看来错过了拒绝的时机。

“这次总算能写出长篇作品了。望月说，只要写出来，就拿给他看。”

“望月先生最近来家里了吗？”

“没有，在电话上……”

会不会是望月把自己跟加仓井的事告诉高明了？

怎么会？望月绝不会那样做的。对望月来说，加仓井应该也是他的朋友，该不会背叛自己的好朋友吧。

圣子好像要消除自己的担心，眼睛转向了车窗外。

“你不给山口的母亲打个电话吗？”

“什么？”

“新年到了，问候一声嘛。”

“妈妈已经不管我了。”

“表面那样，但内心不会的吧。”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依靠妈妈。”

“你已经可以一个人生存了吗？”

“嗯……”

“但不能无视母亲的存在。”

“……”

“只有母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变。”

大概是喝了酒吧，今天高明话多，很稀罕。而且，圣子留意到他一直以教训的口吻说话。

回到家里，六点多了。

房间里一整天没人，昏暗、寒冷。圣子立刻点起了煤气炉，开始换衣服。

高明坐在沙发上，在看他们不在时投递来的一叠贺年卡。

高明用毛笔恭恭敬敬地写了几张贺年卡。其实许多没收到高明贺卡的人，也会主动地寄来贺卡。

圣子边烧水边在等着高明往鸭川的旅馆打电话。但他好像忘记了似的，这会儿正趴在和式房间的桌子上写贺年卡。

一直到十一点，圣子钻进了被褥里。

第二天，不知为什么，圣子六点就醒来了。平时即便是上班的时候，她也是到了七点才醒来。今天醒得实在是太早。

夜晚梦见跟加仓井在一起时，高明从两人中间穿过。地点像是在N饭店的大厅。

竟然梦到这样的内容，这也许说明她还是很在意昨晚那事儿的。

圣子沉思了一会儿那个梦境，又闭上眼睛迷糊了起来。

再次睁开眼，已经十点多了。这时高明已经起来了，正在看书。

她再次睡着时，好像又梦到了跟加仓井有关的梦，而且，这次的梦像是接着清晨时的那场梦。

圣子急忙爬起身来，然后扫除、做饭。高明跟往常一样，静静地喝着茶，默默地移动着筷子。

又一个中午过后，又一个傍晚来到。

只有两个人一起的自由时间流逝着。

下午三点，高明好像总算回完了那些贺年卡。

“把这些贺卡寄出去。”

“我去寄吧。”圣子接过那些贺卡，问道，“旅行，还是不去了吧？”

“不去为好吗？”

“我怎么样都行的。”

“那，我问一下吧。号码是多少来着？”

高明回到桌子边上，翻看记事本。

也许是自己多嘴了，圣子感到很后悔。她拿起高明的贺卡出了门。

等圣子返回来时，高明正在自斟自饮地喝茶。

“好冷啊。”

圣子克制住想要知道电话结果的心情，脱掉了大衣。

“电话结果怎么样？”

“嗯。”

高明手摸着脑袋，露出有些不好办的神情，那样子是很少看到的孩子气。

“四号开始有空，好像不是很好的房间。”

“那还是别去了。”

“房间不好，去也没意思，是吧？”

“是。”圣子松了口气，点头道，“明天要是不出门的话，我外出一趟。”

高明没有应答，只是远远地望着窗外。

“想去一趟编辑主任怜子家。”

“不去社长家，可以吗？”

圣子不由得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有点儿声音嘶哑地说：“我还是新职员。而且……职员去，好像大都是在元旦那天。”

“是吗？”

高明把茶杯伸向圣子，像是让她再斟一杯新茶。

“不过，哪儿也比不过我们家元旦新年那样的安静。”

圣子也这么想。以前喜欢这样的静谧。现在相反，感觉到一种沉闷。

“贺年时，连条狗都不来咱家。”

高明苦笑道。他的侧面露出寂寞的神情来。

元旦开始的三天里，东京都是大晴天。关东一带，已经晴了一个半月。报上说，再有一个星期的话，将要破了连续无雨的最长纪录。

圣子下午一点，在蔚蓝的晴空下出发去荻窪。

还在新年假期中，但这天穿和服不太自然。或许不常穿吧，穿上也不太像样。让别人看到这样的和服装束，会感到难为情。但是想起加仓井说过的，想要看看她穿和服的样子，就穿上了。

今天穿的和服是两天前跟高明一起去深大寺时穿的那套。

加仓井家，从荻窪下车，沿着青梅街道往西走，在第二个红绿灯左拐进去。这里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外面大门上挂有标着“加仓井”的名牌，里面是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

圣子按了下厚厚木门上的门铃。

不大工夫，毛玻璃边上有人影晃动，门被打开了。

出来开门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妇女。

鹅蛋脸因年龄的关系布满了皱纹，但容貌典雅端正。圣子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加仓井的母亲。

“我是日诘圣子。”

“欢迎欢迎。我是加仓井的母亲，正等着您呢。”

老妇人很礼貌地低头致礼后，迅速摆上了拖鞋。

孩子们像是去了什么地方。家里非常安静。

圣子脱掉大衣，在脱鞋垫板边上叠好，然后换上了拖鞋。

“您请。我一个老人，顾不过来，房间里很脏。”

老妇人在先，领着圣子走进大门进来左边的房间里。

“本想请您到客厅里的，但修造说茶室更好。”

修造是加仓井的名字，常在各类文件上看到这个名字。可这会儿被念叨，却觉着挺陌生的。

“是这里。”

房间约有十张铺席大小。正中间放着一套沙发，左边是立体音响和餐具柜。房门面对着阳台，阳台外面可以看到树木枯萎了的冬季庭院。

老妇人在房间靠里面的地方沏茶。

曾几何时，加仓井或与妻儿在这里谈笑。坐在沙发上，圣子又在胡思乱想。

圣子正观望着庭院，加仓井出现了。

“哦，很合适啊。”

加仓井爽朗的声音刚落，便坐在了圣子的对面。淡绿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红色的开口毛衣。看惯了平日身着西装的样子，现在的外观使圣子有种新鲜感，并且看起来很显年轻。

“她就是日诘圣子小姐，在公司里帮了大忙的。”

加仓井给端茶过来的母亲介绍道。

“已经听说了，拜托您了。”

“哪里，我那是应该的。”

圣子对着老妇人再次行礼，不知所措。

相互再次致礼后，圣子拿出带来的一盒橘子递了过去。

“日诘小姐，能喝酒吗？”

“不行，我……”

“可是元旦新年嘛，一点点，可以吧？”

“我母亲喜欢做饭菜，别客气，喝点儿吧。”

“可是……”

“别那么客套。”

加仓井到底是怎么跟他母亲介绍的？而且他母亲又是怎么理解的？

圣子显得有些紧张，可加仓井却很随便自如。

“你穿和服也很合适。”

“很少穿，所以没有自信。”

“带子，自己会系吗？”

“系得不好，凑合着吧。”

“那可了不起。”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加仓井这时看起来情绪颇佳。

只是，圣子惦记着加仓井死去的妻子。说是过年，可加仓井的妻子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应该正是服丧期间的。

此时另一个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和服跑近前来。

还喝酒？此刻就是加仓井劝酒，也不能喝吧。

一个女人独自跑来，还在这里喝酒，孩子们看到了会怎么想？

圣子正犹豫着，加仓井的母亲用托盘端来了烫酒和酒杯。还有干青鱼子、甜食、鲷鱼等一套新年的年节菜。

这些，好像都是加仓井的母亲亲手烹饪的。

“来，喝一杯。”

加仓井往杯子里斟酒。

“我想去敬根香。”

圣子趁加仓井的母亲片刻离开时说道。

“上次灵前守夜和葬礼，都没能来。”

“哦……”

加仓井有些不自在，马上站起身来。

出了茶室，里面有个和式房间。八张席子大小，左边墙壁凹进去的地方置放着一个佛坛。

像是很少有人出入，这个紧闭着的房间地板很冷。

“请吧。”

按照加仓井的指点，圣子在佛坛前紫色的坐垫上跪坐了下来。

大概是早晨加仓井的母亲供的吧，花瓶里装饰着白色的菊花，盘子里盛满水果。佛坛的中央部分有灵牌，在灵牌的上方装饰着相片。

圣子点上了线香后，抬眼去看相片。

或是情况尚未恶化期间拍的吧，加仓井的妻子身着和服，身体微侧，面向前方，头发盘在后面，略呈圆型的脸上生着一双温柔的眼睛。

像是正在说话时、将要笑起来的表情。

面容很美。圣子供上线香，合掌，闭目。

这个女人还在世时，自己就夺走了加仓井。

那不是圣子主动要去做的，但结果都是一回事。

这个女人知道了吗？如果生前就知道，真是罪恶深重。

圣子低垂着脑袋，有种错觉，自己跟加仓井还有他的妻子，现在同处一室。

睁开眼睛，加仓井的妻子跟刚才一样，仍旧在朝着圣子微笑。

在这个尽里头的房间里，冬日的阳光被纸拉门遮住了，四周静寂无声。

加仓井一直坐在圣子的斜后方，看着白色的纸拉门。

“已经去世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月了。”

或许是有意识的吧？加仓井暧昧地回答道。

“还很年轻啊。”

“但是……生死有命啊。”

“很寂寞吧。”

“没有……”

圣子在说加仓井的妻子，一个人独自在这尽里头的房间里。可加仓井却像是以为圣子在说自己。

“谢谢了。”

加仓井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准备返回茶室，抬起了跪坐着的腰部。

圣子再次合掌后，站起身来。纸拉门外有狗叫声。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警觉了起来。

回到茶室，见桌上又摆上了海带卷、糖煮黑豆，满满一桌子的食品。

“来，请尝尝。都是乡下饭菜，未必合您的口味。”

加仓井的母亲这么一说，不能不动筷子了。

圣子吃了甜食跟海带卷。

到底是自己做的，商店里卖的没有这样醇厚的味道。

“有点儿……硬要让你尝尝，得罪了。”

“非常好吃啊。”

圣子放下筷子，看着并排坐着的加仓井跟他母亲。加仓井那细长的眼睛跟端正的鼻梁像是从母亲那儿继承的基因。

“您一个人吗？”

加仓井的母亲问道。

“是……”

“是吗？这么漂亮，真可惜啊。”

圣子垂下了眼帘。

加仓井是怎么介绍的，圣子依然很在意。

“孩子们呢？”

“说是家里招待朋友，忽然都跑掉了。在的话，就好了。”

圣子点点头，心想——在的话就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孩子们在的话就可以见面了。就是说，今天一开始，加仓井就打算让圣子跟孩子们见面认识。

“日诘小姐，请您吃杂煮年糕怎么样？”

母亲又露面了。

“啊，我已经吃不下了。”

“想给您烤点儿年糕尝尝呢……”

“真的不必了。”

加仓井的母亲又慌忙往厨房去了。真是精力充沛，看不出七十三岁的年龄。

跟加仓井两个人单独在屋里时没什么话讲。母亲介入时，倒有了谈话的劲头。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加仓井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没有……”

“那，一起出去走走吧。”

“可……”

“没事儿的。”

加仓井这么说完后，便跟母亲说了声要外出。

“这就走？”

“不用管，走吧。”

加仓井迅速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临走时，圣子跟加仓井的母亲道谢。对方亦很有礼貌地颔首说：“请一定再光临啊。”

大门关上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圣子松了口气。并没有刻意小心，但还是挺紧张的样子。

“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沿着住宅区别人家长长的院墙走着，圣子问加仓井道。

“没什么呀。只是跟她说了你要来。”

加仓井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可让您母亲那么忙活，很过意不去呀。”

“她很好客的，没事儿。”

“可是……”

圣子要问的是，他是怎么跟母亲解释的，以及为何邀请自己来访。什么都没说，那为什么让来家里呢？

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话圣子没能问出口。她担心一旦说了出来，会破坏掉两人现在柔和的气氛。

他们走到住宅外围墙壁尽头时，往左拐，又步行了两百来米，到了青梅街道。

“今天到几点？”

走到临街大道时，加仓井问道。

“我到几点都没关系。”

“我……”

圣子眼前浮现出高明。离开三鹰时，说是两三个小时就回去的。

“过马路吧。”

红灯变成绿灯后，他们穿过了马路。立即有辆空车过来。

“去N饭店。”

“啊！”

刹那间，圣子不由得惊叫了起来。

“怎么了？”

“可……”

“已经是正月初三了，住宿的客人该回去了嘛。”

圣子的身体僵硬，想起两天前跟高明走过同样的道路……同一个饭店。

两个男人不知道，中间只隔了一天，自己分别跟他们去了同一家饭店。

一到饭店，加仓井径直去服务台拿了钥匙后走回来。

“有空房呢。”

听他的意思像是偶然碰巧。但实际上，说不定加仓井一开始就有准备的。

乘电梯到了八楼下来，沿着左边的走廊走了一半，到了那把钥匙打开的房间。

里面有双人床，在半透明的花边窗帘下面，两把椅子摆放在一张茶几的两边。

新年了，还重复以往吗？……

圣子看着窗外，加仓井穿了件衬衫，站到了她的身旁。

“累了吧？”

“没有。”

圣子一笑，回过头来看着加仓井。

“这么看，更漂亮。”

“别拿我开心了。”

圣子做出要打加仓井胳膊肘的样子，加仓井趁势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搂在了怀里。

这样过去了一段令圣子销魂的时间。

再次回过神来时，窗户上映照着的光线已经暗下去了很多。圣子慢慢地抬起脸去看加仓井。

“怎么样？”

“什么啊？”

“初姬（新年第一次情事）……”

“讨厌……”

圣子轻轻地摆了下头。

美丽而淫秽的词汇。加仓井似乎乐得在圣子身上使用这样的词汇。

“今年也拜托了。”

“什么啊？”

“我们关系的顺利发展。”

“怪话连篇。”

“真的，真是那么期待的。”

圣子再次将脑袋靠在了加仓井的胸脯上。

曾欲借过年之机断掉这层关系。

却又黏黏糊糊地见了面，像是失去了车闸的汽车一样。

“你今年过三十了吧？”

“没呢。这会儿二十九。”

仅此一点，圣子否定得干脆利索。加仓井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你怎么弄？”

“什么？……”

“一直守着那个人吗？”加仓井直盯住圣子，“不想让你不高兴的。你没想回归自由单身吗？”

圣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缩了缩身体。然后看了一眼加仓井。

加仓井左臂上枕着圣子的脑袋，不变姿势地仰面目视着上方。

“还是不行啊。”

停了一会儿，加仓井嘟哝道。

圣子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加仓井脖子凹进去的地方。因为光线，那个地方显得凹进去很深。

“我恢复单身的话，会给你造成困扰。”

“正等着那个时刻呢。”

“您不必勉强自己。”

“别开玩笑了。”

加仓井的话里透出一丝怒气。明白这一点，圣子倒是放下心来。

“去年年底以来就一直在考虑。如果你愿意的话……”

“别说了。”

圣子的脸贴在了加仓井胸前。

猜得到加仓井想要说什么。一直在等这句话。可一旦说出口来，她又害怕了。

担心话说出口便会瞬间消隐无踪。

圣子闭着眼睛反复回味着加仓井的那句话。

如果圣子愿意，加仓井要娶圣子为妻，是这样的意思吗？

加仓井明知高明的存在……那么，他是要圣子跟高明分手吧？

“我是认真的。”加仓井再次表示，“这个房间，今天包租下来了。”

“可是，不行啊。”

如果没有高明，该多么自由啊。不必考虑时间，跟加仓井在一起尽情相爱。一天又一天，两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不能随心所欲一直厮守相爱很难过。每次回家又被负罪感痛苦地折磨着。虽然比刚开始的时候自然多了，但撒谎作假的心理负担异常沉重。

不如高明也去外遇，那样心情会轻松得多。可现在高明没有任何外遇的迹象。

甚至……高明的圣洁像是鲜明的对照，责难着圣子的轻薄。

以前高明不是这样。初识圣子的时候，背后像是还有其他女人的影子。他是真爱圣子的，但与其他女人似乎并没有干净地一刀两断。

圣子对当初高明的那种状态心怀不安，却也能够接受。因为她自信，不管别的女人如何，高明最爱的是自己。

要在当时，有加仓井的事儿也说得过去。彼此彼此呀，双方都觉得轻松。

但现在不是那般情况。不管什么原因，客观地说是圣子不好。明知不应该，却又没法拒绝掉加仓井。心里想着不行，行动上却任其发展。

她深感自己意志薄弱，手足无措，且意识到了也是白搭。一切照旧。

“起来吧。”

加仓井抬起了上半身。

“等等。”

“怎么？”

“我，留下来。”

圣子不禁脱口而出。

“真的可以留下吗？”

“嗯。”

圣子想要忘记一切，倍加珍惜此刻这忘记一切的时刻。

“可是，社长呢？”

“我的话，没问题。今天一早，我就告诉她们要在饭店里写东西。”

“可是，您母亲……”

“她是明白人。”

“明白？”

“不是小孩子。”

“那……”

加仓井的母亲已知道两人这样的关系了啊。所以才那么热情招待的吗？

圣子想起加仓井母亲那温和又镇定的眼神。

“可是明天开始要跟望月先生他们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对吧？”

“是那样安排的。”

“可以那么长时间不在家吗？”

“一年一度的正月休假嘛，就那么几天按照我自己的愿望过，何错之有？”

的确，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加仓井公事、私事忙得焦头烂额。

那么新年元旦休假的两三天里，干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或许也未尝不可。

“留下来的话，时间很富裕了。到上面的酒吧去喝点儿吧。”

加仓井起身，嘴巴上衔着香烟，走进了浴室。

正月初三，赤坂一带的霓虹灯少了一些。

又一次背叛了高明……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这样还不如跟高明分手的好。分手不是比现在这样的背叛更诚实吗？

正想着，加仓井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哎，你也准备一下。”

两人整装完毕，来到十二层楼上的空中楼阁。

也许是正月初三，街上的餐饮店大多还在休息吧，这儿的客人特别多。

两人并排坐在了可以凭窗俯瞰夜景的吧台一角。

“我要白兰地。你要什么？”

“我也要一样的。”

“可以吗？”

“没事呀。”

圣子希望喝醉，快点儿喝醉了，就可以忘掉高明了。

白兰地拿来了。两人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随之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刚才说的，你真的不想考虑吗？”

要了第二杯白兰地后，加仓井说道。

“刚才？什么……”

“装糊涂，不好。嫁到我家来呀。”

在酒吧暗淡的灯光下，加仓井的眼睛直盯着圣子。

“开门见山吧，跟那人，你打算怎么办？”

那人是指高明。知道他说什么，圣子却不回答，只是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还爱着那人哪？”

“……”

该怎样描述对于高明的感觉呢？爱，还是仰慕？

如果单纯论爱，现在更爱加仓井。

“还是尊敬吗？”

圣子微微地歪了下脑袋。

“怎么说呢？”

爱？仰慕？尊敬？或兼而有之其他什么成分？说实话，圣子自己也不清楚。像是综合了那些成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不会生气的。不，我没有生气的权利。”

加仓井的话里，有种迫切感。

“还是离不开那人啊。”

现在对于高明，如果不是爱，不是仰慕，也不是什么尊敬，那是什么呢？为什么要守在高明的身边呢？

肉体的吸引吗？过去且不谈，现在不是这个原因。现在不如说，跟加仓井做爱后会有极大的满足。

既然不是出于肉体的吸引，那仅仅是习惯了吗？长期在一起生活，习惯了，于是不肯舍弃高明了吗？

为了新的爱情，她不会恪守那般情结。要想全心全意地爱，便要抛弃那些情绪。

那是怜悯吗？因为同情一个怀才不遇、遭受了挫折的男人，圣子才被绑在了高明那辆破车上。

但是，对于高明如果是仅此而已的心情，也真够让人心寒的。那样的话，不要说高明了，圣子自己也会觉得很痛苦的。自尊心强烈的高明如果知道了，怎会默不作声呢？

正是因为没有走到那一步，两人才勉为其难地住在一起，不是吗？

但是，此时要问维系两人关系的是什么，她真回答不出。

圣子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挨个儿去想那些理由，答案不靠谱。反正没有明确的理由却又难以分手。

“不过，不用马上回答，好好考虑考虑。我是认真的，这一点不要忘记了。”

加仓井说完，将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吧台另一端观赏植物围起的一角传来歌声，偶尔在电视上出现的女歌手正在演唱。

如果提出分手，高明会怎样呢？可能只是点点头说声“是吗”或“随你的便”。然后静静地望着远方。

但这次跟以往的“外出一趟”或“回家晚点儿”不同，是涉及五年的二人生活能否继续的重大问题。

到那样的时刻，高明还会悠悠然保持自己的风格吗？

总之，今晚不归，就会铸成重大问题。

圣子明知如此，却仍在继续喝着白兰地。

荒野

这一个星期里，天天都安静得令人发毛。

正月初三，圣子在外过夜回来，高明跟以往一样，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朋友让住一晚，结果就……”

圣子主动解释起来。高明两手揣在怀里一动不动，没吭声。圣子说完后，他最后点了下头，只说了句：“是吗……”

圣子以为他没多想，原谅了自己。可又觉着他那冷静的态度里蕴藏着恐怖，已经不在“原谅”这个层次。

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自那以后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

他们彼此像贝壳一样，紧闭口舌，互不搭话。

圣子不好跟他搭腔，高明也不开口。每天的生活里只有“你的饭”“我走了”之类必须而最小限度的会话。

寂静中，荡漾着冰冷的气氛。

但这并非高明的表情或态度，显示出冷淡的意味。圣子在外过夜，他并没有表现出气愤或怀疑。

相反，有时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圣子，眼神里出乎意外地飘动着一种柔情，或也可以解释为某种怜爱。

圣子从他冷静的态度中看出了柔情，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我想出去旅行一趟。”

高明这么表示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早晨。

“去哪儿？”

“很冷，想去伊豆。”

“哪儿不舒服吗？”

“没什么，伤口有点疼。”

寒冷的时候，腿脚的伤不时会有疼痛。

“你去不了吧？”

“是啊。得上班啊。”

“周末也不行吗？”

“是啊……”

周六、周日两天，去伊豆亦太匆忙。肯定是自讨疲劳。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就可以。”

“明天？”

圣子吃惊地重复道。可高明却很沉静。

“去清闲两天。”

“去哪儿，定了吗？”

“伊豆东部人多，想去西部看看。那一带，当初写小说时去过一次。”

高明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就是说，那是二十四五年前的事了。

为何突然想去那般记忆遥远的地方呢？圣子很难理解高明的心情。

不过，圣子想高明可真令人羡慕。

心血来潮时，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高明或许有点儿囊中羞涩，但比一般的工薪阶层要舒服得多。

他可以循着自己的愿望，随时去任何地方。

“那，就去那里好啦。”

圣子稍稍带了一点儿讥讽的意味。

高明像是听了出来，微微露出了一丝苦笑。

仅此对话，并没有显现出高明特别的变化。

硬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就是那天夜里，高明比以往做爱更加猛烈。

刹那间，圣子竟一度堕入模糊境地——分不清他是加仓井还是高明。但很快又被高明特有的寂寞情调笼罩住了。

那一瞬之间无法分辨不同，但高明跟加仓井的不同在于高潮前后的感觉。

高潮过去，产生了一种无名的忧伤感。然后圣子便昏沉沉地睡去了，高明似乎也随之入眠。

第二天一早，圣子给高明备好了新的内衣及和式短布袜。

“各准备了两套，可以了吗？”

“足够了。”

高明躺在被子里应道。

“钱呢……”

“有呢……”

刚过完年，圣子手头也不太宽裕。最近，高明好像有笔进账。

“几点出发？”

“伊豆不远，午后吧……”

“住哪儿定了吗？”

“还没。到了以后再联系。”

圣子已经习惯高明的这种信步旅行。

“那我走了。旅途小心。”

“嗯。”

圣子出门时，高明还没起来。

圣子心想，这下又有一个星期或十天自由时间了。可忽地又隐隐约约有种寂寞袭上了心头。

过完年，公司忙了起来。《身体》的末校临近尾声，“全集”的出版亦排上了日程，预期每月发行一本。

圣子开始挺担心，担心年末的那场罢工系下疙瘩，可元旦结束后，职员们又跟从前一样亲切和蔼。

即便有点儿争执，总共二十来个人也没法儿大闹腾。

但圣子跟怜子的关系，毕竟跟以前有了变化。

怜子倒是时不时凑近前来打招呼，但发生口角的情景也会忽地记忆犹新。

从这一点上来说，也许罢工导致的最大受害者就是她俩吧。

高明外出旅行走了两天的时间里，圣子连续跟加仓井约会见面。

总算有了一段自由，这般心情使圣子感觉快乐。加仓井工作忙了起来，可忙中偷闲也乐得喘口气。

忙归忙，第一天分手是晚上十点，第二天则换着地方喝到深夜。

正好是周六，加仓井和圣子都很放松。

晚上吃了饭，又一起去了赤坂。

那里是会员制俱乐部，客人皆有自己的酒瓶存放于此。

演艺界人士及电视台相关者时常光顾。圣子他们到时，也见到两个曾在电视上出现的演员在那儿。

酒吧一角放有一架钢琴，地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厚地毯，整体上有种豪华的气氛。

加仓井因为参与电视节目，似乎也常来这儿……

酒吧侍者立即拿来写有加仓井名字的“CUTTY SARK”（顺风牌）威士忌。

“今天像是挺高兴啊。”

“是吗……”

圣子不禁有些许窘迫之感——莫非高明不在的那份快感写在了脸上？

“其实啊，我在考虑，能否请能登先生给写份稿子？”

奇怪的事，圣子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能登”就是高明。

“怎么样？”

“啊……”

圣子不明白，为什么加仓井突然现在提起这样的事来？

“写个四五页的随笔就行，想登在《健康》杂志上。”

《健康》杂志早就有个“随笔”栏目。

四百字的稿纸四五页，每个月会有三四篇，主要作者是医学方面的人士或大学教授，偶尔也有作家或演员的撰稿。

“不行吗？”

“问问才知道啊。最近没见他写什么……”

谁知道高明不写的原因是没有约稿，还是根本没有写作的欲望。详细情况，圣子也不清楚。

“可听望月说，最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呢。”

“是吗？”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回家的时候，高明总是躺在被窝里。圣子有点儿意外。

“我呀，那个人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圣子话里有种不爱搭理的劲头儿。

加仓井听了一会儿音乐，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

“不管怎样，先问问吧……”

“那就问问呗。”

圣子有点儿不耐烦。

这会儿不合时宜地提那事儿干吗？好不容易有个愉快的二人之夜，弄些个杂物掺和进来真是败兴。

不过转念一想，提出约稿之事，也许正是加仓井对于高明的一点儿心意。

高明早已沦为一个落魄者，疏于动笔。《健康》没理由非要约他写什么随笔。圣子只能将之理解为加仓井的一番好意。

但在圣子看来，加仓井此刻表示的那份好意，令人很不舒服。高明写与不写与己无关。那不过是一个同居的对象罢了。

当然也不能断言毫无关系。

从高明的角度考虑也一样啊。落这份人情心里好受吗？

即便稿酬不错，高明也不会接受。高明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但加仓井似乎没有想那么多……

这不，刚才那正儿八经请求的劲头儿，似无任何恶意——纯粹是对自己曾经欣赏的作家表达了一番好意。

不管高明承接与否，转告善意乃是必须。

“不喝点儿吗？”

“已经……喝多了。”

随着跟加仓井见面次数的增加，圣子的酒量逐渐大了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喝两三杯对水烧酒，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加仓井看着圣子的酒量越来越大，挺开心的样子。

十点一过，客人多了起来。这个店非同寻常，光顾者各色人等，有下巴留着大胡子的男人，也有额头戴着环状饰物的女人。

圣子在这种豪华的气氛中，想到旅行中的高明。

两天前出发的，去了哪儿呢？高明还没来联系。

今晚大概会有来自伊豆的消息……

真是个性情中人。这么一想，圣子便不再理会。

一个星期，圣子享受了独自一人的自由。

星期六早晨八点，圣子睡醒了。前一天夜里跟加仓井一起到十一点，回到三鹰的公寓已经夜里十二点多。

多少有点儿醉酒，很快就睡了。黎明拂晓时，觉着被什么压迫着，睁开了眼睛。其实也没做什么可怕的噩梦，但醒来后，还是觉着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挂着窗帘的窗外还在黑暗中，打开台灯看表，时针指在五点上。

总是并排铺着的被褥，今天只有一套。高明不在。圣子这么跟自己说着，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了回头觉再次睁开眼睛时，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小时。圣子收拾好被褥，慌忙烧开了水。

夜里降温，昨晚回来时下起了细雪。可现在窗上映着朝霞，没有下雪的迹象。

整理好头发，换上外出的服装时已九点半了。若按正式的上班时间肯定迟到了。但编辑部的同僚迟到一个小时是常事。圣子拿好了手提包，正准备出门，电话铃响了。

这么一大早打来电话，真稀罕。圣子穿着大衣去接电话。

“喂，是能登先生家吗？”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像是一个年长者。

“是能登高明先生家吧？”

“是啊。”

“这儿是‘云见’。”

“云见？”

圣子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西伊豆地区的‘云见’。”

听说是伊豆西部地区，圣子才想起了高明。

“‘云见’的警察。今天清晨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

“自杀？”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在旅馆里吸一氧化碳自杀的。”

“……”

“旅馆的来客登记簿上，写着您家里的地址及‘能登高明’的名字，所以，打了电话。他本人在吗？”

“不……”

握着电话，圣子的声音开始颤抖。

“来了伊豆啊？”

“是……”

“像是一个星期前来旅馆住下的，五十岁上下，精瘦，没有右脚。”

“……”

“服装嘛，深蓝色‘大岛绸’和服，所持物品只一个很随便的小袋子。”

“……”

“好像也没有遗书，是不是您丈夫？”

听着电话听筒传来的声音，圣子呆呆地望着冬季明亮的窗户。

怎么会呢？难以置信。但是警察说的特征没错，的确是高明。

五十岁上下，穿着和服，没有右脚。这些情况一综合，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您是他妻子吗？”

“不……”刚一开口，圣子又慌忙答道，“是的。”

“需要确认死者的身份，马上来一趟吧。”

“是‘云见’吧？”

“没来过吗？”

“是。”

“那个……从东京来的话，乘坐‘伊豆急’一直到‘下田’，在那儿搭出租车，抄道翻山过来该是最快的。也可以坐新干线到‘三岛’，从那儿搭车来。无论怎么来，都要四五个小时啊。”

“知道了，马上过去。”

“嗯，快点儿。四个小时后，遗体会存放在警察那儿。直接去派出所吧。”

“在哪儿？”

“这儿是一个温泉小镇。到了后，一问就知道了。”

“麻烦您了。”

“那，挂电话啦。”

“那个……”

圣子再次贴近电话听筒。

“真的死了吗？”

“很遗憾，法医刚刚验了尸。”

“……”

“说是死亡时间是今天清晨五点左右。”

“五点……”

五点？正是圣子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那时外面还漆黑一团，好像夜晚还没有结束。在那个时间里，高明停止了呼吸啊。

那是高明在呼唤自己吗？

圣子挂掉了电话，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餐室、洗碗池、高明的桌子都跟昨天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圣子小声嘟哝着。真的死了吗？她无法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现在还无法静下心来琢磨他的死因。只是对死亡本身，圣子感到无法接受。

南边的窗户上透过来灿烂的阳光。

高明死了，可安静、平凡至极的一天又将开始启动。

圣子脱掉大衣，坐在了电话机旁。已经不可能去公司了。

犹豫着，圣子不由自主地拨打了加仓井家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几下后，传来了一位女性的声音。像是上次见到的加仓井的母亲。

圣子连感谢元旦新年招待的客套都忘了说，直接请对方叫加仓井来听电话。

她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冷静，但拿着电话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啊？”

电话另一头传来加仓井的声音。

“死了。”

“什么？谁？”

“能登……”

“说什么？”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怎么没声音了？”圣子不由得问道，“喂。”

“什么时候？”

“今天清晨，警察来电话了。说是在西伊豆的‘云见’温泉。”

“药物吗？”

“说是在旅馆煤气中毒自杀。没有遗书什么的……”

“没有弄错吧？”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叹了口气。

“知道‘云见’吗？”

“不。”

“好吧，我也一起去……”

“可是现在就得……”

“知道。公司方面我去联络。”

“……”

“其他一切也都由我来办。你马上做出门的准备。还要多长时间？”

“现在马上就可以。”

“那，一个小时后，在八重洲口‘大丸百货店’门口见面。”

“知道了。”

“你不要紧吧？沉住气啊！”

“噢。”

圣子的回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另外，通知能登老家了吗？还有他家里的其他人……”

圣子这才意识到高明还有亲人。

“还没有。”

“你先跟那边联系一下。”

“嗯。”

答应后圣子才想起，自己不知道高明老家以及高明分居妻儿的联络方式。

听说高明的老家在水户。那里本应有他的父母。但跟圣子一起生活时，其父母已经过世。

父母家里似乎是和服绸缎商。高明讨厌商人，离家出走，弟弟继承了家业，父母生前也一直跟弟弟一起生活。

从那时起，高明虽是长子，却与家里断了联系。

偶尔弟弟会来信。看那信封，便可与高明家里取得联系。

可分居妻儿的联系方式全然不知。

为了照顾圣子的心情，高明从没提及过妻儿。

只知像是住在静冈，再多的情况就无从知晓了。

总之，得先跟高明的老家联系。

圣子找出信封，然后拨打一〇五，问询了地址的电话号码，拨打了电话。

他弟弟的声音跟高明惊人地相似。

“真的吗？”

对方这么回答后，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句：“到底还是……”

“有什么迹象吗？”

同居的圣子反倒要问相距遥远的弟弟。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那样的预感。”

“预感……”

“总觉得哥哥什么时候会选择这样。”

圣子不住地点头，目瞪口呆于自己的粗心失职。

一年只有一两封通信的人预感到了死亡，守在身边的人却无任何感觉。

自己真是迟钝、麻木到了极致啊……

也许离高明太近，反而看不清楚。

“我现在马上去伊豆。”

“我也立即出发，可能要晚两三个小时，拜托了。”

失去了哥哥，还能说话这么冷静。高明家的人好像都是这种秉性——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

“另外，还有……”

“什么？”

“跟他太太也……”

“啊，知道了。”高明的弟弟低声答道，“我来通知吧……”

“那挂了啊……”

“许多事情都拜托你了。”

高明的弟弟这么说完，挂掉了电话。唉，那些话本来是应该圣子说的。

圣子赶到八重洲口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来到约定的大丸百货店门口，加仓井已在那里等候。

“现在有十一点二十分的特快电车，到下田，下车再乘出租车吧。”

圣子不大了解西伊豆的情况，只能由加仓井来决定。

“票已经买了。”

圣子从后面紧追着快步走在前面的加仓井，登上了台阶。

来到站台上，列车已经进站，有乘客已坐了上去，离发车只有五分钟。

“早饭吃了吗？”

“没有。”

“那，我去买盒饭。到那边就两点多了。”

加仓井向小卖部跑去。

吃饭的事，根本没顾上。别说吃饭了，晕晕乎乎的，脚底下都像踩着棉花。

因是平日的中午时分，列车上很空。两人在软席车厢的中央部位并排坐下。

“真是一个大晴天。”

“是……”

车厢处在站台遮檐一边，有些阴暗。对面站台则在太阳光下，明亮耀眼。

圣子想不明白。高明死了，太阳怎么却那样光辉灿烂。

“跟他的老家联系上了吧？”

“他弟弟说，马上会从水户赶来。”

“望月也会乘坐下一班车来的。”

“望月先生？”

“打电话说了，他大吃一惊。说是马上通知其他出版社。”

“可是……”

圣子还是没能接受高明死亡的事实。

“都是从前有缘的编辑或熟人，不必担心。”

加仓井说完后，把盒饭递到圣子面前。

“不吃吗？”

“不，还……”

完全没心思吃饭。加仓井也一样，于是把盒饭放在了窗边。

开车的铃声响了，车门关上。从东京到下田需要三个小时。

他们旁边坐上了一对新人，像是刚刚结婚。大概昨晚举行了婚礼，然后住在东京的饭店里了吧。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电车经过品川驶近横滨时，加仓井说了一句，“为什么要自杀啊？”

那正是圣子想要问的问题。

“有什么可以猜到的原因吗？”

高明从来话就不多，总把一切埋在心里，不愿主动诉说自己的想法。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近的确有些异常，更加寡言少语。

不仅如此，从去年年底至新年元旦，还有几件事让人觉得有些蹊跷。

年三十晚上听着除夕钟声，他突然冒出了一句：“你一个人活得下去吗？”

那时，圣子的理解只是他随便问问，年龄相差很大的男人，问比自己年轻的女人一个极其常见的问题。

以为高明听到了除夕钟声，不由得有些感伤。

其实到了第二天元旦的早晨，他又变得十分开朗。

他自己提出要去神社参拜，然后又去饭店吃饭，就像小孩子欢天喜地过新年。

但就在那时，高明又一次忽然冒出了一句：“你一个人可以活下去吗？”

如果当时仔细想想，或许就会发现——这句话是跟死亡相关联的。可是圣子却放走了这一警觉的机会。

放在从前，圣子不会错过，或能直接领会高明的言语并作出反应。莫非五年的岁月使圣子变得迟钝了？

“搞不明白……”

“是啊……”

跟加仓井的对话至此中断。

高明的死，跟他们是否相关呢？这种惴惴不安似乎使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车窗外的阳光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一排排的房屋出现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到处都有人家，到处都有生命在延续。

但是此刻，圣子觉得车窗外的风景好像变成了静止的画面。移动着的是假象，只是从视网膜上穿行而过。

很快，列车通过小田原，左边看到了大海。冬天的海面，阳光反射出粼粼涟漪，耀眼眩目。

望着海面，圣子第一次感到风景在移动着。觉着自己在一步步地走近高明。

“去海边走走吧？”

正月时，高明这样邀请圣子。

他好像想去伊豆或房总半岛一带比较暖和的地方。

“那些地方终归人很多。”

圣子冷冰冰地回答了高明。可能从那时起，高明就决定要去海边了。如果那时跟他一起去，高明就不会死了吧……

后悔莫及。圣子的悔恨伴着海面的波光粼粼。

那时拒绝是因为跟加仓井有约在先。好不容易的一次幽会，担心跟高明外出旅行而泡了汤。

但是回头想想，跟加仓井原本可以随时见面的。

高明则极少自己提出去旅行，腿脚受伤后更是深居简出。自己提起出门旅行，想必是经过再三思考后决定的。

其实应取消加仓井的约会跟高明前往。那样，或许就不会出现如今的状况。

圣子当时虽未明确拒绝，高明却察觉到了那种不情愿。

圣子的消极态度，使高明放弃了外出旅行的愿望，结果圣子如愿以偿地跟加仓井见了面。高明抑制了自己的希望，实质上，却令事态向着他自己希求的方向发展。

高明是那时决定赴死的吗？

但是，总觉得高明在那之前就已有所考虑了。

除夕钟声时的那句嘀咕以及正月当日的欢天喜地，都给圣子留下不寻常的感触。没去旅行或为理由之一，却不像是最为根本的理由。

在高明的心目中，那趟旅行或为最后一次，或是要在这次旅行中，将圣子的一切了解清楚。

可是，谁能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啊。

圣子心里嘀咕着。这时，车窗左边出现了小岛。晴空下并列排着三个小岛。

“离我们最近的是大岛，旁边的是利岛，最右端的是式根岛。”

列车乘务员利用车厢内广播向乘客们介绍道。

听到式根岛三个字，圣子的视线直勾勾定在了隐约浮现海面的小岛上。

在冬季的海面上，小岛如同一艘平坦的军舰。

高明一定也是眺望着这个小岛去了云见的。

式根岛对于他俩来说是爱情的摇篮。在那里，两人相遇、接吻。爱情的种子在那里萌芽，一直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去年秋天，高明一个人去了这个岛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也是圣子跟加仓井在外过夜之后。总有一种冷冷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高明默默地去了岛上。

可去了岛上的一个月里，高明在那里干什么了？不得而知。总之，从那里回来后好像稍稍多了点儿快乐并开始写小说了。

现在仔细想想，可能高明到底知道了圣子跟加仓井的关系。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察觉到了圣子背后有男人。说不定已经发现了是加仓井。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高明那样的男人，不可能没有觉察的。

或许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忍气吞声。一般的男人会暴怒，高明却将那种愤怒埋在了自己的心里。

也许高明最清楚，怒斥、暴怒也是白搭。要离去的女人是不会回心转意的。

高明对圣子产生怀疑后，想必产生了内心的孤寂感。式根岛旅行可能正是为了调整心情吧，借此实现自我克制。

但是那次圣子没有对高明表现出关心。她觉得高明信步而出，随意而归，乃是随心所欲之人。

由于自己的原因将高明赶到了岛上，却反打一耙说人家任性。

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车窗外浮现出海面上的小岛，更加剧了圣子的悔恨。

“怎么了？”

圣子凭靠车窗，手扶在额头上。加仓井见状不禁问道。

“没什么。”

圣子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加仓井也没有继续追问。

电车进入隧道。刚刚一月中旬，伊豆半岛已鲜花绽放，层层丘陵上可以看到栽培雏菊和康乃馨的塑料大棚。

阳光明媚，海水柔和，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竟在这里结束了生命。

电车三点十分前到达下田。毕竟是旅游胜地，一出检票口就有人招揽顾客。

大概在他们眼中，圣子他们是周末下午避人耳目光顾的一对情侣。

“不必了。”

加仓井甩开揽客者，走向车站左边的旅游问询处。

“想要一辆去‘云见’的出租车。”

“马上吗？”

“很急。”

问询处职员急忙招呼后面等候客人的出租司机，正好有空。

“要看‘石廊崎’吧？”

“不，怎么走都行，要快。”

“那走穿山路？”

“多长时间啊？”

“不去‘石廊崎’的话，一个半小时吧。”

加仓井看看手表。这会儿出发，五点前能到。

“那，拜托了。”

司机马上过来，打开了车门。

刚才从电车的车窗上看，这一带似乎阳光明媚、十分暖和的样子；可是一旦来到户外，风还是挺冷的。

圣子立起大衣的领子，上了出租车。

“今天这天儿，算是冷的吧。”

“天气不错，但今年有点儿冷。”

司机回答道。

汽车即刻离开市区，驶入了山间道路。

丘陵一带像是要建别墅区吧，推土机正在整地。

“稍休息下吧。”

加仓井对圣子说。

这个时候彼此都明白，睡不着的。明知故说，乃因两人间只能说这些。

“没跟公司里说我来这儿。”

“……”

“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望月。”

加仓井像在做解释。穿过温泉镇“下贺茂”，到“云见”是四点半。

“这一带是伊豆西部地区最漂亮的地方。正面可以看到富士山，富士山倒映在蓝色的海面上，所以地名取了‘云见’。”

正像司机解释的，海湾前方倒映、浮现出晚霞辉映的富士山。快到山顶右端，有白云缭绕，海水里倒映出美丽的景观。

这么美丽的地方，高明为什么要死呢？

圣子看着富士山，又弄不明白了。

照司机的话，这个小镇有五六千人，除了温泉仅有农业。原以为临海地带是以渔业为主，不料从事渔业的人口很少，即便有也都是远洋渔业。

温泉也多为民宿式客店，远不如下田、堂之岛一带热闹。

派出所的位置在横穿小镇的国道一隅，往山脚方向靠一百来米。派出所是这个乡下小镇少有的乳白色灰浆建筑，十分扎眼。

只见门前停着救护车，四五个警察正挤在门口。

加仓井看了一眼圣子，然后挤进门去。

“啊，能登先生家里来的吗？”

警察看到他俩，像是立即反应过来，先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太太吧？”警察看着圣子，问道，“你呢？”

“熟人。”

加仓井有些生气地答道。

“呀，吓了一跳。今天早晨七点来钟，旅馆突然打来电话……”

警察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周围尽是瓦斯的气味啊。”

“那，遗体呢？”

“啊，在这边。先请你们看看吧。”

警察像是想起来了似的，打开了里面的门。

两人低着头，跟了进去。

遗体已被纳入棺木，置放于里面房间的正中央，房间像是一个值班室。

不知是谁供上的，棺木上放着早开的康乃馨，并在摆放着的烟灰缸里，点燃了一根线香。

从左边的小窗户上透进一缕夕阳来。

刚才的那个警察先鞠了一躬，拿掉花儿和线香，打开了棺木的盖子。

“请吧。”

圣子在先，加仓井退后一步，打量着棺木里面。

只见棺木里，高明身着白色的死者装束仰面躺着，双眼紧闭，没了血色的面部，笔直的鼻梁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怎么样？没错吧？”

警察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错吧？”

警察再次确认道。

圣子答道：“是。”

而后微微点了下头。

“已经请镇上的医生来过，验尸结果，死因就是一氧化碳中毒。”

高明像在听着两人对话一样静静地睡着，面目上没有丝毫痛苦的感觉。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可以就这么离开的话，今晚就想回去。”

加仓井代圣子回答道。

“那是可以的啊。”

警察用商量的目光，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同事。

“我们这里要做各项内容的调查笔录。还有，旅馆方面也受到一些影响。”

警察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去旅馆那边打个招呼。

“这个知道。”

加仓井点点头答应着。

“那么在做调查记录前，先去趟旅馆吧。”

“那个，没有什么遗书类的东西吗？”

圣子胆怯地问道。

“对了，遗物在这里。确认一下吧。”

警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子。

“在这儿摆开吧。”

另一个警察按顺序摆放开来。

深蓝色“大岛绸”质地和服、贴身汗衫和内裤、黑皮表带手表、老花镜。没错，都是高明的物品。

除了当皮包用的小袋子外，还有香烟和火柴、手帕、“Montblanc”（万宝龙）牌子的高级钢笔，还有三鹰公寓的房门钥匙。

“这个在桌子上放着，可什么都没写。”

警察手上拿着旅馆的信笺和信封，信笺上一个字都没有。

莫非想写什么又住了笔？圣子看着信笺，感觉到了高明的哀寞。

“就这么些。”

房间里尽是高明的遗物。圣子看着那些东西，顿时悲从中来。

刚才看到棺木中的容颜时，只确认那是高明，泪水并没有涌出。这会儿看到内衣等衣物，才明白高明真的死了。

“在这儿休息一下，怎么样？”

看到圣子伏在了榻榻米上，警察小声说道。

“这边还有一间随便使用的房间。”

“不，就在这里。”

圣子不动姿势地哭泣起来。

“那，你待在这儿，我去趟旅馆。”

“我也去，带我一起去。”

圣子不顾满脸的泪水，抬头说。

旅馆在入海口的河畔南边，房屋是这个镇子上少有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高明住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

打开窗户，正对面可以看到蔚蓝色的海湾，放眼望去，在海湾的上方是暗红色的富士山。

“这个煤气管道打开了……管道前面一点的地方，他脸朝下倒着。”

五十岁开外的旅馆主人给他们解释现场的情况。

“去年年底刚刚改造成钢筋混凝土……如果是原来的木造建筑，瓦斯漏气，一下就会知道的。”

旅馆主人的话里包含了一丝歉意——改造房屋造成了恶果。

“煤气的总闸没有关闭吧？”

“房屋取暖用的是煤气炉，半夜是要关掉总闸的。但这两天特别冷，客人说是晚上要工作。”

旅馆主人对警察的叮问露出不满的样子来。

“这里是看富士山最好的房间，这下太不吉利了。”

“真对不起……”

一听旅馆主人发牢骚，加仓井急忙低下头来赔礼道歉。

“说是要住十天的，还没付旅馆费用呢。”

“住宿费用，一定跟您算清。另外还会给您补偿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加仓井这么说完后，对圣子说：“你先回去吧。”

圣子点点头，再次顺着河畔走回了派出所。

回到派出所，她提出希望请个和尚来做法事。然后，圣子在跟警察做笔录时，望月赶到了。

“怎么会……”

望月刚一开口，就急切地扑到棺木前……

“能登先生，为什么啊……”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就说不下去了。

圣子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质问自己，不由得蜷缩了身体。

和尚来诵经时，已经六点多了。法事做完后给辛苦的警察叫了寿司、酒菜，以示谢意。这时，高明的弟弟打来了电话。

圣子接电话。对方说，现在已经到了东京，再从东京到云见，十点多才能到达。所以，如果圣子他们准备运送遗体回东京，他就索性在东京等候了。

听说高明的弟弟不来此地，圣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八点前时分，加仓井叫的汽车开了过来。因为是带灵柩一起返回东京，叫来的是一辆面包车。

灵柩放在车子中央，三个人围坐两旁。

“感谢各位了……”

加仓井这一说，圣子跟望月都照着他的样子低头鞠了一躬。起初觉得有些害怕的警察，熟悉了以后，都十分和蔼亲切。

“多加小心。”

在警察们的目送下，三个人离开了派出所。

汽车立即开出了镇子，上了通往沼津的国道。

道路的右边紧靠着山峦，左边是大海。夜晚中的大海，只能看到远处泛着点点的波光，黑暗中没有什么奇特的景观。

“白天可以看到富士山。”

或许是乘客太安静了吧，司机主动搭话道。可三个人仍然默不作声。

汽车开上了经过铺整的平坦道路，到了转弯的地方，汽车左右一晃动，灵柩便微微地有些摆动。

只有在这个时候，三个人悄然对视。

“这么回去后，明天是灵前守夜，后天便是葬礼了啊。”

加仓井左右看了看圣子跟望月说道。

“在什么地方的寺庙进行吗？”

“那一带有合适的寺庙吗？”

被这一问，圣子也不清楚。三鹰不过是居住地，其实并不熟悉。

“不过，他弟弟从水户赶了来，还是跟他商量着办吧。”

望月说道。

接下，三个人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望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为什么就死了呢？”

圣子觉得这句话正是自己想要问的。沉默中，圣子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大概加仓井也是一样的吧。

三个人同时看了眼灵柩，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为什么要去死呢？

像是明白，又不明白。

三个人看着夜晚，似乎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汽车好像驶上了东名高速。夜幕中，时而灯光疾近，瞬间又远去。

灯光消失后，位于三人中间的灵柩上覆盖着的白布显得格外扎眼。

“最近一段时间，不是开始写作了吗？”

加仓井看着望月，说道。

“前不久，发表了一个短篇，相当不错。”

“内容是什么？”

“嗯……”

望月欲言又止。

高明在写什么？在什么杂志上刊登？圣子几乎一无所知。起初，她还找出报纸的广告栏读一读，以后便不再读。

本来很少写，即便是写了，也是特别质朴的内容，不会起眼。知道他最近是在写什么，但圣子没想知道详细的内容。

也许是性格腼腆吧，高明不太喜欢圣子读自己的作品。

“还是那方面的吧？”

加仓井说的那方面是指男女爱情。

“是啊，但却有些不同。这次写得十分逼真。”

“什么？”

“描写了一个幻觉，一个男人在等着女人回来。”

“等着？”

“女人的背后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结果……”

“嗯，只有这些。”

望月叹了口气。

“表现一种年老的焦虑，令人感伤。”

“是吗？”

小说中出现的男人和女人，可能就是加仓井跟圣子。

“写得极其出色，想请他再写一篇，却被拒绝了。”

“为什么？”

“说是就这一篇了。”

莫非……继续描写自己的屈辱，已不堪承受，还是已精疲力竭？

“或者是才思枯竭。”

“是啊，可能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那样的小说，怎么写，都会心情抑郁。”

说到这儿又是一阵沉默。

汽车在漆黑的夜幕中奔驰着。

不一会儿，前方看到了一团光亮，像是山谷中新辟的住宅区。驶过光亮区域，望月又开口道：“可能是我催稿催得太紧了吧。”

“催？”

“索稿时曾跟他说，必须连续不断地写下去。如今媒体换代很快，不能乐观地等着约稿。不管怎么说，借此机会赶快接着写，不然会被忘却的。”

望月说到这里，看了眼灵柩。

“只觉着别可惜了他的才能。现在回想起来，我可能有些冷酷吧。”

从对面驶过的车灯照亮了三人的面容。

“应该耐心，慢慢地等待才对。”

“可是，这点儿理由干吗自杀啊？”

稍稍停顿了一下，加仓井说道。

“是啊。”

“我觉着还是你刚才说的原因。”

“年老后的焦虑吗？”

“不……”

加仓井轻轻地将手按在了额头上。

加仓井大概想说是因为自己夺走了圣子。

他仿佛要说，自杀的直接原因是高明知道了这个事实。现在三个人之间没必要隐瞒什么。但此时说出这个，似乎是对高明的亵渎。

“责任在我这里。”

加仓井再次说道。黑暗中，圣子想要否认。

望月和加仓井好像都认为自己对高明的自杀负有责任。

可是三人中最应该受到惩罚的是圣子自己。

不管他们怎么想，背叛高明、使他最为痛苦的正是圣子。他俩都是间接的，圣子才是直接的。圣子若检点自己的行为，就不会有今天这场悲剧。

“是我不该……”圣子明确地说道，“我任性，由着自己，才……”

“唉，算了。”

望月有点儿无可奈何地提高了声音。

“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各自都有各自的情况。”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那天夜里，汽车到达三鹰已经十二点多。从云见到三鹰花了四个多小时。

灵柩先搬进了圣子他们居住的公寓。在那儿，临时举行了迟到的灵前守夜，第二天灵柩移到了附近的庆胜寺，进行了正式的灵前守夜。

治丧委员长由望月公司的矢野社长担任，望月身边的编辑则负责处理葬礼的各项具体事宜。

高明曾是名噪一时、日后沉默的作家，前来吊唁的有许多著名的作家或编辑。在吊唁的人群中，似乎也有报社、周刊杂志的记者。

记者吊唁的主要目的是对高明自杀的好奇，甚至还有记者进行了采访。

总之，跟高明生前的情况比较，葬礼倒是声势不小。

当天早晨，分居的妻儿出现了。初次见到他的妻子，看上去年龄在四十岁前后，瘦削，眉目端正。

“承蒙您多方照顾。”

她很礼貌地低头鞠了一躬，又眼珠向上一翻看了一眼圣子。圣子在对方的典雅举止中，窥见了刚强的性情。

孩子有一男一女，都是高中生。他们眉眼温和，鼻梁笔直，像是继承了高明的特点。

圣子退后一步，坐在了高明妻儿的后面。烧香吊唁的人像是已经知道了似的，也同时到圣子身边表示哀悼。

形式如何且不论，实际上周围的人是将圣子作为妻子看待的。

灵前守夜进行到一半时，圣子得知前来吊唁的人群中，有怜子跟牧村。两人都好奇地仔细观望高明的遗像。

过了一会儿，轮到他们来敬香时，怜子来到圣子跟前说：“真没想到哦。”

圣子立即回话说：“对不起。”

“哪里，道歉什么？担心你今后要吃苦呢。”

圣子默默的，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十点开始向遗体告别，十二点出殡。

火化后再返回寺庙，已经下午四点多。

这以后，只有直系亲属及关系密切的人一起举行的戒斋仪式。

说是直系亲属，高明早早离家出走，后跟父母家里几乎没有来往，所以聚近前来的亲属极少。

高明弟弟夫妻俩、表兄弟和叔叔，此外较为亲密的就是望月和旧书店老板等。高明妻儿只参加了遗体告别便回去了，像是跟高明已没有什么感情的纠葛了。

圣子听着旁人漫无边际的闲谈，在想已经纳入了骨灰盒里的高明。

没意思，这么简单人就死去了吗？死后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盒子？

圣子再次理解了人的死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结果呢？

人的死亡并非稀罕事儿。去年秋天外婆去世。以后不久，加仓井的妻子走了。她们跟圣子并非无缘，可谓都是她自己身边的人。

但是，她们的死跟高明的死完全不同。

外婆跟加仓井妻子之死，得知她们死亡的消息时，自己勉强可以接受。虽然也会感觉吃惊，但却不难理解。

但高明之死没有任何能够接受的部分。震惊，茫然，至此还在怀疑是否是事实。

诵经结束后，大家闲谈着聚了餐。下午七点多，戒斋仪式结束了。

这天晚上要从寺庙带走骨灰盒等。

撤掉祭坛，骨灰由高明的弟弟带回，葬入老家的坟里。

“死后四十五天时，请一定来一趟水户。”

稍稍有些歇顶的高明弟弟向圣子鞠了一躬，说道。圣子向他还礼后，又看了看他捧在手中的骨灰盒。

高明的遗物、稿件再另行商量。

圣子送走了高明的亲戚们，开始做回家的准备。

“送你回去吧。”

加仓井过来招呼道。圣子跟望月一起上了车。

人去以后，寺院里寂静无声。没有月光的夜晚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影。

“好歹结束了。”

汽车启动时，加仓井嘀咕了一句。

圣子回到三鹰的住所是晚上九点多。

“回见。”

加仓井下车跟圣子告别时看着圣子说道。

“今天好好儿休息吧。”

“谢谢你帮了很多忙。”

“别想太多了。”

圣子点点头，心想，那是做不到的。

“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加仓井再次观察似的看了看圣子，然后才上了车。

发动机声响过，汽车直接左拐弯而去。圣子身边只留下了漆黑的夜幕。

圣子慢慢地走上了楼梯，像是不愿打破这夜晚的静谧气氛。

站在家门前，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走了进去。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几年来天天反复进行的。

但是现在，开门进入的房间里没有亮光。在四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只有冰冷的夜晚笼罩着。

圣子一瞬之间呆立不动，旋又回过神来，按下了门右边的电灯开关。

闪了几下后，荧光灯亮了。灯亮后，圣子脱掉了鞋子。

洗碗池、餐室还有八张席大小的里屋，跟离开时没有两样。桌子的位置、沙发、柜子也跟以前一样。

以前，圣子从未在意过那些东西摆放的位置有无变化。家里没人时，当然是不会有变化的。

但是，圣子现在看着这毫无变化的家里，却感到一种虚渺的存在，仿佛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空白，无比寂寞。

圣子叹了一口气，坐在了高明的桌子前。

眼前是高明的桌子、矮脚椅子，桌子上干净利落，台灯无为地伫立于彼。

看着没了主人的桌子，圣子才意识到，从此真的一个人了，总是坐在这儿的高明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毫无疑问，圣子是一个人了。

时钟报了十点。房间里仍旧静悄悄的，无一丝动静。

圣子像要逃离这团寂静，站起了身。从拉开窗帘的窗户望去，外面一片漆黑。跟从前一样，外面是冰冷的夜晚。

圣子看着漆黑寂静的夜晚，明白了一个人站在窗前的感觉。

高明死后，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不管形式如何，圣子实际上是丧主。

虽说暂时可以不上班，但她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早晨起来后呆呆地无所事事，白昼夜晚交替着。

大学时的朋友打来电话，娘家也来电话让回老家休息休息。但圣子谁都不想见。见了面，就得回应对方的同情，问起将来的打算，怎么应答呢？那样，反而会让她痛苦不堪。目前，只想一个人这么发愣。

可是三鹰的公寓里留有高明记忆的东西太多。从桌子、书籍到日用器具、碗筷，统统都会鲜明地唤起她对高明的记忆。

每当触摸到那些，便会有种错觉，似乎高明会突然回家来。他总是像一阵风似的呼地飘走，又呼地飘回来。圣子觉着这次也会是一样的。

这会儿，圣子后悔没有提出希望——高明的遗骨分骨。

那天的戒斋仪式上，如果有这个念头是可以如愿的。

当时，高明的弟弟曾说：“如果希望的话，给你分骨，怎么样？”

圣子考虑了一下后，回答说：“不要了。”

顷刻，让对方觉得圣子挺绝情的，其实圣子只是出于一种想法——自己今后如一直伴着高明的遗骨，会不堪其沉重的。

当时她想，分骨给自己，便会像寡妇一样可怜困苦。

还是告别了高明，活自己的人生吧。那时，她是那样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但是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时，却无比渴望见到高明。呼的一阵风声，她也会看看大门，觉得是高明回来了。

哪怕是遗骨也好，此时在身边，她觉得会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反正活着的时候，高明的话语也不多，化成了一把骨灰，只要放在身边，也会令之感到慰藉。

一个人守着死者的骨灰，这样的事在一般人看来，会有难以忍受的恐惧之感。可对现在的圣子来说，她反倒是情愿的。那是高明的骨灰，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她希望在梦中，甚至变成幽灵也可以，只要高明能出现就行。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渴望高明，这是一种越过情绪、揉入整个身体里的渴望。

活着的时候，他如同空气般存在，死去以后，却实实在在地显现出他其实有着多么现实的重要性。

黎明

高明死后，加仓井每天都打来电话。

“身体好吧？”

电话总是从这句话开始，然后说说天气或公司里有关的事。约莫二三十分钟后，又很自然地挂掉电话。

他在电话里基本没提到高明的死以及今后的打算。

加仓井像是有意识不去碰触那些话题，圣子也觉得这样的谈话比较轻松。

避而不谈高明的事，倒使两人的情绪比较平静。

“总窝在家里不行，出来转转，怎么样？”

高明死后第六天，加仓井才开始邀圣子出门。圣子没多想，按照加仓井指示的地点来到了新宿。

在歌舞伎的小料理店吃完饭，连续去了两家酒吧。喝了酒后，分手告别。

放在以往，喝了酒，两人便会享受情爱。但是现在，加仓井像在克制自己。

高明的弟弟是在那第二天——头七夜晚来的。

简短地随便聊了几句后，开始谈及遗物。

“如果可以在你这儿适当处理掉……没关系，请随便处置吧。”

高明弟弟的态度极其淡漠，扯了些有关高明的话题，坐了一个小时就回去了。

头七过后，圣子终于想到该去公司了。总一个人待在家里发愣也不是个事儿。

她想过要不要回老家一趟，但一想到母亲又会跟她提起相亲之事，就觉得麻烦不想回去了。

想来想去，结果，圣子除了公司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

高明死后第十天，圣子总算下决心去了公司。

“真不幸啊，心情好些了吧？”

大家纷纷表示亲切关怀，眼神却跟以前不同了。

高明的死，使大家知道了……圣子表面上是单身，其实跟一个作家同居生活着。还有，他们也知道了圣子跟加仓井似乎关系密切。

不管这些是好还是坏，总之，大家对圣子的印象似乎大大地改变了。

他们在表示同情的同时，对作为社长情人的圣子又持有了警戒之心。

尽管如此，圣子还是能够暂时忘掉高明的。在跟大家的交谈中，她忘记了自己现在已是孤单一人。

可是一到傍晚，圣子回到家里时，就又回到了孤零零一个人的现实中。

阴冷的家里没有了高明的身影——总是默默地朝自己点头示意的高明。

要不要换一处住房啊？独自一人的寂寞促使圣子有了这个念头。

一个星期后的二月初，圣子便搬到了离荻窪青梅街道很近的一处公寓。

这次的住房只有一间八张席大小的卧室和一间四张席大小的厨房兼餐室。跟以前的住房相比，小了四张半席的空间。不过只有一个女人居住，足够了。

搬家的事，圣子是在新宿的咖啡店里跟加仓井见面时才说的。

“为什么没事先告诉我？”

加仓井有点不快。不过，倒是可以理解圣子想要搬家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离得近了挺好，有什么都跟我商量啊。”

起初找住房时并没有考虑要住到加仓井家附近。只是随便溜达到了荻窪，就找到这么一处房子。

没有明确的目的意识。可是回过神来才发现，竟然跑到加仓井的身边来了。

“其实没打算搬到这儿来的。”

圣子辩解道。但加仓井什么都没说，露出一副一开始就没想知道的神态。

“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没有。”

高明的东西基本上处理掉了。但因新搬的处所狭小，家具还是占了满满一屋。圣子留下了高明的桌子和书柜。

“基本安定下来了吧？”

“刚刚搬完家。”

“不，说的是心情方面。”

“不要紧了。”

“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可不是那么没出息的。”

不知为什么，圣子在加仓井面前显得不甘示弱，动不动就要顶撞上去。那劲头也许是在跟加仓井撒娇吧。

“想找个机会，好好见面说说。”

“……”

“不，等你心情好了以后再说。”

加仓井想要说什么呢？圣子觉得自己已从失去高明的打击中振作起来了。可加仓井似乎并不这么看。

这会儿再表达什么同情，对圣子来说，有点儿没意思。

“走吧。”

加仓井今天似乎也准备两人到此分手。

高明死后已经快过三个星期了，加仓井还一次都没提出要跟圣子去旅馆。圣子认为理所当然，还没过四十九天嘛。但她同时感觉到了加仓井的寂寞。

新的公寓里，留有高明回忆的东西不多了。虽然桌子书箱还在，但家具摆放的位置和房屋布局不同，感觉淡化了很多。

圣子明白自己在逐渐淡化对于高明的回忆。

可是淡化并不等于消失。有时反倒变得更加明晰。

圣子想起高明，常常是在一个人从公司下班回来的时候。

从手提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那一刻她常常幻想——高明可能会在家里吗？

走进家里，房屋内一片静悄悄，充斥的唯有阴暗与寒冷。

“已经不在了……”

圣子自言自语道，再次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已不再有高明的存在。

曾经那样的理所当然，高明总是坐在桌前。而且，一想到回家后要面对坐在那里的高明，圣子曾经觉得麻烦。可是现在，圣子却怀念那一切。

圣子总也不可忘怀那已看惯了的回家后的情景。

那不仅仅是大脑，圣子的身体感觉也怀念、渴望着高明。

这一两年，高明跟圣子做爱不像过去那么强烈，总是很普通的感觉。可是去年年末开始，他像是突然恢复了激情满怀。

或许是意识到临近的死亡，使高明焕发了高涨激情吧。

现在，高明的高涨激情不断地唤出圣子的记忆。燃烧起来，使圣子的身体再次融合进去，却又一下子撒手离去，真可谓造孽啊。

但是当时，圣子因为有加仓井，对于高明的激情反倒觉得腻烦，被高明拥抱在怀里时，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厌恶感。

那时逐渐地……她有时想，只跟加仓井一个人做爱。

但是现在再想，却发觉同样是做爱，高明和加仓井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种阴与阳，清高孤单与开放畅快。两人完全相反的性格，在性行为中酿出的氛围也截然不同。

回想起来，圣子在跟他们分别做爱时，可能也有那种完全的意识——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仿佛在瞬间陶醉的时刻，也能明晰分辨两人不同的感觉。

现在高明不在了，圣子却没有立即投入加仓井怀抱的想法。高明是高明，加仓井完全无法替代。也许高明的独特已在圣子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高明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是三月中旬的星期天。

圣子那天一早，一个人去了云见。本想去水户上坟的，却又担心高明亲戚好奇的目光，那会让她很不舒服。

不如去高明了结此生的地方，一个人缅怀、祭祀更有意义。

跟上次一样，东京车站乘坐特快列车，到下田换乘出租车，翻山而去。

圣子想要向高明表述：四十九天前，是跟加仓井一起来的。这个路线，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那时突然得到消息，惊慌失措。加仓井不来帮忙，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理由不管怎样，那时是需要加仓井同行的。

但是不管怎样，跟有过性行为的男人一起来接受高明的遗体是极端轻率的，只能让高明感到悲哀。

这一次，便是怀着歉疚之心自己来的。

一大早出门，到达云见时，刚过正午时分。

伊豆已是春意盎然。四十九天来，花开花落，海水变暖。从排排松林的间隙望见的大海正荡漾着悠悠春光。

圣子到了云见，先去了当地派出所，送给他们从东京带来的一盒点心，对前次的关照表示感谢。

警察们都还记得，对圣子十分亲切。

从派出所出来后，圣子再访了高明结束生命的旅馆。

高明自杀的房间只是重新糊裱了隔扇门，其他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动。

圣子端坐在那儿，闭目合掌片刻。

璀璨的阳光透过南边纸拉窗外的玻璃，洒满了房屋。闭着眼睛，圣子也能感觉到阳光的灿烂。她甚至有种错觉——高明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离开旅馆后，圣子沿着河边的道路，向大海方向走去。

半道上路过花田，圣子在那儿买了一大把雏菊和康乃馨。

她两手捧着大把的鲜花，仅花了四百日元。在东京，可得三千日元。

圣子捧着鲜花，踏上了通往大海的小径。

周日，国道上来自东京的汽车穿梭如流。

圣子目不斜视，站在了紧靠国道、伸出海面的崖壁上。

正面是薄云缭绕的富士山，美丽的姿影倒映在海水中。

高明或许也来过这里。圣子这时才高喊了一声：“先生！”

随之将花束投入到了大海里，合掌悼念哀思。

加仓井给圣子公寓打来电话，是在高明死后四十九天后的第二天晚上。

高明在的时候，加仓井没往公寓打过电话。高明死后，他时不时地来电话。

“现在刚刚回来。”

有时电话里的声音像是喝醉了酒；有时在深夜，好像忽然想起来了似的。

这天晚上已经十一点多了，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昨天是四十九天了啊。”

加仓井说道。接着问：“去什么地方了吗？”

圣子顿了一下，回答说：“去了趟伊豆。”

“伊豆已经暖和起来了吧？”

“樱花开了。”

“是吗？”

加仓井像是找到了什么转换话题的机会。

“能出来一下吗？”

“现在吗？”

“才刚刚十一点。车站附近，有家酒吧。”

圣子的公寓和加仓井的家，东西两边，中间夹着个荻窪车站。两家的距离步行不到二十分钟，车站几乎在正中间。

“走来，很快就到。”

圣子这才意识到两人住得很近。

“三十分钟后，在青梅街道第一个拐角处右拐，可以看到一家名叫‘朱利安’的酒吧。在那儿见吧。”

“你现在出门不要紧吗？”

“我没事儿。你不方便吗？”

“我已经换上睡衣了。”

“再换上衣服就可以了嘛。”

加仓井的声音变得有点儿生硬了。

圣子放下电话，坐在了梳妆镜前。

深夜，接到加仓井的电话后外出。

这样的事，高明活着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

现在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按照自己的愿望行动。

圣子对于这样的自由感到有些不能适应，同时有些胆怯。

圣子在毛衣外又套上一件开口毛衣。来到“朱利安”时，加仓井已在等候。

他像是刚刚去过什么地方，西装领带，衣冠楚楚。

店里细长溜地排列着一个个面对面的座位，圣子在最里边的位子跟加仓井面对面坐下了。

“唉，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见见面。”

加仓井端着兑水威士忌的杯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垂着头，眼睑朝下，侧面看去，眼角上似乎微挂着醉意。

“去哪儿喝酒了吗？”

“在四谷，喝了一点儿。”

加仓井瞥了眼店门口。

店铺面临街道，进门处很是窄小，里面呈细长格局。右边是吧台，跟吧台对着的左边一溜，排列着五个面对面的座位。

吧台上摆放着很多洋酒，似乎亦可提供简单的饭菜。

服务生走过来，圣子也要了份跟加仓井一样的兑水威士忌。高明死后，她时常会失眠，摄入一点酒精后才能入睡。

“从您家里到这儿，要几分钟？”

“五六分吧。”

夜晚，在彼此家附近的酒吧见面，这使圣子感到不安。

“这里时常来吗？”

“肚子饿了的时候啊。”

“专门跑这儿来……”

“家里找找，也能找到点儿吃的。但是太晚了，再叫起来给我准备什么吃的，太麻烦。这个店一直开到深夜两点，挺方便的。”

加仓井又要了杯兑水威士忌。

圣子想，深夜一个人写稿，有时是会肚子饿。不过，来这儿的话，离自己家可不远了啊。

这个时间被叫了出来，可又没什么特别要说的。看来，不过只是两人离得近，随便想起见见面，睡觉前喝点儿酒罢了。

“送你回去吧。”

过了三十来分钟，加仓井站起身来说道。

“不用，一个人可以回去。”

“好了，算了。先往这边走走吧。”

加仓井先迈一步，朝着青梅街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两三分钟向右拐，离开主街步入了住宅区。这里的路幅变窄，是大宅邸住街。

“到了夜晚，反倒暖和起来。”

“是啊。”

春天黑暗的夜晚，让人觉着有种温馨在飘荡，两人好似量着脚步的幅度一般，漫步而行。

狭长的路面两边都是大宅邸长长的院外石墙，有处人家的樱花树，枝丫都挂出了墙外。加仓井说道：“其实早就想说，你也已经过了四十九天，想着，现在说，可以了吧……”

春夜的缘故吧，加仓井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明说了吧，想要你嫁给我。”

刹那间，圣子停住了脚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加仓井。

斜后方的路灯灯光照射，使加仓井的身影长长地横断在路面上。

“怎么样？”

道路前方排列着盏盏路灯。圣子在一、二、三地数着漫步前行。

“你曾经有过很多回忆……当然，我也有过很多经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完，加仓井大步在先，圣子跟在他的后面。

“这么跟你说明了，你可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没关系，不必马上答复的。”

边走，圣子边反复琢磨着加仓井的话。

没错，他是在跟自己讲，可圣子怎么觉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猛地提起这样的事，你大概不好马上回答……”

走过大宅石墙，接着是盘着蔷薇花的竹篱笆围墙，再前面可以看到银白色的庭院灯光闪亮着。

“可以考虑一下吗？”

“我很……”

圣子此时想说，自己没想要做加仓井的妻子。跟他交往并不是出于这种打算。被那么误解了的话，很别扭。

可此刻，她又好像找不出恰当的言辞表达出来。

“总之，我爱你。”

“……”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很喜欢你。”

突然，圣子的体内有种不安袭来。这么继续下去的话，自己的防线会崩溃。不能任凭他不停地表白，自己会随波逐流的。

圣子像是用鞭子催赶自己一样，快步向前走去。

“等等。”

加仓井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耳边传来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突然，圣子的肩膀被一把拽了过去。

“喜欢你……”

圣子在柔和的晚风中听到了那一声低吟。

紧接着，加仓井的上半身便拥紧了圣子，脸贴近了过来。

“不要！”

不知为何，圣子瞬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厌恶。

脑子里飞快一闪念——“现在不想跟你做爱！不该跟你做爱！”

加仓井依然强行想要接吻，圣子则紧咬双唇，将脸部紧紧抵在加仓井胸前。

“怎么了？！”

加仓井对圣子意想不到的抗拒大为吃惊。于是就那么拥着，让圣子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不吱声了。

在漆黑一团中，圣子听见了电车驶过的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尚有温暖的南风掠过耳际。

为什么拒绝？

内心平静下来后，圣子一阵彷徨。

那并非圣子有意为之。与其说是大脑的指令，毋宁说是身体的反应。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拽回去了似的。

“那……”

加仓井轻轻抚摸了一下圣子的头发，松开了拥抱着的臂弯。

“走吧。”

加仓井正欲起步。

“不。”

圣子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加仓井说：“就到这里，我回去了。”

“再走一会儿，我会送你回去的。”

“不用了，就在这儿告辞了。”

“真怪啊……”

的确，圣子自己也觉着怪，跟以往不同。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执拗。此刻她摆脱不了那样的情绪。

“再见……”

“好吧。”

加仓井小声应道。

“刚才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吧。”

圣子轻轻低头示意告别后，即朝这条小路的相反方向走去。

背后感觉到加仓井的视线，圣子还是义无反顾地快步走去。

不一会儿，看到了大马路上的街灯，来到了十字路口，圣子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急急向右边转弯过去。

跑进家门，锁上门锁，坐在了沙发上，这才觉得不要紧了。

其实，也不是加仓井要怎么样，何况是曾经有过多次亲密关系的对象呢。

方才他表白了对自己的爱，自己为何要有那么胆怯的心理呢？按道理说，应该高兴才是啊。

以前总是瞒着高明密会。嘴上不承认，内心确曾期待与他喜结良缘。

可为什么现在感到如此恐怖呢？

心情平静下来，圣子再次打量放置在房屋一角的桌子和矮脚椅子。高明死后从未使用过。失去了主人，那些物件也显得孤零零的。

“为什么……”圣子独自向那悄然无声的桌子发问道，“怎么办好？”

话刚出口，不曾想，房间里清晰地回荡着自己的声音。

圣子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某种抑制力，没有了制止圣子的人。

仔细想来，圣子或对失去了抑制力的自己，感到了某种恐惧。

圣子的抑制力正是高明。

瞒着高明，跟别的男人发生性关系。

事到如今，再说高明是自己的抑制力，或许太不成体统。但存在抑制力，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如果抑制力的说法不合适，或许说是内心的靠山吧。

对于圣子的行为，高明什么都不说。既不加批评，也不显妒忌，只是默默地由着她去。

可即便那样，圣子也感到不自在。她曾想，如果没有高明，自己该多自由啊。

但是现在想来，高明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他是支撑自己的支柱。正因为高明在家坐镇，圣子才可能安心地在外尽情。

或许可以说，圣子对高明的背叛也是一种跟高明的任性撒娇吧。这个人，能够包容一切。不论在哪儿受了多少委屈，他都会在背后护持着自己。出于这样的情由，圣子才能一头扎进加仓井的恋情中去。

现在，圣子就像船儿失去了船锚——以前总有该当返归的港口，在那里安心地抛锚停靠。

尽管时时担心高明看破了自己跟加仓井的恋情，圣子却也并未失去自我。

现在圣子害怕的，也许是——突然间没有了这个船锚，自己像是被抛到了外海的船只，漂泊中失去了自我。

已经凌晨一点了。圣子烧开水，冲了杯咖啡。

三鹰的公寓非常安静。虽离车站很近，却也相对安静。

只能听到中央线电车通过时的“咯噔咯噔”。夜晚一过十二点，就很少听到电车声了。

圣子喝着咖啡，又一次看着高明留下来的桌子。

加仓井刚刚向她求了婚，她却在不停地回想高明。

默默地答应下来，自己则可坐上社长夫人的位子。不仅如此，还能跟恋着的加仓井一起生活。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踌躇不决。但圣子却感到极端的困惑，时不时僵硬起来，甚至产生逃离的欲求。

因为跟高明情义未尽吗？也有这样的成分在里面。背叛后，他死去了，自己立即跟别的男人喜结良缘。这说起来，也的确太过分了。

当然，加仓井不用说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正因如此，他才等待过了四十九天。

加仓井也绝不会说：必须现在！只是说在合适的时候。现在，只须表示是否接受他的求婚。

回答一声“好的”，就可以了。这样，圣子便可拉开新的人生帷幕。

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圣子没有接受加仓井的意思。

越想要接受，越无法接受。她决心牢牢地约束住自己。

那不是出于对高明的情义，也不是要惩罚自己的随意放纵。

圣子的性格本身——某种内在的原因，决定了她不会接受。那样的事，如此简单地应承下来是要铸成大错的。那本来就不是可以随意接受的事情，也不是用什么道理可以解释清楚的。

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另一个圣子在诉说着。

曾经是那个声音呼唤圣子投向了奔放的爱情，但是现在，那个声音却又命令圣子克制住自己。

现在接受加仓井的求婚，未免轻易草率。那样的话，你将不再是你自己，亦将失去圣子特有的自我。

我并没有想要跟他结婚。

只是因为有高明的存在，自己才想得到加仓井的爱。高明不在了，加仓井也就没了吸引力。

按照这样的逻辑，高明死去了，加仓井也就失去了必要性。

新的一周开始了。星期一，圣子请假没有去公司上班。

原因并非身体有恙，也没有其他特殊的事儿。反正，就是没心情去公司。

十点过后，圣子从家里给公司打电话。不知为何，营业部的职员接上电话后，突然换上了怜子。

“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请假休息。”

“是吗，是不是感冒了？”

最近，怜子的态度变得和蔼起来。

“听说正在流行感冒，小心点的好哦。工作上，没有什么急事吧？”

“秋山先生的稿件，今天预定要去拿来。”

“那个，让别人去办。不要紧哦。”

怜子说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似的……

“跟社长联系了？”

“没有。”

“那，我来转告吧？”

“拜托了。”

职员请假休息，用不着每次找社长。可怜子似乎挺在意这一点。

圣子觉着有点儿别扭，放下了电话。很多事情要考虑。可一旦有了时间，又觉得无从做起。

圣子边喝咖啡边听唱片。

音乐方面，以前喜欢古典音乐。最近开始喜欢比较热闹的流行歌曲，现在正在听的是阿达莫（意大利歌手）的歌。

她呆呆地听着《下雪》一曲，突然，圣子想起要读读高明的小说。

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只是听着阿达莫的歌，突然有了一个愿望罢了——想要读读他的作品。

从三鹰搬到荻窪时，屋里塞满的图书几乎处理掉多半，只留下高明的书。

不过说是书，高明只出版了三个单行本。五十岁的生涯，只出版了三本，也实在太寒碜了。

再找找，书与书之间夹了几本杂志。杂志上登载有尚未编辑成册的小说。

圣子从中找出一本杂志，上面登载了临近自杀前写的小说。

那是望月他们出版社发行的杂志，望月让高明写了这样的小说。

圣子想着什么时候认真阅读的，可一直拖到了现在。

想读却又怕读，两种心情参半。圣子害怕一读，高明会迫近前来。

圣子靠在沙发上，翻开了杂志。

小说是十五六页的短篇。

一个名叫吉井的老作家，跟自己相差十多岁的妻子一起生活。妻子典雅端庄。一次偶然的机会，妻子跟一个名叫寺门的年轻编辑一起外出吃饭。寺门跟吉井说不上是师徒关系，只是作为编辑常来吉井这儿。谈话间，妻子提起想跟年轻人外出吃饭，结果愿望变成了现实。

吉井是知道这事的。

但是两人出门后，吉井发觉自己心焦神躁、情绪紊乱。他猜疑妻子跟寺门之间会有什么事儿。

当初妻子提及吃饭，寺门多少有些嫌麻烦的劲头儿。这样想来，吉井又觉着不会有什么，但终究没能抹去内心的不安。

眼看着十点多了，十一点了，妻子还没回来——莫非“还是有了那事儿了”？

他又开始怀疑起来。可是转念一想，那么贞淑的妻子，怎么会干那样的事儿呢？

这时下起了雨，夹着雷鸣声。他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雷鸣风雨中，两人会不会拥抱在了一起？尽管这是个庸俗的猜想。

吉井惦记着妻子，多次冒雨跑到户外，撑着雨伞在路口迎候，心里想着：说不定就要回来了呢。

但是，妻子还不回来。

已经过了零点了。

吉井放弃了等待，准备入睡……可又睡不着，只好服用安眠药。

迷迷糊糊的，吉井的大脑里出现了男人强暴妻子雪白身体的梦境。

妻子像是拒绝，又似乎十分受用地任凭男人……

吉井又在梦中奔出了户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月亮钻了出来。

许久，吉井一个人独自在深秋的夜幕中踱步。约莫一个小时后回到家里，妻子还是没有回来。

吉井呼唤着妻子的名字，蒙蒙眬眬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忽然睁眼一看，见妻子坐在一旁正看着自己。

“回来晚了，对不起。不过，好开心啊！”

妻子爽快地说道。

“怎么了？叫着我的名字，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妻子调皮地笑着说。看着她那天真的笑容，吉井在追溯梦中那痛楚的感受。

究竟有无以身相许……予其他男人，不在吉井追溯的范围内。他更加在意的是妻子不在期间焦急等待的那段真切的感受。他想到唯有如此，才不会放弃生存。除此而外别无选择。

看完后，圣子精疲力尽。仅仅十五六页，却使圣子的精神整个儿崩溃。

连着两天，圣子都没去公司。也不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只是没有去上班的心情。换句话说，也许是要避开见到加仓井。

现在，圣子的内心渐渐地又重新回到了高明身边。死后才又重新复归。说没什么意义，也的确没了意义。那或许正是人性的一种缺陷吧。

一个人待在家里，圣子不停地希望……希望自己遭到惩罚。有什么人来严厉地处罚自己才好。圣子预感到唯有如此，自己才有可能重生。

加仓井打来电话，在她不断自责、请假休息的第三天夜晚。

“怎么回事儿？”

一拿起电话，就听到加仓井这么问，有些焦急的口吻。

“身体还不好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来上班？”

“说不清，就是想休息。”

竟然回答得如此直率，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稍稍沉默了片刻，加仓井说道：“这会儿出来一趟吧？”

“已经很晚了……”

圣子看看表，晚上十点。

“那件事，考虑了吗？”

“……”

“上次说的……”

圣子觉得自己像是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样？”

这时问起这样的问题。这不是在电话上可以说的呀。

大概是意识到圣子沉默无语，加仓井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明天怎么样？”

“好吧……”

“那七点钟，在N饭店见面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好好吃顿饭吧。”

“行。”

“另外，那个事，也考虑一下。”

加仓井又叮嘱了一句后，挂了电话。

房间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三天三夜，圣子几乎一直在这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度过。

只是呆呆地在家里，也没干什么事。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在这三天里，她仅仅是外出两次买来食材，做了顿沙拉菜而已。此外打扫了原本窗明几净的房间，还读了高明写的书。

读着读着，圣子逐渐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三天，就算是用来打定自己的主意，也是十分必要的。

好久没去N饭店了。一月里，高明去伊豆以后，曾跟加仓井在这里见面。以后已经有两个月没去那儿了。

圣子在约定的七点前十分钟来到N饭店，径直走向约会地点——左手的咖啡茶座。

饭店跟两个月前一样，热闹、华丽。一样的风景使圣子刹那间忘记了高明的死。

“唉，来了啊。”

七点整，加仓井到了。看到圣子先他而到，好像有些吃惊。

“还没吃晚饭吧？”

“傍晚，简单地吃了些。”

“那，去酒吧喝点儿吧？”

“不了，今天在这儿……”

“要回去吗？”

“您说的，有话要说。”

加仓井露出有点儿意外的神情，但又立即恢复了常态。

“还是去喝点儿吧。”

说着，他拿起了账单，率先迈出了步子。圣子跟在身后，看着加仓井宽宽的肩膀想到——迄今为止，多少次为他这种独断专行的行为方式所吸引啊。

加仓井直接穿过大堂，走进了另一端的酒吧，并坐在了靠近钢琴、最里面的位子上。

圣子则坐在了加仓井对面，中间隔着个橘黄色的台灯。

“要什么？”

“要鲜果汁。”

“少喝点儿酒吧。”

“可是……”

“两杯杜松鸡尾酒。”

加仓井不管圣子怎么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要了酒。

对于圣子一开始做出的防御架势，加仓井有些警戒。

在钢琴的伴奏下，歌唱开始了。

就喝酒的时间来讲，现在还早。酒吧里还空着许多座位。

“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吧？”

“是的。”

“好像在流行感冒。”

话说到此，两人间又开始了沉默。不一会儿，加仓井说道：“请假不上班，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不合适。”

“对不起。”

到此，谈话又停顿了。加仓井转着手上酒杯里的冰块儿，默默无语。

“再要一杯。

加仓井又要了一杯杜松酒。酒上来后，他喝了一口，喘了口气说道：“上次跟你说的，考虑了吗？”

“嗯。”

圣子回答了，但像是被钢琴声压住了。

“那，怎么样？”

圣子像要使自己镇定下来，轻轻地咬住嘴唇，寻觅着恰当词汇说道：“您说的那个，就当是没那回事了吧。”

“什么？”

“我这样的人，不配……”

“那个不成问题。我愿意，我母亲当然也赞成。”

“可是……”

“因为有孩子吗？”

“不是因为那样的事。”

“那，为什么？”

加仓井是再婚啦、有孩子啦等等，都不是现在圣子拒绝的理由。首先，圣子没有道理提出那样的意见。

问题不在那里，而在她内心的深处。就是说存在一个心理因素——跟加仓井比较起来，此刻圣子更加觉出高明的宝贵。

“说明确点儿。”

再催也没用，圣子很难说清自己内心的那种感受。加仓井不知道这两个月以来，圣子的心已经倾斜到了高明那边。

他知道圣子对高明依依不舍，但没想到，人已经死了，却仍然吸引着圣子。

“你真的认真考虑了吗？”

“考虑了。”

加仓井像是有些被圣子震慑住了，把目光瞥向了一边。

“那，还是不愿意吗？”

“是。”

圣子两手放在膝盖上，毫不含糊地点头答道。

“那，就这么着，打算一直一个人吗？”

“嗯……”

以后的事，圣子不知道。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下决心拒绝掉加仓井的求婚，一个人活下去——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真不明白。”

加仓井呻吟般嘟哝了一句。

迄今为止，两人那么相爱，总算彼此都成了自由人，没有任何阻碍可以结婚了。可就在这一刻，却要分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加仓井弄不明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实，圣子自己也不太清楚。

“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加仓井像是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问道。

“总之，就这么结束了，很痛苦。”

“我……”

的确，就这么个结论，很对不住加仓井。但是，圣子又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

“没有结婚的资格。”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考虑的问题，我认为有，就可以了。”

“……”

“那些多余的事，你想得太多了。怪人。”

“可能是不正常。”

“你……”

加仓井的声音里带有了怒气。

“我们不是在说相声，是在商量两人今后一起走完人生的重大事情。”

“……”

这个，圣子当然是知道的。正是因为知道，才说了实话。

“再说一遍，跟我结婚吧。”

圣子低头凝视着橘黄色台灯照射的桌子一角，一动不动。模拟蜡烛的灯光，不是真的蜡烛。泡在灯油里的灯芯火苗稍一摆动，桌子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拜托了，可以吧？”

在圣子视野的另一头，加仓井正两手扶在桌子上，做出请求的姿势，似乎还在微微地低下头来行礼。

男人在向低俯着头的女人俯首行礼。圣子觉着这个场面很滑稽，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答复对方。

“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圣子很高兴，从来没有人如此肯定自己的存在，可以的话，现在就要扑向加仓井的怀里。但是说出口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语。

“但现在是不行的。”

“现在？”

圣子闭上了眼睛。不这样，自己就会绷不住了。另一个圣子在嘲笑般地嘀咕着：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吧。事到如今，再为死了的人尽情义没有意义，你这个傻瓜。

但一是一二是二，事情应有区分。不管两人在一起多么愉快，此时却不能含糊。否则，自己将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再过段时间，就可以了吗？”

“……”

“半年，或者一年过后，可以考虑吗？”

圣子没有说话。到那时能否顺顺当当地答应，自己也不清楚。

此刻圣子明确的是——现在不管怎样只能自己一个人。仅此而已。

“明白了。”

很快，加仓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还是喜欢那个人的。”

“……”

“还是忘不了啊。”

“我告辞了。”

圣子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然后直接走向了门口。

周围回响着钢琴声、人们的谈笑声。酒吧服务生端着葡萄酒杯、威士忌酒杯的托盘穿梭其间。

圣子毫不顾及那些，从付款台前通过，来到了饭店的大堂。

现在什么也不想考虑，一心一意地要逃离这里。

圣子不停步地走过大堂，向饭店门口走去。右边是饭店的总服务台，左边有电梯前的空场。

一群外国人像是刚刚到达，正蜂拥着走向电梯那边。

在跟那些外国人错肩而过的时候，圣子背后传来了加仓井的声音：“等一下……”

圣子克制住要回头的心情，更加快了脚步。

再有几步，就到大门边了。现在不能回头，一回头，总算坚持到这一步的决心意志就会垮掉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恼火？”

圣子听到那声音就在自己的旁边。加仓井已经赶了上来，跟圣子并排走着。

门口的侍者向他们行礼，以为是两个准备离店的客人吧。圣子径直走出自动门，并走进外面的自动旋转门。

“有原因的话，难道不该说清楚吗？这才是礼貌。”

加仓井一起挤进了旋转门，说道。

“对吗？”

加仓井说这句话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外面。右边的出租车停车场上，有两组客人在等候着，空车也正一辆接一辆地排列着。

“喂，不是吗？”

加仓井的手轻轻地触了一下圣子的胳膊肘。圣子没有搭理，站在了出租车的停车场上。

“等等。”

加仓井用只有圣子可以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旁边还站着一组客人及为客人招呼出租车的饭店服务生。

“再谈一次好吗？”

圣子没有吭声，坐上了开到自己面前的出租车。接着，加仓井也要坐上来，圣子伸手准备关门。

“很抱歉。”

“为什么……”

圣子眼睛看着前面，对司机说：“开车吧。”

“可以了啊？”

司机确认后，关上了自动车门。

汽车撇下始终手扶车门站着的加仓井，开走了。

“您去哪儿？”

汽车跑下饭店门口的坡道时，司机问圣子。

圣子想了一下说：“新宿。”

现在马上说出要去哪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直接回家的话，等待她的只有无人、黑暗的房间。

不过，总而言之，甩开了加仓井。眼看就要垮掉的自己总算坚持住了，仅此一点圣子也是满足的。

汽车绕过右边饭店正门前五光十色的喷水，朝绿树繁茂的赤坂离宫方向驶去。

回头望去，刚刚离开的饭店正矗立在朦胧夜色中。

恐怕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了。

圣子看着那明晃晃的城堡，小声说道：“别了。”

加仓井一定愤怒异常，也许认为圣子不肯接受求婚是变了心。

但是，圣子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改变。从第一次见到加仓井，到以后的接吻、以身相许，对加仓井的心情没有任何变化。

绝不是因为变心什么的……

加仓井或许理解不了。正是因为喜欢，才要清楚地区别开来。正是因为爱，才不能随随便便缔结良缘。

男人或许不会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女人特有的，不，或许只是圣子自己考虑的道理。

圣子是不会忘记加仓井的。他那高大、善良、坚实，一切都铭刻在了圣子心里，揉进了圣子的骨肉中。

现在虽然不在一起，但那一切都不会消失的。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这般自信，圣子才与加仓井这样分别了。

若要责备圣子，也许是她的固执己见，非要按照自己认的死理去行事。爱，却又不接受求婚。

但是至少，自己如果不给自己圆理儿，圣子即刻就会崩溃。此时如果接受了加仓井的求婚，自己便是一个彻头彻尾、只知依仗男人善意的女人。

圣子要保持住自我的独立。先得尝试独立生存，然后等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再次考虑跟加仓井的事情。如果那时已经晚了，也是无奈的事儿。

汽车经过了四谷车站，像是驶向了通往新宿的繁华街道。

道路两旁尽是餐馆、咖啡茶馆及专卖店。所有店铺都在夜晚的霓虹彩灯照射中，显得生机勃勃。

看着那一切，圣子觉得自己内心升起了一股新的力量。

今后，会有怎样的未来等着自己？这一点，加仓井也好，圣子也罢，没人知晓。唯有新的一天即将拉开帷幕是确定无疑的。

圣子直直地面向前方。无数盏车灯逼近了，又转眼消失了。道路上，人们停住了脚步，又开始起步。在不断滚动着的都市夜晚，圣子明白自己正向着未来，开始扬帆。

译后记

近年来在中国特别走红的日本作家，除了村上春树，便是渡边淳一了，在中国被称作“言情大师”。渡边淳一1933年生于北海道；1958年札幌医科大学医学部毕业后留任母校，担任整形外科讲师；工作之余开始小说的创作活动。初期作品主要以医学内容为题材，以后涉及历史小说、传记小说以及剖析男女本质的情恋小说。渡边创作的范围广泛，内容丰富。作为具备医学知识的现代浪漫派作家，渡边长期活跃于日本文坛第一线。1970年，小说《光与影》荣获日本“直木奖”。1980年，《远方落日》《长崎俄罗斯游女馆》获得日本“吉川英治文学奖”。此外长期的创作生涯中，还获得“菊池宽奖”等多种文学大奖。他还致力于许多文学大奖的评委、颁奖工作，如直木奖、吉川英治文学奖、中央公论文艺奖、柴田炼三郎奖和岛清恋爱文学奖等。

2014年，渡边淳一患癌症在东京去世，享年80岁。2015年，日本集英社设立了新的文学大奖“渡边淳一文学奖”。其文学人生获得了日本文坛的充分肯定。

渡边淳一最负盛名的代表作品有《化身》《失乐园》《爱的流放地》等。毫无疑问，渡边淳一不是一位纯文学作家，在人们眼中他是一位类型化的通俗小说作家。例如有人评价说，他的前述代表作品几乎都有一个模式——“中年男性邂逅魅力女性坠入爱河”。此次翻译的1976年发表的《浮舟》亦无例外，属渡边淳一早期作品。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二十九岁的日诘圣子。另外还有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出版社社长加仓井，一个是圣子的同居恋人作家能登高明。两个男人跟圣子的人物发展轨迹紧密相关。表面看来，圣子是个随性无忌的年轻女人，跟高明年龄相差十九岁，却长期过着未婚同居的生活。高明因交通事故一条腿残疾，以后创作活动停滞，生活拮据。圣子只好在高明朋友的帮助下去了加仓井的出版社。加仓井家有妻室，但接触圣子后立即为其所吸引。一开始他就知道圣子是高明的女人，却仍旧毫无顾忌。他的果决、豪爽和性爱上的独断专行，同样也深深地吸引了圣子。

按理说圣子已有高明，怎么就轻率地顺从了加仓井且爱得如火如荼？加仓井不是坏人，但圣子是过去作家朋友的女人，怎么能不假思索？故事的脉络并不十分复杂，加仓井一次次邀约圣子宾馆密会。过程中，高明似乎只是个神秘莫测的影子，一个抑郁的沉默者。作为作家，高明对圣子的反应了如指掌，尽管没有真凭实据，也知道圣子心理和身体的变化，猜得出圣子有了新的男人。但他自始至终，都处在作者为他设定的神秘的迷雾之中，无论是他独自的离家出走，还是最终选择了死亡，都可以跟当时日本文化界某种缥缈的遁世情结发生关联——这个人物是作家渡边试图刻画的、当时部分文学家的特有形象。这种情结使高明这个人物，不会因圣子有了外遇而尴尬，也不会因自己的残疾而自惭形秽。

有论者在解读这部作品时，将更多的笔墨给了高明，认为高明隐秘的内在世界为作品增添了很大魅力。评价说高明为文学牺牲了一切，包括家庭和世俗的名声。说他具有某种名人气质或艺术至上主义者特征。但这究竟是不是渡边淳一的创作初衷或这种评价是否妥帖，值得探究。

如下评价或许是正确的，高明的不幸并非在于为艺术超凡脱世，而在于没有真正成为一个神秘艺术的练达者。其原因自然在于渡边淳一，在高明这个人物身上他没有下足功夫。有观点认为，小说看似以圣子串线，描写了经过旧式家庭严格训练的圣子，如何困惑于身与心的平衡。实际上高明的清高孤傲、淡漠世事、内敛寡言的气质，才是小说中最大的亮点，具有更大的吸引力。高明的食品讲究与饮酒嗜好，对考究传统和服的拘泥等等，皆透现出日本昭和时代特有的遁世破灭思想或艺术至上的文学精神。

这种看法固有道理。但从小说本身来讲，高明不论代表什么，都仅仅是一个符号或配角。加仓井也是一样。事实上，渡边淳一的关注始终在圣子身上。高明自杀前，圣子虽未直接表达，内心却不时感觉高明是个障碍或累赘。她总是背着高明去跟加仓井幽会寻欢，甚至内心里期待成为加仓井的妻子。高明自杀后，圣子的心理和态度竟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开始拒斥加仓井，拒绝了加仓井的求婚。尽管令人奇怪，觉着不合情理，但事实上，却是作者有意而为之。渡边淳一对圣子真的是照拂有加，前因后果都一一做了明晰的交代。

文学涉及诸般社会、文化问题。如《浮舟》就涉及爱情与家庭的关系、家庭在现代人们情感生活中的真正价值、如何认识婚姻问题等。尤其是对女人来说，婚姻与自我独立的人格，二者是协调互补的关系，还是矛盾不可并存？

除此之外，文学也揭示普遍的人性，尽管人性有种种形态不同的表现方式。《浮舟》第四节写道：现在的圣子既爱高明也爱加仓井，两个人都爱。没错，这里无疑涉及人性中无处不见的“贪欲”。

小说结尾又写道，圣子当时对于高明的激情觉得腻烦，拥抱时，甚至产生一种厌恶感。逐渐地却又发觉高明和加仓井的感觉完全不同。阴与阳，清高孤单与开放畅快。两人完全相反的性格，酿出的氛围也截然不同。这些表达，自然也是关联于人性的。

继而，高明不在了，圣子却没有立即投入加仓井怀抱的想法。圣子没有接受加仓井的意思。但她内心是想接受的，却决心牢牢地约束住自己。那不是出于圣子对高明的情义，也不是要惩罚自己的随意放纵，而是圣子的性格本身——某种内在的原因决定了她不会接受。这里涉及复杂、矛盾的人物心理活动，同时也证明渡边淳一对人物是有侧重、特殊理解和有效掌控的。在圣子的内心世界，另一个圣子在诉说。曾经是那个声音呼唤圣子投向了奔放的爱情，但是那个声音又在命令圣子克制自己。此刻接受加仓井的求婚未免荒唐草率。那样将失去圣子特有的自我。

的确，高明自杀后圣子的心理活动不时令人感觉前后矛盾。结尾写道，圣子并没想要跟加仓井结婚。只是因为有高明的存在，才想得到加仓井的爱。高明不在了，加仓井也就没有了吸引力。按照这样的逻辑，高明死去了，加仓井也就失去了必要性。迄今为止两人那么相爱，总算彼此成了自由人，没有任何阻碍可以结婚了。可就在这一刻却要分手。

加仓井弄不明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圣子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人物结构的变化导致了前述心理变化。人的心理变化异常复杂，三角关系缺了一角，异动便是自然的。可是渡边淳一又写道，圣子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改变。从第一次见到加仓井，到以后的接吻、以身相许，对加仓井的心情没有任何变化。加仓井理解不了。读者也会产生困惑。圣子心里却想得清楚：正是因为喜欢，才要清楚地区别开来。正是因为爱，才不能随随便便缔结良缘。

有血有肉的圣子令人费解，但一直到最后，这个人物是符合人物发展逻辑的。人性本来就是混沌的，哪能说得那么清楚。

不管怎么说，假如圣子为了实际的爱欲或利益，在高明死后不假思索地投入加仓井怀抱，新婚燕尔，我们可以设想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么？那样的圣子，将是怎样一个俗不可耐的人物？渡边淳一在讲一个青春言情故事的同时，表现了对于人性的了解、理解或关注。女主人公起名“圣子”，良苦用心或亦在此。

小说的结尾也是破题……道路上，人们停住了脚步，又开始起步。在不断滚动着的都市夜晚，圣子明白自己正向着未来，开始扬帆。

愿小说带给读者新的世界及艺术与现实的启迪。

谈谦

2015年10月20日

幻觉

幻覚

渡边淳一著

李迎跃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幻觉/（日）渡边淳一著；李迎跃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552-7662-3

Ⅰ.①幻…　Ⅱ.①渡…②李…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2299号

幻覚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04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幻　觉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李迎跃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出版社（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编辑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封面插图　CaringWong

照　　排　帝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14.75

字　　数　30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662-3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序

墓地樱花

心理治疗

昏睡状态

强迫障碍

情人旅馆

适应障碍

无法治疗

人格异常

用药过度

突然死亡

保存证据

丑闻现世

人格崩溃

朦胧月夜

返回总目录

序

在中国，特别是在北京、上海等地，我的作品拥有众多的读者，我倍感喜悦。

尤其《失乐园》《丈夫这东西》等畅销日本的作品，受到了广大中国读者的欢迎，我由衷地表示感谢。

由此我也发现，中国和日本的读者在夫妻关系、男女恋爱的感性认识上，有着极其相近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我深深地认识到，和只是单纯追求小说故事情节的美国读者相比，中国和日本的读者在欣赏故事情节的同时，还能品味人物的心理矛盾和有关自然风景的描写，都具有相当高的文学素养。

这次出版的《幻觉》，是一部描写美貌的精神科女医生和比她年轻的部下之间的恋爱小说，同时也是一部剖析现代精神病医疗的社会小说。

读者沿着纵、横两条主线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倘若能够通过作品，对现代社会中人们各种心理沉疴有所思考，我将荣幸之至。

渡边淳一

2005年6月10日

墓地樱花

是樱花开得过于绚烂，还是因为春天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抑或是由于在墓地这种地？冰见子医生做出这样的事来，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是的，那时冰见子医生冷不防把手伸向了头顶纵情绽放的樱花，亲手折了一枝下来，并把这枝樱花呈“一”字形横着衔到了口里。

然后她保持着口叼樱花的姿势，冲我微微一笑。

一刹那，一股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窜过了我的脊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错，冰见子医生是精神科的一位女医，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正如画卷中描绘的才女一般。这样一位女医，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亲手折断一枝樱花，并把它叼到了口里？

那天晚上六点半，我们先在银座共进了晚餐。

地点就在冰见子医生平时经常喜欢光顾的那家位于银座四丁目的意大利餐厅，这家餐厅坐落在一座大厦的三层，透过餐厅的窗户可以俯视下面的银座大道。

那天碰巧是东京樱花盛开的日子，在银座，来来往往的行人们脸上都呈现着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樱花使整个街道都充满了一种令人神往的感觉。

当然，我比过往行人更加欢欣雀跃，因为我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

事实上直到这次约会梦想成真为止，不，即使现在我们面对面地坐在这家餐厅里，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原因非常简单，仔细想想看，我只是冰见子医生开办的一家精神病医院里的一个护士，今年三十一岁，比她要小上五岁。

这样一个我，突然得到和在医生当中以美貌闻名的女医单独共进晚餐的机会。对我来说，冰见子医生是一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女医，可这次却是她本人直接约我出来吃饭的。

但是，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和我这种男人约会呢？整件事看上去非常不可思议，然而更让我弄不明白的是，晚饭之后她突然对我说：“去青山墓地吧。”“墓地？”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在银座约会之后接着要去墓地，这实在是一个离奇古怪且太富于跳跃性的邀请。

为什么晚餐结束的时候，冰见子医生突然提出要去墓地，而且是在两个人慢慢地饮干了红酒以后？

冰见子医生原本就有语出惊人的习惯，不久前在诊治病人途中，她突然对我说：“你去买一个豆沙面包回来。”

我一下子回不过神儿来：“啊？”我惊奇地回问了一句，正在接受治疗的患者好像也跟我一样吃惊。

凑巧这是一位三十二岁的女性患者，曾经两次自杀未遂，这次又由于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陷入了昏睡状态之中，幸好发现及时，马上进行了洗胃等抢救，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然而，患者在身体上得到救治之后，还需要在精神上进一步进行治疗，所以她被从附近的急救医院送到了我们医院。

冰见子医生在询问患者自杀动机的时候，突然提出要我去买豆沙面包，而且还特别强调了“要买十文字屋的”。

那儿的豆沙面包确实非常好吃，冰见子医生的父亲在此地开设内科医院的时候，那家面包店就已存在，而且我知道冰见子医生也非常喜欢那家店。

但是在治疗过程中，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家面包店呢？

事后我曾经问过冰见子医生，她回答得非常干脆：“那位患者被救活以后肚子非常饿，所以我才提出去买面包的。”她说话的时候，仿佛这件事跟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的确在自杀未遂之后，经过几次洗胃，胃里的东西都被清干净了，变得空空如也。随后患者会陷入一种昏睡状态，几小时过后，当患者总算能睁开眼睛的时候，会遭到一种异样的饥饿感的袭击。

冰见子医生是基于这种考虑，才提出要我去买豆沙面包这种要求的吗？

这样一想，我觉得似乎也合情合理，但是，这毕竟是在治疗过程中提出来的呀。

如果想要勉为其难地体会冰见子医生当时的心理，只能想作是她在和患者交谈的过程中，自己也逐渐被患者自杀未遂之后的情绪所感染，或者只是出于她那种任性的、生来就有的大小姐脾气？

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之后我马上就出去买豆沙面包了。

看着看着病，可以突然要我去买豆沙面包，所以在晚餐之后，听到冰见子医生说出“去墓地吧”这种要求，我也就不会感到十分惊讶了。

而且青山墓地就在青山大道南面的入口处，从银座去的话，坐车有二三十分钟就够了。

我从来没反抗过冰见子医生，事实上我也没有反抗的资格，当然只有唯命是从了。

只是冰见子医生起身的时候，我原本觉得餐厅的账应该由我来付，但她很快叫来店长，优雅地递上信用卡。反正我只是医院的一名雇员，而且是她主动约我的，所以我转念一想，不付账也就算了，我就让冰见子医生请了这顿饭。

不过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为什么她会动念去青山墓地呢？当我问她原因的时候，“为了去看樱花啊”，她回答得非常干脆。

青山墓地樱花确实很多，而且今晚正是花团锦簇的时候，只是在那种地方，真能好好欣赏樱花吗？

一说起银座附近的夜樱，人们立刻会想到皇居周围的千鸟之渊及隅田川沿岸的樱花，然而提出去墓地且说去欣赏樱花，这种提议让人总感到有些古怪。

“那里的樱花有什么与众不同吗？”我问。

冰见子医生头也不回地直视前方回答：“对，我的樱花正在等我。”

“你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青山陵园的土地属于东京都所有，那儿有属于个人的樱树实在不可思议。

“您家的墓地在那儿吗？”

“不在。”冰见子医生冷淡地回答，接着又说，“也不是非有属于自己的樱树不可啊，只要我心中认定这棵樱树属于我就行了。我把那儿一棵最年轻美丽的樱树定为自己的樱树，每年都会去看它。”

这种事情能行得通吗？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这时冰见子医生的目光突然变得梦幻般迷离。

“那棵樱花特别可爱，‘好漂亮啊’，每年我都会这样赞美它。今年它也会花团锦簇的，等着我的到来。”

冰见子医生所言之事令人费解的实在太多。

但是，去墓地欣赏夜樱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如在千鸟之渊或上野等地，直到三更半夜还有许多赏花的客人，熙熙攘攘、喧嚣异常；换作墓地的话，去的人也少，说不定倒可以尽情地慢慢欣赏樱花。

不管怎么说，我先出去叫了一辆出租，当司机听到我说“去青山墓地”的时候，表情变得非常惊讶。我们并不理会，坐了上去，出租车驶过六本木隧道，过了青山火葬场以后往左一拐，就到了青山墓地中间的大路，我们在那儿下了车。

“十分寂静吧？”

正如冰见子医生所言，整个墓地静悄悄的，空气非常清新，我本来以为没人会在夜晚来这儿观赏樱花，但是却看到道路上三三两两的人们一边散步，一边观赏樱花。

原来如此，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赏樱名胜，道路两边生长着高大繁茂的樱树，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照明，但是在几处街灯的灯光和朦胧的月光映照下，晚上的樱花仍然看得十分清楚。

“尾崎红叶、大久保利通以及齐藤茂吉的墓地都在这里。”

冰见子医生一一对我进行着介绍，这些名字对我来说几乎都很耳生，只知道是些过去的名人。放眼望去，周围的这些坟墓古老而又坚固，有些坟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有些却埋藏在杂草丛中。

我们沿着中央大道浏览着左右两边的墓地，走了五十米左右往左一拐，冰见子医生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樱花。”

她的话音一落，我再次仰头望了上去，只见并排的几棵樱树当中，有一棵最矮的、最多也就五六米高的樱树，显得好像比周围的樱树都要年轻，连细小的树枝尽头都缀满了樱花，整个就像一把巨大的花伞悬挂在夜空之中。

“漂亮得惊人吧？”

的确如此，这棵樱树与其说美得动人，不如说美得惊人可能更为合适。正当我边想边眺望樱树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忽然抚摩着树干低声细语起来：

“谢谢！今年也为我竭尽全力开满了樱花。”

在夜晚的墓地里，冰见子医生摩挲着樱花盛开的树干，对着樱花喃喃自语。

我在旁边望着她，忽然觉得窥探到了冰见子医生至今为止从不为人知的另一副神情。

冰见子医生本身是一位精神科的大夫，在多数情况下，她不是诊治患者，就是对我们这些护士下达指示，总体来说，她那种冷静而果断的态度给人的印象很深。

冰见子医生鼻子、眼睛的轮廓非常分明，身体修长苗条，与其说有一种温柔的美感，不如说给人一种精干的印象，使人感到难以接近。她的态度中隐隐地包含着一种冷漠。

这样一个冰见子医生，竟会在爱抚樱树的同时，对着樱花倾吐无比慈爱的话语。

甚至还从手中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饮料瓶，打开盖子，朝着樱树的根部浇起水来。

“多多地吸收水分，以便快快长大。”

冰见子医生身高约有一米六五，体重四十五公斤左右，一件白色的短风衣裹着她窈窕的身体，整个人靠在樱树的树干上。

在墓地里站着一位穿白风衣的女性，只是这个画面就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配上夜晚的樱花和朦胧的月色，总觉得有一种看画中人的感觉。

我被冰见子医生身上那种至今从未发现的母性深深吸引住了，她浇完水以后，又把饮料瓶装入了皮包，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仰望着樱花喃喃自语：“十分绝妙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树也可用“精神”这个词来形容，那么这棵樱树一定处于风华正茂、长势喜人的时期。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连欣赏樱花的目光都与众不同。

我边思索边凝视着她，这时她忽然伸出右手，亲手折下一枝，然后张嘴一口叼住了这枝樱花。

整个动作都在瞬间完成。

我怎么也想不到冰见子医生会亲自折断一枝樱花，并把樱花叼到口里。

这条花枝上绽放着四五朵樱花，冰见子医生把它呈“一”字形横着衔在口里，所以她美丽的香唇到面颊之间的部分被樱花湮没了。

那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樱花的精灵从天而降。这对冰见子医生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她大模大样地向着呆然守望的我，伸手把这枝樱花递了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这枝樱花是我憧憬已久的冰见子医生口中叼过的花枝，我当然非常想伸手接过来，但马上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脸皮太厚。正在我犹豫不决之际，听到冰见子医生轻轻说道：“喏。”

我这才把樱花接了过来，冰见子医生刚才叼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到一点微微的湿痕，所以我加劲握紧了这枝樱花。

“味道甜美吧？”

听到冰见子医生这句话，我变得更加糊涂起来。樱花的树枝味道甜美，这话什么意思？说起来小鸟有时会去吸吮樱花的花蕊，以此类推的话，冰见子医生不也变成一只小鸟了吗？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地眺望着樱树花枝之时，冰见子医生又在喃喃自语：“樱花都发疯了……”

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慌里慌张地摇起了头。冰见子医生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樱花。

“束缚没有了。”

“束缚？”

“对，没有了束缚，花变得疯狂了。”

冰见子医生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她指的是艳丽的樱花朵朵竞放的样子。

这棵樱树怒放的样子确实超出了一般樱树，真好像失去了一切禁锢。我正在琢磨的时候，听见冰见子医生用在门诊室诊治患者时那种清晰而冰冷的口吻说道：

“这棵树有狂躁症吧。”

“狂躁症？”

我重复了一遍，才发现冰见子医生用的是精神科的专业术语——狂躁症。

也许正如冰见子医生所说，这棵樱树的确患有狂躁症。

称樱花怒放的树木患有狂躁症，这种想法实在与冰见子医生那种大胆的性格匹配。

精神科里所谓的狂躁症，虽说由做护士的我来描述也许有些不自量力，其实就是指情绪处于一种异常高昂的状态。

再具体一点说，就是从身体动作到精神表现都十分激昂，喜怒哀乐的表现也变得激烈，因为一点琐事就可以兴奋起来；而且思维异常活跃，想法一个接一个，如果不说出来就会坐立不安，而且内容大都间断跳跃。在表述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的同时，身体也活泼多动，头脑一热，就随意到处乱走，主动和不相识的人搭话。

与此相反，情绪低落，沉浸在不安或悲伤的状态当中，则称为抑郁症。在患者当中，狂躁症和抑郁症交叉出现的情况很多。

现在眼前这棵盛气凌人、竞相怒放的樱花，确实给人一种情绪亢奋或是开得非常放肆的感觉，如果称之为狂躁症，人们也会产生“原来如此”的感受。

狂躁症的特点在于思维时常跳跃变换，但由于内容符合逻辑，所以还不至于给人一种支离破碎的感觉。

事实上眼前这棵樱花也是如此，一眼望去好像开得非常疯狂，但实际上并不是无规则乱开的。它还是在应该开花的季节，随着周围的樱花一起开放，只是开花的时候过于绚烂耀眼，给人一种玩命开过头了的感觉，所以这棵樱树才被诊断为狂躁症的吧。

不用说，我对这个诊断并没有什么异议。

从护士的角度来看，本来就没有资格对医生的诊断心存异议，我就更不可能产生半点儿疑问了。

总之，冰见子医生说这棵树患有狂躁症，我只有点头称是。到此时我才觉得似乎明白了冰见子医生把这棵樱树定为自己的树，并于夜晚前来探望的理由。

没准儿就是因为这棵樱树患有狂躁症，冰见子医生才被它吸引住的吧？由于这棵樱树不知什么地方有些疯狂，而且不受约束，所以她才如此珍爱它，心里放心不下它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被一种新的不安抓住。

如果冰见子医生喜爱患有狂躁症的樱花，那她本人会不会同样患有狂躁症呢？

冰见子医生患有狂躁症，这绝对不可能，这只是我一时间想过头而已。

我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而越是否定，不知怎的，冰见子医生也许患有狂躁症这种想法却愈发变得更加鲜明起来。

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好说得出口，在我默默无语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再次摸向樱树的树干，轻声细语道：“再见，过一段时间我还会再来。”

紧接着樱树仿佛听懂了一般，刮起一阵轻风戏弄着我的面颊，数片花瓣恋恋不舍地飘落而下。

冰见子医生也许真能和樱树进行交流，樱树可能也同样能听懂她的话语。刹那间我对樱树产生了一种嫉妒，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察觉到了我的嫉妒，她和樱树告别后就向大道走去。

刚刚进入四月，在春寒残留的夜晚，冰见子医生竖起短风衣的领子，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

我走在她身旁落后半步的地方，还在思量自己刚才怀疑冰见子医生患有狂躁症的事情。

我怀疑精明强干的冰见子医生患有狂躁症是不太合理，可是当我看到右手里冰见子医生用嘴叼过的那枝樱花时，慢慢地又觉得即使我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实际上，精神科的医生们在诊治患者的过程中，也有人会逐渐趋于古怪。我在接触了一定数量的患者之后，发现有的人表现异常，但实际正常，而有些被社会认可的正常人，却有十分异常的时候。

幸好这只是一时的现象，她现在应属正常状态，看着如此绚丽多彩的樱花，冰见子医生变得有些狂躁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岂止如此，看上去十分坚强，实际上又不时露出脆弱，这也许正是冰见子医生的魅力所在。

这样想着，我们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墓地中央刚才下出租车的地方。

“那我从这儿就回去了，你怎么办？”

突然听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我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迅速向停在附近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我就坐出租车回家了，没事儿吧？”

让冰见子医生这么一说，我也只好点头。当我呆呆地傻站着的时候，她又道：“刚才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说着坐进出租车，轻轻一摆手，就绝尘而去。

在墓地的中央大道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话虽这么说，其实周围还有一些晚上赏樱的人，也不显得那么寂寞。

但是这样和冰见子医生分手也太扫兴了。忽然对我说一句“我回去了”，然后叫来出租车，一声“拜拜”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银座共进晚餐以后，又来到青山赏看夜樱，我原本期盼分手时能带有些浪漫情调，这样也过于简单了吧？当然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并没有奢求过多的东西，但是我也没有料到冰见子医生会突然叫辆出租，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这里虽说是墓地，但青山离涩谷很近，从这里乘地铁到最近的电车站，再坐电车到大森，我回起家来并不难。

冰见子医生也许正是知道这些，所以才一下子就走了。但是这种突然分手的方式，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是和我待在一起突然感到郁闷了呢，还是我有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了？我仔细回想了许久，冰见子医生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呀，直到她上车时向我挥手，我也没觉得她的情绪有什么异常。

这样看来，这还是冰见子医生善变的老毛病吧？不对，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在墓地和我分手，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还可以继续跟她在一起。

但是，“刚才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冰见子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使我惊讶不已。

她的所作所为看似随心所欲，可实际上大事她都落实得很好。

不错，她刚才叮嘱我的事情看来极为重要。

来墓地之前，我们在银座吃饭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愿不愿意担任个人心理指导。

我一下子没能理会她的意思，听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她是问我愿不愿意担任心理治疗室的个人心理指导。

这样重要的事让我这个护士来做，这行得通吗？我感到非常不安，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说没有关系。

冰见子医生开设的医院坐落于世田谷的上野毛。这一带虽然属于东京都，但从安静悠闲的住宅区向外走几分钟，出了河堤就可以眺望到多摩川。

冰见子医生的父亲花冢精一郎先生，很早以前就在这个地方开设了一家内科医院，五年前亡故后冰见子医生就继承了这家医院。

由于她的专业是精神科，所以就利用周围的空地，新建了一所拥有九十张病床的专门的精神病医院。说起九十张病床，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家医院很大，但是在手术和检查很少的精神病医院当中，这家医院却属于小型的，医生除了冰见子医生以外，还有一位名叫佐藤保的四十二岁的医生，以及一个从大学附属医院来帮忙的姓圆山的年轻医生。

冰见子医生和他们既要诊治前来就诊的病人，又要负责住院的患者，两年前冰见子医生又在赤坂开设了一家名为“冰见子诊疗所”的诊所。

所以冰见子医生兼任着总院花冢精神病医院和“冰见子诊疗所”两个地方的院长。白天，她去赤坂的诊疗所出诊的时候较多。

我是从五年前开始来到冰见子医生手下工作的，那时她刚刚建成花冢精神病医院。

当时我二十六岁，从护士学校毕业后刚好进入第四个年头，那时我还在琦玉一家精神病医院工作。听说在东京都内多摩川沿岸有一家环境很好的医院，正在招收像我一样的男护士，我为那家医院有一位美若天仙的院长的传闻所吸引，因此前去应聘。

我十分幸运地被聘用了，面试时我被冰见子医生的美貌深深地吸引住了，她问了些什么，我又是怎么答的，我竟没有半点儿记忆。

冰见子医生脸庞小巧，眼睛、鼻子轮廓挺秀，如同洋娃娃一样，双眸明亮，眼角带着一种清凉而飒爽的神气。

第一次见到冰见子医生的时候，我为造物主竟然造出如此美妙动人的她感到无比震撼，浑身居然微微有些发颤。

花冢医院在冰见子医生的审美情趣下，建造得十分漂亮典雅，工作人员也都非常年轻，工作环境很好。不知是否察觉了我的心情，我被分到了自己憧憬的冰见子医生手下。

冰见子医生在谈到聘用我的理由时，曾经说到她认为增加一些男护士对医院会有好处，所以我就成了男护士第一号。而且她认为像精神科这样的地方更需要男护士。此外，对女护士来说，男护士的存在可以使她们变得快乐，在工作上也能形成一种良性的刺激。

为了证明冰见子医生的眼力，我不能不抖擞起精神，但是对她我也有一个不满之处，就是她把我叫作“北风君”。

我真正的名字叫北向健吾，发音和字面的一样。由于“北向”这个姓叫起来比较绕口，所以冰见子医生就随意把我的姓改成了“北风”。

结果其他的护士甚至患者也管我叫“北风君”，不知不觉中连我自己在听到别人叫“北风君”的时候也会点头答应。

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冰见子医生只有这点令我不满，至于其他方面……能在这位美貌的女院长手下工作，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这一点在我的勤务态度中也能表现出来，有时其他的护士或是多嘴多舌的中年妇女用嘲讽的语气问我：“你喜欢冰见子医生吧？”我一概不置可否。

因为否定的话就成了说假话，而肯定的话，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想法只能落得被人嘲笑的下场。

所以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会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一回到家里，就是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了，我可以一个人毫无顾忌地尽情在空想的世界里遨游。

提起来很不好意思，我的房间只有一室一厅，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可是在靠窗的墙壁上挂着冰见子医生的照片，那是她在门诊室微微侧着脸的时候，我偷拍下来的，这张照片极其出色。

那时冰见子医生好像正在思考什么问题，她一只手撑着脸颊，下巴稍微有些扬起，她侧脸时下巴的曲线有一种令人心荡的美丽，细长的颈部如仙鹤般气质高贵。

说实话，我总是凝望着这张照片思念冰见子医生，起床时对她说“早上好”，睡觉时对她说“晚安”，这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看着冰见子医生漂亮的照片，我时常沉浸在各式各样的遐想当中。

有一点是不会错的，冰见子医生至今为止仍然独身。

为什么她还没有结婚？这个问题不光是我，从医院的工作人员到患者们，甚至包括认识冰见子医生的所有人心中，都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么一位美若天仙的医生，如果想要结婚的话，不用说对象是要多少有多少。事实上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时候，据说主动亲近冰见子医生的就大有人在，只是冰见子医生似乎对任何人都没兴趣。如此一来，她会不会另有所爱？有段时间里一家一流企业的公子哥曾经榜上有名，可传闻那只是男方单相思，而她本人并没有半点儿与对方亲近的意思。

由此分析，冰见子医生难道是厌恶男人吗？还有一种说法，冰见子医生的父亲身材高大、留有胡须，是一位儒雅出色的男性，而且她父亲至今对她仍有很大的影响，也就是说冰见子医生有恋父情结。另外一种传言是冰见子医生年轻的时候曾经失恋过，从此变得讨厌男性。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冰见子医生和男性员工及男患者谈话时相当平易近人，也会和其他男性朋友一起去听音乐会或者外出吃饭什么的，所以说冰见子医生厌恶男性好像证据不足。

总之，关于冰见子医生的私生活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一切都像一个谜团，这也像极了冰见子医生的为人。

可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就是冰见子医生一个人住在涩谷松涛的一所高级公寓里。

听说冰见子医生的母亲，在她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和她父亲离了婚，从此各住各的，冰见子和她母亲之间究竟有多少来往，详细情况谁也不清楚。

冰见子医生住的公寓，我曾经去过一次。那天正巧是一个星期日，我正在医院值班，冰见子医生来了一个电话，要我把住院患者的一些资料拿去给她。

于是我拿着那些资料，按响了那所豪华公寓的门铃，冰见子好像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衣，湿着头发走了出来。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不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但是，我还是看到了冰见子医生刚刚洗完的半长的披肩发，还湿漉漉的，从腰带松松垮垮系住的白色浴衣下摆，我瞥见了她的大腿。

听说冰见子医生小时候练过芭蕾，也许是那时锻炼的结果，她的大腿笔直修长，肌肤白皙透明，只是这一个光景，就使我犹如天灵盖遭到当头一击般，立刻感觉天旋地转起来。

也许有人认为不至于如此吧？但是当时冰见子医生苗条的双腿好像充满了温暖，如果我的手能覆在她的腿上，要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然而，不知道冰见子医生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这种神态，其实她根本就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一边用左手轻轻地挽着未干的头发，一边用空着的右手接过我拿去的纸袋，说了句“辛苦了”。

只有这么一句吗？“不进来喝口茶吗？”我原本期待冰见子医生会这样邀请我，但是她却是一副已经完事、准备回到房间的样子，我无可奈何地对着身着浴衣的冰见子医生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走廊。

我还在值班，当然要回医院去，但是冰见子医生也太不顾及我的感受，或者说过于没有防人之心了。冰见子医生对自己的双腿当然早已司空见惯，但是作为男人，特别是像我这样对她充满爱慕的男人，她的双腿却宛如一件无上至宝。尤其是透过浴衣的缝隙，从脚到膝盖以上十厘米左右的地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在回医院的路上，那一刹那瞥见的冰见子医生的双腿，像烙印一样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当然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提起过。

那只是我一个人看到的秘密画面。我念念不忘地回味着，那天夜里，挂在墙壁上的冰见子医生的照片和我白天见到的她那雪白的双腿重叠在了一起，我不由自慰起来。

不，坦白地说，以前我也望着冰见子医生的照片进行过手淫，但是从那一刻起，她的肌肤在我脑海中变得更加形象鲜明起来，我的自慰进一步登上了快乐的高峰，并从此愈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我，从半年前开始出入赤坂的“冰见子诊所”，而且只限于冰见子医生去那儿出诊的时候。

这家诊所位于山王下附近的一座狭长的大楼里，租了其中的一层，面积大约有一百平方米，略微有些显小。

诊所一进门是挂号接待室，隔壁是门诊室，还有一间被称为心理咨询室的、进行心理治疗的房间和一个更衣室。

来这里就诊的患者，多是些慢性失眠、食欲不振、心神焦虑的病人，另外就是为各种各样的疲劳和压力所困扰的病人。

正如冰见子医生所言，这些患者与其称之为精神病患者，不如说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不了内心深处烦恼的人更多，正是为了这些人，她才在东京都内繁华便利的地区，开设了这样一家诊所。尤其冰见子医生很早以前就非常关心职业女性身心的疲劳、压力，为这些女性减轻痛苦，是开设这家诊所最初的目的。

这家诊所里最有特点的房间就是心理咨询室，多数抱有烦恼的患者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得到休息，等到他们情绪放松以后，医生倾听他们慢慢讲述自己的烦恼。也就是说这里是心理治疗室，因此房间里摆有可以自由调节床头高度的柔软的病床和各种雅致的摆设，还装饰着鲜花。室内播放着令人心情舒畅的背景音乐，房间里飘荡着温柔的香气，可以使人心境变得平和起来。患者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冰见子医生坐在床边，倾听他们各自的讲述，然后根据患者不同的需要给予他们必要的建议。

当然，这些治疗都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检查或者服药，主要是让患者打开他们关闭已久的心扉，让他们把憋闷已久的心里话全部倾吐出来。这种治疗与一般医院的治疗大不相同。

我曾经窥探过几次心理治疗室的情景，患者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无论冰见子医生询问什么，他们都会如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法，治疗结束以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到这种情形，会使人联想到每个患者心中都有对他人难言的精神创伤，且身受其苦，因此陷入一种孤独的状态。我开始明白这其实就是精神科治疗的原点。

冰见子医生在赤坂开设的诊所，特别是心理治疗室确实非常成功，但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一对一的治疗，花费的时间过长。

比如一位名叫A子的患者在心理治疗室接受治疗，首先进入房间要放松情绪，然后躺在床上，把至今为止堆积在心中的各种苦恼一一道出。仅这些就要二三十分钟。

然后谈话继续进行，冰见子医生边听边频频点头，并提出新的问题。总算进入到问题的核心部分，这时患者就会如同除去附体的邪魔一般，把至今为止积压在心中的事情一口气说出来。

在这段时间里，冰见子医生要体贴地接受患者的一切要求，患者吐出心中的烦恼之后，她有时静静的，有时则毅然决然地对患者进行指导，当患者如大梦初醒般接受了她的意见以后，才会坐起身来。

以上这些对所有患者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每次要花费近一个小时。当然其中也有患者要花一个半小时，甚至还有一直滔滔不绝的患者。在这期间，冰见子医生自始至终都要待在患者身旁。

但是，治疗费用却出人意料地低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现在所有的治疗费用都是按照健康保险的点数进行计算的，比如说盲肠炎的手术费用为六千四百二十点，折算成钱就是六万四千二百日元。当然进行外科手术时，还有其他的费用，如麻醉费用、手术前后的药费，再加上住院费等等，在向医疗保险机构申报费用的时候，可以申报将近手术费十倍的费用。

但是作为精神科，由于基本上没有手术和检查费用，主要收入来源于医药费用。特别是类似这种在心理治疗室进行的心理疗法，几乎不用服药，主要以医生和患者的对话为中心，所以保险点数只能以去精神病医院治疗的名义，向医疗保险机构申报三百七十点（三千七百日元）的费用。

而且，这种治疗不管是一分钟就结束了，还是交谈了一个小时，点数都是一样的，所以治疗时间越长，医生的负担就越大，然而收入却不会因此增加。

这也是精神科的心理疗法和现行的医疗保险制度之间最大的矛盾。

希望慢慢聆听患者的倾诉并予以恰如其分的治疗，但是这样做下去的话，医生几乎就等于没有收入。而且目前对患者来说最需要的，与其说是药物，不如说是站在患者立场上，亲耳聆听他们倾诉的医生。

因此，最近一些不适用医疗保险的心理治疗有所增加。

这些治疗是不包括在医疗保险范围内的自由治疗，可以根据医生的判断收取适当的费用。话虽这样说，如果费用太高了，患者就很难坚持进行治疗，即使不适用于医疗保险，医疗费用也需定在患者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因此，在“冰见子诊所”，进行一次心理治疗的费用在一万日元到一万五千日元之间，由患者自己负担。

这种收费偏高或是偏低，也许意见不一，但是在位于东京中心赤坂的一间安静的诊室里，由专业医生花费半个到一个小时，聆听患者的倾诉并予以指导，收费不应该算贵。

听女护士们讲，现在去美容院或者专业发廊美容美发，一次也需要一两万日元，由此看来，心理治疗的收费兴许称得上过于便宜了。

虽然心理治疗不是由冰见子医生首创，但是最近很多地方都增设了这种疗法，而且收费也不相上下。

总之，从这些地方心理治疗的繁忙程度来看，可以想见如今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数之多。

实际上“冰见子诊所”也有近十个患者进行了预约，冰见子医生一天诊治两个病人的话，也需要五天时间。而且冰见子医生预先还要问诊，以便把那些需要进行心理治疗的病人放入预约名单，说得明确一点儿，她一个人是绝对忙不过来的。即使没有这些，冰见子医生要兼顾上野毛的花冢总院和赤坂的诊所，从诊疗到经营都要亲力亲为，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所以，眼下无论如何还需要另外一个医生，冰见子医生因此才把矛头指向了我吧。

“北风君，你来试一下怎么样？”

她用一种十分轻巧的口气对不是医生的我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只好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一言不发。

因为我既没有医师资格，也没有进行过心理治疗。

只是这几个月在“冰见子诊所”，跟随在冰见子医生左右见习过她的治疗方法，所以只求形似的话也不是做不到。况且我本人也多少读过一些有关心理治疗方面的书籍。

冰见子医生恐怕也了解这些事情，所以她认为如果委我以重任，我肯定会感到高兴，但是这任务也太重了。

由于没有自信，我当然也推辞过：“这种事情对我来说……”

但冰见子医生干脆地对我说：“没关系，你只要用心听患者倾诉就可以了。”

“但是，患者一旦知道我没有医生资格……”

“你只要把白大褂穿好，时不时在病历上做些笔记，谁也不会发现的。”

冰见子医生虽然如此这般地对我进行说服，可是患者一旦问起来，我又该如何回答呢？对方都是一些心有沉疴的病人，很难预测他们会问些什么问题。

“而且……”

这是冰见子医生特意下达的指示，我当然渴望满足她的要求，然而令我最为担心的还是自己会不会因此而违反医师法。

“这不是一件不应该做的事吗？”

我的问题刚一出口，冰见子医生突然“哈！哈！哈！”尖声笑了起来。

我说了什么令她觉得如此可笑呢？我感到十分惊愕，冰见子医生突然停住了笑声，直视着我。

“这种事情不用你担心吧。”

“但是……”

“没关系，这是我指示你做的，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冰见子医生虽然这样说，可是没有医师资格的我为病人看病，这件事如果东窗事发，不单是她，我也会有麻烦的……而且和下达命令的冰见子医生相比，进行实际治疗的我，过错不是更大吗？

但是，冰见子医生好像很快就察觉了我仍在担心。

“所谓心理治疗，很多不是医生的人都在进行。你看，不是还有一些被称为心理咨询师的人存在吗？那些人既不是医学系毕业的，也没有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只是在大学学过心理或者相近的专业。”

的确，我也听说过在精神病医院里除了临床心理师，通常还有一些心理咨询师，但是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工作过。

“但是，那些人不是也有资格吗？”

“的确在一些规定的学校毕业之后，通过临床心理师资格认定协会的承认，可以把这些人称为心理咨询师，但是这既不属于国家级的考试，也不是国家承认的资格，而且心理治疗本身没有资格也可以进行。”

在冰见子医生的劝说下，我的想法开始有些松动，但我仍旧不能完全摆脱困惑。冰见子医生发出一声叹息，好像在说“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所谓心理治疗，实际上就是一种交谈。谁遇到有困难的人，都会给他出些主意。这也不一定非得是医生才可以呀，与一般医生相比，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其着想，这种善解人意的人才是最佳人选。”

“可是，我……”

“不要紧，你一定干得好，我十分看好你，一切责任由我全部承担，拿出自信来。”

冰见子医生话已至此，我也不能不动心了。

但是话虽如此，那么多护士当中，冰见子医生为什么独独挑选我担任心理治疗的工作呢？像我这样的护士还有几个，而且也有人既比我年纪大，经验又比我丰富。

况且花冢总院那边也有熟知医疗辅助和生活保护等知识的人才，所以在指导患者回归社会方面，那些人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我真的能……”我不安地喃喃自语。

冰见子医生因此反问：“你真没兴趣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不容易得到了冰见子医生的赏识，我怎么可能没兴趣呢？只是我担心自己关于心理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近乎于零。

“当然，我非常高兴，只是我从没做过。”

“下次我借你一些关于心理治疗方面的书籍，另外，你不是一直在看我怎么治疗的吗？”

冰见子医生时常把我叫到“冰见子诊所”，让我见习心理治疗，她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这才明白她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我也知道这样问显得愚蠢可笑，可还是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为什么选我担任心理治疗……”

冰见子医生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因为你长得英俊啊。”

“啊？……”

“你干吗这么认真呀。我是说你长得很有意思。”

冰见子医生到底想说什么呀？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扑哧一笑。

“你长得虽然称不上什么英俊，但不知道什么地方使人有一种温柔体贴、惹人怜惜的感觉，这样就不会使对方产生戒意了吧。所以女性愿意对你诉说各种心事。也就是说，你这副长相，做女性的心理治疗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知道冰见子医生这番话出自褒义还是贬义，这时她的语气忽然温柔起来：“所以，请你一定接受这项工作。”

我在冰见子医生面前虽表现得有些犹豫，其实我的决心已定。

按照她指给我的方向，在“冰见子诊所”从事心理治疗工作。我没有医生执照，也没有什么心理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我有很多担心的事情，但是冰见子医生要我去做，我只有服从二字。

从赏樱的墓地倒了几趟车，回到我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完全做好了做一个心理治疗师的准备。

好吧，从今往后我要和患者进行一对一的交流，聆听他们心中的烦恼。冰见子医生告诉我站在患者的立场上，知心地倾听他们谈话最为重要，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我也许可以胜任。

我一边凝视着冰见子医生摘下来的那枝樱花，一边给自己打气，又想起来她说的关于我的长相适合给女性进行心理治疗的那番话。

果真如此吗？我十分在意，便走到洗手间对着面前的镜子照了起来，镜子里只出现了一张平时看惯了的脸孔。

冰见子医生说过：“你长得虽然称不上什么英俊，但不知道什么地方使人有一种温柔体贴、惹人怜惜的感觉，是一张不会使对方产生戒意的面孔。”事实真是这样吗？

仔细观察一下，我的两条眉毛的确有些下垂，鼻子微微向上翘着，再怎么迟钝的人也不会联想到一张威风凛凛的面孔。我想起了特别是上中学的时候，女生们给我取过一个外号，叫“八点二十”。我的眼角至今也和表针一样下垂，可能正是如此才显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倘使这种长相适合心理咨询师这份工作，我何不增添一些自信。

在对着镜子给自己加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将手里拿过的那枝樱花衔到了自己嘴里。

我自己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盯着自己口衔樱花的面孔端详。

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五朵樱花分外热闹地覆盖在我脸的下半部分。

这个情景和冰见子医生刚才的一模一样，我一念及此，马上闻到了一种酸甜交加的气息，一股花香迎面扑来。

没有半点儿差池，我现在口衔樱花的地方和冰见子医生叼过的地方如出一辙。

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到好像在与冰见子医生接吻一样，全身都沉浸在一股幸福的满足感当中。

心理治疗

五月初，也就是樱花凋谢后的一个月，我正式开始了在“冰见子诊所”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由于自己不是正式医生及在心理治疗上缺乏自信等，我心理上多少还残存着一些不安，但是冰见子医生打了包票说我不要紧，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了。而且一些心理咨询师和从事福利工作的人也在进行心理治疗，所以好像也不必过于计较资格的有无。

只是有一点，因为心理治疗是在“冰见子诊所”进行的，所以前来进行心理治疗的患者们都以为我是医生，说是不在意，其实我还是蛮在乎的。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冰见子医生鼓励我，“你不要在意，大大方方做就好了”，所以我打算就把自己当作一个医生来进行这项工作。

至今为止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个叫中川凉子的护士，她反对我进行心理治疗。

中川凉子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八岁，两年前开始在花冢医院工作，现在负责西楼病房的患者。

我喜欢她大大的眼睛，以及凡事可以轻轻松松商量的性格。两年以前，有一次她在值夜班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男患者从后边反剪住双臂，听见她的惨叫声，我冲过去帮她解了围，从此我们开始亲近起来。

随着约会次数的增加，我们发生了关系，但不知为什么一年前她开始冷淡我，并拒绝我的求欢。

当我焦急地问她为什么突然回避起我时，她用一种拒人千里的语气说道：“你去找冰见子医生求欢不就行了吗？”

一句话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发现了我喜欢冰见子医生，因此十分不快。

凉子这种感觉我也不是不明白，但是我对冰见子医生的感情，只是一种单纯的爱慕。我告诉凉子如果把这种梦幻式的东西当真，也太可笑了，但是她摇着头不肯接受我的解释。

此后我们就中断了恋爱关系，只是偶尔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午休时我在职工食堂遇见了凉子，所以我把她带到了医院后院的长椅旁，把自己即将担任心理治疗工作一事告诉她以后，她当即表示了反对。

“这种事情，你还是不做最好。”

凉子虽然这样说，可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即使你反对，我也要做。”

我的话音刚落，凉子立刻用轻蔑目光望着我说：“你呀，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明白什么？”

“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怎么会……”

冰见子医生利用我，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她让不是医生的我，担任医生的工作。这对一个护士来说，可谓是一种破格提拔，在这件事上说冰见子医生利用我，这种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事实上在众多的护士当中，能被冰见子医生挑选出来担任这样重要的工作，我对她感谢还来不及呢，根本就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

“你想得太多了，冰见子医生给了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是吗？”

“当然了，这还用说吗？”

凉子还是老样子，脸一直冲着别的方向。凉子乍看起来性格开朗，但是内心深处却强硬固执，因此不知和我发生了多少冲突摩擦。

“你这样评论冰见子医生不太好吧。”

作为比她年长几年的护士，我该提醒她时还是应该提醒她。

“不管怎样，我都接受这项工作。”

我把我的决定明确地告诉了凉子，她直截了当地反对，多少使我心里有些别扭。

我的首次心理治疗定于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时间是下午三点开始。

那天，我先把自己身上那套上下分开的白色男护士服脱掉，换上了内科医生常穿的连体白大褂，然后把乱蓬蓬的头发梳理成三七开的分头。

当然这些都是按照冰见子医生指示做的，当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她对我微笑道：“不错，你穿起来很合适。”

“谢谢！”

我羞喜交加地向冰见子医生鞠了一躬，然后走进心理治疗室，坐到了医生坐的椅子上。

这时候室内已被负责挂号的通口小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挂有针织窗帘的窗台前，摆着绿色的观赏植物，从房顶的一角若隐若现地传来一阵阵钢琴曲。

据通口小姐讲，冰见子医生为心理治疗室挑选的是拉赫马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按照她的说明，拉赫马尼诺夫此前的作品，就是他创作的第一钢琴交响曲，问世以后不受欢迎，为此他在精神上备受折磨，并患上了精神病。但是拉赫马尼诺夫被成功地治愈之后，又创作了这首第二钢琴协奏曲，却大受欢迎，成为他东山再起的证明。

从房间里播放的这首背景音乐来看，不愧是冰见子医生，可谓是用心良苦。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可是听了这番介绍后，再听这首曲子，心中也不知不觉升起了一种悠扬、浪漫的感情。

在我的面前，当然摆有一张患者用来躺着的柔软的病床，一边的床角下摆着一套熏香的器皿，可能是薰衣草吧，一种淡淡的香气飘浮在房间当中。

万事俱备，患者什么时候出现都没问题了。

在寂静的房间内，我一个人坐在转椅上，打开了即将到来的患者的病历。

今天前来就诊的患者，冰见子医生一星期前已经诊治了一次，她建议患者进行心理治疗，对方也同意了。

不用说，我对这份病历已经读得再熟悉不过了，患者名叫片山夏美，还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

一般的心理治疗，把那些抱有烦恼和问题前来就诊的患者，称作来访者。与之相对，用语言和态度来宽慰这些患者的人，称为心理咨询师。

来访者和心理咨询师之间的关系，和一般医院里常见的那种传统医患关系截然不同，在一般医院里，由于医生处于给患者治病的立场，所以治疗者属于权威地位。

然而对我们来说，两者与其说是一种对等的关系，不如说是心理咨询师需要患者听取自己的意见，处于辅助从属的地位。

虽然我属于临阵磨枪，但是这种程度的常识我也具备，今天的来访者一个星期以前曾和她母亲一起来过这家诊所。上次她穿了一件花连衣裙，今天也许是刚从学校出来，她穿着一件运动上装和一条格子裙子。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位女高中生，让我进行第一次的心理治疗呢？我没有直接问她理由，但或许她认为年轻女性比较容易向我倾吐烦恼，或者说交谈内容相对简单，我比较好处理吧。

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我第一次的工作开始了。

然而和一个女高中生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对一地面面相觑，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提醒自己她是来访者，我是心理咨询师，然后尽可能地用明快的声音打着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女高中生口齿清晰地回答后微微鞠了一躬，把脸抬了起来。

病历上写着这个女孩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五五左右。她胖瘦均匀，运动上装里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格子裙的裙长至膝上五六厘米处，穿着一双松松垮垮的白色长筒学生袜。

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从披肩的长发中可以看出，是出了学校以后把辫子散开的。

她略圆的脸盘上残留着一部分天真无邪，粘着假睫毛的黑眼圈好像洋娃娃一样圆圆地睁着。

仅从她开朗的外表来看，不会觉得这位姑娘心里有什么特别的烦恼。

说实话，我对十七八岁的女高中生一点也不了解。事实上我只有一个弟弟，可以说和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无缘。

所以眼前这位叫片山夏美的女孩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能知道？不过没准儿这倒是件好事。

因为现在这种新型的心理治疗重点在于，让来访者依靠自身的力量解决苦恼，在其成长的过程中，心理咨询师只要默默地在旁守护，必要的时候施以援手就可以了。

这就是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提倡的“只要把人放在适当的环境下，人们一定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成长”的理论。“来访者中心疗法”就是在这种理论基础上诞生的。

根据这种理论，我只要积极地参与到她的个人烦恼当中去就可以了，并不需要给她指导。在她打开心扉、说出各种烦恼的时候，默默地守护着她摆脱烦恼、重新站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在这点上，冰见子医生也是这样指导我的，如此一来，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使她放松下来，并使她一点点进入到想要自我倾诉的情绪中去。

所以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可以的话，你在这儿躺下，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好吗？”

女高中生听到我的话，向床上看了看，一言不发。

的确，忽然被要求躺在床上，对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时我用床头上的摇把，把床头摇起来一些，又在床尾放上了一条毛巾被。

“你随便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女高中生似乎总算接受了我的建议，把书包放在床上，慢慢腾腾地躺到了床上。

为了表示不看对方，我把房子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开口说道：“你在这儿说的话，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就把我当作一块听人说话的木头，对着说话就行了。”

这是昨天晚上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台词，女高中生听到这句话，好像偷偷地笑了一下。

现在，女高中生躺在我的眼前。

我坐在她旁边，由于床头微微向上摇起来了，所以她的脸离我很近。

她的脸一开始就稍稍侧向与我相反的方向，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浅栗色头发之间露出的白色耳朵，以及略微隆起的胸部。

不用说我和女高中生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么近的距离究竟是否合适，正当我因困惑而垂下眼睑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酸甜的、好像奶酪般的气味。

这种味道和冰见子医生叼过的那枝樱花的味道又不一样，我边想边把病历拿到了手上。

“片山夏美小姐，十七岁。”

在来访者的名字后面记载着其家族人员。

父亲四十八岁，母亲四十七岁，还有一个弟弟。父亲在一家名叫K的大型电机制造工厂工作。夏美本人在品川附近的一所女子高中上学，至今没有过被警察辅导等特殊经历，好像也没有和朋友发生过什么纠纷。

“你今天是从学校直接上这儿来的吗？”

我问了一句没用的废话，夏美略微点了下头。从她的胸部到膝关节盖着诊所的毛巾被，她对我没有半点儿戒心。

我又看了一眼病历，看着“主诉”一栏，也就是记载着来访者前来就诊内容中最为关键的部分那一栏，我读着冰见子医生秀丽的字体。

从一年以前开始，经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和家里人也不怎么说话。特别是对母亲反抗意识较强，母亲一说什么就大叫“吵死了”。一个月以前，把和母亲一起照的相片剪成了一堆碎片。在身体表现上有爱啃指甲的毛病，所以指甲被啃得乱七八糟；耳朵上穿了不少耳洞，所以耳朵上一直伤口不断。在学校略微缺乏协调性，特别是最近变得浓妆艳抹起来，班主任让多注意点。

仅从病历上记载的主要症状来看，这个女孩在家里处于孤立状态，特别是跟母亲关系极不融洽。第一次来诊所的时候，夏美是由母亲陪着一起来的，所以说不定病历上母亲的意见非常突出。

我“吭”地干咳了一下，接着唤道：“夏美姑娘。”

在开始进行心理治疗之前，应该如何称呼患者才合适呢？叫片山小姐吧，显得有些冷淡；叫夏美小姐吧，感觉好像毫不相干的人一样，还是叫夏美姑娘最为自然，这是昨天晚上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想出来的。

“房间的温度现在这样合适吗？”

她点了点头，但是贴着假睫毛的眼睛还是圆圆地睁着。

“可能的话，把眼睛闭上，身体也放松一些，这样可能更舒服一点儿。”

要使对方说出埋藏在心里的话，首先要让她进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夏美姑娘出人意料地非常听话，按照我说的把眼睛闭了起来，接着做了一个深呼吸。

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我开始提问：

“夏美姑娘，你好像跟母亲之间发生了很多冲突，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我的话音刚落，夏美闭着眼睛爽快地点了点头。由于她点头时给人的感觉过于使劲儿，我不由得问出口来：

“你妈妈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嗯……”

“你妈妈对你不错吧？”

夏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

“我讨厌那个人。”

“讨厌？”

“我不想见到她。也不想看到她的脸。可是她却总借机找我说各种各样的事情……”

即使不喜欢，但是这种极端的敌视情绪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可那是你母亲啊。”

我刚一说完，夏美拼命摇头，浅栗色的头发左右乱摆。

“我可不想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夏美姑娘如此坦白，让我感到非常吃惊。而且她还把自己的亲生母亲叫作“那个人”，并一口咬定不愿意做母亲那样的人。

按照我单纯的想法，我觉得母女之间的关系会一直很好，而且两个人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但眼前的情形却完全相反。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刚开始工作的心理咨询师，我能让她把内心深处的秘密都倾吐出来吗？为了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点了一下头后接着问：

“在我看来，你母亲好像非常慈祥，你讨厌她的什么地方？”

“……”

“她好像非常担心你呀。”

“但是，我可不想做她那样的人。什么事情都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在父亲面前趾高气扬，而且显得很老……”

“很老？”

我急忙反问了一句。母亲即便显得有些衰老，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吗？如果老也不行，那么做母亲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是，那是你的母亲呀……”

“所以每天非见面不可，跟她在一起，连我都会感觉变得像她一样……”

夏美像是重又想起母亲一样，一脸厌恶的表情。

“可是……”

厌恶自己长得和母亲相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母女俩长得相像，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拒绝和母亲长得相像，是想要从此断掉母女的缘分吗？

但是一个星期以前，夏美和母亲来看病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她那样讨厌她母亲。当然我当时也察觉到夏美的脸总是朝着别的方向，却没有感觉出来什么特别的憎恶情绪。

这样看来，她只是讨厌变成像母亲那样上了年纪的人吗？

或是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特有的那种洁身自好的表现？

“你的母亲，我觉得看上去很漂亮啊……”

“您自然看不出来啦。其实她脸上有很多皱纹呀，而且小腹脂肪臃肿，胸部也……”

这个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冰见子医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没想到冰见子医生会来，所以一看到她就不由得站起身来。

难道她有什么事吗？我刚从夏美那里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正在暗自惊叹的时候，冰见子医生是因为担心我而前来相助的吗？

然而冰见子医生的手一直扶在把手上，她轻轻地举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我一看到她的手势，立刻明白她是问我“进行得顺利吗”，我点了点头，她大概看明白了，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也许冰见子医生一边在隔壁的诊室里为患者治疗，一边担心我这边的情况，所以特地过来看看。这仿佛是在告诉我，即使遇到什么难题，她就在我的旁边，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做。

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思考之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夏美姑娘。

“但是，人上了年纪脸上出现皱纹，腹部臃肿下垂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你母亲比你大三十岁，而且还生了你和你弟弟两个小孩。”

“但是，我讨厌这些。我绝不想变成那种样子。”

我觉得夏美的想法十分任性，但如果这时对她进行不合时宜的说教，就不能称其为心理治疗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是，让夏美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说出她的心声。

“对了，绝不能变成那个演员那种人。”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喜欢说教的演员的面孔，并告诫自己，然后问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你母亲的？”

“已经，从很久以前就……”

“那么，为了不使自己变成母亲那样，你一直非常努力吧。”

夏美姑娘干脆地点了下头。

“你父亲呢？”

“他是傻瓜，一个老好人……”

“傻瓜？”

“我父亲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母亲。所以不管我母亲怎样对他，他都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

夏美的情绪好像激动起来，粘着假睫毛的眼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仅从病历上的家族史和夏美母亲的外表来看，不会认为片山家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夏美父亲工作的公司，是生产电机的一流企业，她母亲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穿着打扮略显华丽，一看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的夫人。

在这种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夏美，却讨厌母亲，甚至跟母亲连话都不愿意说，而且还一口咬定父亲是个老好人兼傻瓜，一点儿也不了解母亲。

也许夏美察觉到了她母亲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一边担心自己有窥探他人隐私之嫌，一边顺藤摸瓜问道：

“你不喜欢你母亲，是不是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

“有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

夏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使劲儿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妈妈有她喜欢的人了。”

“是你父亲以外的吗？”

对着点头称是的夏美，我又问了一句：

“那是怎么回事？”

“我母亲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外出。而且在家的时候，时常兴高采烈地打电话，放下电话后竟会唱起歌来……”

“但是仅凭这些，也不能确定你母亲就一定有了喜欢的人吧？”

“不，我心里明白。”

夏美如此肯定，我也不好再反驳什么。这里面也许还包括了年轻女性独特的第六感吧。

“因此，你和你母亲……”

夏美虽然没有回答，但是眼圈周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她是努力忍着不哭出来吗？不管怎么说，知道母亲除了父亲之外另有新欢，可见她所受的打击之大，心灵上承受的压力之重。

“可是你父亲和母亲之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争执吧？”

“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夏美被浅栗色头发遮住的脑袋激烈地左右摇晃着。紧接着她如释重负一样，朝挂着白色花边窗帘的方向一直望去。

是因为把心中埋藏至今的重大秘密说了出来，夏美才一下子变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还是她对自己如此坦白感到有些吃惊？不管怎样，夏美总算是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这个时候，我虽然觉得休息一下比较合适，但是话已至此，一气呵成让夏美吐出所有的苦恼，也许对她更好。

我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无情的法官，继续追问。

“听到这儿，我差不多了解了你对你母亲的感情，但是你用剪刀把和母亲一起照的相片剪成碎片，也出自同样的理由吗？”

听到我问，夏美慢慢把视线转了回来。

“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你母亲好像非常在乎这件事情，可是你母亲是怎么发现的呢？”

夏美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挑衅。

“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我才把剪碎的照片放到了我的桌子上的……”

自己照片的脸部被剪成碎条儿放在女儿的桌子上，做母亲的当然非常吃惊，而且感到极不舒服。

“你怀疑你母亲和其他男性关系亲密，这件事你母亲知道吗？”

夏美不回答，只是左右晃了晃头。从孩子的角度来看，这种事情的确无法对父母开口。不，不仅是父母，就是对朋友，可能也难以启齿。

“看来这件事一直埋藏在你一个人的心里。”

这次夏美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你的感受我非常理解……”

我再次把目光转向病历。

“这里写着你经常啃指甲，而且指甲尖儿被你啃得乱七八糟的，耳朵上由于开了好几个耳洞而伤痕累累，这些都是真的吗？”

“……”

“给我看看行吗？”

夏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右手从毛巾被下面慢悠悠地伸到了我的面前。

夏美的右手圆润小巧，显得特别年轻，每一根手指都焕发着青春的光泽。

我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的手，柔软温暖。我真想就这样一直握下去，但马上又凝神朝她的指尖望去。

人们常说指甲是青春和健康的晴雨表，夏美的指甲颜色的确宛若樱花一般，闪闪发光。

然而她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却剪得很怪，指甲盖上还有几处小小的伤痕，使她的指甲尖儿呈一种锯齿形状。

这恐怕都是夏美咬出来的吧。由于接触到年轻女孩儿活生生的世界，我感到有些窒息。

可是夏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指甲啃成这样呢？毕竟这属于一种自我伤害行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啃指甲的……”

“从很久以前……”

夏美虽说把手递给了我，可回答我的问题时态度却十分冷淡。

“为什么？”

进行心理治疗时按理说医师不应该东问西问，让患者自由自在地倾诉最为理想，可是眼下如果我沉默不语，夏美也不会主动诉说什么。

“你是否有过非常烦躁不安的时候？”

“我啃指甲的时候，心里感到非常宁静。”

原来如此，不知怎的，我竟也接受了她的说法。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涂不成指甲油了啊。”

“反正在学校涂指甲油的话，也会被校方批评……”

在日本的高中，有些学校允许学生涂指甲油，有些学校则禁止，夏美上的学校看来禁止学生涂指甲油吧。

“这也和你母亲的事有关吗？”

“有没有关系我也不清楚，只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啃指甲了。”

啃指甲是一种情绪不安定的表现，这在书本上有过记载，但是眼前夏美被啃坏的指甲，已经远远超过了情绪不安的程度，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她是要把某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啃掉似的。

“把你的耳朵给我看看，好吗？”

听到我的话，夏美听话地把头扭向一边，用右手慢慢地撩起了披肩发，随着染成浅栗色的头发一层层被拨开，头发下面露出了戴着金色耳钉的耳朵。

至今为止，大概因为夏美化妆过浓的原因，我一直没能发现她从耳朵到脖颈的部分，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夏美的学校禁止学生涂指甲油，那么戴耳环就没问题了吗？

还是因为耳环可以藏在头发里面，她是悄悄戴的？总之，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细看年轻女孩儿从耳朵到脖颈的部位。看着夏美十分柔软的耳朵及呈几重螺旋状的耳郭，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上去。

看来心理咨询师也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职业。我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羡慕……我赶紧警醒自己，用稍稍冷淡的声音询问：

“对不起，我摸摸可以吗？”

夏美没有回答，我就理解为同意，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耳朵。

夏美的耳朵和手一样，比我想象的还要柔软，我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耳垂，在金色耳钉周围可以看到点点细小的伤痕。这都是些针孔大小的伤痕，一共有四处，特别是在耳钉旁边的伤口显得很新，结着黑色的疮痂。

“这周围有些伤口，这些耳洞都是你自己扎的吗？”

“不是……”夏美答完接着说。

“第一次是去医院做的，其余的都是我自己……”

穿耳洞这种事自己也能做吗？我感到匪夷所思。

“很痛吧？”

“用毛巾包着冰块，先冷敷几次，然后再穿耳洞，所以也不是很……”

夏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是听她说，就已经感到耳垂的地方变得很痛。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有一种想把一切都毁掉的欲望，因为我的脸、身体、指甲、耳朵都是些不好看的东西……”

“哪儿有这种事呀。”

处于青春期的十几岁的女孩子，会经常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一种不可忍受的厌恶和不快感。

从侧面看上去夏美显得青春年少，这个花季女孩儿为什么会陷入如此厌恶自我的情绪当中呢？如果是历经沧桑的大人还可以理解，是否因为女孩子越是年轻理想越高，由于梦想太大，一丁点儿的缺陷都不能忍受，因此才会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

即使这样，夏美的情况还是有些异常，甚至可以说过于极端。夏美对自己的身体、容貌、指甲、耳朵全部感到厌恶，但是十七岁的她，个子虽然稍微矮了一点儿，但并不显胖。圆圆的脸，鼻尖有点儿微微上翘，反而显得十分可爱，我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

但是她却想把这些全部毁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说，会遭报应的哟。”

我简单劝了夏美两句，她根本就不接受。

“我对自己的眼睛、鼻子、嘴都讨厌得要命。”

“你长得十分可爱，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改变眼前的一切，所以每天化各种各样的妆……”。

听她这样一说，我仔细看了看她，只见夏美整个脸上的确色彩过浓，眉毛描成弯弯的山字形，眼线画得很浓，贴着假睫毛，涂了几重睫毛膏，眼睛好像洋娃娃一样又圆又大。

我一下子想起了眼下最为当红的那位年轻的偶像歌手，指出夏美“像H.A一样”，她使劲点了点头。

“但是，你是你自己啊。”

我回想了一下，发现最近那些年轻的女孩子长得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许正如夏美所说，她们都觉得那个当红年轻偶像歌手的脸型最漂亮，因此无比向往，所以大家都极力模仿那个歌手来给自己化妆。

“这样一来，你自己的个性不就没了吗？我觉得你现在不化妆的样子最可爱了，真没必要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情。”

夏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对我怒目而视。

“我，回去了。”

“等一下。”

如果夏美这时回去的话，那我眼下所做的心理治疗就前功尽弃了。不仅如此，激怒了患者对我来说相当不利。

夏美突然提出回去的理由，不用说是我刚才的说法惹恼了她。

身体肌肤受之于父母，不好好地爱护，反而弄出很多伤口，甚至还要勉为其难地改变自己的容貌。对她这种态度，我出于义愤情不自禁批评了她两句，却激怒了夏美。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情，请你原谅。”

看来我刚才得意忘形，说了一些过火的话。夏美肯定觉得这些话和平时在母亲那儿以及学校老师处听到的一样，所以才要回去的。

“对不起……”

但是，我为什么要向这个小毛孩子道歉？我哪点说错了？可这些在心理治疗上却行不通，这也许就是患者棘手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如果让夏美就这样回去的话，会使特别提拔我担任如此重要工作的冰见子医生感到失望。

“等等，我是一个新手……”说完以后，我又慌忙纠正，“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你这样年轻的患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刚一说完，夏美回过头来，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我：

“医生，你刚做大夫不久吗？”

“嗯，也算吧，这边的心理治疗是刚开始的。”

我以为自己不是真正的医生之事要穿帮了，紧张得心里“嘭嘭”直跳，夏美重新回到了床上，把背靠到了床头上。

“你刚才对我说，你只是一块沉默无语、听人说话的木头……”

“对对，是这么回事，所以你还像刚才那样，把什么都说出来，好吗？”

这样一来，到底谁是心理咨询师，谁是来访者，我也搞不清楚了。

夏美总算不再生气了。

看到她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我首先辩解了一句：

“刚才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你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我觉得已经很漂亮了。”

“但是，我讨厌得要命。”

我知道如果再说什么，只会引发争吵。

“我明白了。”

我一边点头，一边重新看向夏美的脸。这是一张谁看见都会觉得青春靓丽、天真无邪的面孔，如果夏美自己有意的话，那么很多男孩都会主动去接近她，这点绝不会错。

但是，夏美对自己的长相却厌恶得不得了，从长相到身体，从耳朵到指甲尖，好像都成了她厌恶的对象。

人们多少都会有一些自我否定的倾向，特别是年轻时这种倾向更为突出，在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单方面苛求的同时，在其他方面则表现为对周围的人攻击性较强。特别是夏美，她厌恶她母亲，不想变成母亲那样的情绪极为亢奋，所以表现在言行举止上就是伤害和母亲有些相像的自己。

即使我这么一个临阵磨枪的心理咨询师，也能够察觉这些事情，问题是下一步，我应该如何处理才好。

“至此，你的想法我差不多已经了解了，你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吗？”

我看着病历上“和朋友之间缺乏协调性，有闭门不出的倾向”这句话发问：

“你和学校的朋友之间关系怎么样？”

“他们都不喜欢我。”

“是不是只是你个人的猜想？”

“不是，这些也都是那个人的错。”

又来了，夏美对母亲的怨恨好像很深。

“那么，你可不可以把那些事给我讲一讲？”

夏美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好像下了决心。

“那个人自己既狡猾又污秽，却总是对周围的人说我令人担忧，是个干什么都没出息的孩子，从朋友到老师她到处说我的坏话，装作只有她一个人担心我似的……”

接着，夏美把对母亲的不满和与朋友们相处不好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

听着夏美滔滔不绝的述说，我好像在听自己的孩子进行哭诉一样。

夏美的述说有时是跳跃间断的，而且条理也说不上清晰，但基本上说的还是她对母亲的厌恶。母亲利用父亲的迟钝，仍在红杏出墙，她不能容忍母亲有外遇，认为由这样一位自私自利的母亲所生，她自身也有一种不洁之感，这甚至影响到了她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夏美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大家进行交往，结果导致了彼此之间的冲突。

所以出现了啃指甲、扎复数耳洞的现象，夏美有时称母亲为“老太婆”，或骂母亲是“恶魔”，甚至发展到深更半夜突然就不见了，出去买安眠药服用，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相信母亲，还有就是为自己和母亲相像而感到烦躁不安。

大约二十分钟，夏美就像机关枪一样一个人滔滔不绝，最后不知是说累了，还是由于把自己在心中埋藏至今的秘密一口气发泄了出来，从而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夏美大大地叹了口气，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这样就对了。”

我一下子感到夏美非常可爱，连忙抑制住想要去抚摩她脑袋的冲动，接着说：“你的感觉我非常理解。如果我是你的话，也许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真的吗？”

夏美好像找到了知音，显出一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的表情。

“但是，你最好把这一切全部忘掉。如果你一直纠缠在这些事当中，不断地对母亲进行反抗，或者伤害自己，最后什么目的也达不到。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总是被这种无聊的事情所困扰，实在太可惜了。这样一来，不就等于你输给你母亲了吗？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自己的生活重心移向外面的世界，自然地和大家进行接触，那么高兴的事和有意思的事多得很啊。”

当我觉得自己又说过了头想要住口的时候，发现夏美一直在频频点头。

从夏美目前的样子看上去，她好像正在准备重新迈出人生新的一步。虽然在此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也许还会出现烦恼和挫折，但是那个时候再到这儿来谈心就可以了。

“那么，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我看了一下表，从开始到现在正好五十分钟。

一次的心理治疗时间，大多定为四十五分钟到六十分钟。

从时间上来看，五十分钟刚好合适。

我把和夏美谈话的内容大略记录在病历上，然后到隔壁冰见子医生所在的诊室去了一趟。

冰见子医生正在诊治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看到我问道：“完了？”

“唔，差不多……”

“那，没什么问题吧？”

虽然夏美途中曾经提出要“回去”，但是后来她还是坦率地诉说了自己心中的秘密，因此我觉得还算顺利吧。“对。”我答道。

“你告诉她，如果她还希望进行心理治疗的话，请她跟诊所联系。”

我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心理治疗室，夏美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单手拿着书包站在那儿。

“那么，今天就到此结束，来这儿治疗以后，感觉好点儿了吗？”

听到我的问话，夏美回答：“应该是吧……”

“如果再出现什么情况的话，跟我们联系好吗？”

“那个，您的名字是……”

我连忙把挂在胸前小小的名牌拿给她看，同时自我介绍道：“北向，读北向而不是北风。”刚说了一半儿，夏美扑哧一下笑了。

“知道了……”

我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是夏美已经朝门的方向走去。没办法，我也跟着出了房间，把病历送到了挂号处。

就在我呆呆地站在办公室中间的时候，听到挂号处的通口小姐正在向夏美收钱。

“收您一万五千日元。”

一次的心理治疗费用，的确是这个价钱，但是收那么多费合适吗？是冰见子医生的话，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我认为未免有点儿贵了。夏美如数付了钱。

我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夏美，心中暗语：“对不起……”

夏美走了以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我当然十分紧张，非常担心这次心理治疗能否顺利完成，但是完了以后我又有了新的担心，比如自己的治疗是否得当，而且觉得这种程度的治疗收费一万五千日元，总有点儿于心不忍。当然这些钱并不会装进我的口袋，但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就这样一直站在办公室里，冰见子医生走了过来。

“怎么样？还算顺利吧？”

“对，还算是。”

“问题还是出在患者母亲身上吧？”

“嗯，是这么一回事。那个女孩儿的母亲好像另有了新欢，她察觉了这件事，所以变得越来越讨厌她母亲。”

冰见子医生缓缓点了点头。

“对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容易把母亲当作女人对待，所以反抗十分强烈。”

“因此她啃指甲，扎耳洞，化妆化得像个洋娃娃似的，而且她的朋友们也如出一辙……”

“因为年轻，所以对自己缺乏自信吧。”

的确在这一点上，冰见子医生打扮得极有个性，十分潇洒典雅。

眼下她穿着上下分开的白制服，上衣是紧身立领的，领口微微敞开，下身是同一颜色的白裤子。粗略一看，好像白色制服谁穿都是一样，可是双腿修长的冰见子医生穿上，就好像穿着一套上下分开的白色套装的模特似的。

实际上想让这位美貌的医生看病的男性患者很多。刚才那位拿了药就回去的中年男人，也是这群患者中的一个。

我正在琢磨的时候，“我要回去了，请给我叫辆车”，冰见子医生吩咐挂号处的小姐。

冰见子医生要去什么地方？我刚刚结束自己的第一次心理治疗，所以还希望和她再聊上一会儿，但冰见子医生有事，我也没有法子。

“请问，您是回花冢医院吗？”

听到我问，冰见子医生摇了一下头。

“我要去一个地方，下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在赤坂的诊所，诊疗时间为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所以还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只要负责倾听来访患者的谈话，然后替冰见子医生预约下次的治疗时间就可以了。

“您放心吧。”

我的话音刚落，冰见子医生就走进了更衣室，不一会儿她穿着外出的服装走了出来。

刚才她还穿着上下分开的白色医生制服，现在却穿着一件黑色的领口斜开的连衣裙，戴着白金项链，上面披着一条白色针织大花的披肩。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觉得冰见子医生与其说是一位医生，不如说是一位刚从时装杂志中走出来的模特。

我曾经跟这样一位医生单独去墓地赏过樱花，刹那间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自豪感，但是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知道我的感慨，她好像在说再见一样轻轻地晃了一下右手，就转身出去了。

冰见子医生走后，我充满紧张感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做些什么呢……”

我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想翻翻护士方面的专业书，却又看不下去，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花冢医院的中川凉子的事情。

她反对我担任心理治疗工作，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我被冰见子医生利用了。

想起这些事情，我就给凉子打了个传呼电话，告诉她我刚刚结束心理治疗，但是她却闭口不答。

“患者是一位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好像对母亲有许多不满。”

听得这儿，凉子接过话茬儿：“那个女孩子，好可怜啊。”

“什么意思？”

“因为她把你当作医生了吧？”

“谁不是一样，只要病治好了不就行了吗？”

“但是，这不是一种欺骗吗？”

“欺骗？”

我不由得喊出了声。我觉得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夏美最后也是接受了我的建议后回去的。凉子却说这是一种欺骗行为，这也太过分了。

“你是不是对我担任心理治疗工作有什么不满？”

“并不是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凉子的声音异常平静，愈发让我感到生气。

“我的确不是医生，但是进行心理治疗并不是非要医生不可的吧……”

我和那些没有医生资格的心理咨询师和社会福利工作者一样，他们也在进行心理治疗。作为一个护士，我进行心理治疗也不足为奇，我对凉子解释过，但是她却不能接受。

“但是，那个女孩儿以为你是医生才会让你治疗的吧。如果她知道实际情况，我想她是不会接受你的治疗的。你让她认为你是一个医生，这就是一种欺骗行为。”

“等一下……”

对于凉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感到极不舒服。首先作为护士，我是她的前辈，可她每次都用“你”这种没大没小的称呼，对此我非常不满。曾经一段时间我们有肉体关系，那时她这样叫我，我也无话可说。可现在我们两个什么关系也没有，她难道不应该称呼我一声“前辈”吗？另外，尽管她比我小，却总用一种冷静的态度对我高谈阔论。

“说起欺骗一词，如果让冰见子医生听到了，那可不得了啊。正因为来访者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儿，所以她觉得我这种年轻男士比较合适，才让我担任她的心理治疗的。”

“是吗？”

听到凉子这种一成不变的扫兴语气，我一下子火了起来。

“你是否对冰见子医生的做法有什么不满？”

“是有。”

“如果有的话，说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对她治疗患者的方法。”

“治疗患者的方法？”

作为一个护士，应该服从医生的治疗方针。凉子竟然对身为院长的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有所不满，这样一来，这家医院的治疗还怎么进行下去？

“喂喂，你说的是心里话吗？”

我说完后突然想起挂号处的通口小姐还在身边，于是放低了声音。

“你说明白一点儿，的确有这种情况吗？”

“当然有啦。”

凉子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冷淡。

“哪个病房的？是谁？”

我也是花冢医院的护士，所以几乎所有的患者我都知道。

“西楼二〇五号病房的村松先生。”

西楼病房不是我直接负责，但是那边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的确有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男性患者，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应该是给他服用了不少药物，所以他迷迷糊糊昏睡的时候居多。

“村松先生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虽说患有抑郁症，但他当时说话还是清清楚楚的，我觉得他根本不用住院，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要他马上住院，现在他几乎都是躺在床上昏睡……”

“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是冰见子医生的过错？”

“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是觉得可疑……”

“但是，冰见子医生一定是认为住院合适才让他住院的，觉得必要才让他吃药的。”

“是这么一回事吗？”

凉子的语气好像冰见子医生误诊了一样。

“你先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然后再发言。”

“我再怎么考虑，也觉得奇怪。”

再这样继续下去也只能是两条平行线，而且在电话中一直争论不休也毫无结果。

“不管怎么说，有时间我去查明这位患者的情况，但是你最好不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我口气严肃地警告了凉子，然后挂断了电话。

昏睡状态

总院花冢医院一带是安静的住宅区，在多摩川沿岸的河岸空地上，少年们有的打棒球，有的踢足球，还可以看到一些遛狗散步的人们。

从我住的大森出发，先坐JR（日本铁路公司）线到大井町，然后换乘东急大井町线，坐四五十分钟就到了医院。一想到从住宅密集的大森去空气清新的住宅区上班，而且沿途电车很空，就觉得非常舒服。

我只有每星期二、四去赤坂的“冰见子诊所”，所以其他几天要去花冢医院上班。

花冢医院除了门诊室和检查室以外，还有九十张病床，分成东楼病房、西楼病房和特别病房三个地方。

以前男患者住在东楼病房，女患者住在西楼病房，男女是分开的。五年以前，冰见子医生提出把男女患者放在同一栋病房，患者恢复得较快，所以现在变成了男女合住，不管哪栋病房都住着三四十个男女患者。另外，特别病房是收容那些特别吵闹或有暴力倾向的危险患者的地方，所以整栋病房是封闭式管理。

我主要负责东楼病房，被任命为主任，其他就是协助冰见子医生诊治前来看病的患者，当然也包括去赤坂的分院工作。

包括社会福利工作者在内，花冢医院共有四十名护士，除了白班还有中班和夜班，另外急救车送来紧急患者的时候，有些患者发出异常的声音，有些患者乱跑乱闹，甚至还有要自杀的患者。这时除了值班人员以外，还要紧急召集其他的工作人员。

常勤的医生是院长冰见子医生和佐藤医生，另外还有从城东大学附属医院到这儿出诊的年轻的圆山医生。城东大学是冰见子医生毕业的学校，她曾经在那所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门诊部，进行过一段时间的临床实习。在那里她的美貌同样引人瞩目，吸引着很多医生主动去接近她，据说教授们也非常喜欢她。

有时我会开车上班，从大森经过第一京滨开到八号环线，然后到上野毛，有时要用近一个小时，比坐电车还慢，但是我非常喜欢自己开车上班。

我的车是我以前就喜欢的客货两用车，对低工资的我来说是一件奢侈品，但是我没有其他的爱好，车是我唯一的乐趣。

幸好医院的场地很大，也有停车场，所以我每次都把车停到工作人员专用的停车场上。

为了这辆车，中川凉子也曾挑过我的毛病，理由是这辆车对我来说太豪华了。

然而这种事不用她说我也明白。这辆车的确和我的身份有些不太相符，但是有追求一点豪华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吧？

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开着这辆车带着冰见子医生去游车河，但是不知是否能够实现。我期待着什么时候冰见子医生突然有急事，然后对我说：“你开车送我去。”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可以说我时刻都在准备着。

当然凉子是不会知道我这些想法的。她认为与其买这种昂贵的进口车，不如买些家具把自己的住处安排好才更为实用。这是她的意见，可是我有我的做法。

也就是说，凉子作为一个女人，享受生活的方法和我截然不同，但仔细回想一下，买这辆车也有凉子的原因。

因为有一天，她忽然开始拒绝和我做爱，我再三请求，她就是不肯。“你不满意我什么地方？”我忍辱问她。“你是个好人，但是太单纯了。”“单纯有什么不好？”我又问。“也就是说，你把生活看得太简单了。”她冷淡地回答。

我以为凉子是因为我爱慕冰见子医生而心存不满，谁承想从那时起，她已经和一个男老乡开始交往起来。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从凉子的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因此那时她觉得怎么跟我顶嘴都可以的吧。从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凉子就有点儿狂妄，然而这次她竟然批评起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来了，就是胆子再大，也应该有个限度。

如果这件事传到冰见子医生的耳朵里，说不定凉子马上就会被解雇。

凉子十分清楚这些，但仍然一口咬定是冰见子医生的错误。是因为她至今还嫉妒我爱慕冰见子医生才出此言，还是真如凉子所言，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的确存在问题呢？

无论如何，我有必要和凉子两个人单独见上一面，具体询问一下那个有问题的患者的事情。

位于上野毛的花冢总院和病房之间的距离较远，所以同在一家医院的工作人员，有时一天也碰不到一面。

因为护士采用的是三班倒的工作制度，白班是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是从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夜班是从夜里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所以病房不同的话，即使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工作时间里，有时也见不到面。

自从听到中川凉子对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有所不满之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可是我有空儿的时候，她上夜班，我中间还要到“冰见子诊所”工作，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况且谈话的内容涉及患者的治疗，也不可能在医院里面随意交谈。

因此，我和凉子单独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在我做完夏美的心理治疗后的一个星期，大约是五月中旬。

那天刚好是个星期天，我和凉子都休息，所以我约她：“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凉子说下午比较合适。

虽然我猜想凉子也许是在回避晚上和我单独相处，但还是按她的要求答应了下来。

可是，如果在离花冢总院很近的地方，也许会碰到其他的工作人员。考虑了半天，我决定还是在离上野毛较远的自由之丘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穿了一件粗粗拉拉的横条衬衫和一条白色棉布裤子出了门，凉子十分钟以后才姗姗来迟。她穿着一件敞胸的浅蓝色长袖衬衣和米色的裙子，没有怎么精心打扮。我们很久没在外边单独见过面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听到我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儿欢欣雀跃的样子。

“你吃些什么？”

“我只要咖啡就行了。”

凉子只说了一句话，就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了我的面前。

看来她把那个有问题的患者的病历复制了一份。

一对男女好久不见，总算单独相聚于咖啡厅，我觉得一般都会先问一下彼此的近况，聊聊双方新近的兴趣什么的，但是凉子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意思。

“哦，等一下。”

我压抑着心中升腾起来的怒火，重新打量着凉子。

“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这么见过面了吧？”

“是吗？”

何必回答得如此冷淡呀。说实话，我对凉子多少还有些留恋。自从一年前她突然拒绝我以后，我也曾经认命了，但是面对面地坐着，我又想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这种恋恋不舍要到何时……忘了离开你的女人吧，我提醒着自己，并无可奈何地从桌子上拿起了病历。

“这就是那位有问题的患者的病历吗？”

“我觉得你亲自过一下目，更便于了解情况……”

这份病历是凉子趁着上夜班的时候偷偷复印出来的吧。

病历的最上面写着“村松博之”的名字，病名为“躁郁症”。

患者的年龄为四十四岁，职业是银行职员，家里除了妻子，还有一个上初中一年级的儿子。

患者第一次到花冢总院就诊是今年二月份，在初次诊断内容一栏旁边，有着冰见子医生“花冢”的签名。

“什么时候住的院？”

“一到医院，当时就住了进来。”

病历上记载的病情为“失眠，容易疲倦。不能集中精力工作，有时情绪激动，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轻易暴怒”。

“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和他太太一起来的，一直在自言自语‘危险’‘小心’等，想要他安静下来时，他又大喊‘吵死了’，把门诊室的标志也推倒了。”

凉子好像当时在场一样，干脆利落地回答。

“诱发病情的契机是什么？”

“今年年初女儿因交通事故亡故后，患者的异常言行就开始逐渐增多。”

以一个事件或一件事为契机，使人的正常心态出现了倾斜，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比如在我负责的病房，有一位女性由于遭到所爱男人的抛弃，从此变得精神失常，住院已经一年了，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眼前这份病历上记载的这位父亲，自己心爱的女儿有一天突然遭遇交通事故死去了，而且他本人又目睹了整个过程，此事就成了导火索，从此他的言行变得越来越异常了。

“那么，在交通事故发生以前，这位患者又如何呢？”

“他原本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有时会无缘无故兴奋起来，特别是喝酒以后容易发怒，在公司好像因为吵架也得罪过同事。”

精神病患者当中，的确是过于认真且神经质类型的人偏多。

“看来还是女儿的突然亡故，成为了诱发这位患者发病的直接原因。”

“是这么回事，从那以后他会突然喊叫‘危险’‘小心’等，一个人一边嘟嘟囔囔地发牢骚，一边这儿那儿地到处乱走，即使去上班也做不了什么工作，所以被公司命令停薪留职在家休养。”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些易怒、多语、多动的症状严重的话，很明显就是初期的焦躁症。

“来花冢总院看病，是他自己主动要来的，还是他太太让他来的……”

“两方面都有吧。他没去上班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里，有时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到了早上又突然吵闹起来。‘我这样下去不行，我会变成神经病的’，加上还有邻里关系问题，所以他太太劝他来医院时，他非常听话地就来了。”

“这么说，他本人也意识到自己有病了。”

如果本人能意识到自己有些异常，说明病人的病情还处于较轻的阶段。

“他来看病的时候好像处于相当兴奋的状态，那么他对住院是怎么想的？”

“他本来不愿意，但是他太太说担心他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我以为打完一些神经镇静剂的点滴，他就能恢复正常，只是暂时住一下院就可以回家。谁想到第二天也没有让他回家，就一直在医院住了下去……”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当然奇怪了。”

一个医嘱对患者是否恰如其分，在当时很难进行判断。

如果是内科或者外科，病名和治疗方法都非常明确，但是精神科的患者一直处于流动性的变化状态，病情有时可能突然发生剧变，所以仅凭一时的状况进行判断，有时会造成不能挽回的失败和错误。

比如我知道的一个例子，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子，因为自杀未遂被急救车送了过来，在服用了医生开的镇静剂之后，情绪安定了下来，所以就出院了。而且从那以后她一直坚持看病服药，人也变得开朗起来，说话也在情在理，所以大家都放下心来，可是半年以后，她突然撞向电车自杀了。

类似这种情况，如果能进一步深入接触患者，更多地和她进行交谈的话，也许能够防止她自杀。只看患者的表面现象，就掉以轻心，应该是这次失败的原因。

眼前这份病历上记载的这位男性患者，患有明显的狂躁症，给周围的人添了不少麻烦。虽说通过点滴注射镇静剂让他恢复了平静，但是否能够同意他马上回家，说实话谁也不清楚。总之，医生要根据各种症状进行综合判断，冰见子医生经过诊断，如果认为让他住院合适，那么做护士的就应该服从她的指示。

“我觉得即使让这位患者住院，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呀……”

“可是，一下子就给患者注射镇静剂，接着又采取了保护住院的措施。”

病历上的确这样写着，用点滴给患者注射了较强的镇静剂使之入睡，并在家人的同意下采取了保护住院的医疗措施。当然，具体到村松先生，一定是获得了他妻子的同意，这样一来，即使患者本人提出希望出院，没有保护者的同意也不能回家。

“冰见子医生是认为这个患者仍然存在发狂、闹事的危险吧。”

“是这样的吗？”凉子碰也不碰送来的咖啡，直视着我说，“我不这么认为，患者提出想要回家，我们也认为他可以回家，可是冰见子医生就是不同意。”

这件事越说越离谱了。

冰见子医生认为患者有必要马上住院，随即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但是在场的护士却说没有住院的必要。表面上护士们当然还是服从了医生的指示，但是心里却持反对意见。

至今为止，我的确也不是没有对医生的指示歪头表示过疑问，觉得：“是这样的吗？”在用药和患者的护理上，有时觉得“用做到这种地步吗”，有时又认为“应该再严格一点儿才好”。我记得自己也有过各式各样的不满。

但是关于用药和注射效果等问题，我们没有经过专门的学习，在护理方法上也是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无论怎么样，在医院这些事情都是由医生负责的，如果对医生的做法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话，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然而，有一点非常清楚，就是对患者的实际情况，我们做护士的要比医生了解得多得多。

因为医生只有在一天一次的查房时才能见到住院患者，而且总是“今天怎么样”这种寒暄式的表面功夫。

从这点上看，我们的工作就是护理患者，从早到晚都在观察患者的情况，有时还要和患者交流其个人苦恼和家庭问题等等。

当然一般认为由护士汇报患者的情况最为理想，特别是我们直接向医生汇报患者的动向。

根据这些汇报，医生认为必要的时候，会对治疗内容进行改动。

但是凉子认为有问题的这个患者，是突然前来就诊的患者。要是长期住院的患者还另当别论，对于前来就诊的患者，相信医生当时的诊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于当时的措施，我认为冰见子医生的诊断是正确的。”

“那么，住院以后呢？”

“我没给他看过，所以不太清楚。”

“加藤护士长和我都认为可以让患者回家了，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说‘再让他住一段时间院为好’……”

“如果冰见子医生这样说，应该不会错吧。”

“不，我觉得我们的意见正确。”

按照凉子的意见，那位患者的确处于狂躁状态，当时进行一下治疗是必要的，但是没有必要让他住院。即使住院，一天就足够了，第二天他就处于完全可以回家的状态。但是冰见子医生非但没有允许他回家，还采取了保护住院的措施，强行让他住了院。

“从那儿以后，患者就一直住院吗？”

“对，从那时起他的病情就每况愈下。”

“每况愈下？”

无须赘言，医院本来就是治病的地方。如果说患者住院以后，病情反而恶化了，这直接关系到医院的声誉。当然，一般医院里的癌症、精神病医院的精神分裂症等，即使采取了正确的治疗方法，有些病也不能治好，但一般来说，住院以后病情有所减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现在，那位患者处于什么状态？”

“从两个月前起，由于让他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和镇静剂，所以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昏睡状态，和他说话虽然有时能够明白，但几乎没有反应，只是时不时说梦话般喊着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那么，这不是处于昏睡状态吗？”

“对，正如你所说的。”

凉子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像想起来似的，把咖啡送到了嘴边儿。

话说到这儿，看来我的希望完全落空了。来这家咖啡店之前，我虽然知道目的是商量住院患者的事情，然而我和凉子很久没见过面了，心中隐隐约约还抱着一线希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没准儿可以因此重归于好。

事实上与其说破镜重圆，不如说我被凉子的情绪所感染，差一点儿就站到了批评冰见子医生的阵地上了。

“不管怎么说……”

我振作起精神，对凉子怒目而视。

“你是不是认为那个患者病情恶化，是冰见子医生的错误？”

“你说得对。”

我不由得冲着满不在乎的凉子喊了起来：“别说这种傻话了。以后不要再这样评论冰见子医生。”

不管对错与否，我讨厌怀疑、否定冰见子医生的家伙。这种家伙就不应该存在在花冢医院里。

我对凉子的留恋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用刻意去讨她的欢心了。

“你说的我差不多都明白了。你对冰见子医生的做法持反对意见我心里也有数了。但是，既然有那么多的不满，你何必还待在这家医院呀？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去别的医院。”

“不，我就待在这儿。”

“那你少批评冰见子医生的做法。”

“这完全是两回事儿。我只是因为觉得奇怪，才说说自己的想法，我以为健吾能理解我……”

突然被凉子称为健吾，我心里也有点儿难过。一年半前，我们相亲相爱的时候，凉子经常这样叫我。

可是，眼下回想起往事的话，那么我作为前辈的威严就会丧失殆尽。

“好吧……”

我作出了最后的决断。

“如果你有这么多疑问，那么我对冰见子医生说，这位患者我来接手。把他从西楼病房转到东楼病房去，你就没必要照顾他了。你也不用再看到这位讨厌的患者了。”

“我根本没说我讨厌这位患者。”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这位患者太可怜了。本来没什么重病，却让人家住院，又不许他回家，住院这段日子里，他的病情逐渐恶化，现在处于昏睡状态……”

“住口！”

刹那间，周围的客人都往这边望来，我慌忙降低了声音。

“够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总之，今天就说到这儿吧。”

我把桌子上那份复印的病历推向凉子那边。

“那个患者，明天我就去西楼病房办理交接手续，把他转到我这边儿来，这样总行了吧。”

我朝沉默不语的凉子轻轻地咂了一下嘴，拿着账单站了起来。星期日的下午，好容易才见到凉子，又以吵架收场，实在有些可惜，但是我也知道，再和凉子见面恐怕也于事无补。

第二天到了医院以后，我先去自己负责的病房转了一圈，然后向西楼病房走去。

目的当然是想直接接触一下那位叫村松的患者，确认一下能否把他转到我这边儿来。

西楼病房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所以患者我不太熟悉，但是所有的护士我都认识。

我先到护士中心，因为凉子不在，得到了加藤护士长的同意以后，我向西楼二〇五号病房走去。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隔着中间一块空地，两组双层病床相对而放，村松先生就躺在一进门左边的病床上休息。

病床周围挂着白色的帘子，只有这里的帘子都被放了下来，在这被切割出来的长方形空间里，村松先生仰面而卧。

已经接近上午十点，别的患者有的在走廊里摇摇晃晃地散步，也有的坐在床上呆呆地向窗外望着，只有村松先生睡衣衣领敞开，微微闭着眼睛。

听说他是今年二月住院的，应该已经住了三个月了，不知是否是几乎足不出户的原因，他的脸色像漂白过一样煞白。

我略微向前探过身去，叫了一声：“村松先生。”

他好像有所察觉，目光呆滞的眼睛应声缓缓向我这边看来，但是没有点头或回答等其他迹象。

我接着说：“你好，你身体好吗？”并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几晃，但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朝这边望着，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

他确实存在意识障碍，从他对呼唤能够产生一定程度的反应来看，用专门术语也许可以称之为迷蒙状态，具体来说就是“睡眠很浅，头脑模糊不清，处于不能正确回答人们提问的状态”。但是还没有严重到昏睡不醒或昏迷状态。

他现在这种样子，当然不用担心会给他人造成麻烦，问题是这种迷蒙状态是由什么造成的呢？患者全身瘦弱，脸庞有些浮肿，从他身上显示不出半点儿积极向上的意识来看，很可能是狂躁症以及药物的影响。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床帘忽然被打开了，现出了中川凉子的身影。

凉子穿着上下分开的白色制服，带着护士帽，让我感到憋屈的是，她比我们在外面见面的时候显得更为清秀，风姿凛凛。

“你来了，干吗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呀？”

我对着面带怒容的凉子回答：“我是得到护士长正式批准的，应该没问题吧。”

“但是，这间病房的主管是我。”

凉子这个女人还是那么要强，我有些厌烦地把目光转向床上，患者不知是否对我们之间的争吵感到有些吃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儿，望着我们这边。

“呵，对不起，让你害怕了。嗓子渴不渴？”

凉子一边安慰患者，一边把手伸向旁边的床头柜，拿起饮料瓶递给他看，患者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好好，我马上喂你喝。”

凉子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鸭嘴壶，将饮料瓶里的水倒了进去，然后把壶嘴儿送到了患者嘴边。

“慢点儿喝啊。”

凉子看上去如同照顾孩子的母亲一样。

“多喝一些，喝了以后头脑才会变得清醒。”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多喝水的话，可以冲淡药物的效果。”

“什么？”我反问。

凉子突然降低了声音：“这些药本来就没什么必要。是冰见子医生指示开的……”

看起来凉子认为患者这种轻度昏睡状态是药物造成的。

“但是冰见子医生有她自己的考虑……”

“对，就是把病人泡在药罐子里，和……”

“喂，你胡说什么呢？”

凉子对我的话不理不睬，慢悠悠地擦拭着从患者嘴边溢出来的水迹。

不管声音怎么低，即使周围的人都听不见，可是“药罐子”这个词也太过分了。

这是在医院工作的护士该说的话吗？我变得哑口无言，开始为凉子近来这种过激的态度担心起来。

如果这件事让其他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知道了，那该如何是好？而且眼前这位患者如果听明白了呢？

幸好这位患者意识模糊，运气还算不错，如果他听懂了的话，说不定马上就会从医院逃走。

我突然觉得凉子可能没有按时给患者吃药。

“你不会做把药扔了这种事吧？”

“我想做，但是又做不出来。因为这是冰见子医生的要求，而且还不得不为患者注射。”

是的，病历上除了服用的药物以外，确实还写着给患者注射镇静剂的指示。

“注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以前，刚住院时就开始了，最初还打过点滴……”

村松先生住院已经快三个月了，在这期间如果一直服用这么多药，再加上注射，那么大脑机能低下及意识模糊不清也就不足为奇了。

“药物是不是用得太多了？”

“当然啦。”凉子不吐不快似的答道。

我又问：“这些事情，你对冰见子医生说过吗？”

“说过呀，但是她根本不予理睬，只是笑笑而已。”

“笑笑？”

“对，那种事不关己的微笑……”

刹那间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墓地时看到的冰见子医生的微笑。那时她口中衔着一枝樱花，微微一笑。看到她的笑容，一种冰凉的感觉滑过了我的脊椎，使我感到毛骨悚然。凉子看到的微笑是否和我在墓地看到的微笑一样呢？

“但是……”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准儿凉子的意见是对的，但是这样下去可不妙。

“但是，为什么冰见子医生……”

正当我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凉子发了一句牢骚：“还不是为了钱嘛。”

“不对……”

只有这次，我极为干脆地否定了她的意见。

冰见子为了赚钱，让患者服用不必要的药物，让不需要住院的患者住院，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在这一点上，我可以代表冰见子医生坚决否认。

因为想一下就能明白，冰见子医生不是为了赚钱才经营医院的。从她父亲花冢精一郎那个时候开始，作为医院院长的女儿，她在钱上面从没有窘迫的时候。现在她继承了父亲的医院，在经营上也非常顺利，而且冰见子医生本身对钱的态度就比较淡漠。

其中一个证明就是，我们的工资比其他医院的都高，去年年底的奖金每人都多发了一个月的。这样一位冰见子医生，绝对不会为了钱进行那种过剩治疗。虽说现在的确有那种向钱看主义的医院，但是说到花冢医院，我敢保证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别说这种傻话。”

我责备了一句，凉子边用梳子轻柔地梳理患者的头发边说：“但是，她不是让你进行心理治疗吗？”

“那不是一回事。”

冰见子医生确实让不是医生的我担任心理治疗，但那不是为了增加利润，而是因为工作太忙人手不够，临时让我担任而已。

“你这样想问题很奇怪呵。”

“是吗？”

凉子还是一贯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这次她用手巾擦拭着患者从耳朵到脖颈的部位。

由于凉子稍稍向前屈着身体，我看见了她别在白帽子边上的花卡子，就这么一个花卡子，使我觉得仿佛整个病房都充满了女性的气息。我边欣赏边继续说：“即使给这位患者药物用得过量，那也不是为了钱。”

“那是什么原因？”

被凉子这样一问，我也哑口无言了。但是为了多赚钱这种小气的想法，我敢肯定冰见子医生是不会有的。

“不管怎么说，把这位患者转到我那边的病房去吧。”

“不行……”

凉子拒绝得非常干脆，她伸开两手，站在患者面前挡住了我。

凉子会拒绝我的要求，我在某种程度上觉察到了。她好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这个患者，即使我提出了要求，她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但是，凉子一边怀疑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一边负责照顾患者，这种情形很不自然。特别是从目前这种情况看，凉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这种不满向其他人说。

“但是，你不是不满意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吗？”

“所以我不照顾他的话，这位患者就废了。”

凉子看着患者的目光，好像在说“对吧”。患者也好像听懂了似的，微微眨了眨眼睛。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患者以后问道：“这个患者的太太是怎么想的？”

“他太太什么也不懂。如果冰见子医生说还需要继续住院，回家的话说不定又会闹出麻烦来，那他太太自然只好服从医院了。”

精神病这种病，一般人的确难以理解，如果医生说还没有治好，一般人都会相信。

“他太太来这儿看他吗？”

“来了患者也是这种状态，她还会认为患者的病情很重，觉得还是留在医院治疗为好，对冰见子医生当然也会一片感激。”

得了精神病的患者，其家人因为顾及周围的看法，有时不太欢迎患者出院，眼前这位患者的情况说不定也极其类似。

“是这么回事呀……”

坦白地说，我现在多少有些明白凉子的感觉了。我虽然并不认为冰见子医生的指示全是错的，但也有种她多少有些做过了头的感觉。

可是护士的工作就是执行医生的指示，如果无视或批评医生的指示，那么医院本身就无法运作下去了。

“问问其他的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起了花冢医院还有一位佐藤医生，和一位从大学附属医院来出诊的圆山医生，可是凉子当即摇头反对。

“行不通。那两个医生对冰见子医生的所作所为不会质疑半个字的，都是好好先生。”

的确在一般的医院里，每个医生的诊断和治疗方针都会受到尊重，其他医生几乎不会干涉。

当然在大学附属医院或者规模较大的公立医院，教授、主任医师还有各个医疗小组的主治医生，在手下那些年轻医生的治疗方法出现错误的时候，他们会给予纠正，下属医生有时也会向上级医生请教一些问题。

然而除了上述的医院以外，即使是院长，没有极特殊的情况，也不会对其他医生的做法发表意见，实际治疗多数由主治医生决定。

在花冢医院，除了冰见子医生，还有两位医生，专职的佐藤医生今年四十五岁，虽说比冰见子医生大九岁，但是性格稳重，对身为院长的冰见子医生的做法绝不会说三道四。现在还有一位圆山医生，是从大学附属医院来这儿出诊的年轻医生，他是冰见子医生的学弟，和佐藤医生相比，更不会对冰见子医生的做法发表自己的意见。

所以征求他们意见的话，他们也只会回答：“这位患者是由院长直接负责诊治的，这样不就行了吗？”

这样算下来，唯一可以期待的，也就是西楼病房的护士长了。

“听听加藤护士长的意见怎么样……”

加藤护士长比我大十岁，在护士会议上经常听取大家的意见，所以我对她很有好感。但是凉子对这个建议仍然反对。

“不行，因为那个人喜欢敷衍搪塞。”

“敷衍搪塞？”

“对，只是嘴头功夫而已。”

评论自己的顶头上司敷衍搪塞、只会嘴头功夫，这种话凉子也真说得出口啊。

“你对加藤护士长提过这件事吗？”

“当然提起过，但她只说了一句‘这可麻烦了’。”

“这么说，她是赞成你的意见了？”

“我觉得她内心是同意的，但由于是冰见子医生主治的患者，所以她不会明确表态，相反还提醒我‘这种事情不可以随便乱说’。”

这的的确确是作风一贯稳健的加藤护士长的反应。凉子显出愤慨而无奈的表情。

“大家都不负责任。”

我也产生了共鸣，同时抱起了双臂，凉子突然又说：“你对冰见子医生说说试试看。”

“什么？……”

凉子是不是要我直接去问冰见子医生关于这位患者的情况？让我对那位冰见子医生问，“西楼二〇五号病房的那位叫村松的患者，他的治疗方法是不是有问题”？

这种事情，我就是嘴歪了也问不出口啊。即使凉子说的事情在理，然而站在护士的角度，又是面对我爱慕已久的冰见子医生，这么没礼貌的问题我怎么问得出口？而且就算我真问了，冰见子医生当时很可能会反问我：

“不是你负责的患者，你为什么这样上心？你受了那个女孩儿唆使，难道连你也要反抗我吗？”

冰见子医生冰雪聪明，她很可能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把戏，向我追问。

如果她那双明亮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不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还会马上惊慌失措地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岂止如此，就算我吞吞吐吐地向她问了这个问题，冰见子医生没准儿像对凉子那样，对我微笑而已。就和那天晚上我在墓地看到的微笑一样，如果遭遇到那种冷冷的微笑，我就会如同触电一样全身僵硬，肯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你对冰见子医生问不出口吗？”

凉子仿佛看透了我内心深处的挣扎，紧逼了一句：

“换作你的话，因为冰见子医生喜欢你，你可以问吧？”

凉子说话还是那样刻薄，我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不语。凉子一副什么也不用说了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对冰见子医生开不了口。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没抱什么希望。但是这位患者是属于我的哦。”

凉子洋洋得意地说完，又转向患者轻声细语：

“你就一直待在这儿吧，我负责照顾你，不要紧的。”

想到这样争吵下去也无济于事，我默默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话虽如此，但是冰见子医生为什么要用这种治疗方法呢？

我在她手下工作已经五年了，对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针可以说是全面信任。

实际上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法时常是崭新而充满热情的，比如说男女患者原来是分别住在不同的建筑物里的，和其他医院相比，冰见子医生率先让他们混住在一个建筑物里。因为冰见子医生认为，在现实社会当中，男女都是工作生活在一起的，所以住院的时候让男女患者住在一起更为顺乎自然，这样他们回归社会的时候，也比较容易适应现实生活。

而且不管是前来就诊的病人还是住院的患者，冰见子医生都极力避免使用药物，取而代之的是把周围的环境搞得更好，唤醒患者自身重新生活的欲望，所以她主张应该心理治疗优先。

实际上我以前曾经听冰见子医生讲过，日本的精神医疗比较落后。

根据她的说法，以前日本的精神病治疗是把精神异常者关进医院，以使他们与社会隔绝为目的，实际上就是所谓的隔离政策。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和欧美的精神病患者相比，日本的精神病患者住院时间远远超过欧美，结果就使人产生一种印象，就是精神病医院里隐匿着大量的精神病患者，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这种倾向随着战后日本精神卫生、保健的有关法律的确立和修改，慢慢得到了改变，但是和欧美相比，日本的精神病治疗依然落后很多。当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就是从事精神医疗的工作人员在意识上还存在某些问题，同时日本社会对精神病患者残存的偏见，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

“也就是说，臭东西要用盖子盖住。”

冰见子医生如此形容道，我也完全赞同她的意见。

在我老家等地还有许多人思想顽固，听说我在精神病医院工作，有些人还会非常担心地问我：“不要紧吧？”

“精神上的疾病，无论是谁，无论何时都有可能患上。”

冰见子医生甚至反对把精神病当作一种特殊的疾病对待，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感。

“应该把精神病医院变成更加开朗的地方，让患者能轻易前来治疗。”

赤坂的“冰见子诊所”正是基于这种思想创办起来的。

冰见子医生进行的所有努力当中，还有一个我最为佩服的，就是“里贝鲁提”的创建。

这是在花冢医院南边新建成的一所集体住宅，“里贝鲁提”在法语中是“自由”的意思。

这座建筑物的一层是客厅、食堂、娱乐室等，二层分成九个单独的房间，里面都有床及简单的家具。

现在这里收容的几乎都是皮克病的患者，他们发病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前脑叶或侧脑叶萎缩是其主要特征。

具体的症状表现为患者的性格突然发生巨化，变得易怒且喜怒无常，假话张口就来，还有就是在自己家附近徘徊，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向他人实施暴力。

这种病比老年痴呆症更具有行动力和攻击性，患者容易把别人当作傻瓜来对待，有时无缘无故闯进邻居的家里坐着不走，有时重复喊叫：“怎么办，怎么办？”或者在自己家附近徘徊，甚至突然拍打前面行人的脑袋。对于这些患者，首先要注射镇静剂使他们安静下来，然后根据不同的症状，让他们使用治疗精神病的药物及镇静剂等，并观察服药效果。随着病情的加重，患者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不少人最后因此走向死亡。

对于这种疾病，冰见子医生认为住院治疗效果有限，还不如把他们从病房中解放出来，让同种病的患者住在一般的住家里，让他们一边共同生活，一边尝试治疗方法。

“里贝鲁提”就是为了进行这种治疗而创办的集体住宅，现在有九名女性患者在一起共同生活，以护士和助手为中心组成了一个治疗小组进行治疗。

结果治疗效果比预期的要好得多，患者们逐渐习惯集体生活，慢慢想起了已经忘记的社会规则，同时每个人脸上都重新焕发出生气，而且能够率直地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

这正是最近欧美等进行尝试的集体居住治疗法的实践，而且冰见子医生最早引进了这种疗法。当然不论从建筑物的建筑费用，还是从看护人员的劳动费用来考虑，这种治疗在经营上只能产生负面效应，但是冰见子医生对这些事情却毫不在意。

即使在全国的精神病医院当中，冰见子医生也属于积极主动地不断对治疗进行挑战的医生，为什么只对村松这位患者，采取那种不可思议的治疗方法呢？根据凉子的说法，不只村松一个患者，还有其他奇怪的病例，我却不会对冰见子医生怀疑至此。

但是，冰见子医生还是不要下达这种令护士和护士长起疑的指示为好。

特别是对凉子那种过于认真、或者说容易钻牛角尖的女性，有必要多加小心。

我走在从西楼病房去东楼病房的走廊上，提醒着自己。

即使有个别地方难以理解，但是冰见子医生有其独特的治疗方法，所以我们这些护士不应该对她说三道四。在治疗方面应该全面信赖她。

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放心不下，就是凉子在询问冰见子医生关于那位患者情况的时候，她什么也不作答。这只是听凉子讲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那个时候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露出微笑呢？

是不是她因为凉子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口吐狂言而感到不快，才无视凉子的存在呢？或者是冰见子医生认为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所以假装没听见。

但是，果真如此的话，她为什么要微笑呢？而且是对自己的治疗方法说三道四的女人。

我差点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搬运车，接着又想：那个时候，冰见子医生对于凉子，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觉得这个没事找事的年轻姑娘很可爱，所以才露出微笑的吧。也许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发怒或解释，因而只是轻轻地发出了几声嘲笑。

“但是……”

我始终对那个微笑不能释怀。

冰见子医生在墓地冲我微笑的时候，她确确实实处于一种狂躁的状态。就像那些疯狂怒放的樱花一样，冰见子医生口叼一枝樱花，也处在同一状态。

这样推测下去，当冰见子医生被凉子问到那位患者的治疗方法的时候，她同样也处于狂躁状态吗？

当时她是否心里空落落的，处于一种想要吵闹发泄的状态？

想到这儿，我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对于冰见子医生一无所知。

我当然知道冰见子医生毕业于东京一所名牌私立大学的医学系，是我现在工作的这家医院的院长，也知道她是上一代院长的千金。还知道她芳龄三十六，美貌出众、苗条动人，但是仍是独身，一个人住在涩谷松涛的一所豪华公寓里。

但仅仅这些，能否称得上真正了解冰见子医生呢？

我突然变得不安起来，穿过连接东西两栋病房的走廊走到外边，在院子里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

平时在这儿附近，总有很多住院患者在休息发呆，今天不知是否因为阴云密布，周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我坐在椅子上，四周鸦雀无声，我重新思考着冰见子医生的事情。

一般如果说自己了解某人，是指了解对方的性格、爱好，甚至一些个人隐私。非常遗憾的是，不要说冰见子医生的个人隐私，就连她真正的性格、爱好我都几乎一无所知。

由于我在冰见子医生身边工作，因此觉得自己比其他工作人员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但是如果刨根问底地询问一些细节，我很快就会无言以对。

倘若强人所难，非要我说出对她的印象，我觉得自己好像了解她，其实又不了解她，冰见子医生有些地方十分不可思议。在她身上隐藏着一些我这种凡人无法想象的、莫名其妙、离奇古怪的东西。

当然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冰见子医生有时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这是千真万确的。

比如在邀请我共进晚餐之后，突然提出要去墓地，在墓地突然折断一枝樱花叼在嘴里并面带诡异的微笑，然后毫无征兆地叫辆出租分手回家，还有就是突然叫我担任心理治疗，让西楼二〇五号病房的患者持续注射和服用令人难以相信的大量药物。种种这些说是冰见子医生的特点，的确可以称为她的个性，说是异常也许的确异乎寻常。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或许我在对冰见子医生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行为感到不安的同时，又被这些东西强烈地吸引着。

强迫障碍

季节和精神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关注这个问题，但是好像没有一本书明确阐述过这方面的问题，是否说明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精神病随着环境的变化的确有所变化，但是随着季节的变化或增或减，也许非常少见。

但是我个人认为精神病多少和季节有关。比如五月到六月，随着新学期和新工作的开始，一些人不能很好地融入周围环境，因此在精神上会发生某种变故。与此不同，还有一类型的人随着季节的变化，身体会出现问题，甚至有人连性格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在六月末的一个下午，刚好冰见子诊所出现了一段没有患者的空闲时间，冰见子医生拿来咖啡薄饼，并从附近的咖啡馆里叫了两杯咖啡，我也有一份。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我向冰见子医生请教季节和精神病之间的关联，她立刻对我进行了说明。

“这两者当然有关联了。我们称之为季节性情感障碍，根据季节的变化，患者的病情随之减轻或加重，且不断循环往复，躁郁症就是一个典型。几乎一到由秋入冬的季节，患者就变得抑郁，而从春天到夏天这一段时间又开始恢复，接下来开始出现狂躁的症状。生活在北半球高纬度地方的二十多岁的女性易患此症，据说和遗传因素有关。一般会出现睡眠障碍、食欲不振和体重增减等症状，生活节奏因此变得紊乱。也就是说，对患者来说既有好的季节，也有不好的季节。”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一口气娓娓道来。然后她用涂着淡紫色指甲油的纤纤秀手，端起咖啡静静地送到了唇边。

这种有条不紊的说明和手指优雅的动作，乍看上去，好像属于相反的两个世界，但是在冰见子医生身上，却如此出色地统一在了一起。

“北风君，你对这种问题感兴趣吗？”

“不，刚才来就诊的那个菊池小姐，情绪好像就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

“对，那个女孩儿正处于一种狂躁状态。”

那位叫菊池的女患者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文秘，我想起了她那张消瘦而神经质的侧脸，这时冰见子医生忽然喃喃自语：“我说不定也是一样。”

冰见子医生有时冷不丁的一句话，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她刚才说“我说不定也是一样”，是说她自己也有狂躁症吗？

听她这样一说，我回忆起那天晚上在墓地里，她称那些盛开的樱花患有狂躁症，还把樱花叼在口里，那时我的确怀疑冰见子医生也患有狂躁症。但是面对面地听到冰见子医生如此说起，我不由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留意到我的反应，她接着说：“但是这样也不错。总比一直沉默不语有意思吧。”

抑郁症的很多患者的确表情暗淡，沉默寡言；与之相比，狂躁症的患者性格开朗，不管和谁都会打招呼。当然其中有些患者言语过多，使得周围的人觉得吵闹不堪，甚至想要远远逃走。如果非要勉为其难挑选一种的话，狂躁症可能会好一些。

“但是您……”

我刚想说冰见子医生虽有狂躁的现象，却还没有到狂躁症的程度，她就打断了我：“幸亏我的症状较轻，只是有时情绪变幻莫测。”

我刚想点头，又赶快地摇起头来。

“怎么会，哪儿有这种事……”

“点头也不要紧哦，我自己心里明白。”

看起来冰见子医生了解自己患有轻微的狂躁症，多少有些心血来潮，并知道我多少有些怀疑。

那么我这种笨拙的演技，完全起不到作用。

“你自己又如何呢？”

在冰见子医生的凝视下，我忽然变得脸红心跳起来，这时听到她说：“相比起来，还是有点儿轻微的忧郁倾向吧。”

“真的呀？”

“这样看上去显得较为庄重，没准儿对你还有好处。”

冰见子医生说的不知道是挖苦话还是真心话。看到我沉思不语，她又扑哧一笑。

“反正这个世界上的人啊，都会有些可笑的地方。”

的确，我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听到冰见子医生这样明确一说，连我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然而，在工作时间里和冰见子医生两个人，一边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一边聊天，已是好久没有的事了。这种时间在花冢总院是无法想象的，只有在冰见子诊所的工作人员，才能享受到这份无上的幸福。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心满意足。这时冰见子医生问：“北风君，你还不结婚吗？”

突然涉及自己的隐私，“呵，那个……”，我的回答变得吞吞吐吐、含糊不清起来，冰见子医生又问：“没有女朋友吗？”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凉子，慌忙作答：“没有。”

“我觉得你这个人，应该很受女孩欢迎吧。”冰见子医生干脆地说。

我感到心里一阵怦怦乱跳，她慢慢地啜了一口咖啡，接着问：“西楼病房的那个中川小姐，如何？”

“啊？……”

我不由分说提高了声音。冰见子医生怎么可能知道我和中川凉子的事呢？假使她知道，眼下我们也完全分手了，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行，如果她认为我和凉子关系过于亲密，那就麻烦了。这样一来，她有可能会怀疑我对她的治疗方针也持批评态度。

“不，我和她没什么的，完全……”

我拼命摇头否定，此时挂号处的通口小姐出现了。

“冰见子医生，患者来了。”

“哪一位？”

“目黑的铃木先生。”

听到这句话，冰见子医生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站了起来。

“那么开始吧。”

在冰见子诊所，只有一个护士和一个负责接待的小姐，包括她在内一共有三名女性，所以冰见子医生诊治患者的时候，我会在旁帮忙。当然我进行心理治疗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进行治疗。

这家诊所以倾听患者内心的烦恼为主，因为这些精神病患者病情较轻，不用进行什么复杂的检查或治疗，而且需要的时候还可以让患者去花冢总院就诊，所以三个人就完全可以应付了。

冰见子医生径直向门诊室走去，我也跟在她的后边，但是她刚才的问话，却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久久不能忘却。

我一定要对她强调，我和凉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门诊室显得有些狭长，窗户上挂着花边窗帘，窗户下方摆着一张大桌子，冰见子医生坐在那里，患者坐在她对面的转椅上，旁边还放着一张病床，靠墙的地方竖着一排柜子，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档案和药品。

冰见子医生在椅子上坐好以后，我喊了一声患者的名字，铃木先生走了进来。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六本木一栋大厦的物业管理公司工作，今年三月，他因为严重失眠和不安障碍来这里就诊。

根据病历的记录，今年二月他在公司曾闯过一次大祸，原本是要被炒鱿鱼的，但后来被留用了下来，从此以后他常被一种还会闯祸的不安折磨，总是静不下心来，有时出现悸动、盗汗的症状，甚至还有全身颤抖、呼吸困难的现象。

他被诊断患为“神经官能症”，也就是所谓的不安障碍，如果病情继续加重，会引起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最近怎么样了？”冰见子医生问。

患者答：“啊，我仍在努力。”但是他的脸色并不甚好，一副没有自信、心情紧张的样子。

“不那么努力也没关系，即使再出现错误也没什么，你们老板不是说过了吗？”

依照冰见子医生的请求，铃木先生现在被安置在一个相对清闲的职位，但是他本人还是逃脱不了再犯错误的那种不安。

根据我读过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在人们的内心深处，有人能够认知的意识，还有一种是人无法认知的潜意识，所以人的意识由意识和潜意识两个部分组成。

在人的潜意识当中，隐藏着各种各样的欲求，为了使这些欲求得到满足，这些潜在的欲求就会上升到意识的范围。但是当这些欲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流动，从意识的世界被压回潜意识的世界里，这种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互相冲突，称为“纠纷”。

人们时常被这种纠纷所困扰，当人们潜意识里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过度膨胀的时候，就会折磨本人，最后会以各种各样的神经官能症的形式表现出来。

铃木先生的病因在于，他总是以不努力不行的标准进行自律，这样使得情绪更加紧张，由此造成了精神上的不安和身体上的异常反应。

来冰见子诊所就医的患者当中，有些是冰见子医生的仰慕者，他们想和她直接说话才来就诊。特别是男性患者，被冰见子医生的美貌和说明病情时那种干脆利索劲儿吸引，觉得只要能见到她，就能使自己的身心放松下来。

铃木先生也是其中之一，他每次都穿灰西装，打着素色领带，一米七的身高，虽然有着世间常见的健壮体格，却总是用孩子般依赖的目光，追随冰见子医生的一举一动。

冰见子医生对这类患者当然早已习惯，她淡淡地在病历上记录着铃木先生讲述的病情。

“我希望夏天就能完全好了，争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对于铃木先生的自述内容，冰见子医生轻轻地一带而过：“这种事情你不必太在意，即使给他人添些麻烦也不要紧。”

“但是，已经不能再给别人……”

铃木先生即使从表面上看，也是那种极端认真、一丝不苟的人。事实上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穿着同样的西装和白衬衣，图案朴素的领带严丝合缝地系在脖子上。

看着他诚实的样子，我想起了冰见子医生说过的“精神病患者中没有坏人”这句话。

在我至今接触的患者当中，的确没有一个坏人。

当然有一少部分人，由于毒品或酒精中毒等有过犯罪记录，但是这些人从根本上说也是非常单纯的人，正是由于性格脆弱，他们才会走向犯罪的道路。当然，此外的一般精神病患者，和他们接触长了，就会发现他们当中很多人诚实专一、认真努力。还有不少人感觉迟钝，但智商很高。换一种说法，就是这种过于专一或者内向的性格，导致他们难以适应现实社会中那种混杂的局面，从而伤害自己，引发了神经系统的疾病。

“不要紧的，服了这些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铃木先生一直话不停口地述说着自己的情况，冰见子医生选择适当的时机刚要结束治疗，铃木先生忽然请求道：“请让我握一下您的手。”

冰见子医生稍稍有些窘迫，接着伸出她那只美丽颀长的秀手。铃木先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谢谢您！”好像臣服在维纳斯的脚下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

铃木先生好像从冰见子医生那里得到了什么“气”一样，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我都没有握过冰见子医生的手，这家伙脸皮也太厚了。正当我因此发愣的时候，冰见子医生道：“好了，已经不要紧了。”并试图抽回自己的手。铃木先生这时仿佛才醒悟过来一般，松开了冰见子医生的手。

我拍了拍这个磨蹭着不走的患者的肩膀，领着他向挂号室走去。

“请在那边等一下，我给您拿药。”

刹那间，他用略带怨恨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那种软弱空虚的表情，使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花冢总院的患者。

就是那个住在西楼病房、由凉子负责护理的叫村松的患者，他也是用和铃木先生一样虚无的表情望着我的。当然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都是四十多岁，可能是那股认真劲儿比较相似吧。

想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凉子说过的“根本没必要让患者住院”那句话。

“如果冰见子医生想让这位叫铃木的患者住院，办得到吗？”

我一边按照病历上的要求取药，一边想象。

如果冰见子医生对这位患者说：“你这样工作下去相当危险。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工作的话，说不定还会造成失误，所以你先住院一段时间如何？在医院住一个月认真服药的话，你的病情肯定会好转很多。”

听到这番话，眼前这个男患者说不定会马上接受她的建议。他本来就没有自信，加上情绪不安，又被美丽的冰见子医生所吸引，肯定会高高兴兴地前来住院。

“并且让他服用药劲很强的药品……”

这时我慌忙左右地摇头。

我究竟在想什么呀？照这种思路，冰见子医生好像在随意操纵患者似的。

“别再进行这种无聊的揣测了。”

我心中暗语，这时好像又来了新的患者，我听到了挂号处有其他女性说话的声音。

我急忙把药片包好，小声叫着“铃木先生”，并告诉他服药方法。

“这些白色药片早晚各服一片，这种黄色的和以往一样，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服用，一次最多两片。”

铃木先生边听边点头称是，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把药接了过去。

在冰见子诊所，几乎所有的患者都采取预约的方式。

这样，一来不会让患者久等，二来避免不同的患者碰面。说得明白一点儿，即使不是精神病患者，门诊时也不希望碰见他人。

由于刚才进来了新的患者，会不会和拿药准备回去的铃木先生在挂号室撞上，会不会出现某种尴尬的局面？

我有些在意，便向挂号处张望，这时铃木先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女性。她微微侧向斜后方，从她撩拨长发的动作，我马上知道是一位叫桐谷的患者。

桐谷好像和我同龄，今年三十一岁，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工作。话虽这样说，其实就是色情场所，她好像和许多男人都发生过肉体关系，也就是说是一个妓女。但是她并没有隐瞒这些，而是坦白地告诉了冰见子医生，病历上也是这么记载的。

她过于消瘦的苗条身体上，今天裹着一身白色的套装，茶黄色的头发和略显夸张的化妆，虽然和一般公司的文秘不同，但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妓女。根据病历上的记录，她毕业于一所相当有名的大学，曾在一家一流企业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她说起话来有条不紊，她不说话的时候，甚至使人觉得她是一位有些骄纵的小姐。

她第一次来这儿看病是一年以前，我是半年前知道她的，她有时连续来两三回，有时又一个月以上不见踪影，也就是说属于那种随心所欲的患者。

但是在来冰见子诊所就诊的患者当中，她显得鹤立鸡群，让我一直难以忘怀的是，一次她临回去前忽然对我说：“你偶尔也来玩玩儿，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一下子搞得我乱了阵脚，此后开始关心起这个女患者的事情。

但是挂号处的通口小姐好像从一开始就对她没有好感，所以冷淡地唤道：“桐谷小姐，请上门诊室。”

她的全名叫桐谷美奈，被诊断为“心理压力障碍”。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对她非常感兴趣，所以参与过几次对她的治疗，我也看过她的病历，这种病的起因在于经历过自己或他人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形，因而产生了一系列心理和身体上的障碍。这种症状的持续时间如果在一个月以内，称为急性心理压力障碍，但是超过了一个月的话，则被称为“心理外伤的压力障碍”，把这些单词的字头连在一起，又简称为“PTSD”。

这种疾病最先在美国造成了社会问题，最近日本也有所增加，原因是精神上受到各种各样的创伤。具体到桐谷小姐，据说是由于她年幼时期受到过性虐待而造成的。

有关这方面的情况，病历上清楚地记载着，她十岁那年，遭到附近一个男孩子的监禁，并遭到了蹂躏。

这种事情只发生过一次，后来那个男孩子也受到了处分，她的父母感到无地自容，一家人搬了家，当时这件事好像被压了下去。

可是到了青春期，这个事件的后遗症开始以各种症状出现。首先桐谷十四岁的时候，就和男朋友发生了关系，之后的男女关系也非常随便。但是她很聪明，直接考入了一所有名的私立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与金融有关的一流企业，并被提升为董事秘书。然而不久后，由于董事苦苦相逼，她不甘欺负辞去了工作，跑到六本木的一家俱乐部去上班了。

她去俱乐部工作的理由是，“男人都一样好色，因此我觉得靠出卖自己的青春和姿色工作，活着更有意义”。病历上是这样记载的，但原因真的仅仅是这些吗？

总之，从此以后桐谷迅速跨入了卖淫的染缸，生活也变得奢靡起来，一年以后开始出现了睡眠障碍，同时变得戒心极强，开始怀疑同事并发生冲突，因此辞去了俱乐部的工作，自己主动来到色情场所工作。

在那家色情夜店，只要用手为客人进行服务就可以了，但是一个月以后，她却开始主动出卖肉体。从那时起她变得干什么都麻木不仁，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全无兴趣，出现了医学上所谓“全体性反应麻痹”的症状。

卖淫这种行为，有些是由于某种异常经历或者精神分裂等原因造成的，这在精神科医学领域里，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然，不是出于这种原因，只是因为经济上的理由或者单纯的好奇心而走上卖淫道路的也不少见。但确实有些人即使精神上出现了问题，也放任不管，不去治疗。

从这种意义上讲，能够来到医院治疗，也许应该认为那些患者还有希望治好自己的积极向上的愿望。

不管怎么说，这位患者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问题前来就诊的呢？我对这位叫美奈的患者怀有极大的兴趣，但是过一会儿，我要担任一位十六岁少年的心理治疗。

冰见子医生当然也清楚，所以知道我不会在旁边帮忙，但是到我开始治疗还有一段时间，即使时间不多，我也想参与桐谷的治疗。

这样显得好像我有窥视癖似的，但是这位漂亮的妓女确实让我念念不忘。

犹豫了一会儿，结果我还是悄悄地走进了门诊室，我没有看见美奈的身影，只有冰见子医生轻轻地回了一下头。

我想也没想就低头行了一礼，这时从四周被布帘围住的病床方向，传来了一种沙哑的声音。

“只脱上衣就可以了吧？”

“这样能看清楚吧。”

“嗯……”

听到这番对话，我察觉到美奈正在脱衣服。

平时这种时候我应该前去帮忙，如果我是女护士，当然不用说了。但是作为男人我却十分尴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觉得有些别扭，因为我原本就是一个护士，而且冰见子医生也没有提醒我回避，我在旁边也没问题吧。

正当我这样想着站在那里的时候，床帘一阵摇动，帘子之间现出了美奈的身影。

她看见我的一刹那，不禁身体前屈，用手里拿着的胸罩遮住了胸部，而且马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漠的表情，坐回到患者的椅子上。

虽说是上半身，但是在精神科的诊室，女性裸露着身体是十分少见的，可是冰见子医生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什么部位？”

“在这边。”

美奈一转身，把背冲向了冰见子医生，只见雪白的肌肤上印着几条血红的伤痕。

“怎么会这样……”

冰见子医生情不自禁地发出低语，在美奈瘦得可怜的后背上，交叉着几条红肿的伤痕。

“把身体再向前弯一点儿。”

美奈又把背部往下弯了一些，伤痕好像一直延伸到腰以下的部位。

“到那边的床上趴下。”

按照冰见子医生的要求，美奈重新回到了床帘环绕的床上，冰见子医生要我去拿门诊的急救药箱来。

看来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需要到做护士的我了。

我拿急救药箱回来的时候，美奈俯卧在床上，内裤拉到了腰以下的部位，可以清楚地看见腰部窈窕的曲线和臀部突起的地方。

妓女的背部原来是这样的，我感到有些异样，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几条红红的伤痕惨不忍睹地分布在她的后背。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因为那个男人说想用鞭子抽我……”

根据美奈断断续续的叙述，我了解到买她的那个男人是个虐待狂，最初说好用鞭子轻轻地抽打她，但是男人中途兴奋起来，开始拼命地抽打美奈，那时她和那个男人争斗起来，最后总算制止了那个男子，但这之间已经留下了多处伤痕。

“哎哟，痛、痛呀……”

每当冰见子医生用消毒液浸泡过的棉球擦拭伤口时，美奈就会弓起背来。冰见子医生却全然不顾地继续仔细把伤口处理完毕，然后又在伤口上涂上软膏，并贴上大块纱布。

借此机会，我在用胶布把纱布固定的时候，接触到了美奈的肌肤，整个后背像发烧一样滚烫。

“这两三天不静养可不行啊。”

大概由于消毒液还在蜇着伤口，美奈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冰见子医生手脚利落地处理完以后，就离开病床回到了桌边。

之后，我刚想把美奈一直拉在臀部下边的内裤拉上去，她却猛然挡开了我的手。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挂号处的通口小姐进来告诉我，进行心理治疗的少年来了。

说实话我真想在门诊室再待一会儿，多了解一些美奈的情况，但是进行心理治疗的患者已经来了，我也无可奈何。

我对冰见子医生行了一礼，她好像在说“明白了”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我走出了门诊室，来到了旁边的心理治疗室，正当我为了遮挡西晒的斜阳而把花边窗帘拉上的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通口小姐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在这里请你详细地把病情告诉医生。”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被称作医生，我不由心中一阵暗喜。

为了与医生的地位相称，我用略带严肃的口气和站在诊室一角的少年打着招呼：“是小林君吧？”

“是……”

少年的声音有气无力，他个子高高的，显得很瘦，一副长手长脚的样子。

我指着靠背摇起了一半的病床说：“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儿吧。”少年慢腾腾地走了过来，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床的一角。

“现在开始，谈谈你进来的心情吧……”

说完，我重新看着病历。

这个少年已经来过这里两次，被诊断为“强迫性障碍”。

在病情介绍一栏写着：

有超乎常人的洁癖，外出后要多次洗手，因此变得惧怕外出，有时候连厕所都去不了。而且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从一年前开始拒绝去上学，非常害怕自己长久已往会变成一个废人，所以变得更加忧郁，一天之中一直闭门不出的时候居多。

的确，仅从外表上就能看到少年表情阴郁、心神不定，但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想接近我。

“我们这里不进行什么检查或治疗，你只要把你平时想的事情如实地对我说出来就可以了。”

“……”

“当然你在这里说的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讲。”

少年忽然皱起眉头问：“我可以去厕所吗？”

突然提出要上厕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耐烦地用右手指了一下方向，少年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向厕所冲去。

可是在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一般事前不是会去趟厕所吗？还是少年一想到要接受心理治疗，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下子产生了尿意？

这也是这个神经质少年的毛病吧。正当我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的门诊室里传来了一阵女性的笑声。

开始我以为是冰见子医生的声音，但是患者美奈的笑声好像也混在其中。

刚才美奈还在因为后背的鞭伤呻吟，现在她们却笑得这么开心，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我还是搞不懂女人。”

我叹了口气，她们好像察觉了似的，止住了笑声。

作为医生的冰见子院长和妓女美奈，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所作所为都完全不同，有什么可笑的事情能使她们笑作一团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隔壁重新恢复了安静，我一下子觉得刚才听见的笑声好像是一种幻觉似的。

“怎么会呢……”

我慌忙否定，同时想起幻听是精神分裂症的主要症状。

“不行，这可不行。”

今后我要治疗心中有患的病人，如果进行治疗的人在精神上出了毛病，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再次回头往门口望去，少年还没有回来。

他究竟在干什么呢？不会这么着就一去不复返了吧。

我突然觉得不安起来，正当我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少年站在了我的面前。

“喂……”

我差一点儿被门撞到，为了避免再被撞到，我重又走回座位，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少年问道：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对不起。”

少年深深地低下了头，像是要把细长的脖子折断。

“那么，我首先想问一下……”

话音未落，少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开始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

真是一个静不下来的少年，刚刚去完洗手间，又开始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指，这也许是他做某事之前一种必要的仪式吧。

这种行为在正常人身上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沿着步行路砖砌的路牙走就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按一定的路线回去，就会产生不安……总之有各种各样的表现。

一般来说，这些症状从四五岁开始，到十二三岁时会突然加剧，据说年龄越小，受所谓不这样做就会坐立不安的“束缚感”影响越大。

这个少年是从十四岁起开始这种情况的，受所谓“畏惧肮脏”的强迫观念影响，洗手次数开始增多，这样一来变得难以适应集体生活，逐渐被周围孤立起来，这大概就是造成少年闭门不出的原因。

我耐心地等待少年仔细地把手指擦拭了几次后，开始和他谈话。

“你的感觉我十分理解。”

心理治疗成功的秘诀在于医师能够主动进入患者的内心世界。

“我以前也曾有过不把手擦拭几次，就感到心神不安的情况。”

我刚一说完，少年马上瞪大眼睛反问：“真的吗？”

“当然啦，我以前坐电车的时候，只要抓到吊环，就有一种不干净的感觉，而且考试的时候经常想上厕所，搞得我狼狈极了。”

看见少年点头，我继续说：

“其实去了厕所，也没有那么多尿，可就是有一种不站在便器前面就不行的感觉……”

从少年期到青春期出现的异常行为，大多和性的潜意识有关，我记得读过这方面的书，便努力回忆着书的内容，进一步试探。

“但是，即使觉得厕所肮脏，却不会认为阴茎也脏，对吧？”

“对。”少年马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我把自己在学校和朋友中被人称为神经质、常受欺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

“他们也说你那个地方小吗……”

那个地方是指男性性器吗？“没那么一回事儿。”我立刻进行了否定。

男孩子一到了十五岁左右，就开始频频留意自己的生殖器，同伴之间比来比去，也有一个人躲在一旁苦恼的人。

这个叫小林的少年仿佛有着同样的烦恼。

“为什么人家说你的那个地方小呢？你给什么人看过吗？”

“没有……”

少年先是否定，然后又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但是，的确很小。”

“没那么回事，那只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我这句话好像使少年增添了些勇气，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了起来。

据他说，他初二的时候开始自慰，从此养成了一天手淫几次的毛病。当然是躲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进行，但是有一次他藏在桌子里的黄书和黄色录像被母亲发现了，母亲说他“令人作呕”，因此两个人大吵了一场。

从此以后，为了不让母亲发现，他开始边看电脑上的色情网页，边进行手淫。高一的时候，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自慰是一种玷污自己身体的行为，手淫过度的话，会推迟男性生殖器的发育”，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从此以后，手淫不好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但是只要一躺到床上或是坐在桌子面前，他就想进行手淫。他每次都想阻止自己，但最终还是做了。每次手淫结束之后，他都会被“继续自慰下去的话，自己的生殖器会发育不好”这种不安所折磨。

少年在担心自己生殖器不能健康发育的同时，对自己每天进行手淫的手感到非常厌恶，所以开始经常洗手。在此举遭到母亲和朋友的不断指责后，又被自己是否神经异常这种强迫观念所俘虏。

听到少年吞吞吐吐但颇具勇气的告白，我觉得很能理解。

“年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

我不是特意迎合这个少年，我记起自己也是初三的时候，听说如果自慰过度会导致阴茎停止发育，有一段时间曾经非常担心。

“但是那些都是假话。都是为了让年轻人不再手淫，大人们胡编乱造的东西。”

在这一点上，我有绝对的自信。

实际上我从初中到高中这段时间，进行过无数次手淫，但是我的那个地方也不能称之为小，而且我当时的那伙朋友，现在谁也不会在乎这种事情。

“你就放心吧，我以前也进行过无数次……”

刹那间，少年好像觉得十分晃眼似的仰视着我，看着他那双执着的眼睛，我甚至想把自己的私处露给他看。

喏，如你所见，也不算小吧？

只要展示给少年看了，他一定会放下心中的包袱。虽说是心理治疗，但是要真做到这种份上，我觉得还是有些过火。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

少年好像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点了点头，但是男孩子为什么那么在乎自己生殖器的大小呢？

我们那时也是一样，和朋友一起去洗澡也要和对方进行比较，特想要知道自己生殖器官的大小，而且一脸那个地方大自己就是男子汉的表情。有的家伙总想夸耀自己那个地方的尺寸。我是从书上看到男性生殖器的大小和性能力毫无关联后，才放下心来的。

“你只是自以为自己那个地方很小而已。”

话音刚落，少年又问：“那么手淫也没问题喽？”

“当然了。因为你还很年轻，那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我不由脱口而出，但是自慰毕竟不是一件值得推荐的事情。

“但是如果做过了头，会搞得头脑懵懵懂懂，身体也相当疲劳。所以怎么都想做的时候，也没有办法，但还是适可而止最好。”

我一边开导少年，一边觉得一个男孩子要长大成人也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

刚开始进行心理治疗时，我遇到了一个叫夏美的女孩子，我发现女孩子内心深处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矛盾纠葛，曾经觉得她们长大成人非常不易；现在接触到这个少年，我重新认识到男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也十分艰辛。特别是作为男子，性生活在他们生活中占的比重很大，能否合理地解决这个问题，顺利地度过这个时期，会影响到男孩子今后的人生。

“总之，你不必太在意这些事情。”

我觉得自己眼下也只能这样去讲。

不管怎么说，这位少年现在已经差不多完全对我敞开了心扉。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所以我一直找不到问题的切入点，现在他相当主动地讲述他自己的事情。仅从这点来看，就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但是我总感到不能完全释然。

“你还有什么感到困扰的事情吗？”

我开口又问，可少年却一直保持沉默，不久后垂下眼睛问：

“哦，那个多久进行一次合适呢？”

他用的代名词很多，其实少年想问的是多长时间自慰一次比较合适。

“那个……”

说实话，这方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在我无以应答的时候，少年接着说：

“午休的时候，我只要对着桌子坐着，就想自慰……”

我也经历过和他一样的烦恼。大概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只要一个人待在那儿，阴茎就会自然勃起，当我察觉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地方。当时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是我的手指却与思想背道而驰，开始动作起来，就这样沉溺到一种如醉如痴的快感当中。

“你说的的确很对。”

认真想一下，让年轻的男孩子一直坐在桌子面前本身也许就是一个错误。不去活动身体，而是要求男孩子们面向书桌一心一意地学习，这对一个健康的男孩子来讲，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体罚。

“因为在男人那个地方，仿佛栖息着一头野兽。”

“但是，我妈……”

的确有许多做母亲的，不了解男孩子那种异样的性冲动，一旦发现自己的孩子手淫，只会批评对方下流，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不要紧的，不用理会自慰的次数，那个地方越强，就越想进行手淫。”

我说得非常肯定，但还觉得不够过瘾，继续大放厥词道：

“不手淫也无所谓，这类家伙才奇怪呢。这些家伙的确可能学习不错，那是因为那个地方软弱无能，这不是和女孩子一样了吗？”

看到少年眼睛里闪耀的光辉，我进一步说：

“所以说呢，那些考上一流大学的家伙，那个地方都非常无能。”

我自己没有考上一流大学，为了泄私愤，我这样一口断定，少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自己这样说虽然有些可笑，但是这次的心理治疗称得上非常成功。

原因在于患者是个男孩子，我的经历虽然和他不完全相同，但是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如果说同病相怜当然有些夸张，但是我们都被相似的不安困扰过，所以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能够站在少年的立场上听他诉说烦恼。

当然对这个少年来说，他也把我当作有过同样烦恼的前辈来看待，所以把内心的秘密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对我的指导露出笑容点头称是的，这个少年还是第一个。

“能够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话，我也非常高兴。”

我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了少年的肩上。

“你这些烦恼，每一个普通男子都会有，应该说你是一个非常认真的男子汉，所以烦恼比别人更多。但是，一切都过去了，那个地方的事情完全不必在乎。”

我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种兴奋状态，继续说：

“想做就做呗，你以自己性欲旺盛为自豪就对了。”

说到这儿，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看着冰见子医生的照片进行手淫的事情，当然这种事情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不管怎么样，你做的事根本不足为奇，所以你要对自己充满信心。”

这个叫小林洋介的少年，似乎全盘接受了我的主张。他拼命地点着头，用和来时截然不同的声音大声答道：“我明白了！”

“那么今天到这儿先告一段落，以后有什么问题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最后我用医生对患者的口气说道。

少年拿着背包站了起来，重又向我行了一礼，然后走了出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了一种挽救了一个少年的充实感，然后自言自语道：

“怎么样，这样的效果收取一万五千日元，也不算贵吧？”

我想下次见到凉子时，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心里觉得特别痛快。

情人旅馆

“北风君，今天晚上有空吗？”

说实话，今天晚上我本来约了过去护士学校的同伴们一起见面，但是冰见子医生既然约我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

“嗯，没什么事。”我随即回答。

冰见子医生轻轻一笑：“那六点钟出去吧。”

我看了一下表，正好是五点半，还有三十分钟。我回到心理咨询室，通知朋友今晚不能见面的事情，然后把刚刚回去的那个少年的心理治疗结果记在病历上，这时六点钟到了。

我在更衣室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白色开领衬衫和一件稍稍起皱的灰色夹克，来到接待处等候。接待处的通口小姐扔下一句“玩得高兴一些”，就走了出去。

她是看我因为冰见子医生的邀请沾沾自喜而故意讽刺我吧，我只是轻轻地举了下手让她过去。

她走了以后，当我想到总算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让你久等了”，冰见子医生随声而到。

今天的冰见子医生穿着一件米色的高领套头毛衣，由于是无袖的，所以披着一件金黄色的大披肩，下穿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全部束在脑后，更显得鹅蛋形小小的脸盘像仙鹤一样高高扬起。

我心里觉得这好像是一个高贵的美女和一个仆人在一起的情景，但是冰见子医生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北风君，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

那还用问，只要是和冰见子医生在一起，我吃什么都感到幸福。

“那我们偶尔也去尝尝日本料理吧。”

冰见子医生自己把诊所的门锁上，坐电梯下楼后，截住一辆驶近大厦的出租车，自己先坐上去，然后说道：“溜池。”

和冰见子医生两个人单独共进晚餐，从那天晚上赏樱以来，已经过了两个半月了。

我一边心中暗自欢欣雀跃，一边偷偷欣赏冰见子医生的侧脸。她目不斜视地问：

“今天的心理治疗怎么样？”

“那个叫小林的男孩子吧，进行得非常顺利。”

“是吗？这一定和你的专业对口。”

刹那间我怀疑我和少年关于自慰等一番谈话让她听到了，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不会吧，我觉得冰见子医生不会听到我和那个少年的谈话内容的。我们虽在隔着一堵墙壁的相邻的房间，但这毕竟是在大厦里面，而且我们的位置刚好在和墙壁相反的靠窗的那一边。

不用在意，我暗暗地提醒自己。这时冰见子医生说道：“患者是男孩子的话，还是比较容易进行的吧。”

“啊，对……”

我第一次给那位十七岁的女孩子进行心理治疗的时候，的确略微感到有些紧张，其次是一位患有轻微躁郁症的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患者，可是冰见子医生讲话的内容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化，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对于女性患者，我不太擅长……”

“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听到冰见子医生这样表扬我，我也感到十分欣慰，我想打听在给少年进行心理治疗以前，遇到的那个叫美奈的妓女的事情。

我离开之后，冰见子医生继续为她诊疗，她和那个鞭打她的男人最后怎么样了？还有就是她为什么会陷到这种被男人鞭打的窘境？

“那个……”

我不顾一切地开口问道：“那个女性后来怎么着了？”

冰见子医生点头说道：“看来你对她兴趣不小呀。”

接着她轻言细语道：“那个女孩子，也真令人发愁。”

“但是，她后背的伤口伤得很重。”

“的确伤得很重，但是那是她自己要求对方进行鞭打的呀，所以没办法啊。”

据我刚才所闻，美奈说是被买春的客人打的，如果是她自己主动让对方打的，那么这件事的出入就大了。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

“那个女孩子的感情世界已经完全支离破碎了。所以她认为如果自己被狠狠鞭打一顿的话，可能于事有补，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靠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

冰见子医生的表情少见地变得阴郁起来，但是她们为什么会在诊疗当中大笑起来？当时从门诊室里传出来的笑声，绝对是冰见子医生和那个叫美奈的患者的声音。

“那个什么，我好像听到了笑声似的。”

“你听到了？”

冰见子医生回过头来，含笑对我说。

“那个，笑的原因在你呀。”

因为我的事情，冰见子医生和那位做妓女的患者哈哈大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正当我不明就里刚要发问的时候，车到了溜池的十字路口，冰见子医生说道：“请在前面那条小路往左拐。”

出租车按照她的指示向小路开去，开到第二条小路往右一拐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们下车的地方前面就是美国大使馆，穿过这条路，在对面往前一点儿的地方有一座大楼，冰见子医生快步向那儿走去。

餐厅在那座大楼的地下一层，门口处挂着一幅写着“大吉”的门帘，掀开布帘进去以后，右手有一个能坐十个人左右的柜台，正前方好像是榻榻米的座位。

冰见子医生走进去后，柜台里一位女性用明快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再往里一点儿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厨师，冲着这边儿亲切地笑着。

看来冰见子医生好像是来过多次的熟客，她轻轻地举了一下手问道：“可以坐在这儿吧？”在柜台靠里边的地方，我与冰见子医生依次坐了下来。

柜台里的那位女性好像是这家料理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穿着和服，她站在冰见子医生面前寒暄道：“好久不见了，一直等候着你的光临。”然后向我稍微解释了几句后，问我“喝什么酒水”。

我从未在这种高级料理店的柜台前坐过，所以紧张得心怦怦直跳，看见冰见子医生点名“先来一瓶啤酒”，我也要了同样的啤酒。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桌客人是三个男人，好像一开始就发现了冰见子医生的美貌，交替着把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冰见子医生似的，所以愈发显得渺小起来，这时老板娘拿着啤酒和玻璃杯走了过来，帮我们倒好了啤酒。

“那么，辛苦了。”

冰见子医生稍微举了一下酒杯，我也随着她说了句“辛苦了”，然后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因为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所以我又问了一次：

“刚才您说你们笑的原因是我……”

“对对，因为美奈说起她邀请你去玩儿，结果却搞得你惊慌失措、一副尴尬的表情……”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时我与其说是惊慌失措，不如说是对她的邀请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患者，却对我提出这么奇怪的事情……”

我生气地回答。冰见子医生一副宽慰的语气：

“我真想看看你那种尴尬的表情。”

我觉得有点儿没意思。

确实那个做妓女的美奈对我说过：“我给你算便宜点儿，欢迎你来玩。”即使那个时候我的表情非常尴尬，也没有什么值得笑的呀。

无论是谁，在医院里听到患者提起这种事情，自然都会慌张失措的，听说了这种事情冰见子医生也跟着一起大笑，不觉得有点儿过分吗？

“我并没有什么……”

当我刚要反驳的时候，冰见子医生轻轻地用手势制止了我：“我全都明白，我只想说，这正是你的可爱之处啊。”

我还是不能释然，老板娘又过来问：“今天吃点儿什么？”我默默不语。

冰见子医生一边看着眼前的菜单，一边流利地点了海鳗刺身和蛤蜊清汤，还有酒蒸鲷鱼。我不知道点什么才好，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冰见子医生问我：“要一样的东西，怎么样？”于是我连忙点头。她接着说：“对了，把去掉鱼肉的中间那根鱼刺也拿来吧。”

随后老板娘又问我们啤酒之后还要喝点儿什么，“我要加冰块儿的清酒。”冰见子医生马上说道，随后又问我，“你也喝一点儿吗？”当然，对我来说只要是冰见子医生推荐的，什么都可以。

我本来担心自己对冰见子医生唯命是从的话，店里的人可能会看不起我，但是无论从知识还是经验来讲，所有的方面冰见子医生都比我强得多，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这样我随着冰见子医生喝起了加冰块的清酒，但是我心中还是放不下那个叫美奈的妓女的事情。

“那个美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听到我再次提起美奈的话题，冰见子医生说：“你对她十分感兴趣呀。”

“不是，没这么回事。我是觉得她这样下去的话不就不可救药了吗？”

“是啊，她已经不可救药了。”

由于冰见子医生回答得过于干脆，我被噎得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现在好像在街上拉客呢。”

所谓拉客就是站在路边物色男性嫖客。美奈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像她那么美丽的女性，应该还有其他很多像样的工作可以做啊。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坦率地说：

“能沦落多深就沦落到多深，这样也许对美奈更好。”

冰见子医生究竟是仁慈还是冷漠呢？她总是对因为信赖她而前来就诊的患者耐心地诊治，积极地鼓励，可是对于这个叫美奈的女人，却撒手不管：“反正已经不行了，她想沦落到哪一步，就沦落到哪一步好了。”

如果听到冰见子医生的这种论调，本来就已经自暴自弃的女人不是要被逼入绝望的深渊了吗？我一下子觉得美奈好可怜，正在思索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她的时候，海鳗的刺身来了。

这时冰见子医生说：“看到它就想到夏天已经来了。”老板娘回应说：“我就知道您差不多也该光临了。”她们俩这样一来一去地交谈着，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聆听着对话的内容，这时又送来了一个浅口盘子，里面摆着一条连着一层薄薄鱼肉的鱼骨头。

“这个这个，这个特别好吃。”

冰见子医生这么说着，把整个盘子推到了我这一边。

这都是些什么？海鳗的刺身和连着薄薄鱼肉的鱼骨头，别说是吃，就是看我都是第一次。

正当我感到踌躇、不知如何下口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忽然伸出美丽的手指，拈了一块连有薄肉的鱼刺，送到嘴中嘬了起来。

有人认为不用筷子非常野蛮，但是冰见子医生做起来却让人觉得有模有样的，实际上享受这种连在鱼刺周围的薄薄的鱼肉，用嘴嘬是最好的方法。

“这是鲷鱼中间的那根鱼刺。”

经冰见子医生这样一介绍，我也照着她的吃法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很鲜美，的确是一品美味。

“真好吃啊。”

听到我的赞扬，冰见子医生点头说：“这个下酒是最合适了”，接着饮了一大口加了冰块的清酒。

冰见子医生看起来像模特一样苗条，可是食欲却出人意料地旺盛。

接着酒蒸鲷鱼被端了上来，这次是一只较深的盘子，里面有一个眼睛圆睁的大鲷鱼鱼头。

“这个鱼头真不错。”

冰见子医生一脸满足地望着那只鱼头，一会儿用手里的筷子突然向鱼眼睛刺去，剥开鱼眼睛的表层，把黏糊糊、滑溜溜的鱼眼睛挑了出来，一下子送到口中。

她的动作与其说很快，不如说十分熟练，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时候，只见她嘴里一阵蠕动，不久“噗”的一声，从她的嘴里吐了一个小小的白球，是那只鱼眼睛残存的部分。她喃喃自语：

“这是鱼当中最好吃的部分。”

但是冰见子医生的这种吃法，不知是大胆还是大方，看起来非常潇洒。看到海鳗和梅肉，就能感到夏天的来临，用手抓起连有薄肉的鱼刺嘬食，忽然挑出鲷鱼的眼睛，喝加冰块的清酒。这一切在我的眼中都是美食家的象征，我觉得冰见子医生的动作是那么干脆利落、潇洒漂亮。

正在我看得入迷的时候，冰见子医生说：

“怎么了？你快吃啊。”

“嗯，好。”

我也希望像冰见子医生那样姿态优美潇洒地进餐，但无论怎么努力还是笨拙得要命。但是我尽可能地模仿冰见子医生的样子来吃。这时一对男女客人走了进来，坐到了柜台的位子上，男客人向冰见子医生问候：

“啊，我们又见面了。”

好像是冰见子医生以前在这家店遇见过的客人。男客人非常亲切地搭着话，冰见子医生适当地应酬着，可能因为是美女所以特别受关注。

男客人拿一种探究的眼光打量着我，冰见子医生毫不在意地把头朝我这边靠了过来，问我“要不要来点儿米饭或者粥什么的”。

我对冰见子医生这种目不斜视的态度非常高兴，所以点了从未吃过的“甲鱼粥”。

“啊，对，那种粥很好吃。”

冰见子医生也挺赞成，但她本人却没有要什么，还是继续喝着手中的酒。

冰见子医生的确有些酒量，但是喝得这么快却很少见。

也许她今天身体特别好，或者今天特别想喝。我开始有些醉意，加上是第一次吃甲鱼粥，在我为粥的美味感叹时，冰见子医生告诉老板娘让她叫一辆出租车。

好不容易才和冰见子医生两个人梦一般地约会，难道就要曲终人散了吗？我忽然感到寂寞起来，因此变得沉默无语。此时，冰见子医生悄声问我：

“北风君，再去一家吧？”

“真的吗……”

我情不自禁地高声问道。冰见子医生点点头，并向刚才那个男客轻轻致意了一下，走出了店门。

“欢迎再次光临。”

在老板娘明快的声音中我们上了前来迎接的出租车，冰见子医生说：

“去六本木。”

从现在起究竟要到哪儿去？正当我忐忑不安地充满期待的时候，冰见子医生问我：

“你喜欢同志酒吧吗？”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去过男同性恋酒吧，有一次一个前辈曾经带我去过，但我在那里怎么也坐不住，所以早早儿就回家了。

据前辈讲，男同性恋者既能理解男人的心情，又非常善解人意，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女人在的地方充满乐趣，且使人倍感精神。

但是冰见子医生去那种地方，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时常去同志酒吧吗？”我问。

冰见子医生点头回答：“偶尔吧。”接着又说，“在那种地方，没有那些烦人的男人，多轻松啊。”

的确像冰见子医生这样的美女，如果在一般的酒吧喝酒，会有很多男人过来搭讪，说不定反而麻烦很多。

“那个地方十分漂亮，而且审美情趣不错。”

当然我对冰见子医生去的地方，没有半点儿挑毛病的意思。

出租车从六本木的拐弯处向饭仓方向开了一小会儿，就到了一家叫“阿姆尼西亚”的酒吧。

我跟着冰见子医生来到地下一层，一打开正面镶嵌着窥视窗的大门，就看到里面地上铺满的红地毯，和周围黑色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感到好像进入了一个红与黑的世界。

但是，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凝神一看，里边并不是很大，入口处左边有一个椭圆形的柜台，右手并排有两三个情侣座。虽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也许这一带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所以在情侣座和柜台处才各有一对客人，冰见子医生在柜台中间的地方坐了下来，一个穿和服的好像妈妈桑的男性走过来说道：“哎呀呀，欢迎光临。”

由于灯光很暗，我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好像五十岁左右，不论从穿着到动作，都比真的女人还要有女人味儿得多。

“哟，今天是两个人……”

妈妈桑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并没有半点儿吃惊的意思。

“来些什么？”他问。冰见子医生因为已经喝了很多酒，所以只要了一瓶法国南部生产的矿泉水，我点了妈妈桑推荐的、这家酒吧特制的鸡尾酒。

“我想看看北风君今天到底能喝多少。”

冰见子医生开玩笑似的说着，她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樱花色，显出一种奇妙的妖艳。

然而这家酒吧取名为“阿姆尼西亚”，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可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名字，当我向妈妈桑打听时，他告诉我：“这是冰见子医生给取的名字，意思是‘忘却’。”

我觉得确实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我想起来阿姆尼西亚在精神科用语里，代表全部忘却和部分忘却的意思。

我不由得点头。“就是把在这里说过和做过的事情全部忘掉的意思。”冰见子医生对我解释。

原来如此，这个店名也充满了冰见子式的潇洒，真是这样的话，不就是说我在这里问什么都可以了吗？尽管有些失礼，我还是问：“冰见子医生，您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啊。”她笑着回答。

“但是像您这样出众的人，绝对……”

“希望我有吗？”

“嗯……”我刚一回答，就听见冰见子医生说：“就是你呀。”

“啊？……”

我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慌忙重新坐稳身体，这时冰见子医生却反过来问我：“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

我眼下的确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但是如实地告诉她，我又觉得有点儿窝囊。

“嗯，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极想这样回答，却又没有这份勇气，只好沉默不语。“这种事，当然说不出口了。”妈妈桑从旁帮我说。

从那时起，我的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冰见子医生、妈妈桑，还有一个身着女装的大个子调酒师相互聊着天儿，我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进入了所谓的阿姆尼西亚状态。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接连喝了很多次水。“我有点儿醉了。”我告诉冰见子医生，她却好像在等我说这句话似的。

“再去一家俱乐部吧。”

“现在吗？”

“我想带你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事到如今，不管去哪儿，我都只好唯冰见子医生马首是瞻了。

但是她提出要去俱乐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俱乐部非彼俱乐部。虽然写出来字母都一样，但是位于银座等地有陪酒女郎的俱乐部，重音在第一个字母上；还有一种俱乐部，重音在第二个字母上，多数集中在涩谷或者六本木，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眼下冰见子医生所说的俱乐部，重音在第二个字母上，也就是后一种年轻人常去的俱乐部，包括饮料在内，一个人只要两三千日元，价钱很便宜，许多年轻人聚集在那里，异常热闹和喧嚣。

朋友带我去过一次，接连不断的音乐非常吵闹，我待了不久就走了。

高贵典雅的冰见子医生根本无法想象那种地方，可她怎么会主动提出要去呢？我半信半疑地坐在出租车上，车经过东急文化村，开到了圆山町。

这一带原来是人们常说的情人旅馆街，最近开了不少餐厅、酒吧，还有年轻人聚集的俱乐部，互相掺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条躁动喧闹的狂欢街。走到这条街的中间，冰见子医生毫不犹豫地领我走进了一家地下俱乐部。

“欢迎光临。”入口处的男招待看到冰见子医生后行礼说，并满面笑容地接过了她的披肩，看样子冰见子医生和他很熟。

一进到里面，和我想象的一样，吵闹异常的音乐迎面袭来。男招待把冰见子医生带到了小二层的贵宾席。说是贵宾席，也只是四周围了一圈玻璃，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桌子，不过从这里的确可以俯视下面狂舞的人群。

冰见子医生要了一杯可乐和朗姆酒混在一起、名为“古巴之川”的鸡尾酒，我也点了一样的。当我眺望着下面舞厅的时候，冰见子医生说：

“很热闹吧。”

音乐的音量之大，使得她说话时我不把耳朵贴近的话，就根本听不到。从舞厅正上方交叉落下的镭射照明如焰火一般，使人有一种头上遭受炸弹轰炸的感觉。

“您时常到这儿来吗？”

“偶尔吧，只限于我想来的时候。”

冰见子医生一边说着，窈窕的身体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晃动起来。

冰见子医生究竟怎么了？跳舞的大概都是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过好像也有三十多岁的。在那种黯淡的、炸弹爆炸一样的照明下，要看清每个人的脸非常困难。

后来我听冰见子医生说，这里播放的是所谓兴奋系列的恍惚音乐，效果如同服用大麻等兴奋剂一样，可以诱发人的恍惚，使人进入一种陶醉的状态。

放眼向舞厅望去，几十个人虽然围在一起跳舞，但实际上都是各跳各的，好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么，这是一种疯狂状态。”

“对，大家都是想疯狂的时候才会来这儿。”

不愧是精神科医生的分析，冰见子医生是为了调查这种异常心理才来这儿的吧？可是她突然站了起来：

“那，我也去跳一会儿。”

“您在这儿跳？”

我慌忙问。她痛快地点了一下头。

“你也一起来跳吧。”

“不，不，我可不……”

我可没有在这里跳舞的勇气。

“那，我走了。”

冰见子医生动作优雅地站起来后，用少年时期练芭蕾养成的那种脚尖着地的步伐，分开拥挤的人群向楼下走去。

在这种无比嘈杂的环境里，冰见子医生这样高贵的女性真要去跳舞吗？我质疑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这时她出现在舞厅右边，被狂舞的漩涡卷了进去。

一下子我觉得她十分抢眼，在如同炸弹连续爆炸般的令人恍惚的音乐里，冰见子医生开始扭动全身。

这不是冰见子医生。她不会做这种事情。我拼命地说服自己，但正在跳舞的又是如假包换的冰见子医生。

在不停闪烁的灯光下，跳舞的年轻人看上去都是一团团黑影，其中穿着无袖毛衣的冰见子医生，两只手臂高高举起，如杨柳扶风般左右扭动，腰肢也在前后摇摆，在我眼里只有她的身影异常鲜明，仿佛群魔乱舞之中的一个仙女，飘然舞动。

“冰见子医生……”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当然她不可能听见，但是她的动作却逐渐疯狂起来，好像一束越燃越旺的火焰。

说实话，我从没有想过冰见子医生会在这种地方跳舞。而且显得那么合群，没有半点儿不相称的感觉。

谈起意外，岂止眼下令我意外，刚才去的那家同志酒吧，现今在这种地方跳舞，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望着狂舞的冰见子医生，我觉得自己对她越来越不了解了。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狂舞？

眼前的情景也许并不真实，而是一种幻觉。

看着看着，我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时舞厅里忽然不见了冰见子医生的身影。

她去哪儿了呢？我慌忙四处寻找，只见在贵宾席的入口处，冰见子医生的身影蝴蝶般飘然地出现在我眼前。

不是幻觉，我情不自禁地鼓掌欢迎她，她气喘吁吁地说：“刚才一下子运动过量了。”说完一口气饮干了桌子上的那杯“古巴之川”。

“您跳得太棒了，真了不起，我大吃一惊。”

说实话，我觉得眼前的冰见子医生和平常完全不同，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种舞嘛，只要随心所欲地去跳就行了。你也能跳啊。”

“但是，要跟上那么快的音乐……”

“与其说跟上音乐，不如说音乐令人恍惚，能使每个人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用想，只是一直跳舞。所以不管周围有很多人，都十分孤独。”

“孤独吗？”

“对呀，即便是一起来的，一跳起舞来也就变成一个人了。”

的确，那么多人一起狂舞，却没有任何人互相拉手、凝视，或者互相拥抱。这种景象也许正是所谓群体中的孤独。

“那，您也……”

“对，一跳起舞来，什么都忘干净了，我觉得非常放松。”

冰见子医生有什么非忘不可的事吗？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她，她突然凑近我低声说：

“喂，咱们现在一起去饭店吧？”

“啊？……”

我不由扭头望去，冰见子医生那种谜一样的笑容，又浮现在她的脸上。

“这一带，是情人旅馆街吧。”

这一带的确有很多情人旅馆，如果想去的话，非常简单。

虽说环境如此，冰见子医生真的打算和我一起去吗？男女两个人一起去情人旅馆，就意味着双方同意在那儿做爱。如果我向她求欢，她会答应吗？

“但是……”

即便如此，冰见子医生这样高贵美丽的女性，怎么会对我这种男人以身相许？

如是这样，这又是冰见子医生那种独特的随心所欲，只是拿我开玩笑取乐罢了。

正当我半信半疑的时候，“好了，走吧”，冰见子医生说着站起身来。

即使我不敢相信，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退路了。更确切一些说，我只能服从。

我被冰见子医生牵着鼻子一样，穿过舞厅里混杂的人群，来到外面，只见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有一家闪烁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情人旅馆。

这一带聚集着不少餐厅、咖啡馆和情人旅馆，两个人走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奇怪。实际上虽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路上还挤满了年轻人，大家都埋头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留意我们。

从这种意义上讲，的确感觉很放松，但是这样直奔情人旅馆真的合适吗？

我不知所措，冰见子医生指着那处霓虹灯说：“就去那儿吧。”突然她的步履有点蹒跚起来。

她好像真有点儿醉了，我不由分说地想要抓住她的手。“不要紧。”她说，接着又问，“北风君，你去过情人旅馆吗？”

我当然去过情人旅馆，但是对我来说太贵了，所以只去过几次，和凉子约会时几乎都是在我的房间。

“我以前确实去过一两次，但这一带我却不熟……”

我不想多说，冰见子医生却毫不在乎：“不管怎么说，你来领路吧。”

男人被女人催着领路去情人旅馆，真是太窝囊了，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只好遵命了。

“那么……”

冰见子医生究竟有几分真心？我实在不太清楚，我领先一步，朝闪耀着霓虹灯的情人旅馆走去。

往右边走不远，就到了旅馆的门口，外面砌着一圈白色的石头，上面用红黄两色的霓虹灯显示着：休息四千日元，过夜八千日元。

我为了避人耳目，迅速走进大门，在一道玻璃门前停下，门自动开了，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女性“欢迎光临”的声音。我不禁抬头望去，发现没人以后，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了前面“大厅”的标志，没有一个人影儿，在一旁宽阔的墙壁上，展示着所有房间的彩色照片。一共有二十间左右，其中空房有钥匙，以便客人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

“哦，原来是这样的。”

看着冰见子医生频频环视周围的样子，我明白了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想要邀请冰见子医生的男士，一般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即使想要约她，也一定是去那种正规的城市饭店。

但是，冰见子医生为什么要主动来这种地方呢？我仍然不解其意。“要哪个房间？”我问。“那间不错吧。”她指着四层一个“过夜八千日元”的房间。

在情人旅馆的房间里，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合适吗？我不知怎的有些害怕起来，但是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我咬牙拔下钥匙，这时大厅里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收费八千日元。”

在大厅的标志下面，有一个只容一只手自由出入的空间，把规定的金额放进去以后，就可以自由去房间了。这也是动过脑筋的，可以避免客人和工作人员直接碰面，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了解，她默默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

不凑巧我身上只带了六千日元，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冰见子医生总算察觉了我的窘境，她从似乎十分昂贵的米色手袋里拿出一万日元递给了我。

“十分抱歉。”

我拿过钱递进小窗里，很快找回来两千日元，接着又传来了女性的声音：“请慢慢儿享受。”

“真不错，而且设计得十分合理。”

冰见子医生频频发出感叹，我却担心起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

总之，我们已经进了这种地方，我真的能和冰见子医生发生关系吗？

在电梯里，我望着她下巴的美丽曲线，紧张得好像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若无其事地抬头望着电梯里的楼层标志。

到了四层，电梯门一开，我们来到走廊，只见右边不远的地方，摆放了一尊白色的女性雕塑。经过雕塑一直走到最里边，就是401号房间。

我站在门前，把手中的钥匙插了进去，门很容易就开了。

一进门是脱鞋的地方，在那儿换上拖鞋往里走，是一个摆着宽大沙发、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关键的卧室在最里面，卧室中间放着一张双人大床，房间内播放着柔和的乐曲，枕旁的台灯发出红色的光芒，营造出一种妖冶的氛围。

“原来如此……”

冰见子医生充满感慨似的，频频环视着四周。

“噢，真令人作呕。”忽然听到她的喊声，我回头一看，只见冰见子医生正撩开沙发旁边的窗帘向里窥探。

我走上前去，发现原来窗帘后面就是浴室，在客厅里可以把浴室里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由想象起窗帘后边冰见子医生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的情景，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冰见子医生迅速拉上窗帘，开始检查起卧室的设备。

她先是摆弄着枕旁各式各样的开关，欣赏着不同开关造成的不同的灯光效果，接着又“哇”的一声叫了起来。

“太离谱了……天花板上都有镜子。”

冰见子医生右手挡着前额向天花板上望去，我又开始想象天花板上倒映出她的裸体，不由得全身一阵发热。

“那个女孩儿也是来这种地方啊。”

“哪个女孩子？……”

“那个美奈呀。”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后背被鞭子抽打的妓女，难道冰见子医生是为了追寻美奈站街拉客的足迹，才来情人旅馆的吗？

等到冰见子医生坐在沙发上后，我才发现靠窗的那堵墙边有一个冰箱，我问：

“您想喝点儿什么？”

冰见子医生回头：“噢，还有冰箱呢。”说着就打开了冰箱。

里面啤酒、果汁等横着摆了几排，如果一拿出来，客人就要付钱。

“真有意思啊。”

冰见子医生好像对房间的内部结构比对我的兴趣还大。

她又站了起来，走近作为屏风摆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个柜子上的电视，一摁遥控，在传出嗲声嗲气的声音的同时，出现了男女纠缠在一起的画面。

“哇……”

冰见子医生发出了一声怪叫，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电视上的男人正从女人的肩膀舔向胸部，女人兴奋得朝后弓起身子，显出一副快要被快感淹没的样子。冰见子医生看到这里，走到电视机前一推，电视转了一圈，从客厅转向了卧室，看来从什么地方都能观赏电视。

“设计得真巧妙啊。”

冰见子医生对这种设计佩服不已，和这些比起来，我只想尽快和冰见子医生接吻。但是她好像全然没进入情绪，她关掉电视，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这样的话，即使发出奇怪的声音，谁也不会发现。”

“奇怪的声音？……”

“那个女孩儿被鞭打的时候，我想过为什么没人去制止呢……”

冰见子医生对那个叫美奈的女人，背部被人打成重伤一事，好像觉得不能接受。

“那个女人来了这个地方吗？”

“应该是吧。因为她说她在这一带站街拉客。”

的确，如果把街上勾引到的男人带到这种情人旅馆，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对方做出什么事情外面恐怕都无法知道。

“太过分了。”我刚要说，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进到旅馆，要是一直讨论这种事情，就会失去这么难得的机会。

在这种场合，作为男人我是否应该先说“我喜欢你”，然后再逼冰见子医生就范？但是事情一到眼前，我心中说不清是害臊还是恐惧，要不就是担心突然遭到冰见子医生的呵斥，总之种种不安搅在一起。

如此美妙的猎物从对面冲到了你面前，你到底在做什么呀？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就永远得不到冰见子医生了。

我给自己打着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犹豫了半天，最后我终于不顾一切地说道：

“请问，我可以去洗个澡吗？”

也许没有男人在情人旅馆里问这么傻的问题，我先把衣服脱下来，冰见子医生说不定随后也会产生欲望。

“啊？……”

冰见子医生好像也吃了一惊，她斜了我一眼，然后说：“请便。”这算是成功了吗，我鼓起勇气又说：

“您要不要洗个澡？”

“我不用了。”

冰见子医生说完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进了卧室。

她怎么了？我有点儿不放心，看着她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您不要紧吧？”

我连忙赶上前去。“没关系。”冰见子医生闭着眼睛说。

她还是喝多了，有些累了吧。我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睡姿。

在淡淡的灯光下，冰见子医生轻轻地俯卧在被子上，松软的头发披散在她侧卧的面颊上，两只纤秀的臂膀随意搁放在头两侧。无袖高领毛衣下面，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羚羊一样的双腿在裙子里微微弯曲，裙子的下端略微有些上翻。我在这么近的地方欣赏她，她却没有一点儿戒心。

这样一来，冰见子医生不就是一头猎物吗？如果我现在上前袭击，这只羚羊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倘使我突然飞身跃上的话，她是一溜儿烟地逃走呢，还是手脚并用地向我反扑呢？

“机不可失，快往前冲。”

我鼓励着自己，但是最关键的时刻，却像被锁住手脚一样动弹不得。

眼下的我是狮子、豹子，还是一只猫？不对，狮子或豹子的话，看见猎物会猛扑上去，猫也不会犹豫。

但是，我在猎物面前却像被铁索捆住了一样，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既迈不开腿又伸不出手。不要说狮子，连猫都不如，只是一只对人畜无害的宠物。

“真没出息。”

我骂着自己，其实我身体里面雄性动物的欲望正在熊熊燃烧。

我心中充满了欲火，苦于无法畅快地表达出来，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窘境，磨磨蹭蹭地凑到冰见子医生身边。这时我一边觉得自己完全像一个卑鄙的窥探者，一边站在床边，紧紧盯着她那双纵情伸展的双腿。

她那双练过芭蕾的修长笔直的双腿微微地弯曲着，使人感到姿势诱人，裙子的一角轻轻地掀起，更加勾起人的情欲。

冰见子医生躺在床上的这副模样，不等于是在诱惑我说，“请把我吃掉吧”。

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不敢向她求爱，我就不是男人了。

可是如果我的求欢被冰见子医生拒绝的话……我本身倒不会怎样，然而这之后在医院遇到她的时候，我该如何是好？她会不会从此讨厌起我来？如果就连我好不容易才做习惯的个人心理治疗也因此被撤换下来，我将来怎么办呢？

还是就此打住，死了这份贼心为好。这个念头从我的脑海里闪过的一瞬间，冰见子医生耳垂上小小的钻石耳环放出耀眼的光芒，搞得我恨不能一口咬上去。

然而，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也不知道她察觉了没有。

她的确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虽然看起来好像已经进入梦乡，不过她也许只是因为酒醉而在床上休息。

那么，她应该感觉到了我两手撑在床边，在极近的距离逼向她。如果她明明知道这些还继续假寐，是否正在等待着我的行动？就像一个年长的女性，对着心存胆怯的男孩儿，默许般喃喃细语：“快点儿来吧。”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右肩。

一刹那，我以为她会拒绝我的爱抚，可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由得添了一分自信，正在抚摸的右手慢慢地从冰见子医生的肩头滑向手臂。此时她好像刚刚察觉一样，轻轻地拧了一下身子，但并没有表示更多的拒绝。

我的信心又增强了一些，于是大胆凑近了她的耳朵。

我会被接受还是被呵斥，我一边心里“嘭嘭”跳着，一边噘起嘴唇，正当我觉得自己的嘴唇刚好亲到她耳郭的时候，她移动了一下上肢，耳朵灵巧地躲过了我的亲吻。

我紧接着又向她追去，刚要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很快地抽身而退。慌忙之中我朝着床上摔了过去。

大事不好，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冰见子医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坐了起来，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边说：

“你怎么回事……”

听到她的问话，我无言以对。

“你不是要去洗澡吗？”

我刚才确实这样说过，可是见到冰见子医生突然躺在床上，我受不住那种卧姿的诱惑才跟上前的。

“快去洗澡吧，我在这儿稍事休息一会儿。”

冰见子医生的酒好似完全醒了，但她非但没有责备我的鲁莽，反而柔声劝我。

“那，我去洗了。”

由于刚才说过，我决定先去洗澡。

我从卧室穿过客厅来到走廊，向浴室走去。

一进浴室，门口是脱衣服的地方，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淡粉色的女用浴衣和蓝色的男用浴衣，我看清以后脱下衣服，走进了浴室。

虽说没有洗澡的必要，我还是冲了一下身子，并把浴缸放满了热水。

我想起来刚刚一进房间，冰见子医生就把客厅的窗帘拉开，说在客厅可以把浴室的动静观察得一览无余，因此我试着从浴室朝外望去，房间那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管怎样，冰见子医生好像还躺在床上休息。我放心地跨入浴缸，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我爱慕向往已久的冰见子医生正在床上歇息，等着我的到来。洗完澡后我就穿着浴衣向我的可人儿走去，这次我一定要结结实实地把她搂个满怀。

大概，不对，应该说近乎百分之百，冰见子医生不会进行反抗。刚才我抚摸了她的手臂，虽然想要接吻时没有成功，但她也没显出非常生气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她虽抽身躲了，可是却对我说“快去洗澡吧”，并表示“我在这儿稍事休息一会儿”。

冰见子医生当然也有自己的自尊心，第一次总要拒绝一下，这次肯定会让我如愿以偿。

但是，冰见子医生的肌肤是种什么感觉呢？应该是白皙、光滑、柔软……她的乳房和她的私处呢？还有就是当她的神秘之谷被我触到的瞬间，她会做出什么反应，是口称“不要”进行拒绝，还是反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的身体？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身体逐渐兴奋起来，两腿之间高高地隆了起来。

“讨厌的家伙。”

我训斥着自己那个不听话的部位，迈出浴缸细致地清洗整个身体。

随后要和冰见子医生共赴云雨，如果我的身体汗津津的可不行。为了不使冰见子医生嫌弃，我拼命地又擦又洗。

我在浴室里做了大约二十分钟美梦，我本人并不喜欢泡长澡，但我觉得时间越长，越能把自己身体的角角落落洗得干净清爽。

这样一来，冰见子医生肯定会接纳我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抱着这种心情出了浴室，穿上放在脱衣处架子上的浴衣。这件浴衣我穿上去有点儿短，反正接着只是和冰见子医生上床，我也并不在意。

换好浴衣之后，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起，然后照了一下梳妆台的镜子。

由于刚洗完澡，头发有些乱蓬蓬的，我连忙用梳子梳好。因为泡澡时间很长，脸上微微泛红，再仔细照了一下，我发现胡子长出来一些，如果扎到冰见子医生的脸当然不行，我抓起梳妆台上的剃刀又刮了一遍。

准备齐当，我又想起应该喷点儿什么冰见子医生喜欢的香水，但由于手头没有，只好把镜子前的爽肤水涂上一些，然后准备回房。

“OK，全部就位。”

我给自己鼓着气，又用双手拍打了一下脸颊，忽然伸手到两腿中间一摸，却发现那个地方没有了在浴室时的那份刚劲。

这是怎么搞的，我和冰见子医生即将合二为一，我的紧张感由此不断增加，可我那个部位反而却小了下去。的确有前辈说过，将要和自己追求已久、无比向往的女性结合时，最关键的部位反而有时会出现萎缩现象，难道我此时也是同种情况吗？

“喂，打起精神来。”

我重新握住自己那个地方，轻轻地爱抚着，等到情况稍有恢复，马上蹑手蹑脚地向客厅走去。

冰见子医生在做什么呢？我悄悄地向卧室望去，由于光线暗淡，我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冰见子医生也许真睡着了。我进一步放轻脚步来到卧室，往床上一看，却没有冰见子医生的身影。

“咦？……”

我不由叫出声来，然后四处张望，冰见子医生刚刚还卧在上面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鸦雀无声。

“冰见子医生……”

我又喊了一声，从卧室到床周围，就连电视后面也找过了，但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

她究竟去哪儿了呢？我回到客厅，找了一下原来放在沙发一旁的她的手袋，手袋也不见了。

难道说我洗澡的时候，冰见子医生一个人回去了？

我慌忙冲向洗手间，也没有她的身影，再往放鞋的地方一看，冰见子医生穿的那双带着白色细带的鞋也没有了。接着我来到走廊，只有那座裸女塑像斜着竖在那里，周围没有一个人。

“她走了……”

我不由嘟囔出声，可还是感到难以相信。

冰见子医生刚才的确对我说过：“你去洗一下澡吧。”然后边说，“我在这儿休息一下”，边上了床，她为什么突然走了呢？

是突然有什么急事，还是觉得待在这种地方心理上不舒服呢？总之，是来了个“金蝉脱壳”。

这一切我毫无所知，还在拼命清洗自己的身体，检查自己某个部位的刚硬程度，就连刚刚长出一点儿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我一个人傻什么呢呀？

“傻瓜……”

我责骂自己，但是冰见子医生的做法也太过分了吧？即便有什么急事，不也应该先跟我打声招呼再走吗？

“畜生……”

就在刚才，这里还躺着一只美丽的猎物，没想到却被她巧妙地逃之夭夭。与其这样，那个时候还不如鼓足勇气逼她就范呢。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一想起来我就觉得快要发疯，接着又出现了一个问题。

虽说房费冰见子医生已经付过，但是进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出去，总觉得有些可惜。然而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又觉得如坐针毡。

难道冰见子医生真的就不再回来了吗？

生气之余我试着往她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却无人接听。

“她还没到家吧……”

不管冰见子医生去了哪里，一直待在这里我也静不下心来，我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这样一来，我简直没出息到家了。

遵从冰见子医生的愿望，我们一起去了情人旅馆，她说她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我才放心大胆去了浴室，正当我得意洋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最为关键的冰见子医生却金蝉脱壳了。

我无可奈何地出了情人旅馆，一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步履蹒跚地走着。

周围的年轻人不知能否察觉到我的沮丧，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从大街往里拐进一点儿的小路深处，有些情侣正在情意缠绵地接吻。

在我这么失落的时候，又何必在我眼前如此甜蜜。我真想走上前去挥拳打散他们，可是又没有这份勇气。

但是，接下去我该做些什么呢？我想干脆就去色情场所混上一混，可这一带我不是很熟，而且身上又没带钱。

结果只好决定回家，到了涩谷车站，好容易才冲上了最后一班电车。坐到品川之后，我用尽口袋里所有的钱，才坐出租车回到了位于大森的住处，这时已经将近午夜两点。

一进房间，由于从晚饭起就不断饮酒，加上被冰见子医生中途抛弃的打击，我筋疲力尽地一下子瘫坐下来，可还是放心不下冰见子医生，就试着拨打她的手机。手机连续响了七八声，还是没人接，我刚想挂断，那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喂，喂……”

“冰见子医生吗？”我不由问，“刚才您怎么……”“对不起，对不起。”冰见子医生用异常开朗的声音解释。

“刚才我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因为你正在洗澡，所以我也没打招呼就走了。”

“您哪儿不舒服啊？”

“只是喝多了一点儿，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我本想不顾一切发两句牢骚，可是听她解释得这么清楚，我的气也就消了。

“还有托你的福，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谢谢。北风君，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家……”

“是吗，我还担心你后来怎么样了呢。”我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噎得目瞪口呆。

“那你好好儿休息吧。”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怎么可能好好休息得了呢？听到冰见子医生这么解释，不知为何我也就接受了她的说法，我就这样一直躺在床上。

“笨蛋！”

我又骂了自己一句，越想越为自己的愚蠢生气。

适应障碍

在洒满夏日阳光的门诊室里，冰见子医生穿着一件开领的本色白短袖制服，正和一个患者面对面坐着。

每年七八月盛夏来临之际，冰见子医生都会变换打扮，上穿短袖上衣，下穿长裤。每当看到这种情形，我就会切切实实地感到夏天的到来。

一般外科或精神科的女医生，一到夏天都会穿上与之相似的白衣，但是冰见子医生的制服却好像是定做的，领子开得较大，因为腰上收了几道，裤子显得瘦长，冰见子医生一站起来，她苗条柔美的身材十分惹眼。

此时在花冢总院的门诊室里，面对冰见子医生坐着的，是一个名叫平山理惠的三十二岁的女患者。

她毕业于东京都内一所私立大学的英文系，毕业后工作了一年就辞职了，后来好像一直没有工作。在这期间，她曾经和一位男性同居，怀孕之后做了人工流产，后来和那个男人也分手了。从那时开始她精神上出现了异常，无论干什么都觉得十分空虚，几次割腕自杀，但是都没有成功。她诊断自己患了忧郁症，去不少精神科看过病，但是哪个医生都不相信，直到在花冢总院遇到了冰见子医生，终于承认她并开始接受治疗。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因为她恢复得不错，总算可以出院了。

眼下，冰见子医生似乎正在就出院后生活上的注意事项对她进行指导，她本人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绝对不行啊。”

从冰见子医生严厉的声音来看，恐怕是提醒那个患者不能放纵自己。

这种情景我已经司空见惯，我喜欢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眺望她给患者治病。作为医生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冰见子医生在和患者接触的时候，总是一副坚定沉着的样子，干脆利索地对患者做着各种指示。

“听明白了吧。”

看着正在强调某事的冰见子医生，我忽然想起了喝醉以后在俱乐部跳舞、然后直奔情人旅馆躺在床上的她的身影。

那时的她和眼前的冰见子医生真是同一个人吗？或许俱乐部狂舞的她只是一种幻觉，而眼前的她才是真正的冰见子医生吧。

如果这两者是同一个人，那么冰见子医生就是具有两张面孔和双重性格的人。

这时我连忙训诫自己：

“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正当我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困惑的时候，冰见子医生转头向我望来，把病历递给了我。

“交给安达小姐。”

安达久美子小姐是花冢总院的社会福利工作人员，冰见子医生让患者找安达小姐咨询出院以后生活上有关的具体事项。

“谢谢。”

患者对冰见子医生行完礼后站了起来，使人有一种脚步晃悠、弱不禁风的感觉。我领着她来到走廊，她突然小声冒出一句：

“那个医生看起来气质真好。”

在医院里，冰见子医生的确有许多仰慕者，有些患者甚至因为想要她给自己看病，所以一直住在医院。

“唉，那个医生有没有男朋友？”

我一下子想起了和冰见子医生一起去情人旅馆的事情。“她的男朋友就是我。”我很想接上一句，然而却没有说出口来的勇气和自信。

“我不清楚。”我冷淡地回答，患者显现出一副“怎么这样”的表情往前走去。

我把病历交到了挂号处隔壁的社会福利室，又重新回到了门诊室。

午休之后的这段时间，前来就诊的人数较少，有四五人坐在椅子上等着拿药，尽头有一个年轻的男患者，正在和前来探视的女朋友叽叽咕咕地讲着话。

我一边沿着走廊往回走，一边想着刚才闪过脑海的双重性格的问题。

如果冰见子医生真是双重性格，又属于哪一个类型的呢？精神科所谓的双重性格，是指两个以上截然不同的性格，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当不同的性格出现时，本人对自己当时的言行完全没有记忆。

关于双重性格的描写，英国的小说《哲基尔博士和海德》非常有名，小说里的人物是由于药物，人格才发生了变化。可是冰见子医生又怎么可能去服用那种药物。

总之，人在歇斯底里或疯癫的时候容易出现双重性格，即使是普通人中，有些人双重性格的特征也十分明显。但是在这些人当中，冰见子医生的症状可能也属于相当明显的。

我思绪万千地回到了门诊室，这次冰见子医生面前，坐着一个微微佝偻着身子的女性。

一看她的背影，我就知道是住在东楼病房206号的金子洋子太太。

从半年前开始，她陷入到一种认为丈夫虐待自己、不知何时会被丈夫杀死的恐惧之中，所以有一天深夜，她突然挥刀向丈夫砍去，后来被救护车直接送到了这里。

从那以后，她一直住在我负责的病房接受治疗，这几个月她的病情也相对稳定下来，开始反省自己以前的错误行为，我认为她可以出院了，所以让她来接受冰见子医生的特别诊断。

由于冰见子医生本身就是院长，当然了解所有住院患者的基本情况，然而患者人数很多，所以想要掌握每个患者病情的具体细节也十分困难。基于这种情况，对于那些近期内需要接受冰见子医生详细诊断的患者，护士们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把具体名单提交给她。

每星期一、五下午是诊治这类病人的日子，现在冰见子医生面前坐着的这位姓金子的女性，是今天的第三个患者了。

我走进门诊室的时候，治疗好像已经开始了一会儿，冰见子医生一边听着患者诉说频频点头，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着。

“我再也不做傻事了。”

金子洋子太太今年应该四十二岁，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她和女儿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刚住院的时候，她曾说丈夫和女儿都非常讨厌她，想要除去她的存在。也就是说，她患的是与家人处理不好关系的适应障碍，现在她已经从这种精神压力中摆脱出来，基本上恢复了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我丈夫也说希望我早日回家。”

在精神病医院住院的患者出院时，需要一个能够承担全部责任的保证人的同意，才能放心让其出院，由于金子太太的丈夫提出让她早日回家，这方面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可是，你一旦真回到家里，见到你丈夫和女儿，说不定又会重新产生那些无聊的想法。”

看起来冰见子医生认为现在让金子太太出院还为时过早。

“再住一段时间，好好儿治疗以后再考虑出院吧。”

“医生，请想想法子让我出院吧。”

对于患者的请求，冰见子医生干脆地摇头说：

“你现在出院还为时过早。”

冰见子医生的回答十分明确，实际上在让精神科患者出院的问题上难处很多。

比如一个医生，认为患者已经可以回归社会，同意他出院以后，如果该患者引发了什么事件，那么医生很可能要被追究同意患者出院的责任。

实际上，像大阪发生的无辜儿童惨遭杀害的事件等，一旦查明这些事件的犯人曾经住过精神病医院，那么同意犯人出院的精神病医院，就会受到人们的群起而攻。

我在精神病院工作，当然想站在医院一边辩护几句：任何一家医院都不希望让有犯罪可能的危险患者出院，而且对其听之任之。让患者一直住在医院里当然不会出差错，但是这样一来，患者就可能永远不能回归社会了。所以即使患者没有完全治愈，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恢复之后同意患者出院，是为患者将来考虑的一项必要措施。

尤其是日本的精神病治疗，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被认为治疗时间过长。据我读过的书上记载，美国精神病患者住院的平均时间只有七天，与之相比，日本却长达三百三十天，即使和德国二十七天的平均住院时间相比，也长得离谱。

为什么只有日本的数据如此突出？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日本的精神病治疗从根本上来说，与其说为了治疗患者，不如说主要目的是为了把患者从一般社会中隔离出去，社会上也没有养成一个接纳精神病患者的土壤。

因此，患者即使病情接近痊愈出了院，由于现实社会中没有那种根据不同阶段接纳患者的设施，加上一般人心中又没有宽容体恤接受这些患者的心理准备，在这种情形下突然把患者放到现实社会当中，不久之后他们就又会出现适应障碍。

前面提到的发生在大阪的事件就是其中最为不幸的例子，然而，倘若把患者一直留在医院之中，又会涉及患者的人权问题。

从这些方面考虑，医生们对患者的出院问题都是慎之又慎，但即便如此，冰见子医生一口回绝了金子洋子女士的出院要求，是不是也有些过于严厉了？

说实话，我对金子洋子女士出院一事还是充满信心的。

病历上的确记载着，由于明显的适应障碍和被害妄想症等原因，她的精神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状态，引起了“精神综合失调症”。但是住院之后，经过服用抑制精神兴奋的药物，很快她就可以进行正常会话了，之后虽然有时会出现轻微的思维障碍，但是几乎再没有出现过幻觉和被害妄想。而且从她既往病史看，她也没有接受过精神病治疗的记录，这次经过半年的治疗，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本人及被她伤害过的丈夫都提出了希望出院的请求。

这样一位患者，冰见子医生为何认为她出院为时过早，不允许她回家呢？说实话，类似这种程度的患者已经有几个人出院了，之后也没有收到他们引起事端的报告。

在我看来，金子太太完全可以得到出院许可了，事前我还对她说过：“应该可以出院了吧。”

这天傍晚，我壮起胆子向冰见子医生问道：“金子太太还不能出院吗？”

这时冰见子医生正在眺望窗外的黄昏，她回过头来望着我不耐烦地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语气严厉，让人没有回嘴的余地，我不由变得哑口无言，她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换成平时，就是我的意见错了，“这件事啊”“可是”……她会一边温和地点头说着这些，一边告诉我错在哪里，这次却让我完全抓不到要领。

当然，我已经习惯了她因一些琐事，情绪突然发生变化。加上我是护士，所以丝毫没有想要反对她的意思。通过直接诊断，冰见子医生认为患者还有必要继续住院治疗的话，我当然会服从她的意见，然而当我看到病历上她的医嘱以后，我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给现在的金子太太开利培酮20毫克，甲氧异丁嗪300毫克，甚至还有一天三次每次6毫克的氟硝安定安眠药。”

让患者服用这么多药的话，会造成神经功能低下，有时甚至会出现意识模糊的状态，住院时间肯定得延长，出院就更不用想了。

“为什么……”

我无法了解冰见子医生的真实想法，但突然想起了中川凉子负责的那个叫村松博之的患者。

我为什么突然会想起那个住在西楼病房的村松博之呢？一开始我觉得这种联想非常不可思议，但仔细一考虑，又觉得其实也挺自然。

这两个患者之间确实有一些共同之处。

首先，这两个患者的病情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恢复，而且不需要长期住院，但是冰见子医生却不同意他们出院。村松先生住在西楼病房，不由我负责，所以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凉子却断定让患者过多地使用不必要的药物实在是太奇怪了。同样，我负责的这位叫金子的患者，我认为让她出院之后，定期来看病拿药就可以了，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说她需要继续住院治疗。

而且，这位名叫村松的患者，原来的躁郁症几乎已经痊愈，后来由于注射和口服药物的副作用，病情仍在持续。另外，金子女士如果遵照冰见子医生的医嘱继续注射和服药，也会和村松先生一样，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使病情恶化起来。

冰见子医生究竟为什么独独不允许这两个人出院，并继续进行不必要的药物治疗呢？

此刻我真想说出那种不吉利的想法。

在这一点上，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我听说过某种传闻。一些精神病医院偶尔会让不需要住院的患者住院，给病情不重的患者进行不必要的注射和药物治疗，拖延患者的住院时间。也就是说，进行过剩治疗。难道说这两个人的情况也与之相近？

“不对，不对……”

冰见子医生绝不会做这种傻事。把她和那种极端恶劣的拜金主义医生混同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实际上，对那些应该再稍微住一段医院的患者，冰见子医生也让其陆续出了院，换成了前来就诊的治疗方式。她说过，在医院里待的时间太长，患者会对医院产生一种依赖心理，这样恢复起来较慢，所以应该让他们尽可能早日回归社会。她把一部分患皮克病的病人移到一个名为“贝鲁西亚”的集体自由居住地，并积极指导他们停止服药，恢复正常生活，也是其中一例。这样一位医生，为什么只限于村松先生和金子女士两个患者，不让他们出院回家呢？

不知不觉中，我也染上了中川凉子以前提到的那种烦恼。那时凉子告诉我她感到十分不安，因为冰见子医生对患者进行不必要的注射和药物治疗，现在我竟和她感到了同样的不安。

到底有没有必要让金子太太服用这么多药物，并让她继续住院呢？从我至今的工作经验来看，我觉得根本没有这种必要，但是如果把这些疑问对一般人讲，却难以得到他们的认同。还是需要和对患者有一定程度了解、对注射和药物有一定知识的人商量，所以我觉得除了凉子，别无他选。

犹豫了半天，我决定当晚约凉子出来见面。地方还是上次我们见面时去的那家自由之丘的咖啡馆，时间是下午六点。

开始我用内线电话和凉子联系的时候，听口气她好像另外有事，“有一个和村松先生情况相同的患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刚提及此事，她突然改口说：“那好吧，我去一趟。”

看来凉子至今仍然对冰见子医生的治疗方针存有疑问，我现在也抱有同样的不安，她因此很感兴趣吧。

“不许对冰见子医生的做法指手画脚。”我以前曾经这样指责过凉子，这次又因同样的问题约她见面，总觉得有点儿向她认输的味道，然而眼下不是顾及自己面子的时候。那天我提前十分钟来到咖啡馆等候她，二十分钟后凉子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刚要出门的时候，一个患者忽然闹了起来……”

这种情况在精神病医院里经常发生，所以我无法指责凉子什么。我点头表示理解。

“你不吃点儿什么吗？”我边问边把菜单推给了她。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上次我们在此见面时还是初夏，凉子穿着长袖衬衣，眼前她却穿着黑背心和白长裤，染成浅咖啡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显得十分清爽。

我曾经和她肌肤相亲。往事突然涌现出来，我被一种复杂的感情笼罩住了，凉子不知是否察觉了我的这种心情。

“我就要这个。”说着她点了番茄口味的意式面。

我点了自己最喜欢的奶油火腿意式面，又要了啤酒，当我们交杯碰盏一起饮酒的时候，我发现凉子好像比以前漂亮了。

“你和新男朋友处得不错吧？”

我半开玩笑地问。凉子停住了正在卷着意式面的叉子：“你说什么？”她反问。

“你再装傻，我也看得出来。”我想一针见血地指出，但是我要是真说出口来，我不就变成一只“败犬”了吗？而且我自己也和冰见子医生单独去了情人旅馆，差一点儿就接了吻。不论凉子变得如何漂亮，和冰见子医生的美貌相比，还差得远呢。

我真想把这些事情干脆告诉她算了，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大方地说：“在这种地方见到你，感觉真不一样。”

平时在医院只能看到凉子穿护士服的样子，在外面见到时，可能就会产生一种新鲜感，但是凉子对这类话题似乎毫无兴趣，她问我：

“那个患者到底是谁呀？”

“嗯，其实是一个姓金子的女患者……”

我接着告诉凉子，金子太太觉得自己被丈夫、孩子讨厌，陷入了一种长此以往会被父女俩杀掉的恐惧中，有一天她举起菜刀向丈夫砍去，因此被送到了花冢总院。从那以后，她住了半年医院，现在已经几乎康复，但是冰见子医生却不同意她出院，而且还开出相当剂量的药物让她服用。

“冰见子医生也许有她自己的想法……”

“但是，她的想法本身有问题。”

凉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看来她是对你的患者也开始下手了。”

“什么叫开始下手？”

“冰见子医生给那个患者开了些什么药？”

我把病历上的药品名字都告诉了凉子，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是这样想的，冰见子医生是不是在做什么药物实验啊？”

“实验？”

“对，受制药公司委托，不是常有那种药物实验吗？”

的确有一部分医生把特定的药物和针剂用在患者身上进行实验，从而了解药品的使用效果，观察药品的使用经过。

但是上述情况，使用的几乎都是由那些正规制药公司生产、已经得到厚生劳动省[1]承认的药品。对已经得到承认的药品，为什么还要进行此种实验呢？我在以前的医院工作的时候，曾经就此问题请教过一个医生，根据他的说法，有些药品在得到厚生劳动省的承认以后，还需要收集更多的临床资料。这样一来，不是把患者当成医疗实验的对象了吗？我感到十分不安。那个医生接着解释说，这些药品经过检验已经证明在临床使用上对人体无害，所以不用担心。但是由于使用的临床患者较少，所以才让患者使用，这不还是一种人体实验吗？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那个医生一边笑，一边回答：

“任何治疗都含有实验的成分。”

乍听他说，我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仔细回想一下他的话，我开始悟出其中的道理。比如给患者开的感冒药，药的作用因人而异，有时过强，有时过弱，有时甚至完全不起作用。即使是同样的人，由于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在体能上存在着差异，所以实际上说不定总是包含着实验的成分。

但是使用新药的时候，和上述情况相比，实验的成分显然要多得多。还有就是只给极少部分人用的药，直接用在特定的患者身上，观察其使用的效果，这样可以发现至今没有发现过的副作用，同时还能了解到和其他药物合用时的禁忌。实际上根据报告，使用新药有时会造成患者病情恶化，甚至出现导致患者死亡的结果。

所以新药在成为人类救世主的同时，也有可能变成恶魔的代言人。这是医生接受制药公司的委托以后，经过患者实际服用，才能发现的情况。

眼下冰见子医生是因为这个目的，才让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服用过量的药物，延长他们的住院时间，从而观察药物效果的吗？

不，我怎么也不能接受这种看法。

“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冰见子医生并没使用什么新药啊。”

给那两个患者开的药都是以抗精神病药物和镇静剂为主的，而且都是其他医院的常用药物。

“但是，观察药品混合使用的效果，也有这种实验啊。”

在学术讨论会上，围绕特定的疾病，为了发表治疗过程的论文，有时的确要进行这种实验，但是我不认为冰见子医生现在正在准备学术论文。

“不是这回事，会不会另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其他的原因指什么？”

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我也难以作答，这些药品几乎所有患者都在使用，所以原因好像另有所在。

“比如说，冰见子医生有她的私人目的……”

“什么目的？”凉子顾不上叉子上卷着意式面条，进一步追问，“是不是冰见子医生和这两个人有什么仇？”

“不会的，没这种事。”

冰见子医生以前好像并不认识这两个患者，也没有特别的理由仇视这两个人啊。

“但是，冰见子医生就是不希望他们出院。”

冰见子医生提出继续治疗下去，的确等于不让他们回家。

“在你分管的病房，还有没有类似村松先生这种情况？”

“也不是没有给患者用药过量的情况，但是没有村松先生那种程度的。”

也就是说，只对这两个患者进行着异常的治疗。

“如果只是这两个患者，我们想想看这两个人之间的共同之处，也许能够发现问题所在。”

吃完饭后，我们一边喝着冰咖啡，一边重新试着在记事本上罗列两个患者的共同之处。

首先，凉子负责的村松博之先生，今年四十四岁，是东京都内一家银行的职员。家人包括妻子和一个上初中一年级的儿子，病历上记载着他的主要症状是：“失眠和疲倦导致不能集中精力工作，有时情绪起伏很大，容易因一些小事发怒。”

引发这病症的导火索是今年年初，当时村松先生十三岁的女儿在他面前因交通事故死亡，此后他的异常言行开始明显起来。也就是说，由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他适应不了由此造成的精神压力，精神开始失常，这也是一种适应障碍。据他家里人讲，他从很小起就非常溺爱这次出事的女儿，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是他这次发病的直接原因。

另一位患者金子洋子太太，今年四十二岁，很久以来就和丈夫及独生女之间关系处理不好，她一直认为女儿和丈夫讨厌自己。据她丈夫说，这些纯属被害妄想，随着这种被害妄想不断增强，她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杀掉，所以有一天她突然从厨房里拿出菜刀砍向丈夫。

幸亏没出什么大事，金子太太被救护车从出事地点直接送了过来，住进了花冢医院，被诊断为由于适应障碍和被害妄想，导致精神过于兴奋，从而造成“精神分裂症”。以后的事情正如大家所想，她由于和丈夫、女儿之间不够融洽，从而产生被害妄想，接着开始出现异常的言行。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结果却是完全不同。”

正如凉子带着叹息说的一样，无论从家庭环境到引发病情的原因，这两个患者之间几乎都没有什么共同之处。甚至相反的地方更多。

“如果非要勉强拼凑的话……”

凉子手里拿着记事本，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自言自语。

“就是两个人都四十多岁，而且家里都是一个女儿。”

村松先生的确有过一个十三岁的女儿，金子太太也应该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儿。

“但是村松先生的女儿不是已经亡故了吗……”我喃喃自语。

“对了，”凉子拿着钢笔突然说，“哎，冰见子医生也是独生女啊。”

我的确听说冰见子医生是独生女，但是这与村松、金子两位患者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当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凉子对我说：“你听听看。”

“这三个家庭都有独生女，而且爸爸都非常溺爱女儿，对吧？”

我听护士长等人说起过，冰见子医生的父亲精一郎医生非常宠爱她。正是由于父亲的影响，冰见子医生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职业，当了医生并且继承了她父亲的医院。

“这些和这两个患者有什么关系啊？”

“冰见子医生会不会因此嫉妒他们？”

“哪儿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因交通事故而失去了独生女的村松先生，以及被女儿讨厌的金子太太，冰见子医生有什么理由嫉妒他们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冰见子医生嫉妒的是那些被父亲宠爱的女儿。因为对她来说，宠爱自己的父亲已经过世了。”

“真是这样的话，是女儿有问题啊。但是现在受害者却是她们的父亲和母亲。总之，你的想法跳跃性太大了，我觉得还是另有什么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

被凉子当场这么一问，我也难以应对，我猜想也许这两个患者不知何时，对冰见子医生采取过批判或者反抗的态度，因此引起她的不满。即使他们可以出院了，也不让他们回家，甚至会让他们住更长时间院。我这样一说，凉子非常干脆地摇头否定。

“这样一来，不成了对这两个人的惩罚行为了吗？我觉得冰见子医生不是这种人。”

听凉子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还是实验。”

“实验？”

“像哲基尔博士和海德那样，给患者使用各种药物并观察其变化。这两个人是冰见子医生选中的实验对象。”

“但是只有两例的话，即使在学会上发表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所以，这只是一种游戏。”

我不知自己是吓了一跳，还是心中不以为然，我重新向凉子的脸上望去。

“这种话你可真说得出来啊。”

照她的说法，冰见子医生单纯为了游戏，不让可以出院的患者出院，让患者服用没有必要的药品。那么聪明的一位医生，绝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你可不可以再找些比较着边儿的理由？”

“我的话不着边儿吗？……”

凉子轻轻抱起了双臂。

“但是在精神科，如果想那样做，能够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来。比如对那些因抑郁症而闷闷不乐的患者说，你的性格本身有问题，使其没有退路，再不断让其使用大量的药物，搞得患者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可能最后的结果是患者回归不了社会。还有就是通过点滴，每天给狂躁症的患者注射大量强烈的镇静剂等，使患者意识变得模糊起来，最后也许终于变成一个废人。那个，就像那种脑颅手术……”

凉子好像一下子想不起来手术名称了，因此我提醒说：“脑白质切除手术。”

“对，对。就是那个脑白质切除手术。只要进行了那项手术，患者就完全变成一个废人了吧？”

以前确实有过脑白质切除手术，说得准确一点儿，就是脑叶白质切除手术。我曾听前辈们讲过，那时还没开发出如今这些抑制神经兴奋的药物，对于性格异常者，以及难以治愈的精神综合失调症患者，还有那些强迫症状很重的患者等，会进行这种手术，有些国家甚至对犯罪者和政治犯等也曾实行过这种手术。

大脑前面的额叶，本来是指挥思维与情绪的中枢部分，通过手术去掉这个部位的话，自然会导致人的智力低下，有时甚至连人格都会遭到破坏。而且一旦进行了这种手术，永远都不可能恢复正常。

关于这个手术，曾有一个电影名为《飞越疯人院》，引起过很大的反响，由于在医学伦理及人权问题上都遭到了强烈的批判，现在这个手术本身已经遭到禁止。

随着治疗精神病药物的不断开发，让患者服用药物，就可以起到充分的治疗作用，当然也是废止这种手术的原因之一。

现在凉子竟把这个手术与冰见子医生相提并论，并怀疑她开始进行一种游戏。

“绝对没有可能。”

我坚决地否定了凉子的意见。即使是推测，也不该说出冰见子医生利用职务之便，对已经治愈的患者进行药物游戏这种愚蠢的话来，但凉子竟然说了出来。

“就是开玩笑，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正是因为她的做法可疑，所以我才说出自己的看法。有什么不对的？”

凉子葡萄酒可能喝多了些，毫不客气地反驳了我。她十分厉害，我们分手的原因也是她这种偏激造成的。

说起来，当时我和凉子好了正好将近一年。那天晚上，我们见面吃过饭后，在我的房间做了爱，要回去的时候，“给钱”，凉子说着伸出了双手。她要的当然是回家的路费，不巧那时我手里几乎没剩什么钱。“对不起。”我边说边把一千日元递给了她，她却回了我一句：“小气鬼。”

我还是没有回嘴，她却连一句“晚安”也没有，就要从我的房间出去。“喂，”我叫住了她后责问说，“你怎么能说我是小气鬼呢？”接着开始吵架。如果那时我给了她出租车费，可能就没事了，可是正巧是发薪的前一天，我本来就没钱，又请她吃了晚饭，那时真是一千日元也舍不得花。况且凉子和我的工资几乎差不多，却总是要求我负担，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

围绕着这件事我们开始争吵，我说“给钱”这种说法真粗俗。“当然了，那位高贵的冰见子医生才最适合你，有本事你去追她啊。”凉子又说了一大堆刺激我的话，结果两个人大吵起来，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就完了。

也许那时我们之间的恋爱本身已经接近尾声，或者动不动就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大闹。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重归于好，只是又无法马上说出口来，凉子当然也不是能主动道歉的女人，这样时间一久，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无可挽回了。

现在又能和凉子见面并在一起吃饭，共同讨论患者的事情，还是拜冰见子医生那种异常治疗所赐，但即使这样，我也不允许她说冰见子医生对患者进行药物游戏。

“你这种说法，过于极端了。”我再一次提醒着凉子，“你把冰见子医生形容得如此恶劣，那你还不如辞职好了。”

“你让我辞职的话，我辞也可以啊。”

凉子将错就错地答道，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说过头了，叹了一口气。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我们这儿说不定也会变成诚星会那样的医院。”

“怎么可能……”

我被凉子说得瞠目结舌，不由瞪了她一眼。

诚星会是关东北部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半年前大范围的违法诊疗被人发现，后来被查封了。

在那里，几乎不让住院患者出院，为了节省看护时间，竟用工具绑住患者的手脚，而且让患者大量服用药物，证据确凿。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医院一般让那些高龄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在住院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死亡。这其中也当然包含着家属希望医院对这种需要人护理、非常麻烦的痴呆老人，进行适当处理的自私要求。

实际上，表面上对这些患者护理周到，暗地里把他们送上死路，非常简单，万一因为用药过量导致患者提早死亡，家属就是有些疑问，也不会有人继续追究下去。医院把这些不再被人需要的老人，合法处理掉了，家属只有可能高兴，绝不可能因此怨恨医院。

如果精神病医院成了这些自私自利家属们的帮凶，那么这种地方根本不能叫作医院，只能说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受雇杀人的地方。

当然这种性质恶劣的医院极为少见，一般的医院都会竭尽全力、实事求是地治疗那些需要护理的患者。

花冢医院当然也是这些医院之一，因此才有很多患者聚集于此。把自己工作的医院和诚星会相提并论，这对一个在同样医院工作的护士来说，绝对不能容忍。

“你听好了，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绝不会再保持沉默。”

“怎么了，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呀，我只是说我们医院千万不要变成那样而已。”

凉子仍然两手抱胸，一副失望的表情。

说实话，男人对那些不能成为做爱对象的女人可以非常冷酷，但是对心存做爱希望的女性却硬不起心来，总是十分温和。我对凉子已经失去了做爱的念头，而且即使我要求，她也不会答应。在我决定不再对凉子心存幻想的时刻起，我一下子又变回了态度坚定的男人。

“听好了，今后在这件事上，我不允许你再说冰见子医生的坏话。你只要在她手下工作一天，就不应该对她说三道四。”

不知是否被我的气势压倒，凉子开始沉默起来。这样一来，我的气焰更加高涨。

“现在即使我们不明白，但冰见子医生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这样做是不会错的。”

我在大放厥词的同时，心中突然出现一种不安。

“这件事情，你不会对别人也提起过吧？”

“别人？”

“医院以外的人，比如说对你哪个朋友……”

“我从没说过啊。”

凉子坚决地摇头否定。

“这样最好，总之，这件事就作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了。”

“我知道了。”

看着乖乖点头称是的凉子，我对凉子刚刚绝望的感情又有点儿死灰复燃，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觉得你也真是左右为难……”

“但是，你不也一样吗？”

此话不知是讽刺，还是同病相怜的共鸣。不管怎么说，凉子确实多少也在反省自己。

“以后找机会，我也再问一下冰见子医生。”

我刚想结束谈话，凉子问：

“哎，冰见子医生的母亲现在做什么呢？”

“什么意思？”

“她母亲还健在吧，还是和她父亲一样已经去世了？”

“这个，还……”

说实话，有关冰见子医生母亲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

但是，我没听说过她母亲已经过世，所以现在应该还健在吧。至于她母亲住在哪里、怎样生活，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不是和冰见子医生住在一起吧？”

“应该不会。”

冰见子医生位于松涛的公寓，因为给她送资料我去过一次，并没有和母亲住在一起的痕迹，而且至今为止，我也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类似的话题。

“但是，母亲一个人，女儿一个人。一般不是经常见面，或者住在一起吗？”

听凉子这样一说，我的确也觉得有道理。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冰见子医生的身上完全看不到她母亲的影子。

“在医院里，也没见过她母亲吧？”

看到我点头，凉子自语道：“是吗？”

“也许冰见子医生和她母亲之间关系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从没听到过关于她母亲的一言半语。一般的母女，两个人会一起去旅行啦，女儿也常会母亲长母亲短的。”

“这件事和眼下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因为金子太太也是母女关系处得不好，所以冰见子医生才不让做母亲的回家。”

“那么，村松先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这件事上，凉子好像也找不出什么恰如其分的理由。

“即使冰见子医生和她母亲关系不好，也没有道理把毫无关系的金子太太硬留在医院呀。”

“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如此。”

我们试着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推测，结果还是和当初一样，陷入了一个绕不出去的迷宫。

从和凉子见面的第二天起，我决定再仔细地向冰见子医生打听一下金子太太的事情。可事实上一到医院，每天都因照顾患者的工作忙得昏天黑地，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

当然，金子太太本来就是冰见子医生直接治疗的患者，加上负责护士是我，可以向她打听一下：“让这个患者现在出院，是否还为时过早？”但是半个月前，我试探过一次，却被她一句“不行”给否定了。

经过反复的考虑，我算准了冰见子医生的查房时间，以家人来电询问为借口问道：“金子太太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刹那间冰见子医生望了我一眼，反问我：“你想让她出院回家，是吗？”

“不，我……”

慌忙之间我的语气含糊起来，冰见子医生只说了一句“请按我的指示去做”，就来到了下一个患者的面前。

这样一来，我根本没机会问“为什么让患者服这么多的药”。即便问了，她马上会回我一句：“你想对我的做法指手画脚吗？”没准儿当时就被她炒了鱿鱼。

总之，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只能按冰见子医生的要求让患者继续服药，除了静静地守候，别无他法。

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第二天是去赤坂冰见子诊所的日子。

和往常一样，冰见子医生下午才来，来了以后一直忙于诊治患者。下午五点刚过，挂号处的电话响个不停。

由于无人接听，我到挂号处看了一下，没见通口小姐的身影，也许是去洗手间了，于是我拿起电话，听筒另一边传来了稍稍嘶哑的女性的嗓音：

“北风君？”

被对方突然一叫，搞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美奈呀，你听出来了吧。冰见子医生还在看病吗？”

“嗯，是啊。”

“那么，请你转告她一下，今天晚上六点半我没问题。对了，待会儿我要和冰见子医生约会，你不一起来吗？”

“不，我……”我连忙拒绝。

“那好，麻烦你转告冰见子医生一下。”说完美奈就挂了电话。

冰见子医生和患者美奈约会，让我感到意外，或者说不可思议。

这两个人虽然认识，但一个是医生，另一个是患者。听刚才的电话，好像是约好一起吃饭，这在医患之间十分少见。如果是询问病情，患者来医院就行了，况且之后还能拿药。

由此看来，冰见子医生和美奈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医患关系，难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美奈虽说在一流企业工作过，现在却在涩谷、六本木一带拦街拉客，也就是说是个妓女。这是美奈自己讲的，冰见子医生也清楚。

这样一个妓女和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

我一边疑惑不解，一边向门诊室走去，冰见子医生正好刚给一个中年男人诊断完，患者向她行了一礼正要从房间走出去。

我告诉目送患者离去的冰见子医生：“刚才桐谷美奈小姐来了电话，说今天晚上六点半没问题。”

冰见子医生没有朝我这边看，只点头说了句“哦”，然后说“叫下一位吧”。

我通知了通口小姐，回到了办公室，重新思考起美奈的事情。

至今为止美奈来过诊所几次，一般隔一个月左右，她好像想起来了，就出现在诊所。特别是上一次，她在街上拉的客人是一个性虐待狂，从她的后背到臀部遍布着被鞭子抽打的血淋淋的伤痕，她找冰见子医生为她疗伤。

之后，冰见子医生突然约我去吃饭，接着去了同志酒吧，在涩谷的俱乐部狂舞以后，又去了附近的情人旅馆。在那里，冰见子医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同时喃喃自语：“美奈来的就是这种地方啊。”

冰见子医生那天去情人旅馆，与其说是为了和我欢娱，不如说是想了解情人旅馆内部的样子。进一步讲，冰见子医生其实是想了解美奈的生活吧。

然而，这位叫美奈的女性的确非常与众不同。

美奈和我差不多大小，却叫我北风君，甚至对我说：“欢迎你来玩，我给你算便宜点。”似乎把我当成了小傻瓜。

美奈来冰见子诊所就诊是从一年以前开始的，主诉症状是失眠和情绪不安，被诊断为“精神压力障碍”，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冰见子医生亲近起来的呢？听刚才那个电话的语气，好像很早以前就开始不时和冰见子医生见面，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和这种女人交往呢？

美奈的病情虽说轻，但也是一种精神病，而且还是个妓女，这些事情冰见子医生比其他人更为清楚。美奈对冰见子医生抱有好感，才会向她邀宠，但是冰见子医生和美奈交往，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管怎么说，精神科的女医生和妓女在一起，实在是一种奇妙的组合，她们俩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聊些什么话题呢？

我想起刚才美奈在电话中“你不一起来吗？”的邀请。

如果我真说“我去”，并能到那里和她们俩一起吃饭，不就可以听到她们之间的谈话了吗？现在我忽然发现拒绝了美奈的邀请有点儿可惜，可是冰见子医生不邀请我说“一起去吧”，我仍然去不了。我思绪万千地回到了门诊室，冰见子医生正在病历上频频地写着什么。

她面前的这位女患者，正在诉说失眠、盗汗、心悸、头痛等症状，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最近又产生了自杀的想法，所以这段日子隔四五天就来一回。她被诊断为“更年期障碍”，今天也是冰见子医生都开完了药，她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诉苦。冰见子医生看见了我，马上把病历递了过来。

“下次，你给这位患者进行一次心理治疗，时间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吧。”

冰见子医生说完，好像治疗已经结束似的站了起来。

患者随之也站了起来，因为她一直看着我。

“那么我们定一下下次的时间吧。”我说。她惶恐地点了点头。

等我和患者商定好下一次治疗的日期和时间、重新回到办公室时，冰见子医生已经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将近下午六点，快到医院关门的时间了，冰见子医生现在回去也无可厚非。“我先走了。”她出门时对我抬了下手。

平时我总是回答：“您辛苦了。”今天我从美奈那儿知道了她的去处。“您走好。”我改口说。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暗自期盼她也许会约我一起去吃饭，但她却毫无此意，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随着斜斜的裙摆悠悠晃动，冰见子医生走了出去。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窈窕，纤细的腰肢下，臀部的曲线却出人意料地丰满，我再一次为在情人旅馆让她金蝉脱壳一事感到后悔。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至今还独身一人？为何选来选去，竟会选中美奈这个妓女约会？

冰见子医生的身影消失之后，我问旁边的通口小姐：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不结婚呢？”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我：“你喜欢冰见子医生吗？”

那还用问，我不由分说点点头。

“那你就试试向她求婚啊。”她接着说。

“开什么玩笑。”

我这种人即使开口求婚，冰见子医生也不会认真考虑的。

“反而说不定会成功呢。”

“这样说未免对冰见子医生有些失礼吧。”

“像她那种人，普通人求婚也许根本行不通。要不就是极为出色的男人，要不就是你这种仆人型的……”

“喂喂，少说这种没礼貌的话。”

“对不起，但是冰见子医生内心深处说不定有什么苦恼，或者创伤什么的。”

“创伤？”

她双手一直松松地抱着手臂。

“她年轻的时候，不知因何事开始不再相信男人，或者变得讨厌男人，从此以后开始躲避男人……”

“有这种事？”

“我不十分清楚，但这种事会一直影响此后的人生，是吧？”

年幼时期由于某种事件开始不信任男人，还有受到精神性外伤的女性，此后的人生会受到各种各样后遗症的困扰。在精神科的领域里，把这些称为“心理外伤后的精神压力障碍”（PTSD），现在好像有多种治疗方法。

其实桐谷美奈就是在十岁的时候，遭到附近男孩儿的关押及强奸，因此形成了精神上的外伤。根据病历记载，此后她从放荡不羁的男女关系，发展到站街卖淫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与此相同，如果冰见子医生在幼年时期也受过什么精神上的外伤，她性格上的异常，或者某种言行令人难以理解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像冰见子医生那种出身良好的大小姐……”

“这与出身毫无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以前的伤害会给现在的她留下什么阴影，我也搞不清楚。

“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根本不相信男人这种东西，所以不可能结婚，因为讨厌男人，所以开始喜欢女性……”

“那，是同性恋？”

“当然了，我觉得这种事也有可能。”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冰见子医生和美奈约会之后，来到涩谷的情人旅馆在床上互相拥抱的情景。

“怎么会……”

冰见子医生怎么可能和那种女人搞同性恋。那样一来，她不就和一个向许多男人出卖肉体的妓女肌肤相亲了吗？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她怎么会和桐谷美奈这种……”

“我也没有说冰见子医生同性恋的对象就是美奈呀。只是觉得这种事也有可能罢了……”

我越想越不明白，而且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搞不懂冰见子医生的真相，我的脑海只剩下一片混乱。

“不管怎么说，不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

我在对通口小姐说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

注解：

[1]　日本主管医疗、福利、保险和劳动等行政事务的中央行政机关。

无法治疗

从七月到八月这段盛夏的季节里，我和平常一样往返于花冢总院和冰见子诊所之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这段时间里，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可提的，就是八月盂兰盆节休假时，我回了一趟静冈的老家，母亲提醒我差不多到结婚的年龄了，建议我去相亲。

说实话我也有点儿动心，但是考虑以后，我还是回答说“我离结婚还早着呢”，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虽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但还想继续眼前的独身生活，况且冰见子医生还没结婚，我怎么能先于她结婚呢？其中当然还有一层深意，就是那天虽然她最后不辞而别，但是和她一起去情人旅馆的事情，却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忘却，既然她和我一起去了那种地方，我还想继续努力下去。

另一方面，说到医院的变化，还是关于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的事情。村松先生至今还在西楼病房，几乎处于卧床不起的状态，好像一直让他服用精神安定剂和抗抑郁药等。七月底他太太曾经询问过，他住院到底需要住到什么时候。

听凉子说，村松太太觉得一直待在家里，情绪低落，所以很想外出工作，由于弄不清丈夫村松的病情，很难作出决定，所以才有此一问。

凉子马上去问了冰见子医生，得到的却是“今年之内没有可能”的回答。凉子不肯罢休：“不是已经可以出院了吗？”“你是不是想对医生指手画脚？”冰见子医生教训了她一句。

“那个医生，神经完全不正常。”

凉子语气中的怒火比以前更旺，我其实也不是没有同感。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自己负责的金子太太，她丈夫也曾来打听：“因为我想离婚，希望能够征求本人意见，我太太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患者本人还在住院，意识也不太清醒，所以没有能力进行这种对话。”冰见子医生的回答极为简单。

但是说句实话，金子太太意识模糊是由于服药造成的，不减轻药量，还把她说成是重病号，这种做法根本不对。

我和凉子都觉得不能接受冰见子医生的做法，而且异常程度仿佛和夏天的酷暑一般，愈演愈烈。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就是五月初我进行第一次心理治疗时，那个十七岁的叫片山夏美的女孩儿，八月底也住进了医院。

以前进行心理治疗的时候，我了解到夏美因为讨厌母亲，动不动就对母亲进行反抗，还有啃指甲、扎耳洞等自残癖，服装也非常艳俗。但是通过和她直接交谈，我发现她并不是个坏孩子。只是年龄刚好处于反抗期，加上对有外遇的母亲产生的厌恶感，使她出现了一时性的异常言行。

我只给夏美做过一回心理治疗，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在诊所出现过，我还以为她已经好了。没想到夏美后来怀了孕，八月底做完流产手术之后，由于和男友分手等原因，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想要自杀。幸亏抢救及时，没出什么大事，由于她有在精神科治疗过的记录，所以就被送到了这里。

刚好我那天调休，第二天到了医院，才发现她住在我负责的病房，我吓了一跳，夏美本人也感到很亲切，跟我聊起天来。

因此，她知道了我不是医生，而是护士的事，由于我给她进行过心理治疗，两个人推心置腹地谈过话，所以她觉得我十分可亲。

“我再也不做那种蠢事了。”

夏美非常后悔，说起话来也有条不紊。我一看病历，发现给她开的神经安定剂和镇静剂药性很强。刚住院时还说得过去，现在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用得着吃这么厉害的药吗？

我带着疑问打听：“还要多久，夏美就可以出院了？”“还是再住一段时间医院为好。”冰见子医生答。

“但是……”

夏美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女孩儿，而且想去上学，可能的话，我想让她尽早出院。

“不能让她边上学边来医院治疗吗？”我接着问。

冰见子医生冷淡地说：“那个女孩子，就是让她回家也没用。”

“可是，她好像很想回家……”

“那么，你把她领回你家去。”

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冰见子医生有时张口就来。

我把夏美领回家去的话，算怎么回事。我眼下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外加厨房和浴室，也就是一室一厅，这么狭小的空间，我怎么能和夏美住在一起？还有，和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子住在一起，我本人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但是夏美肯定不会愿意。而且夏美才上高二，如果和这么年轻的女孩住在一起，别人很可能会误会我诱骗少女，这些方面不知道冰见子医生是怎么想的。

她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这种事情也可以张口乱说，我觉得不知何处她还是有些奇怪。而且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她最近特别固执己见，根本不理我们的意见。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变得如此顽固？不论是村松先生、金子太太，还是这次的夏美，她对他们进行的治疗常人都无法想象，而且当我们针对这些治疗提出疑问时，她非但不予说明，相反面露不快。这种独断专行的治疗最近特别明显，看来她的头脑也许真的有些异常。想到这里，我赶紧摇头进行否定。

“怎么可能，不会有这种事的。”

精神科的医生如果疯了，到底该由谁来治疗精神病患者呢？精神上出现异常的人，怎么治得好精神异常的患者呢？

我拼命说服自己，但还是不能打消“也许”这种想法。

因为整天都在和精神病患者打交道，我们有时也会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精神上也出了毛病。虽然认为自己很正常，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患者同化，陷入了精神异常者的群体，这样就会变得分不清异常和正常的界限。这种错觉或者是幻想，体现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理，也可以称之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冰见子医生现在是否也走进了由这些精神病患者建造的迷宫当中去了呢？

“不可能，冰见子医生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我在坚决否定的同时，却总也不能摆脱从心底里逐渐涌出且不断加深的不安。

不管冰见子医生如何，我们首先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有即使冰见子医生有些异常，除了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她对绝大多数患者的治疗都十分得当。从医院的整体情况来看，可以说并不存在什么问题。

而且冰见子医生一直很器重我，现在仍让我担任着冰见子诊所的个人心理治疗。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有些疑问，但她绝对非常信赖我。

对这样一位医生，就算我多多少少有些疑问，但也绝不会背叛她。

九月中旬我去冰见子诊所的时候，她也对我说“那个病人现在才来，你好好儿听一下她的情况”，继续让我进行个人心理治疗。

患者名叫川口贵子，年龄四十八岁。两个月以前，因更年期障碍引发了抑郁症，已经来此治疗过几次。当时她举出了失眠、盗汗、心悸、头痛等症状，并说自己为严重的忧郁症所苦，有时会忽然想要去死。所以冰见子医生跟她约好了下次的治疗时间。

但那之后，她因为身体情况恶化的原因，在约好的时间没来就诊，说是忙于去其他医院的内科和妇科看病。天气凉快以后，川口太太也有了些精神，所以又想来诊所继续治疗。

她一直脸色发暗，下巴很尖，大概是妇科的荷尔蒙治疗等有了一定的疗效，她近来稍微丰满了一点儿，眼神也平和了一些。

只是一旦开始讲话，她就开始不断诉苦，说活得空虚，动不动就说，“像我这样的人，死了的话更好”，所以冰见子医生建议她继续接受心理治疗。

至今为止我已经对近十个患者进行了个人心理治疗，而且也有了一定的自信，但是我的患者几乎都是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像这样四十多岁的女性还是第一次。

面对这样一位年长且患有更年期障碍的女性，听完她的烦恼以后，我能否成功地为她排忧解难？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当然以倾听对方倾诉为主，必要时加以指点。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冰见子医生宽慰我：“不要紧，你很适合中年的女性患者。”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无法接受，冰见子医生却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对我摆摆手，好像在说“去吧”。

冰见子医生乍看上去，容易被看成是充满睿智、思维敏锐的人，其实她本质上十分开朗，喜欢诙谐。现在也是一样，看到我为难的样子，她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

我确实不太擅长应付年长的女性，反过来说，这样也许才更有干头。我边想边朝心理治疗室走去，患者已经用半卧半躺的姿势等在床上了。

和往常一样，我坐在了旁边的扶手椅上，开口道：“请放轻松一些，您有什么心事，不用客气，请随便谈谈吧。”

患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淡蓝色的开身薄毛衣，她微微闭上眼睛，开始时还有些客气，不久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她唠叨的主要内容是，她一直围着在公司工作的丈夫屁股后面转，全心全意照顾整个家庭，专心抚养子女。自从半年前女儿结婚离开娘家以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所以失去了生活下去的气力。

“不知怎的，一切都空虚得不得了……”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儿夸张，但是就本人而言，千辛万苦养大的女儿出嫁后的那种寂寞，再加上儿子上大学后也离开了家，至此她用心经营的温馨家庭，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所以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空虚之中。

在更年期心理障碍中，这种失落感常常成为导火索，使很多人陷入严重的忧郁状态。

我记起自己在书上看过，要想让患者克服这种虚无感，应该指导患者把更年期当作人生第二个开花结果的时期来接受，并以此为新的起点。所以我鼓励川口太太：“从现在起，可以说人生真正意义上的收获期已经来临，你应该不顾一切地追求人生快乐，这才是你最佳的选择。”她再三地端详着我，然后说：

“医生，能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吗？”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徐徐地伸出了右手，川口太太好像看手相一样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最后竟把我的手慢慢贴在了她自己的胸上。

连衣裙的领口开得很大，沿着领口我可以瞄见她雪白丰满的胸部。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这种举止合适吗？我虽然有些不安，但是川口太太这样一直闭着双眼握住我的手，我又不方便把手抽回来。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终于缓缓地把我的手放了回来，好像一觉醒来似的，目光平和地低语：

“谢谢……”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便沉默不语。川口太太又问：

“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岁……”

“你如此年轻，却这么善解人意，我家的那些孩子，根本不听我说话。”

听她唠叨是我眼下的工作，我回家的话，也同样不听母亲讲话，川口太太在这方面好像会错意了，她继续凝望着我：

“我还想接受您的心理治疗，下个星期来可以吗？”

“好啊，星期二或是星期四……”

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点头称是，川口太太又围绕已婚女人的一生最为无聊等，喋喋不休起来。

我继续扮演聆听的角色，可是她的话却没有尽头，在谈话进行到五十分钟的时候，我打住她的话头，“下次再谈吧”，说着结束了治疗。

“那么，我星期二再来。”

目送川口太太离开以后，我来到了门诊室，只见冰见子医生独自对着桌子。她好像在填写和治疗费用有关的资料。“怎么样？”她抬起头来问。

“她对我谈了很多事。”

我说起我的手被川口太太握住一事，冰见子医生轻轻笑道：“看来你还是蛮受欢迎的……”

“但是，我……”

“如果你和她约会，她一定非常高兴。”

不知道冰见子医生这句话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她若开玩笑，我也不甘服输地回嘴：

“真可以和患者约会吗？”

“可以哟。”

她回答得也太痛快了，我感到自己顿时变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仔细想一下，她和那个叫美奈的患者一起吃饭，如果我和患有更年期障碍的女性约会，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想跟她约会吗？”

“不……”被她当即这么一问，我的语调有些含糊不清。

“这种类型的女性，能与北风君这样的青年约会，说不定就能痊愈。下一次，你不真试试看？”

“等一下，您说什么呀。”

对一心想逃避的我，冰见子医生解释说：

“川口太太的女儿嫁人虽说是个原因，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中年夫妻之间的关系十分冷淡。丈夫没有把我当女人看，这样下去我什么美好的回忆都没有就了此一生，这种焦虑才是川口太太发病的根本所在。如果能和北风君这样的年轻男孩约会，她就会重新焕发青春，心态也自然好转。”

这不就是让我做被丈夫冷遇的女性的护花使者吗？

“真正意义上的治疗，不仅指在医院打针吃药等，还要根据患者的需要，给予他们心灵上的满足。所以和寂寞的女性约会，如果她提出抱紧她，你就紧紧搂住她，说实话就是做爱也……”

一旦想起一个话题，冰见子医生就会在脑海里将这个话题无限地扩展开来。

“和妇科进行的荷尔蒙治疗相比，有一个出色的恋人，治疗忧郁症的效果也许更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让我现在就扮演恋人的角色，我可受不了。

“那个患者下星期还来，再给她进行一次心理治疗以后，我想她会平静下来。”

“到时你们俩出去一个小时左右，一起去喝喝茶也不错嘛。也就是进行约会治疗，值得试一试。”

听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那她和美奈在外面见面，可能也是一种约会治疗吧。见面时不管谈什么内容，只要能让美奈把内心深处的想法说出来，大概就有益于她的治疗。

“但是，我……”

说得明白一些，我现在最希望的不是和那位夫人约会，而是和冰见子医生约会。如果能再和她一起喝酒，向她表达我的感情，我该多么高兴啊。

说实话，五年来我一直对冰见子医生充满了憧憬和爱慕，上次偶然和她一起去情人旅馆，她衣冠不整的睡姿，点燃了我心中的欲火，从此不能平息下去。

最近一段时间里，我怎么着都想和冰见子医生单独相处一次，以便向她诉说我心中的无限爱恋。

但是，这种事又不能轻易开口。我受雇于人，所以觉得自己说出口来非常失礼，因此一度断了此念，今天没准儿是唯一的机会。因为门诊室里只有我和冰见子医生两个人，而且她刚谈到约会治疗的话题，我趁机提出和她约会，也许不会显得十分唐突。

“那个，我可以插一句吗？”

冰见子医生转过头来，一副询问发生了什么的表情，我一口气说了下去：

“可能的话，您可以赏光再和我一起吃个饭吗？”

“和你？”

“每次都是您请客，您能让我请您吃一顿饭吗？”

听到这儿，冰见子医生露出了微笑。

“哪儿用你付钱呀。别说这些了，什么时候好？”

“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您有时间，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儿。”

冰见子医生翻开放在桌子一旁的记事本。

“那就下星期二一起吃饭吧，地方由我来定。”

“真的吗？”

我控制住自己欢欣无比的表情，深深地低头致谢。

“太棒了，下星期二我要和冰见子医生单独约会。”一天里我不断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从冰见子诊所回到了家。

第二天，我从早上起来开始，包括去花冢总院的路上，甚至在查房的时候，我都是笑容满面地在心中一直叨念同一句话。

护士长和同事们看见我满脸挂笑的样子，心里也会明白吧。不，和他们相比，我更希望凉子能注意到我的表情。

只要她问我：“怎么啦，遇到什么好事了？”我就假装有点儿不愿意似的告诉她。

“下星期我要跟冰见子医生约会。”我说完以后，不知道凉子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我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沉浸在幸福当中，关于即将到来的约会，我仔细考虑着自己的作战方案。

首先，吃饭的地方冰见子医生说由她来定，我就不用操心了，问题在于吃饭以后。找一家情调不错的酒吧，当冰见子医生微微有些醉意的时候，我准备邀她去上次的涩谷那家情人旅馆。但是如果太突然，她容易一下子拒绝，还是先去那家跳舞俱乐部，让她在那儿尽情地狂舞之后，对她说：“您累了吧，去不去休息一会儿？”借机把她带到情人旅馆。

当然在这之前，先要告诉冰见子医生我是如何地喜欢她。不行，如果吃饭的时候提起此事，显得太没有情调了。也许在俱乐部时告白时机最佳。在异常喧嚣的噪音中，只有脸挨着脸才能交谈，这样就可以像恋人一样接近她。

无论如何，我绝不能重蹈上次的覆辙，一旦有了机会不能胆怯，甚至可以考虑霸王硬上弓的方法。不用顾虑因此被炒了鱿鱼等等，只要如实地把我热切的思念转达给冰见子医生，她一定也能明白我的心。

在这之后，如果能和冰见子医生燕好，极度激动的我说不定会当场晕倒。就是做爱困难，至少也要和她接吻。

当然到了约会当天，早上醒来就要认真地泡澡，连头发也要洗得干干净净。服装挑选我所有衣服中最贵的那件驼色外衣，里面是竖条本色白的衬衣，内裤是一个月前买的印花短裤。虽说颜色有点儿艳，可这才是决定我今生今世一大胜负的内裤。

自从和冰见子医生定好了约会时间，我就像等着去春游的孩子一样，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划掉一日，翘首以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左盼右盼，总算盼到了星期二。我穿上事先选好的内裤和西装，去冰见子诊所上班。

上午和往常一样，前来就诊的患者向我咨询病情及服药的一些问题，然后预约冰见子医生下一次的治疗时间。因为我是护士，自然不会直接诊治病人或发放新药，主要围绕着眼前的治疗进行说明。

在这段时间里，诊所里只有我和挂号处的通口小姐，眼见着没有了患者，通口小姐问：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看来我是喜形于色了。“没有……”我不由得含糊答道。“是和冰见子医生约会吧？”她一语击中要害，我只好点了点头。

“是吗？祝你过得愉快。”

通口小姐还是以往那种讽刺的口吻，却没有什么恶意。

“是你和冰见子医生两个人吗？”接着她又问了一句，我假装没听见。

这天下午，冰见子医生和往常一样出现在诊所，她对我和通口小姐招呼了一句“早上好”，就换上白大褂开始为预约的患者看病，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当然，我知道她不会忘记约会，可总有点儿不安。

这样到了下午四点，上星期预约的那位叫川口的患有更年期障碍的女患者来了，我向心理治疗室走去。

她穿着一件小花的连衣裙，肩上披着一块淡粉色的围巾，比起上次来，年轻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身体怎么样？”我问。“托您的福，好多了。”川口太太快活地答道，并从床旁边取出一个纸袋。

“这是一件衬衣，我觉得您穿一定很合适。”

“不不，这样的礼物……”

“没问题，您穿一下试试吧，我可是花了半天的工夫才找到的。”

我不知道收下这种礼物是否合适，如果是送给护士中心的那还说得过去，送给个人的礼物就有些让人为难了。

患者特意送我礼物，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如果我无缘无故地加以拒绝，也许非常失礼。我转念一想，就收下衬衣放在手边，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心理治疗。

也许因为是第二次，川口太太自己主动说了起来，而且内容也比上次达观多了。

上次她还三番五次地诉说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继续活下去非常空虚等等，这次她却提起她决定不再以家庭和丈夫为自己的生活目标，要以自己为中心，为了使自己生活得幸福快乐，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在百货公司，我为您挑选礼物的时候，心里特别高兴。”

我觉得她的转变好像有点儿过头，但是本人因此恢复了健康的话，也不是一件坏事。

“喂，医生，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好吗？”

“这样不……”我慌忙嘟囔说。

“可以吧？请你考虑一下。”她毫不在意地强调说。

在准备和冰见子医生约会的日子里，竟有人对我说起这种事，我觉得实在富有讽刺意味。川口太太接着又谈起了关于她的朋友有了外遇的话题。

我究竟是在进行心理治疗，还是单纯在陪人聊天，我自己也搞不清了，但是川口太太的确变得比以前开朗多了。她眼前这种状态，与其称为更年期障碍引起的忧郁症，不如称为狂躁症更为恰当。

不管怎么说，上次心理治疗确实起到了作用，我想起冰见子医生说过，“你很受中年妇女欢迎”，这话一点儿也不错。

我心中升起一种想要炫耀又不尽相同的感觉，这次治疗也是五十分钟结束的。

“下周我还同一时间来，可以吗？”

说实话，我觉得川口太太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了，但是现在就拒绝的话，又显得对快要痊愈的患者有些不负责任。

“再做一次，然后结束这个疗程吧。”

说完，我希望川口太太赶快离开，我满怀企盼地看了一下表，已经快五点了。

冰见子医生不会忘掉今天的约会吧？我开始有些不安，便探头探脑向门诊室望去，正好冰见子医生那边的治疗也刚结束，她对我招了一下手。

不知什么事情，我走向前去，冰见子医生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慌忙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先出去，六点半请到这儿来”，接着就是饭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不错，冰见子医生并没有忘记我们今天的约会，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明白了。”我说。冰见子医生没事儿人似的向更衣室走去。

不到二十分钟，冰见子医生神态自若地对我和通口小姐招呼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就走了出去。

冰见子医生身着黑色衬衫和米色套装，胸前淡蓝色的丝巾我第一次见，没准儿是为了和我约会特地戴的，我任凭自己的想象随意翱翔。

“你不一起去，不要紧吗？”通口小姐问。

“不要紧，一会儿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抑制住想要如此回答的冲动，只冲她笑了一笑。“怪人……”她丢下一句后就走了出去。

幸好今天已经没有患者了，我到厕所把乱蓬蓬的头发整理好，一到六点就离开了诊所。

青山一带我没怎么去过，但是那家餐厅就在青山大道稍微往里拐一点儿的一座大楼的二层，所以我马上就找到了。和我猜的一样，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座位之间的竹帘好像屏风一样把彼此的空间隔离开来，给人一种安全隐秘的感觉。

我向周围巡视了一圈，冰见子医生好像还没来，我被带到餐厅中间的位子坐下，等了大概十分钟，冰见子医生出现了。

“抱歉。”

就这一句话，一下子就把我带进了飘飘然的约会气氛当中，冰见子医生迅速看着餐厅侍者拿来的菜单。

“北风君喜欢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我和您要一样的东西……”

冰见子医生点点头，大概点了比萨饼和意大利面条，还要了羊肉，具体内容我没听清。接着她又选了一瓶红酒，当酒倒进玻璃杯后，我们轻轻地干了一下杯。

“谢谢您。”说完，我又接了一句，“我心里特别高兴。”

这是我心情的真实写照，但是冰见子医生却不知为什么小声地笑了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工作时间了，所以你用不着这么紧张哦。”

总算如愿以偿，能够再次和冰见子医生见面约会，但是说实话，该聊些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如果是医院或患者的事情，在医院说就可以了，除此以外，我又一下子找不到什么话题。当然，最近看过的电影、电视及体育等，似乎有很多内容可聊，但是冰见子医生和我之间，无论是个人爱好还是鉴赏水平都相距甚远，所以很难聊到一块儿。

冰见子医生能去俱乐部那种地方跳舞，想来她也不会去思考特别深奥的问题，但是一下子涉及性方面的话题，我又觉得有失检点。

不管怎么说，最先上的比萨饼特别好吃。“味道好极了。”我夸赞。“这么薄的比萨饼很少见吧。”她边说边用刀子把比萨饼切开。光是欣赏她那优雅的动作，我就觉得无比幸福。

“您经常光临这家餐厅吗？”

“嗯，有时吧。”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挑选的餐厅，环境优雅，侍者服务周到，播放的好像是意大利歌曲，我虽然听不懂，也能感到乐曲潺潺流进我的心里。

但是，餐厅里的人是怎样看待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的关系呢？冰见子医生他们当然都认识，问题是我，他们知道我是在同一家医院工作的护士吗？他们会把我当作冰见子医生的男朋友看吗？或者把我当成一个年轻的情人，也说不定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跟班儿。

正当我理不清思绪的时候，冰见子医生问：

“今天那个进行心理治疗的患者，怎么样了？”

我点头表示不错，告诉她那个患者这回健康开朗多了，接着向她请教，我是否能够收下患者送我的衬衣这种礼物。

“当然可以啦，对她来说挑选礼物也是一种治疗。”

冰见子医生竟有这种想法，我感到十分佩服。

“精神科虽然规定，不能对患者产生好感或厌恶感，绝对不能对患者抱有个人情感，但我个人则不这样认为。”

说到这儿，冰见子医生用叉子把意大利面卷了起来。

“人都是人，所以在某种程度掺杂一些个人感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不能什么都是照本宣科，有人情味的治疗才更自然。”

我突然想起了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的事情，心中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对这两个人，还有新住院的夏美，冰见子医生或许也是在个人感情的支配下进行治疗的。我忽然变得不安起来，试着问：“您对美奈小姐，也是这样的吗？”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冰见子医生点头肯定。

冰见子医生和美奈一起吃饭，的确已经超出了一个医生的职责范围，应该说是一种私人接触。

“这也是一种治疗吗……”

“对，说治疗也可以称之为治疗。因为那个女孩子非常寂寞。”

“她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吗？”

“她是做妓女的，当然是了。”

事情是这样的吗？我陷入沉思。

“但是，那个女孩很难治，她的人格已经完全崩溃了。”

“崩溃了？”

“她属于病态的精神分裂性气质，非常不容易……”

德国有一位著名的精神病医学家克雷奇默曾经说过，人的性格特征，可以分为分裂气质、躁郁气质、粘着气质三种。

其中分裂气质的人，表面上不擅长社交、十分安静且非常认真，同时具有感情细腻、神经质的特点。但是有时却毫无理由地变得对周围极不关心、冷淡无情，甚至性格走向极端的分裂。与此相比，躁郁气质的人，富有社交性，感情深厚，性格也十分开朗，有时会出现意志十分消沉的情况。粘着气质的人体格健壮，坚韧不拔，对什么事情都非常执着，缺少灵活性。

但是，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分类，现在进行的性格分析更为复杂一些，首先把分裂气质很强、呈现病态的人，另外称为精神分裂病症，据说容易变成精神综合失调症。另外，认为循环气质的人，容易患上躁郁症。

如果美奈患的是精神分裂症，那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病历上只写着精神压力障碍……”

“如果写上精神分裂症的话，会被别人误解。其实不仅是她一个人，那些被人们认为有些异常的人，说不定多数都有精神分裂症。”

冰见子医生喝着红酒，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有些异常的人，指的是谁呢？冰见子医生虽然面带微笑，但是说不定她是在指自己呢。

开什么玩笑，冰见子医生不是这种性格。我这样提醒自己，同时又想起感情细腻，非常神经质，有时会毫无理由地变得对周围极不关心、冷淡无情等特征，这些也不是没有和冰见子医生重叠在一起的地方。

“但是……”

在和冰见子医生约会这种千载难逢的日子，聊些医院和疾病的话题，未免有些可惜。

为了调整自己的情绪，我喝了一大口红酒，没承想被呛得一下子咳嗽起来。

“唉呀呀，红酒是要慢慢品的，一边欣赏酒香，一边饮酒。”

听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我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低头道歉，“对不起”，总算喘过气来。

“我现在特别希望喝得一醉方休。”

从昨天晚上起，我考虑的作战方案就是开始时尽量多喝，然后借着酒劲儿向冰见子医生表达自己的爱慕。这个方案进行得好像有点儿过头，结果呛到了自己。我下定决心问：

“您喜欢唱歌吗？”

“说不上讨厌，怎么了？”

“如果您愿意的话，吃完饭我们去卡拉OK好吗？”

这也是我左思右想制订出来的行动计划，如果去卡拉OK包房，那么就能进入二人世界，还可以并排坐在一起。虽然我唱歌不很拿手，但可以抛砖引玉地先唱上一两首，冰见子医生说不定就会变得十分放松，唱起歌来。接下来能够进行男女对唱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我可以乘胜追击直接邀请她去情人旅馆。

这很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如意算盘，但也是目前我能设计出来的最好的情节了。

冰见子医生就去卡拉OK一事，没有给我明确的回答，而是用刀子切着烤羊这道主菜，然后静静地把肉送到口里。

能被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品尝，这只羊也太幸福了。我一边希望自己能变成那只羊，一边再次问道：

“怎么样？卡拉OK里有碰不到任何人的包房。”

听到这儿，冰见子医生放下刀叉，轻轻地端起酒杯说：

“你这个人呀，真奇怪。”

“奇怪？”

“说实话，是奇怪。”

冰见子医生是否已经看穿了我的阴谋。

我想这下可坏了，但她能跟我一起去的话，是否说明我多少有些希望呢？

正当我琢磨不定的时候，甜品被送上来了，接着是咖啡。

在这期间，冰见子医生问了些我个人生活上的事，我告诉她我住在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带厨房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两用的沙发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组壁柜。桌子上摆上电视和电脑就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冰见子医生不时地点一下头，当我告诉她我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她的照片的时候，“你真傻”，她苦笑着说。

“你不会找一个更漂亮的女演员的照片挂上吗？”

“不，比起那些女演员来，您漂亮得多。”

借着红葡萄酒的酒劲儿，我开门见山地说。冰见子医生好像想要结束这种对话，望着收银台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是我惹她不高兴了吗？我变得不安起来，冰见子医生早把浅蓝色的头巾系在胸前，站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离开餐厅，我特意策划的卡拉OK之行也就完蛋了。从冰见子医生付完账出了餐厅，走楼梯下到大楼一层为止，我一直随从般跟在她的后面。来到外面大路上以后，我又一次试着问道：

“那个，您能跟我一起去唱卡拉OK吗？这次我来请客。”

“在什么地方？”

“很多地方都有，离这儿最近的在涩谷……”

冰见子医生望着车水马龙的青山大道，仿佛考虑了一会儿。

“那我们去一会儿吧。”

“太谢谢您了。”

我掩饰着自己高兴得想要跳起来的情绪，深深地鞠了个躬，接着奔到大道上截了一辆出租车。

“请到涩谷的东急大道。”我对停下来的出租司机说。

让冰见子医生先上以后，我也跟着上了车。

在关好车门车子启动的一刹那，我实实在在地感到，离实现自己梦想的那一时刻，总算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东急大道的卡拉OK包房，我三天前就已经预先去探查过一番。在那里有两个人专用的包间，沙发也挺漂亮，房间的情调也不错。

晚上的涩谷非常拥挤，我们十分钟左右到了设有卡拉OK包房的那座大楼。在入口的接待处，我告诉对方两个人，拿到麦克风和账单以后，朝指定的五层的包间走去。

冰见子医生还是第一次来卡拉OK包房吧，她跟在我后面，进了房间以后非常好奇似的东张西望。

“北风君，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不，我极少来。但是，我觉得您可能没怎么来过，所以想让您来参观一下……”

接着我问一直站在那里四处打量的冰见子医生：

“您喝点儿什么饮料？”

“来点儿果汁一类的东西吧。”

这样一来，她就根本不可能喝醉了。我要了兑水的双份威士忌，用内线电话下了单。

“这儿设计得非常方便合理。”

“您来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吧？”

“当然啦。”

“那您在卡拉OK唱过歌没有？”

“没有。”

冰见子医生的回答无精打采。

总算在包房里进入了二人世界，但接下去该如何是好呢？首先的问题是让冰见子医生坐下来。

“那个，您愿意的话，休息一下吧……”

我最先坐到了L型沙发的最里边，冰见子医生查看了一下座位，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里相当狭窄呵。”

从座位上向上仰望，的确只有一条细长的空间，难免会给人一种狭窄的感觉。

“从外头往里看，差不多也能看个大概……”

冰见子医生的目光转向用玻璃做的一整扇门，只有中间部分画着一些草木，上下的部分都是透明的，所以想要窥探的话，肯定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年轻人是来这种地方的呀。”

冰见子医生发表感慨的时候，服务生端着果汁和兑水的威士忌进来，并把东西放在了小桌上。

“请慢用。”

服务生说着飞快地瞥了冰见子医生一眼，走了出去。

这时，终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二人世界。服务生走后我喘了口气，但是下面该如何进行才好呢？冰见子医生的确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可是我总不能一下子就扑上去吧。

不管怎么说，我抓起桌子上的兑水威士忌先喝了一口。冰见子医生问：

“你不唱一曲什么吗？”

“不，我没有什么特别……”

与其唱歌，不如和冰见子医生亲近，但是我也不能这样露骨地表达我的心声。

“您唱一曲怎么样？”

“不用管我。你唱吧。”

听她这样一说，我不唱也不行了。我翻着厚厚的歌本，决定第一首歌就唱它了，我把松田圣子的《甜蜜的回忆》输入以后，站了起来。

随着画面上出现的歌词，我刚一起唱“令人怀念的疼痛”，竟然就唱不出声了，可能是过于紧张的缘故，我慌忙又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

说实话，我唱得并不怎么样，按照凉子的说法，“你选的歌虽然过时，但是那种尽心尽力去唱的精神还是值得赞赏的”。但是从第二首歌开始，我找回了一些乐感，唱完之后，冰见子医生鼓起掌来。

“不错，不错，表情非常生动。”这番话是在表扬我，还是在讽刺我？正当我扭头的时候，画面上出现了“八十分”的分数。

“真棒啊，但是评分标准不高。”冰见子医生说完后又问，“下一首唱什么？”我选择了X-JAPAN[1]的《FOREVER LOVE》[2]。

这次我稍稍习惯了一些，正当我充满感情唱了起来的时候，冰见子医生一边偷笑，一边鼓掌。

我唱的歌动不动听暂且不管，冰见子医生似乎听得非常开心。这也使我很兴奋，乘胜要求道：

“请您也来唱一首吧。”

“不，我想听你唱歌。”

听她这样一说，我也无计可施。我唱起了事先准备好的一首《红色的摇摆舞》。

这时我觉得醉意涌了上来，开始时还能跟上节奏，中途唱到“你说你不喜欢接吻，其实是言不由衷”的时候，我指向冰见子医生，并闭上一只眼睛，她掩嘴窃笑起来。

看来我最初的计划，把冰见子医生带到卡拉OK包房逗她开心这一招，进行得非常成功。

我继续喝着后来点的威士忌，差不多是我唱自己最拿手的、歌手桑田圭佑的《心爱的艾丽》的时候了。

这首歌刚一开始，我就充满感情地唱道：“我曾经使你哭泣，曾经冷遇过你……”

冰见子医生从中间开始用一副强忍笑意的表情看着画面，我不顾一切地沉浸在歌词的世界里。“更加笑起来，亲爱的，英俊潇洒的我在你眼里……”我摇头摆手地纵情歌唱。

接着是最后两句：“艾丽，我亲爱的，你如此甜蜜……”第一遍我是按照歌词唱的，但是到了第二遍，我毅然改唱：“医生，我亲爱的……”到了第三遍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了，便把歌词改为：“冰见子，我亲爱的，冰见子……”一口气仿佛绝唱一样。

在这中间，冰见子医生一直在小声偷笑，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弯下身子，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看起来我充满热情的演唱有了回报，我的得分高达“九十”，我拿着麦克风，双手举高，做出万岁的姿态。

拭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我坐回沙发，冰见子医生双手鼓掌道：“真棒啊，你唱得很不错。”接着又称赞说，“不管怎么说，你唱得真有意思。”

如此快活的冰见子医生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她的话语令我的情绪更加高涨，我又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为她叫了一杯口味偏甜的鸡尾酒，请求说：“请您唱一首吧。”

“不行，我五音不全。”

这种事绝不可能。冰见子医生从小就学习钢琴和芭蕾，所以不可能不会唱歌。

“您是不喜欢在这种地方唱吧？”

“不是这样的，只是这里没有我能唱的歌呀。”

“不论什么，我会尽力去找，您想唱什么呢？”

“那就唱《枯叶》吧。”

我觉得好像是一首法国歌曲，就拼命在外国歌曲栏目中寻找，总算找到了。

“您唱这首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冰见子医生好像还想推辞，这时音乐的旋律流荡开来，她霍地站起身来，频频眨了几次眼睛，唱了起来：

“这是我们唱的小曲……”

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她好像是用法语在唱。

说实话，我虽然不明白歌词的意思，但是歌曲的旋律却好像在哪儿听过，正如歌名《枯叶》一样，曲调中包含着些许的悲秋和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就是那首名为《枯叶》的歌曲啊。冰见子医生右手拿着麦克风，左手微微扬起，凝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唱着。

“这是小曲……”

冰见子医生歌声清亮而充满穿透力，音量之大和她的身体极不相符，使人思秋的情绪愈发浓重起来。

如果换在平时，我会拍手叫“好”，由于此时她的身姿过于动人，我只有呆呆傻傻地望着她了。

说句心里话，这么优美的歌声就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享受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冰见子医生已经唱完了法语，又用日语唱了起来。

“时光流逝，静静飘落的秋叶，和我的梦想重叠在一起，一个人活下去的悲伤……”

不知怎的，冰见子医生好像在诉说自己的心事一样。

“暮色渐浓的秋日，金色枯叶洒落一地，燃烧的爱情转瞬即逝，秋叶般落下……”

正当我思索恋爱是否如秋叶一般的时候，歌声继续。

“那天被你相拥在怀时的誓言，转瞬间变成了泡影，如同褪色的落叶……”

冰见子医生将歌曲的最后一段重复唱了三遍以后，轻轻地向画面行了一礼，两只手握在一起缓缓地坐回了沙发。电视屏幕上一下子出现了“九十二分”的高分。

“太棒了……”

分数在画面上逐渐消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甜美、感情丰沛、沁人心脾的歌声。

“您就是成为歌星，也不会有人吃惊的。”

“哪儿有这种事……我五音不全。”

冰见子医生一边苦笑，一边喝起了果汁。

“您唱得这么优美，还说什么五音不全……”

如果冰见子医生五音不全的话，那我是什么呀？即使开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啊。

“医院的工作人员，只有我听过您的歌声吧？”

“大概……”

“太好了，我最喜欢您……”

我说完之后，才察觉到自己脱口说出了“最喜欢您”这句话，慌忙捂住了嘴。

即使我是为冰见子医生让我听到她的歌声一事，脱口说出这句话，我还是被自己的大胆震惊。然而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沙发上微笑。

这就表明，冰见子医生听这种话听得太多，以至于听麻木了吧。

总之，我发现自己兴奋过头了，于是道歉说“对不起”，为了掩饰羞怯，我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向卡拉OK的画面望去。

刚刚听过冰见子医生的歌曲，再也没有我抛头露面的机会了。

“您喜欢法国歌曲，是吗？”

“也谈不上，只是这儿的歌我不适应。”

“因为这儿过于随便的歌太多了。”

“与其这样说，不如说这些歌词特别无聊。”

的确，和《枯叶》的歌词相比，现在的流行歌曲只是把听上去好听的词语排列在一起，没有什么内容。

“已经够了。”

冰见子医生轻轻地摆了摆手，向门口望去。

她想回去了吗？我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又喝了一口酒。

如果她现在就回去，我至此为止的努力不就都成了泡影了吗？虽说两个人同处一个卡拉OK包房，但是不要说接吻，就连手都没握上一下。此时无论如何也要留住冰见子医生，然后邀她去情人旅馆，今天最大的误算就是冰见子医生一点儿都没醉。对着如此清醒的冰见子医生说“一起去旅馆好吗”，说不定她会大怒而归。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而且还得抓紧时间。我飞快地动着脑筋，却想不出适当的词语，我受不了了，一下子伏倒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沙发上说：

“冰见子医生，我有一个请求，和我，您和我一起再去一次……”说心里话，我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口气说了下去，“请和我去旅馆吧，就是以前那家情人旅馆……”

“……”

正如我预料的一样，冰见子医生什么也没回答，我鼓足最后的勇气喊道：

“我，我喜欢您！”

我终于坦白了自己对她的所有感情，这时我有一种血液不断从全身流出的虚脱感，我继续伏在沙发上，这时我感到肩膀处手指轻轻的碰触，我听见了冰见子医生的声音：

“北风君，别这样啊。”

别这样是指我伏倒在沙发上的样子吗？这样想着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冰见子医生的面孔就在我的眼前。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我飞蛾扑火一样试探：

“那个……您真的和我一起去旅馆吗？”

“行啊。”

由于答应得过于爽快，我不禁“嗯？”了一声，再一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冰见子医生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去以前那家情人旅馆，这样可以了吧？”

让我一直忐忑不安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达到了目的，我真没想到冰见子医生会如此简单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我遭遇狐仙般地想入非非，冰见子医生把歌本放回桌上，拿起了围巾。

“谢谢您。”

向一起去情人旅馆的女性致谢，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已经下定决心，她腾地站了起来。

我也拿着麦克和账单随她出了卡拉OK包房。

在走廊尽头坐上狭小的电梯，在通往一层柜台的途中，由于过于欢喜，我不由得乐歪了脸，冰见子医生却若无其事地直视着正前方。

电梯门总算开了，我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在柜台结完账以后出了大楼，冰见子医生正在那儿等我。

“在这边儿。”

从卡拉OK所在的大楼到前边的情人旅馆，我已经事先探好路了。

我想挽住冰见子医生的手臂，又没这份勇气，就附和着冰见子医生的脚步并肩走在一起。

这一切是否有些过于顺利了。我心中仍然残存着一抹不安，同时又极想向周围的行人大声宣布：

“我怎么样？我要和如此美貌的医生一起去情人旅馆喽。”

在情人旅馆的入口处，闪烁着和以前一样的黄、红两色的霓虹灯，周围过往着年轻的男女。

刹那间我胆怯起来，然而此时犹豫不决的话，就会错过大好良机。往前冲，我命令自己走进了和白色围墙连着的大门，冰见子医生也跟了进来。

我们刚一站到门口，门就自动开了，同时传来了“欢迎光临”的声音，门也随之关上。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走向前台看着镶嵌在墙壁上的房间的彩色照片。

“要这间好吗？”

我寻找着上次那间401号房间，可惜已经有人了，所以我拔下了稍远一点儿的406号房间的钥匙。当我向大厅走去时，冰见子医生正要从挎包中拿钱。

“别这样，让我来付。”

上次的房钱的确是由冰见子医生付的，这次是我请她来的。再让她付房费的话，就太丢男人面子了。

我急忙向窗口递过一万日元，立刻找回来两千日元，同时传来了一句：“请尽情享受美好时光。”

这时刚过晚上十点，已经变成了过夜的费用，我觉得有点儿贵，又不能表现出来，我们坐电梯来到四层，打开了406号的房门。

房间的布置和上回的几乎一样，墙壁是浅米色的，只是壁柜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再往前走就是卧室。

冰见子医生也许因为是第二次来，没有显出什么惊讶的样子，只是站在房子中间。

“我有点儿醉了。”

我本想借机紧紧搂住冰见子医生，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急不得，就问她：“您想喝点什么吗？”

“不，我不用了。”

冰见子医生说完向卧室望了一眼，然后坐到了沙发上，我也并排坐了下去。“太高兴了。”这句话我刚要说出口，冰见子医生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先去冲个澡。”

我边点头边向后望去，还真有一个窗户，上面挂着花边窗帘。和以前的房间一样，我可以从这儿窥视浴室里的动静。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冰见子医生立刻有所察觉，她叮嘱我：“不许打开窗帘。”接着单手拿起挎包，身影从走廊消失在浴室当中。

于是我竖起耳朵倾听，浴室里传来了淋浴的声音，隐约可以感到窗帘那头有人影的晃动。

现在我一打开窗帘，就能看到冰见子医生的裸体。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全身一阵燥热，但是我严守自己的诺言，只能靠听觉感受她冲澡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可着急的了。上次是我在浴室的时候，冰见子医生来了个金蝉脱壳。今晚相反，冰见子医生先去了浴室，所以她这次不会再逃掉了。

然而，冰见子医生还真就随我来了。开始时我还觉得就是一起去卡拉OK包房也是件难事，没想到她简简单单就答应了，现在还跟我一起来了情人旅馆。还有，令我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怎么显出犹豫或迟疑的表情。

这样看来，冰见子医生也还是喜欢我的吧。可直到刚才，她始终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从这点看，我又觉得她与其说喜欢我，不如说可能是对我穷追不舍的追求感到无法拒绝，才顺从了我。

无论怎样，我现在和冰见子医生同在一家情人旅馆，却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等一会儿冰见子医生从浴室回来，我一定会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不松手。

这个时刻一分一秒地迫近。只要想到这点，我就会由于喜悦和紧张变得有些窒息。

冰见子医生又在做什么呢？我一边被打开窗帘偷看的想法诱惑，一边竖起耳朵细听，刚才听到的淋浴声已经消失了。

冰见子医生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吗？还是她正在穿内衣，她不会就这样不辞而别吧？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打开门冲到走廊，这时我眼前站着的正是身穿粉色浴袍的冰见子医生。

“怎么了？”

被她这样一问，我只好语无伦次地回答：“没什么……那个……”

“这件浴袍是旅馆的，很奇怪吗？”

“不，非常合适。”

我慌忙答道。冰见子医生把头发从后面轻轻地盘了上去，身体周围飘散着一种刚刚洗过澡的清香。

“你也去冲个澡为好。”

被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我听话地说：“好。”

冰见子医生已经洗过澡了，我去冲澡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男女上床之前的一种礼仪。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我一想到一个人去浴室，上次被冰见子医生中途溜掉的那种窝囊感觉又回来了。

“那个，我去一下浴室，您等我一下。”

由于担心，我叮咛了一句，冰见子医生笑出声来，“不要紧，你慢慢儿洗吧。”

冰见子医生似乎也想起了上回的事情，虽然她说“不要紧”，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无论如何，这次我要快去快回，我脱了衣服，马上推开了浴室的门。

没错，冰见子医生刚刚在这儿冲过澡，浴室的瓷砖地板还有喷头上都还残留着那时的水迹。一想到这些水，曾在冰见子医生美丽的肌肤上流淌，我就感到它们好像宝石一样光彩夺目。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对这些水珠恋恋不舍。我先要淋浴。

因为早上泡了澡，已经洗得十分干净，所以现在我没有什么特别要洗的。只是刚才喝得有点儿醉了，冲个澡刚好可以醒酒。

我由肩到背、由胸到背地冲着水，当水冲到双腿之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要检查一下自己的那个地方。虽说还没达到极限，却也已经相当坚硬，朝左右摇晃了两下，龟头碰到两边大腿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这就不要紧了，我给自己的东西鼓劲，可还是担心冰见子医生那边的情况，就从浴室反向房间窥探。

挂着的窗帘加上房间里非常昏暗，所以我看不清楚，但是沙发上没发现冰见子医生的身影。

她不会又回去了吧？刚才她还身着浴袍，不可能脱了浴袍回去吧？

但我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急忙出了浴室擦干身体，穿上了浴室门口准备的和冰见子医生那件相配的深蓝浴袍，向房间走去。

“冰见子医生……”

我忍住没有喊出声来，巡视了一下四周，还是看不见冰见子医生的身影，正在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她又溜掉了的时候，屋子尽里头传出了一声“在这边儿呢”。

一点儿不错，是冰见子医生的声音，而且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和释然，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冰见子医生正在床上休息。

“她在，她在等我。”

我一边心中自语，一边接近大床，冰见子医生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附近，一副仰面朝天闭目养神的姿势。

我被她静静的睡姿吸引，走了过去，在暗淡的光线中，看着她白净挺拔的鼻梁，我的体内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欲望，我一口气压了上去。

“冰见子医生……”

我自己已经分不明东南西北，脑子里只想着怎样把嘴唇压到她的唇上。

冰见子医生把脸避开，躲过了我的突然袭击，我继续纠缠着，她突然一副认命的样子，停止了躲闪，刹那间我的嘴紧紧地覆在了冰见子医生的唇上。

如假包换，我正在和冰见子医生接吻。我的双唇的的确确压在了她那滑润柔软的嘴唇上。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心怦怦乱跳，头脑开始发热，呼吸也困难起来。

这是和我爱慕已久的冰见子医生接吻呀。我自己虽然身临其境，却有一种如同在梦中般无依无靠的感觉，这时我在心里发出呐喊：

“高兴，太高兴了……”

就这样仿佛过了三十秒钟。不，实际上也许只有十秒。当我想更加用力吻她的时候，冰见子医生一下子把脸错开，离开了我的嘴唇。

我慌忙想要继续索求，冰见子医生推开了我的脸，低语道：

“就到这儿吧。”

是我强人所难了吗？我好像有一种自己被人嫌弃的感觉，身体慢慢地缩了回来。“对不起。”我道歉说。

因为冰见子医生一直一言不发，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待在床边，这时昏暗中传出了冰见子医生平静的声音：

“好好儿地睡到被子里来。”

“可以吗？……”

我好像一只食物被暂时收起来的狗一样，总算得到了主人的允许。我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来，慢腾腾地爬上了床。

现在我和冰见子医生一起躺在床上。这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我还是难以置信。世界上真有如此美事？我一个人可以独占这种幸福吗？前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我心怀不安地试探：

“那个，我可以摸摸您吗？”

过了一会儿，冰见子医生答：

“可以啊。”

既然得到她正式许可，我也不用再客气了。我这样提醒自己的同时，慢慢儿转过身体，轻轻地抱住了冰见子医生。

“好柔软啊……”

这是我抱住冰见子医生之后的最初印象。

冰见子医生看起来苗条纤瘦，可能是她骨架子小的原因，实际上她身上很丰满。

这么柔软、充满女人味的身体，被我的两臂抱了个满怀，她光滑黑亮的头发微微地触到了我的鼻尖。

我把脸又贴近了一些，对着头发下面那只秀美小巧的耳朵诉说：

“冰见子医生，我喜欢您，我太喜欢您了。”

我一下子搂紧了她，冰见子医生说：

“你别抱得太紧了。”

我可能做什么都过分用力。由于过于欢喜，不想让冰见子医生再次溜掉，结果不论是接吻还是拥抱，都用力过大，过于激烈。

我稍微减轻了一些手臂上的力量，接着轻声说：

“那个……”

我想脱去冰见子医生的浴袍，可次次都去征得她的同意，也许有点儿可笑。

我缓缓地将身体往后挪，在胸前留出一个空间，把手伸进去解她浴袍的带子。我尽量放慢动作，当我用双手解开带子露出她的胸部时，她的两只乳房一下子从衣服里蹦了出来。

真了不起，我终于看到了冰见子医生的乳房。

我以为冰见子医生会训斥我，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因此我的信心大增，我凝视着她的乳房，乳峰虽说没那么大，却高翘挺秀。

我凝视了一会儿，我的手好像被吸过去一样，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她的乳头，接着就一下子把脸贴到了她两个乳房之间。

目睹了如此美丽的胴体，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就是说我粗暴也没办法，因为让我忍耐克制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一边提醒自己，一边用双腮在她温暖的乳房之间来回磨蹭，这时从头上传来了冰见子医生的声音：

“你是不是想快点做爱？”

冰见子医生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欲望。我当然想跟她共赴巫山。想和她做爱，想得我几近疯狂。

一起去吃饭，一起去卡拉OK，然后来到情人旅馆，这一切都是因为想要跟她做爱，我咬牙坚持到现在，只有这一个目的。

只是“你想做爱吧”这句话从冰见子医生口中说出，我听到后却感到有点儿害怕，或者说胆怯。听她这样说，我当然很高兴，但是她一下就揭穿了我的企图，我也有些困惑。

受她问话的感染，我慢慢儿把脸从她柔软的胸部移开，冰见子医生还是仰面朝天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我想起来了，从一开始冰见子医生就完全没有半点儿神志迷乱的样子。从走进旅馆到踏进房间，自己若无其事地去冲澡，一个人先上床休息，到说“来这边儿吧”，还有当我由于兴奋用劲抱紧她时，她责备我“不要用这么大的力”。

由此看来，冰见子医生不愧是长我几岁的女性，或者由于医生这个职业，她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态度一直是淡淡的，没有半点儿慌张的地方。

再有就是至今为止冰见子医生一直被众多男人追求、爱慕。具体情况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大学附属医院里的医生们就不用说了，听说包括大学教授，甚至非常有名的企业家都曾经追求过她，说不定她的性经验因此十分丰富。

尤其是她的指导教授，他们在一段时间里确实有过关系，听说那个教授现在还对她穷追不舍。

这么多的男人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究竟有过何种关系，又是如何进行性爱生活的呢？当然这些人既有地位又有钱，女性经验也非常丰富，所以肯定能使冰见子医生得到充分的满足。

但是，我必须超过他们。我的确既没地位也没钱，性经验也少得可怜，但是我拥有青春。在这一点上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冰见子医生也一个劲儿夸我年轻，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给他们。

“我一定，绝对努力。”

我激励自己，脱去了浴袍和内裤。

因为已经得到了冰见子医生的默许，所以也用不着踌躇。我边想边往两腿中间望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最关键的部位却缩成小小的一团。

世界上真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直到刚才，我的那个地方还生龙活虎，精神抖擞。至少在淋浴的时候，还是那样坚硬雄壮。

然后我终于吻到了冰见子医生的双唇，并结结实实地把她拥入怀中，当我把脸贴在她双乳中间的时候，我那个地方却萎缩下去，变得毫无用处。

不对，到那时为止，它还保持着相当的硬度和刚劲。问题可能出在那之后，当我开始回想冰见子医生以前的男女关系的时候。

当我把脸掩埋在冰见子医生丰满的双乳之间，我想象着和她有过关系的各种男人。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和冰见子医生发生过关系，我一定要超过他们，比他们更威猛有力。因为我比他们年轻，所以绝对不能输给他们。

当我这样激励自己的时候，我的那个地方却开始萎缩、变小。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太明白。我这种争强好胜的情绪可能变成敌人，成了一种负担。不管那些人如何有钱有地位，女性经验如何丰富，拥有取悦女性的技巧，都不能战胜我的年轻。我绝对比过去的任何男人都要做得出色。我在这样想的同时，其实也对他们的阴影产生了怯意，感到了不安，心里悄悄地出现了也许会输给他们的担心。就是这一瞬间的软弱，夺去了我那个地方的威武和强壮，使它变得畏缩而没出息。

可是，这个家伙太过于认真了吧。好不容易从冰见子医生口中说出“来吧”二字，它却一副垂头丧气、毕恭毕敬的样子，怎么搞的？！

“喂，打起精神来。”

我一只手攥紧自己的家伙，悄悄儿地摩擦起来。

现在正是机会，那个地方如果不能坚挺，还有什么价值。快点儿站起来，加油！我在心中喊道，可是事与愿违，我越着急，那个地方就变得越小。

“畜生……”

我咂了一下嘴，更加激烈地揉搓起来，冰见子医生问：

“怎么啦？”

“没什么，那个……”

说实话，我现在真想哭，但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对她张口。

“请等一下。”

让我觉得尴尬的是，此时我和冰见子医生在床上相对而卧，上身近得几乎肩都挨在一起，但是小腹以下却分开一段距离，我的右手紧紧握住两腿之间的家伙。

一半靠近、一半分开，这种姿势相当奇怪，我想冲刺，可最重要的部位却不能勃起，没办法我只好尽量不让她发现，拼命刺激那个地方以求恢复，一副痛苦奋争的姿态。

眼前我两腿中间的部位小而无用，就是嘴烂了我也绝不愿意说出口来。

“快，快点儿……”

我边命令另一个自己，边拼命摩擦，但是不知道怎么了，那里却没有半点儿勃起的意思。渐渐地冰见子医生似乎也发现了我的举动异常。

“北风君，”从昏暗的灯光中传来了冰见子医生的声音，“不用这么为难。”

冰见子医生难道发现了吗？发现了我那个家伙不起作用，还是我手忙脚乱刺激那里的时候，她才察觉的？我陷入深深的羞辱之中，屏住呼吸，什么也说不出来，冰见子医生又说：

“你不用着急。”

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怀疑，冰见子医生已经知道了我的现状，正因为知道了，才对我这么说的。

“那个……”

就在刚才，我那个地方还非常精神抖擞，十分刚硬，且一直保持着应有的大小。我很想解释一下，可是即使说了刚才的情况，对现在这种没出息的状态也于事无补。

就像做坏事的孩子被发现后一样，我缩成一团，尽量使自己体积变小。冰见子医生又说：

“你休息一会儿吧。”

“嗯……”

我不由分说抬起了头。休息一会儿，意思是说冰见子医生也一直这样陪着我吧。对于关键部位突然萎缩这样一个没用的我，她还肯和我一起在床上吗？

“真的吗？”

从冰见子医生一言不发、却没有起身的情况来看，她确实会留在我的身边。

“对不起。”

我不由在床上低头致歉。

现在除了耐心等待以外，别无良策。就这样我和冰见子医生偎依在一起，我全身感受着她的温暖，慢慢儿地我的心态变得平和起来，逐渐得到了解放。

最令我高兴的是冰见子医生叫我“不用着急”，并对我说“休息一会儿吧”。

她在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能过分着急，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恢复。

不愧为比我年长的女医生，或许该说是非常了解男人、经验丰富的女性。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如此温柔体贴？她和我一起来到情人旅馆本身就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还和我一起上了床，默默地接受了在关键时刻不能勃起的我。

搞不好我是在做梦吧。

不管怎么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用不着继续装腔作势了。一切尽在冰见子医生的眼中，所以我也不用再十分难堪地东躲西藏，还是如实地告诉她为好。

“我是不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听她一问，我豁出一切说：

“那里变得这么小了。”

刹那间，冰见子医生轻轻摇了下头：

“这种事情，不必在意。小，不是也很好吗？”

“但是……”

“男人总觉得东西都是越大越好，其实和这些事情毫无关系。小也有小的可爱之处。”

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还是搞不懂，但是冰见子医生的一番话，使身处地狱的我感到自己好像被菩萨或者别的神仙救了。

“那么，没有勃起……”

眼前这种状态也可以吗？我犹豫着正想发问，冰见子医生干脆地告诉我：

“这样就可以了。”

我松了一口气，做了个深呼吸，突然有一种接受冰见子医生性爱心理治疗的感觉。

说起来这种情况虽极为少见，但诊所里也有患者谈起自己的勃起障碍。这种障碍最近被称为ED，由Erectile（勃起）和Dysfunction（功能紊乱）两个词的开头字母组成，其中有各种各样的情况。

首先，是出生以后没有成功进行过一次性交的一次性ED，或者称为原发性ED，还有就是那种有性交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各种理由不能进行性交的二次性ED，也叫后天性ED。一般来说，几乎所有的患者都是后天性ED。在这些患者当中，有些人有正常的勃起能力，但是由于精神上的种种原因，不能做到完全勃起，这种情况称为机能性ED；由于与勃起有关的神经或血管方面造成障碍，以及由于荷尔蒙分泌异常等引起的称为器质性ED。

到精神科就诊的患者当中，有些人也患有机能性ED，实际上，几乎所有不能勃起的男性都是这种类型。

这时我也意识到这一点，不觉大吃一惊。

这样说来，有一星半点的知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岂止如此，正是由于这些一知半解的知识，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吧。

这时我想起了ED在精神科中是作为神经性障碍进行分类的。也就是说ED是不安障碍造成的。

如果事情如此，我又有什么不安呢？

终于实现了和冰见子医生接吻的愿望，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正要准备冲刺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与冰见子医生有过关系的形形色色的男人面孔。这些人我当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都是些既有地位又有钱、在男女关系上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想我绝不能输给他们，因此才会产生可能输给他们的不安。我在这两种想法之间不停摇摆的时候，两腿中间的家伙才迅速变小。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终于触摸到了爱慕已久的冰见子医生，我的男性象征就要打开她那扇神秘之门长驱直入。在想到这儿的一瞬间，由于过分激动，我的关键部位开始颤抖，由于敬畏变得缩头缩脑起来。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的那个地方突然被一种临时性的神经不安症所袭，陷入了不能勃起的状态，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对于这样的我，冰见子医生在言语和态度上尽量安慰我。究竟能否奏效，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此时冰见子医生是个大夫，我是一个患者，这么说毫不过分。

和缓而平稳的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我从后面轻轻地依偎着背冲着我的冰见子医生躺在那里，右手还在抚弄着我腹下的家伙。

但是，我已经不那么焦灼不安了。

我之所以可以做到这点，是因为冰见子医生刚才对我说过“不用着急”“小也很可爱”等话。她在知道我那里萎靡不振、没有出息时，还一直在床上陪我。

这究竟是爱还是只是一种治疗？不，是哪种我都不在乎。只要冰见子医生没有嘲笑我，把我当成小傻瓜，自然而然地接受和承认了我，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

不仅如此，她还给我打气说“这样也可以啊”，因此我才能渡过难关，没有产生羞耻或者低人一等的感觉。

我边告诉自己，边把手重新伸向两腿之间，轻轻地抚弄了一下，我的手上好像增添了一点儿重量。

最前边渐渐产生了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与此同时，我感到那个地方在慢慢勃起。

“没准儿……”

没准儿已经不要紧了，这样一想，我又平添了一份安心和自信，关键的部位逐渐开始涨大。

缩小的时候一下子就变小了，恢复时或许也能一气呵成。

我怀着半信半疑的期待，加劲儿刺激我那个地方。它变得更加粗大坚硬起来，总算达到了完美的程度。

“太棒了……”

我控制着自己想要欢呼的情绪，又确认了一次，绝对没有问题了，这时我在冰见子医生肩头轻语：

“那个……”

已经大起来了，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冰见子医生依然背冲着我。这时她问：

“不要紧了吗？”

我握着两腿之间的家伙点头称是，冰见子医生慢慢儿地换成仰卧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中喃喃细语：

“那，可以啊。”

刹那间，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冰见子医生是说我可以和她结合了吗？当然，此刻她躺在床上，我那个地方也变得坚硬粗壮，现在正是机会。

我虽然这样想，但仍是犹豫不决。

我最为在意的是“那，可以啊”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这的确是允许我进攻的意思，但是和那种自发的要求感觉还是有些不同，令人有那种由于男人过于渴望、不得已才同意的感觉，或者说你想做就做的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但是，不管是什么意思，能够得到爱慕已久的冰见子医生，只有眼前这个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理智已经退居第二，我再也控制不了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那股欲望，我爬起来，从上方偷偷地窥视着冰见子医生的表情。

她还是刚才的姿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合着眼睛脸朝上躺在那里。浴袍保持着我解开以后的状态，从脖颈到胸部的柔软肌肤和两个乳峰在暗淡的光线下，凸出白色的曲线。

就这样一口气压在冰见子医生身上就可以了。掀开从头到脚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慌里慌张地从她腰上拉下她的内裤，大大地分开她的双腿，然后把我生龙活虎的东西一下子插进去。

仅仅想象这种鲁莽的画面，我两腿之间的家伙就变得更加威武，我命令着另一个自己：

“很好，往前冲。”

就在这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那个东西挺立出来，却没有进行任何预防措施。

对于仙女般的冰见子医生，我能否毫无防备地做爱？在我想到这点的同时，她问：

“你不用安全套吗？”

“用。”在这千载难逢的时刻，我不由得回答。

在这种饭店，枕头旁边一定备有安全套。实际上我上床的时候，想到过这一点，曾经想找，但是找之前我的那个地方已经变得萎靡不振，也就没必要找了。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我向枕边摸去，忽然想起在调节光线的控制台附近应该放有类似的东西。

我抬起上身把它够到手里，然后急急忙忙地套上。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

我在心里自言自语后，向冰见子医生道歉：“对不起。”

“戴上了吧？”

“对……”

这么说我可以开始了吧？我像得到入学通知书的新生一样点了下头，蹑手蹑脚地掀开了盖在冰见子医生身上的被子。我以为她还会提什么要求，可她什么都没说。我平添了一份勇气，把被子一直掀到脚底，她的全身一下暴露无遗。

从雪白的胸部到挺秀的乳房，从纤细的腰肢到逐渐丰满起来的柔美曲线，一一展现在我眼前。接着我看到掩藏在深处的三角地带，以及尽情伸展的苗条的双腿。

在我心里，感觉像在瞻仰一座从云雾之中缓缓现身的婀娜多姿的山峰，望着这充满神秘的美丽景致，我不禁垂下了头。

面对如此漂亮的玉体，像我这样的俗物，真能毫无顾忌地侵入吗？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往前冲。”我虽然下定了决心，可还是有些犹豫。

此时我该以何种姿势和冰见子医生结合在一起呢？说实话，我只知道男上女下的正常体位，因此我必须托起她修长的下肢左右分开。

我可以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吗？虽然头脑还在犹豫，但我的下半身已经开始行动，山崩一般一下子压到了冰见子医生身上。

接下来我也搞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总之，我先是全身覆在冰见子医生身上，两臂紧紧地搂住她，在短兵相接的瞬间，我那个地方一下变得狂暴而勇猛。“别这么粗暴。”我听到了冰见子医生的叮嘱，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无论如何，太过慌张不好。我把身体稍稍往后移了一下，然后慢慢儿地抬起冰见子医生的双腿，就在瞥见草丛深处的一刹那，我的大脑顿时变得一片空白，一个劲儿地将下身向她那里蹭去，艰难地寻找着前行的道路。

“啊……”我仿佛听见冰见子医生小声呻吟了一下，这更加激起我的欲望，我不顾一切地往她身体深处挺进。

第一次进入冰见子医生身体的真实感觉，不知是应该说“总算”还是该说“棒极了”，和冰见子医生合二为一的成就感，使我脑海里一片茫然。

“我终于进去喽。”我发出了呐喊，全身在充满疯狂的喜悦同时，我感到她里面的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地将我那个东西紧紧抓住。

在这种火热、如醉如痴的快感里，我那个东西不断膨胀，根本无法在里面安静片刻，好像被扔进热锅里的银杏一样，前后左右不停跳动，最后终于忍不住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我雪崩般瘫倒在冰见子医生上面，全身紧紧地抱住了她，我清晰地感到体内的精子一点点儿向外流淌。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沉浸在快感之中，这时我察觉到微微的蠕动。冰见子医生低语：

“已经可以了吧？”

“是。”我打算回答，却说不出话。

射精的确已经完毕，但是可能的话，我想这样子再多待一会儿。虽说我的关键部位开始变小，但我还是希望在冰见子医生的体内多停留一下。

但是，冰见子医生的欲望已经冷却，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燃烧起来。她慢慢儿地转动着身体的方向。

没办法我只好配合她，从她身体上下来，躺在了她的右边。

此时我一下子陷入了发泄以后的空虚当中，冰见子医生坐起身来，背冲着我说：

“我去浴室了。”

我不由惊慌失措起来。

虽说做完爱以后还压在她身上，她可能是有些烦，至少身体分开以后，我还希望能再互相依偎一会儿。

但是，冰见子医生很快就穿上浴袍一走了之。

目送着她去了浴室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久久回味着刚才的情景。

冰见子医生确实非常出色。她的肌肤跟我想象的一样柔软，抱起来好像一团丝绸一样。她关键的部位温热湿润，远远不止这些，可惜我只享受了短暂的片刻，就控制不住一泻而出了。

简直可以说没出息。我本人并没有早泄等病，但只要一想到和爱慕已久的冰见子医生结合在一起，就觉得兴奋无比，欲望异常高涨，因此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

对于这样的我，冰见子医生又是怎么认为和感觉的呢？不管怎么说，我一下子抱住她，接下来翻云覆雨，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极为满足，满足得不得了了。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希望能和冰见子医生多待一会儿，共同享受做爱的余韵。在做爱之前，她对我是那么温柔体贴，因此我以为做爱之后，她也会躺在我怀里一段时间，互相体味对方身体的温暖。

但是，“已经可以了吧”，冰见子医生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我。

这也许是我的一厢情愿，可能一做完爱，冰见子医生就觉得如释重负，或者松了一口气吧。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眼下她正在浴室里边冲澡，把和我做爱的痕迹冲洗得干干净净。

果真如此的话，她真是因为喜欢我才以身相许的吗？

我脑海里闪过各式各样的念头，越想越觉得糊涂，总之，我和冰见子医生发生了关系。我那个东西的的确确进到了所有男性憧憬渴望的冰见子医生的身体里面，并且得到了满足。

如果听说了这件事，医院里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骚乱不已，从那一刻起，我会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成为全日本最幸福的人，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正当我任思绪随意飘扬、一个人沉浸在美梦当中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好像从浴室出来了，从客厅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看来是我一个人做白日梦做得入了迷。冰见子医生去冲澡我是知道的，然而我以为离回去还早着呢。可是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副随时都可以出门的样子。

“请等一下。”

虽说两个人之间已然云消雨闭，但是一个人留在情人旅馆里也太寂寞了。

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把用过的安全套用纸巾包好，可是又觉得扔掉非常可惜，就又把这团东西放回了枕旁，然后匆忙穿上短裤，准备向浴室走去。

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和冰见子医生做爱的痕迹就会全部消失，所以我没去冲澡就穿上了浴袍，然后拿起了枕旁那团东西，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扔掉，然后向客厅走去。

冰见子医生已经在套装上围上了围巾，手袋放在膝盖上，正在看着电视。她看的不是情人旅馆里那种常见的毛片儿，而是一般的电视节目。

我加紧穿上丢在浴室门口的衬衣裤子，稍微梳了一下头，重新回到了客厅。

“可以走了吧。”

听到冰见子医生的问话，我点头作答，但是可能的话，我还想再拥抱亲吻她一次。

于是我站到了冰见子医生面前，可当我的脸刚一靠近她，她马上就把脸挪开了。

“亲热得够多了，已经可以了吧。”

这样一来，我梦想中的那种罗曼蒂克的告别是难以实现了。我无可奈何地穿上外衣，这时冰见子医生已经走出了房间。我跟在她的后面，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我微微低了一下头。

“谢谢。”

我是为今晚和她度过了如此美好的时光而致谢的，但是冰见子医生却偷偷地笑了。

“你怎么了，突然……”

“那个，因为我太高兴了……”

听到我的话，冰见子医生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她望着电梯间的墙壁说：“做爱就那么好吗？”

“当然。”

“即使是我这种身子……”冰见子医生话音刚落，电梯就到了一层，门开了。

“即使是我这种身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回头望去，冰见子医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出了电梯，向饭店门口走去。

只要一出了这家饭店，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耳鬓厮磨了。我变得不安起来，试探着问：

“您还会再见我吗？”

冰见子医生目不斜视地点头说：

“一定还会吧。”

我刚想再追问一句，冰见子医生一脸演出到此结束的表情，站到了门前，同时头顶上传来了“感谢您的光临”的声音，门开了。

从这里向外踏出一步，就是晚上的涩谷。我们俩从饭店白色墙壁环绕的大门走了出去，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看我们一眼。

我们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通过和缓的下坡，穿过文化村来到了大路上，冰见子医生说：

“那，我从这儿叫车走了。”

冰见子医生的家离这儿不远，打车的话，用不了十分钟。

“那么，再见……”

我怀着对冰见子医生今晚以身相许的感谢和希望再次约会的期待，深深地低下了头。

“晚安。”

冰见子医生为了回应我，也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马上背过身来扬长而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向路过的出租车招手，接着坐上了车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与和冰见子医生结合的漫漫长路相比，分手却如此简单干脆。我真希望我们分手时能有一些缠绵悱恻、依依惜别的场面。冰见子医生对我真的没有半点儿留恋吗？

我拖着做爱后倦怠的身体，一边向涩谷车站走着，一边回想着临分手之际，冰见子医生说的那句话。

“即使是我这种身子”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瞬间，我感到其中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含义。冰见子医生讨厌她如此完美的身体吗？还是她对自己的身体有自卑感呢？

我终于实现了和冰见子医生做爱的愿望，但是，我却有种她进一步消失在大雾深处的感觉。

注解：

[1]　日本著名的重金属乐队。

[2]　《永恒的爱》。

人格异常

一件事情的发生，有时可以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和看法。

九月底我和冰见子医生做爱一事正是如此。此后，我对冰见子医生的印象，当然也包括我个人的心情，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当初我对冰见子医生的渴望，使我觉得她是一种难以得到的、高高在上的遥远的存在，自己只能从山脚下远远地仰视着她。而今我总算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折下了这枝高不可攀的花朵。说实话，得来之易让我本人都感到吃惊和困惑。

从实际感受出发，冰见子医生的身体和我想象的一样，有着世界上没有的匀称、柔软，甚至有一种仙女的感觉。我全身心拜倒在她美丽的肌肤之下，我的那个东西深深地挺进她的身体，到达了巅峰。我就像一个溜入美丽花园的采花贼一般，把那个神秘的乐园搞得一塌糊涂，然后充分地享受着那甜美的蜜液。

和冰见子医生结合以后，我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去医院的路上，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走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幸好做爱的第二天，秋老虎失去了余威，一天都秋高气爽，我开着自己的车在八号环线上向北行驶，嘴里还不停地哼唱着。总有一种想向路上行人喊叫和搭话的冲动，告诉所有人“我终于和人人都向往、崇拜的冰见子医生结合在一起了”。特别是一想到昨晚的事，我就安静不下来，甚至冲着在十字路口和我并排的司机，也会送去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种激昂的情绪在到达医院之后，更加高涨起来。无论是在走廊上碰到同事或患者，甚至遇到办公室主任和医生们，也想“说实话……”如此这般地向他们炫耀昨晚的事情经过。

我这种不可抑制的兴奋，好像传染给了来往的人们，在医院员工专用的出口前面，我偶然遇到了凉子，她斜着眼睛瞄着我说：“你怎么搞的，干吗一直这样傻笑？”

说实话，我真想把和冰见子医生做爱一事告诉凉子，虽然谈不上复仇，但是我想看一看当这个曾经冷遇我的女人听到“我和比你出色几十倍的冰见子医生睡觉了”这句话后，是怎样一副吃惊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我整个人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地来到了医院，马上就要见到冰见子医生了。

那天冰见子医生于早上九点出现在东楼病房的护士中心，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听完前一晚值班人员交代交接事项，又听护士长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

整个过程和以往一样，冰见子医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要说变化只有一个地方不同，就是她穿了一个夏天的短袖制服，从今天起换成了秋天的长袖制服。

和这些琐事相比，我更在意冰见子医生的表情，最初与她目光相接的是，我和大家一起道完“早上好”、抬起头来的时候。那时为了回应大家，她环视了一遍周围，她和我的视线刹那间碰到了一起，但是她马上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当时谁也没有察觉，只有我从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的动作上看出她想起了昨晚的情形。不，也许称我希望如此更为准确。

冰见子医生和护士长说了两三句话后，就开始去病房查房，这时我终于可以接近冰见子医生了。

和平时一样，我一手拿着病历，向冰见子医生汇报我负责患者的情况，并转达患者的要求和希望。她边听边不断点头，有时检查一下患者用药的种类与剂量。

在这段时间里，我期待冰见子医生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羞得红起脸来，或者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点点头，但她却和往常一样，冷淡地听我说完话后，干脆利落地下着指示。与此相反，时不时脸红心跳的反而是我，有时听错她的指示，甚至看着她臀部的曲线，又回想起昨晚搂紧她时的感觉，头脑发起热来。

结果在查房的途中被冰见子医生提醒了一句：“你没问题吧？”接着又被她纠正我写病历时的错字，简直没有半点儿称心如意的地方。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沉着冷静呢？昨晚她和我一起去情人旅馆的时候，行为是那么放荡不羁，可是现在她却能沉着镇静、脸不变色地和我共同工作，真称得上是一名冷静的医生。

也许对冰见子医生来说，昨晚发生的事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及害羞的，只是日常生活中随时发生的事情，且是一桩不会在她心中留下半点儿影子的小事。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和冰见子医生再约会一次，重新确认一下彼此之间的爱情。

我们俩的身体的确是结合在一起了，但由于我过分紧张，即使是恭维，我当时的举动也谈不上得体。冰见子医生可能因为和我是第一次，好像也没怎么投入。如果再有机会和她上床，我肯定能沉着冷静、温柔体贴地与她做爱，说不定能使她得到满足。

岂止如此，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我作为一个男人，从此就会颜面扫地。

虽说我们已经有过一次关系，我不会像那次那样手忙脚乱了，但这样下去的话，我总有一种冰见子医生早晚会离我而去的不安。从那天以后，我在医院见到冰见子医生时，她的态度总是那么冷静，我感觉她仿佛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在近期内和冰见子医生再约会一次，可是在花冢总院，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谈话的机会。周围总有患者或其他员工，即使我们有时可以单独待上几分钟，在工作环境中，也没有开口约她的可能。

我们俩能够说些私房话的地方，还是以冰见子诊所为首选，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诊所患者很多，所以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过了十天，我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没办法只好对着挂在墙壁上的冰见子医生的照片手淫。

以前我只要手淫就可以满足，但是一想起刚和真正的冰见子医生接触过，她雪白的裸体和芳草深处给我的感觉就会复活，这样一来，我对她身体的渴望相反会变得愈发强烈。

冰见子医生此刻究竟在做什么呢？在我对她充满思念、无比痛苦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看书呢，还是在静静地休息？其实我不太了解女性心理，她们有时是否会因为想起过去的男友，被热烈的思念所俘虏？

“也许……”

这时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性冷淡这个词。我一边想着怎么会，一边又觉得冰见子医生可能真是性冷淡。正是由于没有快感，所以她才总能保持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吧。

但是，冰见子医生那样的人怎么会是性冷淡呢？她从小被父母宠爱，是在物质生活极其优越的环境下长大的大小姐。况且从青春期开始，她的年轻和倾国倾城的美貌，就吸引众多男性不断地追求她，其中被她挑选出来的那些男性，也会如获至宝般怜惜、呵护她。

这样一位女性怎么会性冷淡呢？不对，所谓性冷淡只是表面上的一种错觉，实际上根本不同。可能由于我做爱的方法不甚高明，所以她才没有快感，她也许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女性。

真是这样的话，我实在有些沮丧，但是事情果真如此吗？

比如，当我那个东西总算重现男人雄风时，她对我说“那，可以啊”；当我的局部勇猛威武起来，她却问我“你不用安全套吗”；刚一做完爱，她就匆匆离开跑去冲洗……由这些判断可知，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清醒的状态。

果然她没有产生快感。如果不是因为性冷淡，她怎么会这样呢？

若真是如此，冰见子医生又是怎么变成性冷淡的？书上常写，第一次性体验不成功的话，有人会因此厌恶性交，幼年、少年时期异常的性体验也会一直影响以后的生活，还有男女性生活不和谐等种种原因。冰见子医生有过类似不愉快的过去吗？

不管怎么说，若真如此，也不是冰见子医生一个人的责任。

而且我会变得更加干劲十足。假使冰见子医生没有体会过性爱的眩晕，我会用我的爱竭尽全力为她疗伤。能否成功我不知道，可那会进一步加深我对她的爱，这样我也有了努力的方向。

我想着想着逐渐兴奋起来，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着再一次跟冰见子医生肌肤相亲的画面，一边自慰。

虽然达到了高潮，结果只留下一片空虚。

我不想在想象的世界里，我希望在现实的生活中，和冰见子医生真真实实地做爱。

“明天，就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对她开口，试图约她出来。”

抱着这种想法，第二天我来到了花冢总院，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烦事正等着我。虽说麻烦，却不是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的问题，是和患者之间的问题，但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影响。

引起麻烦的是，我负责的病房里那位叫金子洋子的患者。

她今年年初在家里陷入被丈夫杀害的被害妄想，便拿起菜刀砍向她的丈夫，结果被救护车送到这里直接住了院。

其后医院的治疗产生了效果，她的意识障碍已经得到恢复，我觉得她夏天就可以出院了，她丈夫那边也提出了希望她出院的要求，但冰见子医生一句“还为时过早”的诊断，她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夏天结束的时候，她丈夫想要和她离婚，提出和妻子进行一次长谈的希望，也被冰见子医生拒绝了。

在我看来，金子太太已经恢复正常，可以让她出院了，但是冰见子医生却固执己见，还继续让她服用过量的治疗精神病的药物，现在应该说药品副作用造成的精神障碍更严重些。

就这件事，我曾向冰见子医生请教过一回，但是她一句“按我的指示去办”，就把我驳了回来。

前前后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后，那天她丈夫又提出了要直接来医院拜访冰见子医生、了解他太太情况的要求。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冰见子医生，她随后把会面时间定在一周后的星期五，并当场修改了患者服药的内容，加上了更为厉害的安眠药。

说实话，让患者服用这么强烈的药物，在药的副作用下患者的神志会变得越来越迷糊，根本得不到恢复。“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强烈了？”我担心地问。

但是，冰见子医生一边写着别的东西，一边回答“没关系”。

那时，我以为自己和冰见子医生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有些事应该以诚相待。

“这样下去，那个患者不就要变成废人了吗？”

冰见子医生仍然一言不发。我不耐烦起来，不管不顾地说：

“她真变成了废人，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呀。”

听到这种离谱的回答，我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冰见子医生突然站起身来，不管文件散乱了一桌子，径直从房子里走了出去。

是我把她惹怒了吧？冰见子医生为什么只对这个叫金子的患者使用如此不可思议的药物，这不是明摆着医生在亲自制造病症吗？在某种情况下，就是指责医生在把患者当作实验动物进行治疗，也无可争辩。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我问她“她真变成了废人也没关系吗”，她居然回答“没关系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事实。

哪有公然承认这种事情的医生。以治病为本的医生把患者治成废人，可以说是一个重大的医疗事故。而且还不是最近频发的那种医疗事故，是明知故犯的医疗事故，这是不折不扣地在预谋犯罪。

冰见子医生离开以后，我一个人被留在门诊室里，心中渐渐涌起一种悲哀的感觉。

在我和冰见子医生发生关系、变得越来越喜欢她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发生这种事呢？

我在金子太太的问题上如果一直和冰见子医生争执下去，那么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糟。即便不会变成凉子和她之间那样，她也会对我产生戒心，说不定还会疏远我。

我总算如愿以偿，和冰见子医生发生了关系，怎么也不能因为此事和她疏远起来。我终于和渴望已久的冰见子医生合二为一，做不到毫不吝惜地放弃这种关系。

如果有人问我，冰见子医生和金子太太你选哪一位，我当然会选冰见子医生。如果对方责问我还配不配做个护士，我将无言以对，但是我首先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恋人。作为一个男人，我选择自己所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吗？

虽说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我还是会屈从冰见子医生的。

“金子太太的事情，不用再想了。”

我这样告诫自己。但是我一看到一直昏睡躺在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患者，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情。

总之，我要不营救的话，这个患者将变成一个废人。但是我若救她的话，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就会一拍两散。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应该选择冰见子医生，还是金子太太？问题不只如此，从医疗的角度来看，还关系到是否实行人道主义的问题。

我还是理解不了冰见子医生这个人。她当然是一个优秀的医生，非常认真地治疗患者，但有时对于极少部分的患者却进行着超乎寻常、不合情理的治疗，这到底为了什么？也许那一瞬间，她脑子出了毛病，或是她性格上有异常的地方；要不就是有什么打算，故意这样做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的话，冰见子医生会和我慢慢疏远，也许再也没有亲热的机会了。如果要避免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还是和冰见子医生单独见面，好好交换一下意见。

所以，第二天当冰见子医生结束上午的治疗、刚要站起来的一刹那，我试探道：

“您可不可以和我再约会一次？”

冰见子医生猛地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反问：

“你想见我？”

“对。”

我回答得干脆，冰见子医生慢慢点头表示知道了。

“好啊。”

“真的吗？什么时间合适？”我兴奋得尖声问。

冰见子医生停了一会儿，告诉我：“下星期四的话……”

“谢谢。”

我终于成功了，和她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太棒了！”。我克制住自己想要喊叫的欲望，低头向她致谢。冰见子医生腋下夹着一些文件，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修长的双腿上面丰满挺翘的臀部左右摇摆，我想象着下次抚摩那里的时刻，身体不由得热了起来。

“我成功了，非常顺利……”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没有想到冰见子医生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我的要求。特别是前几天，我曾因质疑她对金子太太的治疗，弄得彼此之间一触即发，因此我更感到有些意外。

虽然发生了这些事情，冰见子医生的气量没有我想象得那般狭小，或者她是公私分明，不把工作和约会混同一起。

不过，我的心绪却的的确确变成了多云转晴。

第二次约会的时间和第一次一样，也是冰见子医生去冰见子诊所的日子。

可是到了那天，她忽然以花冢总院患者人多、事务繁忙为理由，通知我们说她来不了了。在这种时候，事先预约的患者由我进行诊治，先决定下次就诊的日期，按照以前的药方，给希望拿药的患者开药。当然严格来讲，这是违反医师法的，但至今为止并没出过什么问题。

与这些相比，让我最为在意的是与冰见子医生之间的约会。事前我们约好晚上六点半，在以前去过的那家位于银座的意大利餐厅见面，订座不会因此被取消了吧？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患者诉说病情，心思完全没在上面，但又不方便给在花冢总院忙于工作的冰见子医生打电话确认。她没有联络我，说明今天的约会应该没有变化。

这样想着，到了六点，我正要从诊所出去的时候，挂号处的通口小姐问：

“又是去约会？”

我的举动又被她一眼看穿了。“为什么？”我反问。“你穿着最好的外套，一直面带笑容，谁见了都会一目了然。”

女人的第六感觉还真是厉害。和这种女人在一起工作，真是麻烦死了。“我先走了。”说完，我就走出了诊所，从赤坂见附坐地铁往银座赶。

上次我们已经做过爱了，所以这次就没有去卡拉OK等培养感情的必要了。

只要一吃完饭，我就可以邀冰见子医生去旅馆，说不定她会依我。今晚我绝不能失败。为此我昨晚好好儿睡了一觉，早起又喝了那种非常有效的强身剂。在戴好安全套叫她完全放心的情况下，我要让有些性冷淡倾向的她，充分体会到性爱的欢愉。

我边胡思乱想，边在银座站下了地铁来到地上，朝着自己的目的地，那座大楼三层的餐厅走去。

正是晚餐时间，餐厅里非常拥挤，当我走近上次和冰见子医生坐过的靠窗的座位时，一个女人突然向我招起手来。

那是谁呀？我十分纳闷儿，仔细一看原来是桐谷美奈。

在冰见子医生坐的座位上，为什么会坐着美奈？我呆呆地发着愣。“吃了一惊吧？”美奈问，接着展颜一笑。

“今天冰见子医生不舒服，来不了了。所以我就替她来了，明白了吗？”

我嘴上说着明白，心里却没那么容易接受。

“但是，冰见子医生对我什么也没……”

“她觉得如果突然通知你取消今天的约会，你肯定会垂头丧气，所以才没对你说。换成我，你不满意吗？”

“……”

在本人面前我难以出口，美奈是诊所的患者，而且还是一个妓女。这样一个女人和冰见子医生比较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明白了，你不满意。”

看来美奈迅速察觉了我的想法。

“那，我回去就是了。”

“不，请等一下。”

人家特地来了，让她回去，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是回事。

“你可以留在这儿。”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起了在门诊室看到的美奈的后背。她的肤色比冰见子医生稍黑一点儿，上面爬着数条被鞭打的伤痕。鞭伤治好以后，她的后背是什么样的呢？我正在猜想的时候，美奈说：

“今晚冰见子医生请客，所以你放心好了，我们俩大吃一顿。”

“这样做……”

我觉得有些羞愧，美奈却毫不在乎。她飞快地看着酒单，要了葡萄酒。“正餐，我们就点这个套餐好了。”她指着菜单接着说。

一万日元的套餐，我说不出话来，美奈一个人决定以后，问我：

“今天晚上你也打算和冰见子医生去旅馆吧？”

她怎么知道这种事？我惊得目瞪口呆。这时美奈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吸了一口，又说：

“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试试？”

“啊？……”

一起和她去情人旅馆，就是在那儿和她做爱的意思吧。

我重新望着美奈浓妆艳抹的面孔，这时一整瓶红葡萄酒被送来了，被侍者分别倒入玻璃杯内。

“首先，干杯。”

在美奈的催促下，我跟她碰了下杯，但是，事情怎么变得这么不可思议？我还是理解不了，就试着问：

“那个，冰见子医生今天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她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了。作为女人，会出现很多临时情况吧。”

她是在说例假的事吧。如果是这回事，冰见子医生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她平时总是那么冷静，开口说这种事情，我想她也不会犹豫，为何要让美奈来替她呢？

“你和冰见子医生是什么关系？”我问美奈。

她反过来将了我一军：“你觉得呢？”

美奈虽然这样问我，可我只知道她是冰见子医生的患者，是在六本木、涩谷一带站街拉客的妓女。

“你们是朋友关系吧？”

“当然，也可以这样说。”

我知道她们之间关系密切，超过了一般的医患关系，但是把和我一起去情人旅馆的事情都告诉了美奈，她们之间岂不是非常亲近？

在我一个人苦思冥想的时候，美奈说：“来，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事了，多吃点儿吧。”

听她一说，我准备伸手夹向头盘的时候，美奈问：

“北风君，你喜欢冰见子医生什么地方？”

以前也是这样，我极不满意她这种把我称为北风君、好像称呼小孩一样的叫法，而且“喜欢什么地方”这种问法也非常失礼。那还用问，冰见子医生的全部我都喜欢。我默不作答，她又问：

“你肯定非常尊敬作为医生的她吧？”

那当然了。

“嗯。”我刚一点头，美奈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

“那么，对冰见子医生的治疗，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叫金子的患者，但是我不明白美奈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难道美奈知道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围绕患者的治疗方针意见不统一吗？她是听冰见子医生说起这件事，想来纠正我的想法的吧。

“没什么，这种事情……”

我的回答十分暧昧，美奈手持刀叉接着说：

“但是站在护士的角度，有时会有这样做是否合适的想法吧？”

我刚要点头，又慌忙摇起头来。这种事不应和美奈这种外人谈论。即使她和冰见子医生关系不错，但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从她那儿传到冰见子医生耳朵里就不好了。

“我们只是按照医生的指示去做。”

我的话音刚落，美奈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显出了笑意。

“不愧是北风君呀，口真紧。你口这么紧，我也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表扬我，还是在嘲笑我，我不清楚她真正的意图。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精神病医院里有各种各样的患者。而且医生也糟得一塌糊涂。”

美奈突然之间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被她说呆了。她啜着葡萄酒说：

“有些医院非常恶劣，病人住院以后病情反而越来越重。”

我想起美奈来冰见子诊所就诊之前，曾在别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医院。

“我住的那家医院简直就是一座监狱。病房被锁得牢牢的，刀子、带有电线的一类东西都不能带进去，打火机、玻璃制品也不行。窗户只能打开一点儿，吃药时必须有护士在场，还要检查是否全部服下，连嘴里面都不放过。其他的病房还有病人被带子绑起来的，简直就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强制收容所。”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美奈有过这样的经历。

“晚上一到九点，全体病人一律服药，然后只能关灯睡觉。由于药的副作用，病人非常口渴，疲倦得连声音都含糊起来，即使想发牢骚，也发不出来……”

当时的痛苦好像重又回到了美奈身上，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颤抖着嘴唇继续诉说：

“由于我不是被强制住院的，情况要好一些，那些强制性住院的患者真可怜啊。有些患者从没去过外边，几年来一直住在医院里。几乎所有病人都是因为服药，身体变得越来越坏，而且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不到出院许可。”

我仿佛在听金子太太、村松先生的事情一样，心情不觉有些沉重。在花冢医院只有极少的患者身上出现了这种情况，不像美奈过去所在的医院那样，是有组织进行的。

“你在那儿住了多长时间？”

“住了三个星期，要了我五十万日元。好像经济越不景气，精神科就越赚钱。”

不管经济景不景气，花冢医院可没有过这种贪图暴利的行为。

“那，你从那儿出院以后，就来了这儿吗？”

“对，我求家人做我的担保人，然后总算得以出院，那段时间里我身体非常不好，过了三个月左右，我才恢复了一点儿气力，所以来到了冰见子诊所。”

美奈初次来到冰见子诊所大约在一年半以前，那时我还没去赤坂的诊所工作。

“那你为什么来这家诊所呢？”

“大概因为我的头脑虽然清楚，却睡不着觉，觉得别人好像都在说我的坏话，和酒吧的人也发生了冲突。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开始寻找医院。类似以前那家医院的地方我绝对不干，正当我寻思不知什么地方有好医院的时候，我听说赤坂的冰见子诊所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医生……”

的确，很多患者都是听到这个传闻前来就诊的。

“那，结果如何？”

“当然非常好了。我可以说是被冰见子医生拯救过来的。”

在美奈的病历上确实记载着以下的内容：

上小学的时候，被附近的男孩儿强暴，因此形成了精神外伤引起的压力障碍（PTSD）。青春期以后，变得自暴自弃，开始和各种各样的男人游戏人生。

“冰见子医生非常耐心地听我诉说，而且告诉我那不是我的过错，我也是被害者，她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考虑的。”

至今为止，我一直认为美奈被冰见子医生惯坏了，是一个非常跋扈的“讨厌的家伙”，听了她的话之后，才发现美奈也有种种辛酸的经历。

由于不了解这些事，我对美奈一直非常冷淡，觉得有点儿对不住她，但是我还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妓女这行。她毕业于名牌大学，而且长得也不错，曾经在一家一流企业工作过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她开始出卖自己的肉体。而且这之前，为什么要在病历上毫不掩饰地写下“妓女”等字眼呢？

我十分在乎，因此问她：“病历上那样写，你不觉得不好吗？”“为什么？”美奈反问。

“可以换一些别的说法……”

“那么，怎么说才合适？”

突然听她这么一问，我也被难倒了。“写没有工作，或者职业不固定，不也可以吗？”我说。“可是妓女就是妓女呀。”她反驳道。

话虽这样说，但是妓女这个词感觉太坏了，而且非常陈腐。

“那样的话，写风俗小姐，或者泡沫乐园小姐，怎么样？”

我刚说完，美奈就左右摇着手说：“不行，不行。”

“一般这种小姐，都在固定的店里，且卖艺不卖身，很多女孩儿只用手进行性服务。我可是如假包换地出卖自己的肉体。”

我觉得这种事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美奈接着说：

“我自己没有店面，是在街上拉客的。也就是所谓的暗娼，所以妓女这个词，对我来说恰如其分。这个词才是卖春女子的意思，非常符合娼妇的身份。”

既然她说得如此明白，也轮不上我再说三道四了。

“那，冰见子医生也认同这种说法……”

“对，冰见子医生也说妓女这个词对我最为合适，最能表现我目前的心理状态。”

“心理状态？”

“对，也就是说卖春对眼下的我最为合适。”

真是不可思议的言论。出卖身体对目前的自己最为合适，而且连冰见子医生也同意此种想法。

“但是，像你这样能干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这样做对我来说最轻松。”

“轻松？”

“正是如此，我觉得和男人在一起最适合自己，或者说最能放松。”

“但是，把自己的身体让不喜欢的男人……”

“所以才合我意啊，这样可以省掉恋呀爱啦等一切麻烦事，把我的身体献给所有想要我的男人。”

美奈又抿了一口葡萄酒。

“绝大部分的男人，其实也不需要恋爱的，他们心中只是想要跟女人做爱而已。”

“没这种事情。”

“不对，你嘴上说喜欢冰见子医生，其实不也就是想跟她做爱吗？只要能发生关系，你也就满足了……”

的确，我觉得自己比谁都爱冰见子医生，但最终目的仍然是做爱。只要关键的性关系能够成立，事实上我就觉得达到了大部分的目的。

“所以说不管是小流氓，还是社会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男人都是一样的。”

根据病历上的记载，美奈曾经也是一家一流企业董事的秘书，后来因董事胁迫她发生关系，所以才辞职。从那以后，她了解到男人们追求的只是女人的身体，如此一来，美奈觉得以出卖自己的青春和姿色为职业最有干头，所以投身于色情场所之中。

“但是，你干这一行，身体就会被人玷污……”

“那也没关系，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人玷污了。与之相比，当我看到那些贪婪地爬在我身上的男人时，我会产生一种感动。”

“感动？”

“对，即使我这种身子也这么受欢迎……”

我一下子想起来从冰见子医生口里也说过同样的话。冰见子医生也是和我做完爱之后，在分开前我向她道谢的时候，“即使我这种身子也……”这样喃喃自语的。

这两个人口中吐出同样的话语，难道说她们俩对做爱都抱有同样的看法？不止如此，她们俩是否有过相似的经历？

但是，我憧憬的冰见子医生怎么可能和妓女美奈有同样的经历呢？事实上，美奈由于在幼年时期受到过精神外伤的影响，变成了向男人出卖肉体的妓女；冰见子医生出身良好，现在从事医生这个高尚的职业。所以在现实生活中，这两个人从事的职业天差地别，她们不可能有过同样的经历。

“冰见子医生知道你是主动出卖自己身体的吗？”

“当然知道啊。而且她十分理解我的心情，并表示赞同。”

我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美奈接着说：

“不愧是医生，她告诉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可以继续做下去。只要我觉得这样可以使精神上感到放松，因为这是治疗我的病的最好方法。”

冰见子医生这样讲，是作为医生对美奈的关心，还是对她有着什么特殊的感情？我头脑里更加混乱起来。美奈眼里现出一种探究的目光。

“你非常看不起我吧？”

“没有，没这种事……”

“没关系，我明白你想什么，但你别把我当成傻瓜啊。”

“我怎么会把你当做傻瓜呢。”

美奈好像不想再听我辩解，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了一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走吧。”

“我们还要去哪儿？”

“旅馆呀，你不是想去旅馆吗？”

“没有，没什么……”

如果是和冰见子医生去，当然不用说了，我并没有和美奈一起去的打算，但又说不出口，所以我只好沉默无语。

“放心吧，我不会跟你要钱的。”

我又不是因为钱的原因才不想去的，美奈已经很快站了起来，向收银台走去。

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她后面。美奈付了现金，拿了发票以后一边走向电梯，一边跟我说：

“不用担心，因为今天的事情冰见子医生也知道……”

“知道什么？”

“和你一起去旅馆的事呀。是她要我和你一起去旅馆的。”

“连这种事都……”

在我发呆的时候，电梯来了，我不自觉地被吸进了电梯。

事情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首先我心里非常明白，应该在这儿和美奈分手，然后回家。我原来想见冰见子医生，但是没有见到，此时应该打消做爱的念头回家。

然而，听到美奈的邀请之后，我又不自觉地跟在她后面，想要随她一起去，对方虽说是个妓女，但是身材和长相都相当不错，不知情的人看到她，肯定会觉得她是一个颇具魅力的女人。这样一个女人邀我去翻云覆雨，我一下子变得晕晕乎乎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我今天和美奈一起去旅馆的事，据说冰见子医生知道并且同意，所以也不会因此得罪她，更何况是她叫我去的，遵从她的安排也许不是坏事。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目瞪口呆，我怎么是这么一个容易变心且贪恋女色的家伙。

正当我思绪起伏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涩谷圆山町的一家旅馆前面。这儿比上次和冰见子医生去的那家情人旅馆要大一些，入口处也宽敞了不少。

美奈好像经常出入这里，她径直走了进去，我也随着跟到了里面。大厅正面流淌着一条小小的瀑布，天花板上的蓝色照明，使人感觉好像进入了海底世界。

在瀑布的右边仍然装饰着各式各样的房间照片，美奈从中拔出一把钥匙，走向电梯。

房间是201号，在走廊的尽头，一打开门就是饰有水晶灯的客厅，再往里走就是卧室。

美奈平时就是在这种地方和客人睡觉吧。在我窥视卧室的时候，“我喝醉了”，美奈说着坐进了沙发，舒展了一下身体，把黑色开司米毛衣脱了下来，一下子露出了白嫩的肌肤和黑色吊带小衣，我不禁看入迷了。

“北风君，你先去冲个澡吧。”

美奈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吧，我不会逃走的。”

她在说什么呀……更过分的是，冰见子医生怎么把这种事情也告诉了美奈？！我极不开心，但事已至此，我再抱怨什么也为时已晚了。好吧，今天我就让美奈好好儿尝尝我的神武之处。我鼓励着自己向浴室走去，简单地冲了一下，只把前面洗了洗。

我关键的部位精神饱满，今晚一定可以。

“全靠你了……”

我对自己的私处自语，然后穿上壁柜里的男用浴衣，回到了房间。

刚一进屋，就听到美奈的声音：“这边儿呢。”这声音和时机都和冰见子医生极其相似，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在枕旁那盏红色台灯的光线下，我看到美奈已经在那儿休息了。

这种妖冶的气氛使人觉得万事俱备。对我来说，这种准备过于周全的环境并不适合我，尤其对方以一种“欢迎光临”的态度等待着我，相反会令我坐立不安。

其实和冰见子医生初次做爱的时候，也是因此失败的，然而今天的对象是美奈。她不过是个妓女，我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缓缓地上了床。

说实话，我和泡沫乐园的小姐睡过几次。只要给那种小姐钱，就能发生关系，非常直截了当。我去过几次，觉得毫无乐趣可言，也就失去了兴趣。再说像我这种低工资的护士，也不可能经常出入那里。

“那个……”我知道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可还是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会跟我做这种事情？”

话音一落，美奈把脸转向了我：

“因为多次承蒙你的关照。”

关照是指在冰见子诊所的事情吧。如果这样，我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护士该做的事情。这时美奈突然伸过手来抓住了我的男性象征。

“是这个东西吧……”

美奈好像品评一般用手抚摸着，接着一边重新把它握紧，一边自言自语：

“这家伙进到冰见子医生的身体里去了。”

我想起来它虽然进去但马上就败下阵来的事情。美奈问：

“冰见子医生做爱做得棒吗？”

我赤身裸体上床以后，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

“到底怎么样？”

由于关键部位握在美奈手里，我不得不答：

“嗯，特别……”

“真的？”

她再接着问下去的话，我非常为难。美奈说：

“真实的情况，是你只顾自己进行了吧？”

被她说中要害，我只好点头，美奈重新握紧了我那个东西：

“好啊，我要折磨折磨这个冒犯了神圣的冰见子医生的家伙。”说着她激烈地摩擦起我那个地方，结果使它一下子暴胀起来。我扭动着身体，美奈的手却紧随不放。

“住手。”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美奈却似乎更加来劲儿，她加快了手指的速度，我一个控制不住就喷射了出来。

不愧是妓女或者说行家里手，她手指的动作真的相当精彩。

我慌忙用纸巾包住了两腿之间的地方，然后又用浴衣遮住，美奈问：

“好不好？”

当然非常好，我没有进入她的体内就被她送上了天，实在有点儿可惜。在我重新调整自己呼吸的时候，美奈轻声笑了一笑。

“我恨透了这个家伙，所以就好好儿欺负了一顿。”

“恨？”

“对，我一想到这家伙进到冰见子医生的体内……”

我的确和冰见子医生发生了关系，即使如此，也没有被美奈这般指责的道理。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是男女关系，而冰见子医生和美奈则同为女人，这两种关系完全不同。

“喂，冰见子医生究竟怎么样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刚刚射完精，我的头脑还处于呆傻的状态。美奈又问：

“冰见子医生得到满足了吗？”

说心里话，我觉得她并没有快感。“没……”，我嘟囔说，美奈在旁点头：

“我就说呢……”

美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好像是说，我当然不能使冰见子医生得到满足。

我一脸的不高兴。美奈从床上坐了起来。

“但是，能够得到如此出色的冰见子医生首肯，和她做爱不是很好吗？”

那是当然，我不知道如何向冰见子医生致谢才好。即使没有使她产生快感，我只要触摸到她的肌肤，就十分满足了。

“看来冰见子医生还是挺喜欢你的。”

“我？”

“因为你一要求，她不是就答应了嘛。”

“那倒也是……”

“冰见子医生十分器重你呀。”

听美奈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很高兴，但她具体指哪方面呢？

“但是，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不能这么说，你除了冰见子诊所的工作以外，还负责花冢总院的病房吧？你知道如何与患者及其家属打交道，知道如何引导他们，这些都很重要。”

“引导？”

“医生只负责给患者开药，实际上服侍患者打针吃药、向他们说明治疗方法，并设法让他们接受，这些不都是护士的工作吗？”

“可是这些事情，其他护士也一样在做。”

“那不一样，你负责的病房里有极其棘手的患者吧。这是因为冰见子医生相信你，所以才让你负责的。她说西楼病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患者，不久也要转到你那儿去。”

美奈说的难道是那个叫村松的患者吗？把他也移到我负责的病房里，冰见子医生究竟想干什么？按照美奈的说法，好像是因为冰见子医生很信任我，但其实还不如说，她只是把那些有问题的患者一股脑儿地都推给了我。

事实上这真的称得上是信任吗？不，为什么美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冰见子医生连这些事都对你说呀？”

“是啊，不行吗？”

不管对不对，冰见子医生连住院患者的事情都告诉美奈，我实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知道那个即将从西楼病房搬去的患者是什么样吗？”

“我不知道。”

美奈回答得很干脆，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呢？不管怎么说，美奈肯定从冰见子医生那儿听到许多情况。

她把这些话又转告给我，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冰见子医生相信我当然很难得，但是我也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你是想说刚才讲的那类患者你接受不了吗？”

“不是……”

美奈直接这样曲解我的意思，我很为难，关于让我接受那个患者一事，我希望有一定的说明。

“这种事情还是应该由冰见子医生直接告诉我……”

“那么，冰见子医生如果直接指示你来做，你肯定会答应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服从到什么程度，如果冰见子医生亲自拜托我，恐怕我是难以拒绝。

“我知道了。”

美奈一副谈话已经结束的表情下了床。

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转动，一边觉得不可思议。我跟美奈为何会谈起这种话题，至少这不是一对男女在情人旅馆里应该谈论的话题。

就在我这样坐在床上发愣的时候，美奈回来了。

“快结束这么麻烦的话题吧。”她说完，又坐在我旁边低语，“还想要吗？”

美奈想说什么？正在我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她细长的手指已经触到我的两腿之间开始爱抚。

“刚才那样，满足不了你吧？”

美奈似乎完全读懂了我的心思。刚才靠她那双巧手，我虽然发泄了一次，但是仅仅如此，并不能使我得到全部的满足。然而我不知自己能否恢复到最初的状态，有点儿担心。美奈迅速攥紧了我那个地方，随着她的手指慢慢滑动，它又逐渐硬了起来。

“你看看，又大了吧？”

美奈一副夸耀的口吻，她把一个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安全套戴在了我那东西上了。她的手法不愧高超，或说技术熟练。我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佩服。“这样一来就可以了。”美奈边说边仰身躺下，好像在说“快来”一样捅了捅我的腰眼儿。

我觉得自己的一切好像都在她的支配之下，正当我想从上面覆住她的时候，“等一下……”美奈说。

在这种时刻喊暂停的话，我可受不了，在我焦躁不安的时候，美奈往自己腰下垫了一个枕头，把她的臀部抬高了一些。“来，这下行了。”她说。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私处的确可以贴得更紧，然而女性过于主动的话，我那个地方却会变得垂头丧气。在这之前，我只有插入一个念头。当我那个东西碰到她那里的时候，美奈又下了一道旨意：

“别这么粗暴。”

我想起了冰见子医生也说过一样的话，尽量轻柔地将我的东西插入了她的里面，前后摆动着腰部。美奈微微喘了起来：

“啊……好棒。”

一听到她的娇喘，我浑身立刻变得炽热不已，狂暴地进行冲刺。美奈的叫声大了起来。

我一边觉得这大概就是娼妇的演技，一边又被这种声音刺激，动作更加激烈起来，不久就结束了一切。

“啊……”

我小声喊了一句，一下子扑倒在美奈柔软的胸上，美奈用双手抱住了我。

在这一瞬间，女人身体的温软使我遍体通泰，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融化在其中。

至今为止，有多少男人把自己的欲望发泄在美奈的体内了呢？正在我胡思乱想、头脑发呆的时候，美奈悄悄地移开了脸。“已经可以了吧？”她问。

看样子美奈的欲望好像老早就消退了。我顺从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美奈说：

“我去浴室了。”

说着她一转身就离开了我，从做完爱分开身体的方式，到马上去浴室冲洗的行为，都和冰见子医生极其相似。

可能的话，我希望再多抱一会儿她柔软的身体，为什么这两个人都这么匆忙地离开我去浴室了？

这种欲望迅速消退的特点，说不定是卖身女子独有的。但是，冰见子医生也是一样，不只美奈一个人反应如此，是我的做爱方式有问题吗？

我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思索时，美奈回来了。

“你还不起来吗？”

我连续发泄了两次，说实话还真的感到有些疲倦。

察觉了我的疲倦似的，美奈说：“好啊，你休息吧。”我仔细一看，发现她身上只穿着胸罩和内裤。这样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她背上的伤痕。

“那个……”

我觉得直接问可能没有礼貌，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背上以前那些伤口，治好了吗？”

“对了，你过来偷看来着吧。”

我想强调我没有偷看，是偶然碰上的，但没有开口。

“早治好了。你看吗？”

美奈坐在床上没起来，一转身就把背冲向了我。

虽然灯光有些暗淡，但是她的后背十分平滑，一点儿鞭痕都找不到了。

“那种事情，你时常会碰到吗？”

“那次特别，那个家伙是个神经病。”

美奈说她是被一个性虐待狂的客人鞭打的，可是冰见子医生后来却告诉我，是美奈自己让客人打的。

“真够你受的。”

“没什么的，而且也轮不到你操心呀。”

美奈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系上胸罩。

“怎么样？我的身体。”

“当然……”我想说不错，又羞于启齿，只好保持沉默。

她又问：“我和冰见子医生哪个好？”

把冰见子医生和美奈两个人的身体进行比较，这种狂妄的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这种比较本身对冰见子医生就非常失礼，况且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处于一种忘我的状态，根本就不可能进行比较。

“那我……”

我把不知道这个词咽了回去，美奈立刻就发觉了。“也是，你怎么说得出口。”她说。

知道这样，你当初不问不就行了，我暗自想着。

“你这家伙真幸福。享受了冰见子医生和我两个美女……”

她说的确有理，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了。当我低下头来正要坦诚地向她道谢的时候，她接着说：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爱你。”

美奈时常会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话来。在我好不容易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的时候，她仿佛算计好了似的，一下子就把我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但是……”

美奈是一个妓女，不爱一个人也许照样能够做爱，但是冰见子医生不同。即使她没有燃烧起来，但肯定对我还是抱有好感，才会许身于我的。

我变得有些不快：“你跟冰见子医生不相同。”“一样的。”美奈立刻接茬说。

她的说法过于武断。

“哎？……”我嘟囔出声。

“冰见子医生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发生关系的。”

“但是，和不喜欢的男人，那种事情怎么……”

“我理解你希望这么想。但是，事实根本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下子理解不了，只好沉默不语。

“虽然不喜欢对方，女人有时也能以身相许。”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点。

“男人只要和女人发生一次关系，马上就误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女人了。这就是男人自以为是的地方。但是，女人却没有男人那么单纯。”

我还是接受不了。美奈一边穿着黑色吊带小衣，一边说：

“你知道冰见子医生为何和你发生关系吗？”

“……”

“因为你那么拼命地追求她，让她觉得你特别可怜。而且她觉得当时的情况也很是……”

“凑巧？”

“也就是说随心所欲。只是情欲有点儿萌动而已。”

美奈凭什么可以这样武断，一口咬定这些？我拼命地追求冰见子医生，她只是出于无奈，才许身于我。而且还是一种随心所欲，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或对我抱有好感。美奈和冰见子医生关系再怎么亲近，也不该对我如此无礼。

“这件事你是从冰见子医生那儿直接听来的吗？”

“冰见子医生虽然没这么说……”

“那，你这么说不太随便了吗？”

谈话变得愈发复杂起来，在我穿上短裤和衬衫的时候，美奈走出了卧室。

“到这边来慢慢儿说吧。”

看起来美奈好像还没有说够。我当然也从做爱的亢奋中清醒过来，有许多事想向她打听。

“你喝点儿什么？”

因为美奈打开了房间里的冰箱，“啤酒”，我顺口说。她拿出一罐啤酒，帮我倒进了玻璃杯。

“给，老爷。”

“别用这种怪里怪气的称呼。”

“但是，男人不都喜欢被人吹捧吗？”

这也是妓女的技巧之一吧。不过这都无所谓，我更在意刚才那些话。

“为什么你总显得好像和冰见子医生很亲近似的？”

“不是显得亲近，我们真的十分亲近。”

即使她这样说，我还是不相信。我继续喝着啤酒，美奈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我们俩是朋友。”

“这我知道。”

“而且还极为亲密……”

美奈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使我联想到她们可能是同性恋，我觉得有些害怕，想问又问不出口。美奈主动说：

“我们非常相爱。”

冰见子医生和美奈相爱，也就是说她们真是同性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怎么也不会认为像冰见子医生那样的人，会爱一个妓女。

我不太了解女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但是根据杂志上得来的知识，好像是说女子之间，拥抱在一起，相互爱抚对方的私处。

我只有这种程度的知识，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冰见子医生会和美奈做这种事。果真如此，不就等于那么美丽的冰见子医生，和与各种男人交媾的美奈肌肤相亲了吗？

冰见子医生根本不会去做如此肮脏下流、污秽不洁的事情。那么一个难以接近、高高在上的冰见子医生，怎么可能会爱美奈这种女人？“不对……”

我大声地坚决叫道。冰见子医生和美奈是同性恋，这是假的，假的，绝对的假话，是美奈随便编造出来的。我刚要这样说，美奈好像早已料到了似的。

“你当然不会相信。不对，是不想相信吧。非常遗憾，这是真的。”

“但是，冰见子医生一句话也没提过……”

“因为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你……”

我还是难以相信。据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众多男子主动接近冰见子医生，她也跟其中几人有过亲密关系，现在和我也产生了一些瓜葛。这样的冰见子医生千挑万选的，怎么也不会挑到美奈的头上。

“冰见子医生身边有许多……”

我刚说到这里，美奈抢先说：

“但是她谁也不喜欢。”

“怎么会……”

“也就是说她讨厌男人。所以才和你也睡觉了。”

美奈在说什么呀。她说冰见子医生讨厌男人，因为讨厌男人才跟几个男人都发生过关系。委身于我也是同样的理由，那我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不对……”

我还要继续反驳，美奈用染着粉色指甲油的细长手指制止了我：“女人之所以游戏人生，都是由于没有真正所爱的人。如果有的话，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我认为和几个男人同时发生关系的女人，都属于水性杨花、偏好男色的女人。同时和几个女人发生关系的男人，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好色。

但是，按照美奈的说法，女人和男人不同，和多数男人发生关系的女人是因为不喜欢男人。正是因为没有特别喜爱的男性，才会我行我素地游戏人生。

“那么，你也……”

“对，男人这东西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所以我才从事现在这种职业。”

美奈的意思是说，正是由于没有自己喜爱的男人，才干上卖春这个行业。听她这样一说，我的确也觉得很有说服力。如果真有喜欢的男人，肯定难以做到委身于不相识的男人。

我刚要点头称是，美奈的话已经等着我了。

“你也许不知道，女人真喜欢上对方的话，心里只能容下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某种意义上说，女人是一种笨拙的动物。”

“笨拙？”

“对，男人都认为能够做爱的女人多多益善吧。然而女人不同。不可能像男人那么灵活，女人只要有一个喜欢的人就足够了，其余的都无所谓。”

听到这儿，我想起了泡沫乐园等地的小姐那种令人扫兴的态度。从表面上看，她们的确把身体给了男人，一副服侍男人的样子，其实她们把自己的心包藏得严严实实的。客人都属于那类其他的、无所谓的男人，所以才做得了这种事务式的服务。

“但是，冰见子医生……”

“冰见子医生也是一样。”

美奈一口肯定道。

“所以冰见子医生才不结婚。她周围有那么多杰出的男人围着她转，但她还是谁也不嫁。”

“但是，亲密关系……”

“我当然也知道她和其中几个有过关系。虽然有过关系，还是喜欢不起来。她想喜欢一个，却没能喜欢上。”

“为什么……”

美奈刹那间显出我令人头痛的表情，叹了口气说：

“因为性爱不和谐呗。男女之间性爱不和谐绝对不行。不和谐的性爱做起来就和做体操一样……”

那样一来，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的性爱，不也成了体操一样的东西了吗？

“男人只要射精就能满足吧。女人的好坏暂且不谈，男人只要发泄出来，情欲就能一时回落。然而女人不同，没有男人那种分明的界线，因此极为复杂难办。”

“那……”

男女之间的确有些不同，然而我还是丢舍不下冰见子医生。我希望还是她对我多少也有些喜爱或者是好感什么的，才和我发生关系。

“那么，冰见子医生最爱的是？”

“是我呀。”

美奈马上接口，一刹那，她那不太丰满的胸脯好像高高地挺了起来。

“就是说，冰见子医生和你是同性恋……”

“对，说明白一点儿，我觉得她对男人没有兴趣。”

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她拦腰斩断，不由自主变得垂头丧气。冰见子医生对男人失去了兴趣，难道是同性恋的原因吗？而且对方不只是一个患者，还出卖自己的肉体，冰见子医生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女人呢？

“但是……”

我刚一嘟囔，美奈慢慢儿吸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说：

“我们都是这种命运。”

“命运……”

“我们之间谈过很多，所以心里明白。”

“明白什么？”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所以难对你讲，因为我有我的、冰见子医生有她的秘密……”

我一下子想起来病历上，关于美奈过去曾经受过年轻男孩儿的性虐待，因此变得自暴自弃的记载。

“那么冰见子医生也同样……”

美奈如同一个得胜将军，缓缓点头：

“当然啦。”

“当然？”

“她爱的只有一个，她只爱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爱着一个过世的人？”

那是谁呢？是传闻中那个曾和她在同一门诊部工作过的医生，还是那个对她穷追不舍的青年企业家，或者是十分宠爱她的亲生父亲？

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美奈口中冒出来一句低语：

“我不会说，说了也无济于事……”

美奈说着把手中那支刚吸了一口的细长的烟摁掉了。

“也就是说，我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同病相怜，或是说彼此同情，互相抚慰对方心灵上的创伤。”

“什么创伤？”

“有许多创伤，也包括后背上的创伤。”

我一下子想起了美奈背上那血淋淋的鞭伤。美奈是说冰见子医生背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不会吧，冰见子医生也……”

“有哇，在背上……”

“为什么会有那种伤痕……”

“是我弄上去的。虽然没有我的那么严重，然而是冰见子医生叫我打的。”

美奈竟然抽打美丽的冰见子医生的后背。她默默无语地让美奈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会吧，冰见子医生的背上……”

“但是，确实是有。”

美奈骄傲地一口咬定。

“看到我的伤痕，冰见子医生也希望受到鞭打。她也想弄伤自己的身体。”

“弄伤自己的身体？”

“对，她也是，我也是，有时会无比厌恶自己的身体，觉得肮脏……”

我拼命地摇着头。我确实能够理解美奈嫌弃自己身子不洁的感觉。她幼年时被人强暴，并因此走上卖淫的道路。她有时想要虐待自己的身体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冰见子医生为什么非要虐待自己不可？她为什么会讨厌自己高贵的白瓷一般的肌肤，为什么觉得自己肮脏？

“不可能，我不信。”

“你不相信也没什么，但这是千真万确的。”

“……”

“我们两个人赤裸着身体，互相舔舐彼此的伤痕。”

“舔舐？”

“对，打的时候不是会一直叫疼嘛，打完之后接着互相舔舐，嘴里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从上到下为对方舔舐所有的伤口。”

我不禁想捂住双耳。冰见子医生和美奈赤裸着身体，用鞭子互相抽打对方，然后再互相舔舐彼此的伤痕，我根本不想听到这种事情。在白嫩皮肤上凸现出来的红肿伤口，有时甚至是渗着血迹的伤口，两个赤裸的女人相互舔慰的画面，与其称为母豹，不如说是两条互相缠绕在一起的受伤的蛇。

“太奇怪了，你们疯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美奈回答：

“对，是疯了，我们都疯了。”

让她这样一说，我再也无话可说。

我垂下了头，忽然感到一种如此下去，会被她们这种疯狂卷入的恐怖，于是抬起了头。美奈察觉了我的心情，她说：

“今天我说得有点儿过了。”

的确，我也觉得不想听到的话仿佛听多了似的。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当然也想回去。我立刻站了起来，又朝美奈讲述这段瘆人经历的黑漆漆的卧室里瞥了一眼。

用药过度

在和美奈度过了那离奇古怪之夜的几天之后，我的头脑里还是一片混乱，始终恢复不了正常的感觉。

特别是从美奈那儿听来的事情，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诡异而不可思议。

尤其令我困惑的是关于冰见子医生的印象，到那天为止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冷静而充满智慧的医生，听到她和美奈是同性恋，而且还相互鞭打对方，舔舐彼此的伤口等，前后两种印象截然不同。我不知道该如何修补这两者之间的落差，所以一直陷入于深深的苦恼之中。

和我的这种烦恼相比，我在医院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比如第二天，我在花冢总院等到冰见子医生看完病以后，刚想告诉她昨天的事情：“昨晚美奈小姐……”她马上接口说：“对了，昨天对不起了。”

我觉得冰见子医生是因为昨天的爽约向我道歉，因此我点了下头，但是转眼之间，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从诊室消失了。

冰见子医生道了歉，其实也算可以了，但是说实话，我还是希望她能多少告诉我一些爽约的原因，以及为何会让美奈替她而来。另外，我很想直接向她打听一下美奈所说的那些事情。

但是，在医院里没法儿打听这种事情，而且只要我不去问，冰见子医生也不可能开口去说。那个离奇的夜晚好像一场梦一样，离我越来越远了。

就这样，我在花冢总院的生活，当然也包括在冰见子诊所的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也不是说和从前完全一样。

其中最重要的是，自从那晚我得知冰见子医生和美奈是同性恋以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从此以后，我看冰见子医生的目光的确发生了变化。比如，以前我看到她精神抖擞、身着白衣的身姿，总会在脑海里描绘她雪白的肌肤和饱满的胸部等，但是现在却会想象她和美奈纠缠在一起的画面。有时甚至想象她们相互鞭打，舔舐彼此的伤口，疯狂地拥抱在一起，爱抚对方的神秘之处，从而进入高潮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这与其说是两只美丽的母豹子纠缠在一起做爱的场景，不如说是两只白色的母豹子相互伤害、临终前痛苦的画面。

冰见子医生怎么能够在做了这些事情之后，白天来到医院时，又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对待周围。不对，也许正是有了那些怪异的时光，她才能顺利地扮演一个冷静的女医生。

总之，我知道了冰见子医生的真实面目。说实话，我对美奈的话至今仍有一些怀疑，但是冰见子医生的体内，的确流淌着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令人脊骨发凉的血液。

这种不安重现于金子太太的丈夫要来医院探望妻子的三天之前。

那天早晨，冰见子医生突然指示，让金子太太服用更多的抗精神病药物。

金子太太本来就服用着大量的安眠药和抗精神病药物，再加上这些强烈的药物，她自然会变得卧床不起、意识模糊。

其实，她初期的精神错乱已经治愈，本来只要停止服药，出院之后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但是眼前只能说是故意通过药物，让她陷入异常的状态。

让我给她注射这些药剂，监督她服药，我心里感到非常难过。患者已经意识不清，脸上也失去了生气，为什么还要让她服用这么多的药物呢？

关于这个问题，比我后来的负责同一病房的中村护士也问过我，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的意见当然和她相同，也反对让患者服药。但“正如你所说”这种话却不能从我口里说出。“她的被害妄想症还没有完全治好……”我只好站在冰见子医生的立场进行解释，用这种暧昧的说法把事情糊弄过去。

但是，这样一来，不是变成为冰见子医生的错误治疗助纣为虐，和冰见子医生一样变成罪犯了吗？

刹那间，“罪”这个字闪过我的脑海，我开始慌乱起来。

这毕竟还是犯罪吧。让明显快要痊愈的患者服用不必要的药物，导致其病情日益加重，不论是谁，都会认为这是一种犯罪的行为。

“我不能这样助纣为虐。”

我心中的另一个自我高声喊叫，但是我究竟怎么做才好？首先我应该向冰见子医生提出停止用药，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觉得她根本不会接受我的意见。

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冰见子医生在进行这种极为异常的治疗时，没有半点儿犹豫，冷淡地对我下达指示之后就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渐渐觉得她与其说是个医生，不如说是一个冷血的生化电子人。

这样下去，情况十分不妙。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转眼就过了三天，终于到了金子太太的丈夫来医院探病的日子。

那天冰见子医生和往常一样，上午九点开始查房。

我也按照惯例一只手拿着病历，在冰见子医生需要时向她介绍患者的病情，若她有新的指示，便把这些记在病历上。话虽这样说，基本上都是冰见子医生问：“没什么不舒服的吧？”患者只答一个“是”字。有时也会有患者提出“我感到身体很疲倦”或者“睡不着觉”等。

听着这些回答，冰见子医生一一点头，有时她也会一边询问，一边向下一个患者走去。

今天出现问题的是一个叫平林的男患者，前一天晚上他因酗酒而大声喧哗，使得附近的患者睡不了觉。一般病房的患者，只要得到允许，可以外出去医院周围的便利店，平林去那儿买酒回来偷喝。幸亏只是醉酒，没有出现打架或暴力行为等，但也还是违反了医院的规定。冰见子医生在检查了病人是否按时吃药以后，警告说：“下次再做这种事的话，就把你转到特殊病房里去。”那个患者听后，格外地垂头丧气。

又查了两个病房以后，冰见子医生来到了金子太太所在的东楼206号病房。

这是一间女子四人病房，金子太太住在最里面靠窗的一个病床。

床的周围挂着白色的帘子，打开帘子，金子太太几乎是一副仰卧的姿势躺在那里休息。早上查房时躺在床上的患者非常少见，由于连日来大量服药，金子太太好像已经起不了床，她眼皮微睁，慢慢地朝这边望来，没有半点儿想要表达什么的意思。

金子太太明显处于意识模糊、话不成句的状态，冰见子医生仅仅看了一下患者的表情，就接着问我：

“她先生几点来？”

“说是中午，见完患者以后，我把他带到您那里可以吗？”

我征求冰见子医生的意见，她点点头，向下一个患者走去。

这天的查房和往常一样平淡地进行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和往常不同，就是冰见子医生亲自过问了金子太太的丈夫来医院的时间。

来精神病科探病的家属本来就极为少见，有些家属即使来了，也是向护士打听一下患者的病情而已。

但是，这次金子太太的丈夫提出要向冰见子医生直接了解他太太的病情，他以前也要求过前来探病，但是却被冰见子医生拒绝了，所以一直拖到如今，没准儿这件事情冰见子医生有些在意。

金子太太现在的状态，当然是大量药物的副作用所造成的，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医疗过失。她夏天时就曾主动要求出院，但是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她丈夫看到这种状况，会怎么想呢？我觉得他当然不会发现是药的副作用所致，希望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事情。

我非常担心这些。冰见子医生查房以后，开始为门诊的患者看病，中午时分回到了院长室。

金子先生来访的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后，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半。

那时刚巧我在员工食堂吃饭，所以让他在接待室等了十分钟左右，我一进去，他立刻站起来：“我叫金子，我妻子一直承蒙您的关照。”他低头行礼。

今年年初，金子太太拿菜刀砍伤丈夫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当时没在花冢总院，所以今天和她先生是第一次见面。金子先生身材修长，身穿灰色西装，戴着眼镜，我虽是个男人，也觉得他非常英俊潇洒。

根据病历记录，金子太太今年四十二岁，他先生比她大一岁，今年四十三岁，在横滨一家商社工作。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然后接着说：“那现在就去病房吧。”“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金子先生充满歉意地回答。

家属探望患者，其实并不费事，但是却被冰见子医生几次以“现在病人状态不好”为由，拖延至今，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

走廊里因为刚刚结束午饭，有的患者摇摇摆摆地走着，送餐车来回经过，四周显得有些嘈杂。

我领先一步在前带路，金子先生跟着我沿着走廊向206号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开着，透过门口可以看见门附近的患者坐在床上，金子先生在门口稍稍停了一下。

不知是由于不习惯精神病医院的气氛，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妻子有些紧张，在我目光的敦促下，金子先生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腾腾地向房间里面走去，来到了里边靠窗的病床前面。

于是，我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打开了窗帘。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满了整个病房，金子太太微微侧着身子在阳光下休息。

“金子太太。”

我唤了她一声，她慢慢地看向我，然而视线不聚焦，且目光浮游不定。

“你先生来了，你先生……”

金子先生走到床前替下了我，他凝视着自己的妻子，这下金子太太反应了过来，直直地望着金子先生，金子先生一下子扑到了枕旁。

“洋子……”

他抓住妻子的两只手腕，轻轻地左右摇晃。

“是我，我……”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摇晃，金子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明白吗？”

金子先生继续呼唤妻子，他一边用手轻轻抚摩妻子苍白而略显浮肿的脸颊，一边低语：“怎么变成这样……”

他是在说金子太太消瘦而毫无生气的样子吧，眼下这种情景与其说是由于病情所致，不如说是因为服用了大量不必要的药物。可惜这种事情我也无法开口。金子先生接着双手撑在床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金子太太似乎明白似乎又不明白，好像在看什么少见的人一样，一直凝视着她的丈夫。

“你受苦了吧……”

看着金子先生对他太太喃喃细语的样子，我只说了一句“完了以后，请到护士中心来”，就出了病房。

只剩下金子夫妇二人时，他们会讲些什么呢？金子先生好像有好多话要说似的，但是他太太目前这种状况，说什么也没用，因为她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

金子先生这次探病的目的当然是谈离婚问题，看来也不会如愿以偿了。

但是，金子先生对他太太的病状好像毫无疑问，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依偎着失去生气、意识模糊的妻子，一边说“都是我不好”，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如果因为被妻子用菜刀砍伤，想和一直住在精神病医院的妻子离婚，金子先生看到妻子病情严重可能会感到吃惊，但不会那样深深地低下头来道歉的吧。

总之，人们常说夫妻之间的关系很难明白，仅从他们刚才见面的情景来看，真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

正当我脑海里转着这些事情整理病历的时候，金子先生回到了护士中心。他略微弯着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仔细一看，我发现他在病房哭过，眼圈有些泛红。

“那么，现在去不去见医生？”

我征求着他的意见，他点了下头。“金子先生希望见您。”我打电话通知院长室。

“请到第一门诊室来。”

“我这就带他去。”听到冰见子医生的指示，我回答说，并回头望去。金子先生低声道：

“承蒙您的关照……”

我是关照了他太太，其中最大的关照就是那些有意让她服用的药物。

“没，没有。”我口气暧昧地回答，然后把他带到了一层正前方左边的第一门诊室。

敲门进去以后，发现冰见子医生已经坐在了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

一刹那，金子先生好像被搡了一下似的停住脚步，行了一礼。

“请，请坐。”

冰见子医生的声音和往日一样镇静，等金子先生坐好以后，她问：

“已经见到您夫人了吗？”

“嗯，刚才……”

“我想您可能有些吃惊，近来她一直处于异常的兴奋状态，所以给她注射了少量的较强的镇静剂。”

目瞪口呆，正好形容我眼下的状态。金子太太平时总是安静而稳重，根本谈不上什么处于异常的兴奋状态，而且把她逼到现在这副样子的，正是冰见子医生错开的那些药物和针剂。

她可真说得出来“因为患者过于兴奋”这类话。“根本不是！”我拼命抑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察觉到我这种情绪，她继续说：

“我本来希望您来的时候，您夫人能有一定的好转，但是看来她有精神分裂症的潜质，而且时常发作，所以很难……”

此时我真想告诉金子先生，他太太根本就没有精神分裂症的潜质。冰见子医生一脸无辜地继续说：

“您好像几次提出过要来探病，因为我听说您想提出离婚。”

“对不起……”

“现在如果提出这种话题，更加容易引起您夫人的兴奋状态，说不定病情又会发作。”

冰见子医生显出真心担忧的样子，皱起眉头。

“您还希望离婚吗？”

“不，我自己并不是特别希望离婚，只是我父母和亲戚们都说还是离了为好。”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突然举刀向丈夫砍去，之后又一直住在精神病医院，一般人的确都会建议和这样的妻子分手为好。

“以您夫人的现状，我认为得到她本人离婚的同意很难。”

“我知道，我也这样想的。”

金子先生一直低垂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抬起头来，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

“今天见面以后，我改变了主意……”

“改变了什么？”

“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得不好，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向妻子道歉，是我害得妻子痛苦不堪。”

这时，金子先生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在眼睛上后继续低下头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初金子先生因希望离婚提出探视妻子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完结。对拿刀砍向自己的妻子，失去爱情也情有可原。

但是，看到金子先生在病房探望妻子的样子，还有刚才在冰见子医生面前表现出来的悔不当初的情景来看，说他怨恨妻子，不如说他仍然爱着妻子。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提出离婚的要求呢？可能正如他本人所言，是他父母和亲戚们主张他离婚的，但是原因只是这些吗？

从金子太太的病历来看，某天晚上，她突然陷入一种丈夫虐待自己、不知何时会被丈夫杀死的恐惧当中，所以举刀向丈夫砍去，结果被送到花冢总院，当时就住进了医院。从那时的情况来看，是妻子单方面怨恨丈夫，因此引起了这种突发性事件。但是，事件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特别的原因呢？

对于急救患者，医院只问一些和刚刚发生的事件有关的事情，因为要马上开始抢救，所以不会详细询问事件发生的背景，病历上也就没有相关的记录。在这方面，我应该早一点儿向患者询问原因。不愧是冰见子医生，又领先了一步，连夫妻之间的内情也有所了解。

然而，金子先生讲的“应该向妻子道歉”这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作为被害者的丈夫，现在却要向妻子道歉呢？

金子先生继续说道：

“可能的话，等病情好转以后，我想接妻子回家。因为责任在我。”

这时，一直单手拿笔眺望窗外的冰见子医生，盯着金子先生问道：

“现在，您孩子怎么着了？”

这对夫妻之间的确应该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

“暂时还跟我住在一起……”

“还想让您夫人回到那种地方去吗……”

刹那间，金子先生好像中弹一般低下头去。从侧面望去，刚才我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英姿飒爽的中年男人已经踪影皆无，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他像一个苦难深重的殉难者。

看起来金子夫妻之间隐藏着病历记录以外的复杂关系。冰见子医生是否已经知道内情？她冲着低垂着头的金子先生教训说：

“现在，首先要把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等那边的问题解决了以后，请再来一次。”

她的话音刚落，金子先生就抬起头来：“但是，那种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您所说的那种事情。”

“这可不清楚。”冰见子医生缓慢而坚决地摇了一下头，“总之，您夫人的病情您现在已经了解清楚了吧，所以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完，她就像一切都结束了一样站了起来。

“医生……”

金子先生还想抓住她说下去，但是冰见子医生却毫不理睬地离开了门诊室。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金子先生，我觉得应该对他说点儿什么。当我呆立在那里的时候，金子先生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哑口无言。

冰见子医生和金子先生之间究竟在什么地方上意见发生了分歧？不，与其说意见分歧，不如说金子先生否定的事情，冰见子医生直到最后也没接受他的说法。这种误会又是怎样产生的呢？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我把百叶窗放了下来，试探着问：

“您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金子先生缓缓地左右摇着头，“冰见子医生现在还在怀疑我。”

“怀疑，怀疑什么？”望着不想作答的金子先生，我又试着问道：

“刚才你们谈起孩子的话题，你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金子先生仍然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下头：

“您有没有孩子？”

“没有，因为我还没有结婚……”

“那么您可能不会明白，孩子是多么可爱，特别是女儿……”

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当然也知道。特别是父亲疼爱女儿更是理所当然的了。与此相同，母亲就非常疼爱儿子。

实际上就是现在，每次我一回家，母亲都会烤我喜欢的竹夹鱼给我吃。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请，为何目前对金子夫妇来说，变得如此重要。

“那么，现在家里只有您和您女儿两个人吧？”

“由于我太太不在家，只好两个人过了。”

我一下子回想起冰见子医生刚才“还想让您夫人回到那种地方去吗”的反问，冰见子医生一向语气平和，这种责问式的严厉语气相当少见。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说让您太太回家不行？”

“不，我也不明白。”

望着轻轻叹气的金子先生，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非常冒昧，刚才您对冰见子医生说过，‘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向妻子道歉’。你究竟做过什么错事？”

“没有，我没做什么。虽然我没做什么坏事，但是冰见子医生却说不好……”

“那，为什么？”

“……”

金子先生一言不发，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一个不知内情，只知道执行冰见子医生错误治疗而没有眼泪的冷血护士了吗？

“我是一个护士，为了掌握患者的情况只好这么做。根据不同的情况，我的护理工作也要相应变化，我会竭尽全力，所以您能把情况都告诉我吗？”

胜负在此一举，但是金子先生已经一副不想再听下去的样子，他激烈地摇着头说：

“别说了，请别说了……”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从他口里突然蹦出一句：

“我只是宠爱女儿而已。”

金子先生的话让我越听越糊涂。特别是刚才蹦出来的那句“我只是宠爱女儿而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做父亲的宠爱自己的女儿，本来就无可厚非，他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

“请冷静一下。”

我安慰着由于兴奋、脖子上青筋颤动的金子先生。

“听您刚才的介绍，您并没有错，所以根本不用介意。但是我想问的是，您太太为什么要拿刀砍您？病历上记载的是突然发作，但我觉得是否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您可以把事情告诉我吗？”我对继续保持沉默的金子先生说。

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的确爱过妻子。但她有时欺负起女儿来异常地歇斯底里。由于她做得过于离谱，我开始袒护女儿，让她不要说得这样难听。真理，这是我女儿的名字，什么错事也没做。正说着，我妻子突然从厨房里拿出菜刀向我和女儿砍来。我女儿腿快先跑了，我想制止她，她却直直地挥刀向我砍来，结果被她砍了两刀，这两处受伤缝了十针。”

金子先生把左手小拇指上残留的伤口递给我看。

“我妻子当时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她平时老实本分，那时却鬓发乱摇得像个疯子，由于我手上喷出血来，我才叫了救护车。”

这时我才了解了事情的起因，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但是，您太太平时那么老实，为什么冲您做出如此激烈的……”

“对呀，所以我那时如果不是单单指责妻子，而是稍微体贴地宽慰她一下就好了。而且还和女儿站在一起一块指责她。”

“指责？”

“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事了，这句话好像愈发激怒了我妻子……”

“那么，无聊的事情是？”

“说起来不好意思，我和妻子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不对，我并不是不喜欢她，但是我妻子好像不喜欢我……”

这时，金子先生右手轻轻拍了一下额头。

“我妻子好像不喜欢我过分宠爱女儿。她一说女儿什么，我就为女儿辩护，而且女儿也站在我这一边。所以她觉得我们故意欺负她，我们排斥她、讨厌她这种被害妄想越来越严重……”

“但是，父女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错呀。”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妻子却非常奇怪，总是觉得有一天自己会被女儿取而代之……”

“不会吧？”

父女之间的关系再怎么亲密，和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完全是两码事，怎么会把二者混同在一起呢？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异常的关系。

“是不是你对女儿的喜爱，是一种特殊的喜爱……”

“请等一下。”

金子先生激动地摆着右手。

“我女儿才初中二年级啊。即使我再怎么宠爱女儿，又能做什么呢？最多也只是抱抱她而已。”

“但是，冰见子医生觉得……”

冰见子医生确实好像说过，不能让金子太太回只有父女两个人在的家。

“那个医生很奇怪，是个神经病。”

突然听到金子先生攻击冰见子医生，我心里不安起来。

“她想的事情极不正常。从我妻子刚刚住院到我不久后前来探病，每次她都刨根问底地追问我的家庭关系，结果我妻子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都是由于我的过错……”

这时金子先生对我说：“医生，”然后又慌忙改口称我，“护士先生。我家里的那位，难道就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这次我一定把所有事做好，我十分希望我妻子能够早日出院。”

金子先生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我无言以对。

金子太太现在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眼前的一切症状，可以说都是由于冰见子医生错误用药造成的。因此，金子先生如果真心希望治愈妻子，最佳的方法是冲破一切阻碍，把妻子强行带回家。金子太太眼下当然是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所以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把她扛出去后，可以相当简单地逃走。为了实现此项计划，工作人员，其实最重要的就是我，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蒙混过关，这件事就能办到。

如果真正为患者考虑，这个方法最好，而且事关患者的生命，可以说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不仅如此，虽说不用上纲上线到人道主义这么夸张，但是作为在医院工作的护士，这是责无旁贷的。

这件事应该尽早告诉眼前的金子先生。我虽然这样想，但心里还是一直犹豫不决。我曾经一度想要张口告诉他，却又咽了回去。“真没出息，快说，快说……”正当我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金子先生无声地站了起来。

“总之，我太太请您多多关照。我只有靠您了。”

即使金子先生这样说，我也只是一介护士，只能服从冰见子医生的指示。

不对，只要义无反顾地把这种上下级关系抛开，坚决和冰见子医生的错误做法进行抗争，一切就能得到解决。就是做不到这一步，只要装作给患者服药，而实际上不让她服用就可以了。做到了这一点，金子太太就会好起来，然后找机会逃脱，一切就都解决了。

想虽然这样想，我却没有付诸实施的勇气，只好默默不语。金子先生问：

“那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不，没有什么……”

“那么我走了，今后还要承蒙您的关照，请多多费心……”

金子先生接着对我行了一礼，然后一转身，朝医院走廊方向走去。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些，冲着他微驼的后背，我喃喃自语：

“对不起。”

望着金子先生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我深深叹了口气：

“好了，结束了……”

我不禁低语，发现自己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其实这件事与其说结束了，不如说问题只会变得越来越严重。结束谈话以后，我松了口气，总算渡过了金子先生来访这个难关。

“但是……”

我不紧不慢地走回护士中心，途中我心中暗想：金子先生虽然回去了，但是此时我有必要再确认一下冰见子医生的想法。好坏姑且不论，今后她打算怎么治疗金子太太，此时我更需要仔细了解一下她的想法。

来到走廊拐弯的地方，我突然调转方向，走上刚才路过的、通往二层院长室的楼梯。

这还是我第一次事前没经联系突然闯去院长室，但是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院长室门前，我按响了门铃，院长秘书深田小姐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院长，现在，马上……”

也许受到了我急迫表情的惊吓，“请等一下”，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说。

她可能进去和院长商量了一下。马上就出来了。“请。”她打开门说。

一进院长室，先是秘书的小房间，再往里走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着一套会客用的沙发、茶几以及一张大桌子，院长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冰见子医生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她单手拿着笔，一副“怎么了？”的表情抬起了头。

“那个，金子先生刚刚回去。”

“哦……”

冰见子医生冷漠地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我只好站着说。

“金子先生几次提出希望他太太能早日痊愈，以便出院。”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说什么，只是听他说而已……”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不，请等一下，我很想请教一下金子太太的治疗方针……”

冰见子医生微微一笑，刹那间类似冷汗一样的东西顺着我的后背流了下来。

这种微笑我好像什么时候见过。在那个四月的月夜，冰见子医生在墓地口衔樱花时绽出的微笑，和眼前的微笑是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冰见子医生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而且正亲自把这种疯狂辐射给周围。那种一半微笑、一半困惑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当我如痴如梦继续凝视着冰见子医生的时候，她突然收回了微笑，表情变得和平时一样。

“金子太太的事情你最清楚吧。你了解她的病情、治疗和住院的情况，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护理，所以我非常信赖你。”

“但是……”

冰见子医生信赖我，我自然很高兴，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很难做。我努力压抑着这种情绪。

“还是说，你不愿意？”

“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就此收兵，结果就又和以前一样了。我不禁斥责自己。

“只是金子先生很诚恳，他几次提出希望他太太早日痊愈出院。”

“不行。”

突然，冰见子医生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长室。

“还不能让那个患者回家，不，她根本回不去。即使问我为什么，你也明白不了。因为这只是我自己的独断专行而已。”

“独断专行？”

天下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我不顾一切地问：

“但是这样一来，不是能治好的病人也治不好，能出院的病人也出不了院，而且病情越来越重……”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这时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的口吻：“不是所有来医院的人，病情都可以好转或痊愈的。”

“但是……”

“我没心思跟你争论这些。总之，你只要忠实地执行我的指示就可以了。因为我是那么信赖你……”

就这样，我在冰见子医生美丽的双眸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我都反抗不了冰见子医生。在她那双美丽的凤眼注视下，一句“请按我的话去做”，我立刻就会变得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

特别是这回“我是那么信赖你”这么一句话，我就连“不”也说不出来了，唯有点头称是。

况且冰见子医生还是第一次这么说。上回美奈曾经说过冰见子医生非常信赖我，没想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如此一来，我还怎么能背叛她呢？

我从院长室出来，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提醒自己，可是回到病房以后，看到卧床不起的金子太太，我的疑问又重新冒出头来。

“真的可以这样下去吗？一直置之不理的话，金子太太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我在冰见子医生和金子太太之间摇摆不定，一天又过去了。

说起来，近来我很容易疲倦，精神上也焦躁不安。我才三十一岁，却因失眠开始服用安眠药，早晨起床时身体倦乏，有时不想立刻起床。我也觉得自己有问题，可能是由于金子太太一事的辛劳，还有和冰见子医生、美奈之间的异常关系，使我在精神上受到折磨，我才会这么容易疲倦的吧。

但是，一个精神科的护士自己精神上存在问题，这也太不像话了，如果别人知道的话，我只能成为大家的笑柄。

在护士中心的角落里，我边享受午后的阳光，边呆呆地冥思苦想，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在我手下工作的护士仓田武奔了过来。

“北向先生，不得了了。”

“怎么了？”

在我扭头望向他的同时，护士中心的其他护士也一齐把目光转向了他。

仓田武望了一下周围，然后来到我旁边耳语：

“片山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她好像逃走了似的。”

片山夏美是住在东楼201病房十七岁的高中生，今年初夏，我在冰见子诊所为她做过心理治疗。

这个夏美是今年住进花冢总院的，八月她做了人工流产之后又跟男朋友分了手，受到了打击，由于自杀未遂被送到了我们这里。

经过三个月的治疗，我觉得她精神已经恢复稳定，可以出院了，可冰见子医生却认为还应再住一段时间。

对夏美的过度药物治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我觉得夏美的判断能力几乎完全正常，但是冰见子医生却给她开出大量的抗焦躁药和镇静剂，结果由于药物的副作用，夏美身上出现了嗜睡、倦怠、口渴等症状。

我发现了这个情况，曾经问过冰见子医生是否用药过强，她只说了一句“没问题”，对我的提醒根本不予理睬。

这种情况和金子太太完全相同，只是夏美的药量只比一般多一点儿，而且夏美自己也想再住一段时间医院，所以我也就没有特别在意。

但是这一个月来，夏美常说想要出院，并正式提出了申请，但是冰见子医生却怎么也不放她出院。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这个夏美突然无缘无故地从医院逃跑了。

“不会有错吧？”

“她的衣服、鞋子和书包全不见了。上午有朋友来看过她，所以她大概和那个孩子一起出去了……”

“外出许可呢？”

“当然没给过她，北向先生听说过吗？”

我也不记得给过她许可。

“她会不会是到哪儿玩去了？”

“不会，我觉得她肯定逃走了。那个女孩子应该做得出来。”

我马上赶到夏美住的201号病房，床上的确空空如也，而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夏美的病床在一进门右边，被白色的布帘挡得密不透风，好像谁也没有察觉她跑了。“她的朋友好像来过。”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也只是这样说，现在才显出吃惊的样子。

夏美果真逃走了吗？护士长加上我，从病床上的架子到旁边的小桌子，还有床下都仔细搜查了一遍，衣服就不用说了，夏美非常喜爱的书包、书，还有光碟等，只要看得见的东西都不见了。

隔壁的特护碰巧看到夏美和朋友走在走廊上，夏美穿着自己的衣服，手里只拿了一个书包，她朋友手上好像拎着一个大袋子，当时以为她们是去医院的小卖部，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看来是错不了了。”

除了特别病房的病人，一般的患者，特别是在查房和接受治疗以外的时间，可以在医院里面自由走动。当然天气好的时候，也有患者来到院子里享受日光浴。虽说禁止外出，但只要得到许可，也可以去附近的便利店购买日常生活用品等。

所以想要外出的话，也可以自由出入，至今为止也不是没有逃走的患者，但是多数患者都在治疗当中，即使稍微出去一会儿，因为还要服药，所以一般都会回来。

但是，从夏美的情况看，明显是有计划地逃跑。

“管理太松了。”

如果夏美真是逃跑，就应该马上通知院长，冰见子医生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说呢？

夏美和一般的患者不同，是冰见子医生极感兴趣的一个病人，所以难以立刻对她启齿。

“再等一会儿试试看。”

就这样又等了一个小时，我们到医院附近也找了找，还是没有夏美的影子，这时快到白班交班的时间了，没办法我只好让护士长向冰见子医生报告了。

十分钟左右后，冰见子医生出现了，她先检查了一下病房的情况，然后回到护士中心，对护士长以下站成一排的护士们问：

“你们有没有察觉她逃跑的迹象？”

她巡视着大家，首先必须回答的就是直接负责夏美的我。

“没，没发现这种情况……”

虽说没有发现，但我也逃脱不了监管不力的责任。

“她按时服药了吧？”冰见子医生继续问。

我很困惑。表面上夏美当然一直是在吃药，但她时常向我发牢骚：“真要吃这么多药吗？”

“如果吃不下，不吃也可以。”面对她的满腹牢骚，有一次我的确这样说过。

因为我觉得开给夏美的药实在太多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夏美没有按时服药，或是把药扔了。

但是我还是回答：“我觉得她把药都吃了……”

冰见子医生马上追问：“你确认了吗？”

对有不按时服药毛病的患者，护士要站在一边督促患者把药全部吃下去。

“是……”我点头，但是冰见医生好像立刻察觉到我其实没有确认。

“你的监管太松了。”

冰见子医生斜了我一眼，接着对护士长指示：

“尽快和她家里联系，告诉办公室给她办理出院手续。”

说完这句话，她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护士中心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喧闹，仓田护士在我身旁嘀咕：

“冰见子医生生气了。”

冰见子医生认为需要住院治疗的患者却偷偷逃跑了，她发火生气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逃走的夏美，万一在什么地方因喝酒而引起事端，负责收治她的医院也难脱其责。

“如果她确确实实回了家，就好了。”

仓田似乎十分担心夏美的去向，对我来说，却更担心因此失去了冰见子医生的信任。

虽说我的勤务时间已经结束，但是我负责的患者不见了踪影，我也不可能就这么回家。

按照冰见子医生的指示，我从病历上查出了夏美家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是她母亲接的电话，只有“没有回家”一句话，也没有显出什么吃惊的样子。

“如果夏美回了家，请马上跟医院联系。”我说。“那个孩子不会回来的。”她母亲冷漠地答复。

也许因为母女俩常年关系不好，做母亲的对女儿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下班一个小时后，我去食堂吃了点夜宵，然后又回到了护士中心，还是没有来自夏美家的任何消息。

夏美究竟去什么地方了呢？我觉得她可能在来看她的朋友家里，可是又无法取得联系。

眼下我也无事可做，只好把夏美的病历又从头看了一遍，仍然没有查出夏美失踪的任何线索。或许应该说，我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但是，在金子先生来看望他太太的同一天，夏美却逃走了。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种巧合，可是仔细想一下，也有点儿不可思议。

东楼病房的金子太太、夏美，还有西楼病房的村松先生，我把这三个人的情况按顺序想了一遍，马上注意到一个问题，他们都是冰见子医生负责治疗的患者，住院时间和使用的药物都超过了正常的范围。

当然，在冰见子医生负责的患者中，也不是没有我觉得用药过多的情况，但这只是一时的，不久就会恢复到适量，有时药物的减少幅度还会很大。

只有金子太太、夏美、村松先生三个人，从住院起药量就异常之大，而且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为何只对这三个人这么……”我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一种奇特的人物关系。

如果村松先生作为丈夫，金子太太作为妻子，夏美作为他们的女儿，这三个人放在一起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三个人当然姓氏不同，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放在一起的话，确实能够组成一个家庭。

在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值班护士叫我：

“电话，院外电话。”

说不定是夏美家打来的。我急忙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是北向先生吗？”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觉得很耳生。“我是北向……”我说。过了一小会儿，“北向医生？”对方问。从略显娇嫩的声音，我一下子听出了是夏美。

“出什么事啦？你在哪儿？”

听到我一连串的问话，夏美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了一句：

“对不起。”

我觉得此刻发火并不是办法，于是我把语气放温和了些。

“你眼下不在家里吧？”

“那个，我在朋友那儿……”

正是和我预料的一样。我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大家都在注意电话这边的动静。我用教训的口气说：

“你不打算回医院吗？”

“我不回医院了，我不回去也可以吧？”

虽然听到夏美这样问，由于大家都在竖着耳朵偷听，因此“可以”这个词我根本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反问。夏美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我只能对您说，一直在医院住下去的话，我觉得自己真会发疯的。”

我无法回答，夏美继续说：

“我怕那个医生。”

“怕？”

“我再也不想接受那个医生的治疗了。”

我刚想点头表示赞成，立刻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我这么随意妄为。但是，我觉得只有您能够理解我，那就这样……”

“喂，等一下，你……”

“我再跟您联络。”

说完这句，夏美就挂断了电话。我拿着发出忙音的话筒，在想到这下我可有麻烦了的同时，心里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夏美平安无事和她不想再回医院的事情，我必须通知冰见子医生。

我马上给院长室拨了个电话，冰见子医生好像已经回去了。我想她大概在家，打了过去也没人接。幸好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我问过她手机号码，所以我接着打了她的手机，冰见子医生接了。

“我是北向，您现在说话方便吗？”我问。冰见子医生可能是在外面，周围一些嘈杂声随着她的声音一起传了过来。

“可以啊，怎么啦？”

“嗯，和片山夏美联系上了。”

“她回家了？”

“没有，她好像在朋友那儿，看来还是计划好了跑的。她说不再回医院了……”

“为什么？”

听到冰见子医生的问话，我无法作答，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不是对医院有什么不满？”

“她也没说清楚是什么理由……”

“那个女孩怕我吧？是由于害怕才逃跑的吧？”

冰见子医生的推测就像听到了我和夏美之间的对话一样准确，我惊慌失措起来。

“是这么回事吧？查房的时候，我一看那个女孩儿的眼睛就明白了，一定是这样的。”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我十分佩服她敏锐的观察力。

“你也是个没用的人……”

“啊？是说我吗？”

我慌忙问道。冰见子医生干脆地说：

“这件事就算了，她不回医院就不回吧。如果她再和你联系，你就把这话告诉她。”

这样过了一会儿，冰见子医生的口吻变得十分感慨，她说：

“这下好了。”

“什么意思？”

“是啊，她不在了就好了。就当作我们让她出院的吧。”

说完，冰见子医生径自挂断了电话。

冰见子医生到底想说些什么呀？患者逃走了，她却说这下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冰见子医生这种自暴自弃的说法，使我愈发地糊涂了。

突然死亡

随着年末的临近，医院也开始忙碌起来。

一般的医院，在年末年初的长假之前，要把重要的手术和检查全部进行完毕，还要处理出院患者的种种事宜，因此变得极为繁忙。

在精神病医院，原本就没有什么大的手术或检查，因此不似一般医院那么繁忙，但是随着患者在新年长假前后住院、出院，还有临时回家等，需要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特别是患者本人希望回家的时候，患者的家属是否同意接纳，在临时回家期间会不会出现问题，各个方面都要慎重考虑，所以正确地进行判断非常重要。基于诸多方面的考虑，让患者留在医院最为安全，但是年底也有十人左右出院，还有同样人数的患者可以临时回家。

然而，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不要说出院，就是临时回家，当然也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我从一开始，就没对他们能够临时回家抱有希望，实际上他们目前的情况也根本回不了家，所以让他们在医院过新年，我也没有什么异议。

与之相比，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中川凉子的辞职。

十二月中旬刚过的时候，凉子突然约我见面，等我一到自由之丘那家以前经常约会的咖啡馆，凉子脱口说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我干完今年就辞职。”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

“在这种医院里我再也干不下去了。”她说。

“因为村松先生的事情？”

“当然了，这次要把他移到东楼病房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不，我没听说。”

“不可能吧，冰见子医生已经明确告诉我了。”

即使凉子这样说，我也没听说过，凉子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另外，还有两三名患者的治疗也非常奇怪，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能在那个医生手下工作了，她的做法实在异常。”

凉子的心情我也十分理解。

“我本来想只要保护好村松先生就可以了，但是他被从西楼病房移走的话，我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家医院了。总之，再在这儿工作下去的话，连我的神经都会出毛病。”

要强的凉子由于兴奋，脸渐渐红了起来。

“那个，辞职一事，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以前就考虑过，真正下决心是一个星期以前吧。”

“就是因为村松先生的事情？”

“对，这样一来，我也解脱了。从明年开始他要搬到你那儿去了，请多关照。”

“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也会……”我慌忙接口。

凉子用一种冷淡的口吻接着说：

“这件事不也正合你意？”

“哪儿有这回事……”

“冰见子医生和你不是同伙吗？”

“同伙？……”

凉子怎么会说出如此恶心的话？冰见子医生和我是同伙，这种讲法对冰见子医生也太没有礼貌了。岂止如此，这同样也会给我带来麻烦。

“注意你的用词。”

“随你便，反正我就要辞职了。我不在的话，你也很爽吧。”

“唉，等一下。”

凉子每说一句话，都使我感到十分气愤。

“辞职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会去其他一些更正规的医院。”

“什么叫正规？在哪儿？”

“离这儿很远，说不定是千叶那边的医院。”

护士这个职业，只要想工作，找一家医院应该相当容易。

“那，以后就见不着了……”

得知凉子就要离开了，我突然觉得寂寞起来。

“像我这样一个傲气十足的人，如果不在了，你心里不是也能松口气吗？”

“没那么一回事，况且你想做的事情充满了正义感。”

“事到如今，再奉承我也晚了。”

“你上班的医院定下来的话，告诉我一声好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没有再去追求凉子的打算，然而我们毕竟曾是相亲相爱的情侣，所以我还是放心不下。

凉子在告诉我她辞职的理由之后，留下一句充满关怀的赠语“你也多加保重吧”，就起身走了。

好像用尺子进行过精密计算一样，在凉子和我见面的两天后，冰见子医生对我下达了把村松先生移到东楼病房的指示。

“二十五号以前，完成移动病房的工作。”

患者的病房和负责护士，多在月底进行调整，在除旧迎新的年末，进行大幅度的调整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但是，原来住在西楼病房的患者，没有什么特殊理由，被移到东楼病房，还是很少见的。而且还是金子太太对面的病房。

可能是出于把两个患者放在一起便于管理的考虑吧。冰见子医生嘱咐不安的我：“你一定要好好儿看护他们啊。”

不久前，由于夏美的逃跑，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冰见子医生的信赖，这次她把有问题的村松先生让我管理，是否说明她仍然相信我？或者因为她觉得我听话，能够一声不吭地遵从她的旨意护理患者？不管怎么说，我心中涌起了一种被冰见子医生一点点儿拖入陷阱的感觉。

好像察知了我这种心态，第二天，在护士部门为凉子举办的送别会上，她看准机会在我耳旁轻轻说了一句：

“看样子，你已经逃不掉了。”

“什么？”

凉子已有了些醉意，她的目光中呈现出一种少见的多情。

“冰见子医生一直看好你，你已经是她的同路人了。”

“傻话……”

我想对凉子说，少用这种演歌世界里的词语，但是她的确一语道破了事实。

“我已经幸运地逃出了火口。但是村松先生的事情，还请你多多关照。”

凉子喝了一口手里拿着的红酒，接着说：

“那个人，你只要对他说一个名字，他就会睁开眼睛。他只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你记住了。”

说着凉子轻轻地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就是瞳字，瞳孔的瞳。”

“瞳？……”

“对，这是村松先生亡故了的女儿的名字。只有呼唤这个名字时，他的脸上才会出现表情，别忘了呀。”

凉子说完以后，就跑到西楼病房的工作伙伴当中去了。

不愧是凉子，那么了解村松先生的事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和冰见子医生那种我行我素的治疗进行抗争，并且拼命地保护患者，所以，她才能比谁都清楚村松先生的病情和嗜好。这样一个凉子离开以后，所有的重担今后都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一想到这些，我就会不安起来，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怎么办……”

如今再说这种话为时已晚，在和冰见子医生抗争这件事上，凉子曾是我的战友。凉子首先对冰见子医生那种异常治疗发出了疑问，并告之于我，寻求我的支持。开始时我并没有认真对待，可是在听她讲述这些疑问的过程中，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起来，从那时起，我对金子太太及夏美的治疗，也开始抱有疑问。

如果不是凉子那么强烈地表达出她的看法，我至今都不会察觉这些问题，即使察觉了，说不定也不会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在这种意义上，说凉子唤醒了我的良心也不过分。

这样一个凉子离开医院以后，今后我只好独自进行抗争了。无论有什么疑问，再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我必须一个人孤军作战。

“我真能扛得过去吗？”

至今为止，凉子一直和我抱有同样的疑问，说实话，我以为我们会并肩作战下去。反对冰见子医生做法的不是我一个人，凉子的反对甚至更加激烈，更加愤怒，她这种情绪使我感到十分安心，精神上也放松了不少。

这个凉子走了之后，我认为不可能立刻找到取而代之的志同道合的战友。就是我想寻求共同抗争的伙伴，可大家都忙于自己的事，再有即便我想发动他们反抗院长，也没有人会赞同我，而且只能给对方带来麻烦。

在这种环境中，我还能毅然决然地抗争下去吗？

“快了，从下周开始，金子太太及松村先生都成了我负责照顾的患者了。”

想起来我就紧张，同时开始怨恨在抗争中半途撤退的凉子。

医院的日程安排和我的紧张感毫无关系，所有事仍旧按部就班地继续进行，十二月底病房的调整全部结束。

按照原定计划，松村先生搬到了我负责的东楼病房，重新进行了一次检查。

检查的结果是血压有些偏低，有轻微的贫血症状，心电图等其他项目都没有异常。

可能由于一直卧床不起，松村先生脸色苍白，皮肤干枯，四肢出现了轻度的肌肉僵硬和萎缩的现象。而且意识反应较为迟钝，因为有大小便失禁的危险，所以需要使用尿布。

他搬到我这儿那天，我凑近枕边对松先生说：“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你的护理，我叫北向。”他很好奇地看着我的脸，慢慢儿点了下头。

“以前的那个凉子小姐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这样一说，他脸上似乎现出了一丝悲哀，他环顾着四周，不久眼角里渗出了泪光。

是否因为凉子一直尽心照顾他，所以他舍不得凉子？

“我也会努力照顾你的，请放心吧。”

我想起来凉子说过，只要呼唤他女儿的名字，他的面部表情就会变得栩栩如生。我鼓励他：“打起精神来。”然后又唤了一声“小瞳”。

话音刚落，松村先生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了神采，他直直地望着我，脸上微微出现了笑容。

“太好了，你喜欢小瞳吧？”我继续问。

“嗯……”松村先生发出声音，并使劲儿点头。

对于松村先生来讲，由于交通事故去世的女儿，似乎仍是最可爱、最难以忘怀的存在。

但是，他对妻子和另一个儿子几乎没有反应。为什么只有女儿才能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女儿去世已将近一年，望着仍然陷入寻求女儿面影迷宫之中的松村先生的表情，我真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独独只对女儿，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呢？”

调整完病房以后，金子太太和松村先生隔着一条走廊，住在彼此对面，我同时照顾着这两个患者，总觉得古里古怪。

说实话，这两个病人都不费事。说起费事的患者，其他还有很多，其中有些不听话的患者，有时真想把他们捆绑起来。

在特别病房里，有一位叫中井的患者最为典型，他有时候故意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甚至在病房内小便，而且声称这些都是突然产生的幻听、幻视所致，遭到制止以后，也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即使没有他这么严重，由于陷入各种各样的被害妄想，有些患者会说饭菜里有虫子，或者深夜里听到孩子的哭声等，常常因此吵闹不休。

松村和金子太太本身就并没有重病，只是由于用药过度，陷入了精神病的状态而已。虽说在病历上松村先生患的是“躁郁症”，金子太太是“综合失调症”，但实际上只是一时性的被害妄想症。

本来像这种较轻的病情，根本就不需要住院，所以也不可能由于病情恶化或周期性发作，出现胡吵乱闹等情况。在这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最容易管理的患者了。

但是，面对这种不必住院、服药的患者，每天迫使他们住院吃药，在某种程度上比管理那些吵闹的患者，更加消耗精力，也更容易累。

让两个因服药而失去精气神的患者继续吃药，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随意操纵他人生命、损害他人尊严的地地道道的坏蛋。

在这种情况下，我究竟能看护这二人到几时？想着想着，我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而且从那时起，我开始失眠。

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我的脑筋会变得比患者还不正常。从今往后，不管注射也好，药物也好，我干脆全都把它们扔了，并偷偷放这两个人回家好了。

这种诱惑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又渐渐消失。

从年底到新年伊始，今年竟有一个星期的连休，关于这一期间的工作安排，由于许多人都有各式各样的希望和要求，所以调整起来非常棘手。

一般来说，结婚生子的员工都希望这段时间能够休息，所以总要独身的人来填补他们的空缺。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护士长进行了艰难的调整之后，结果我是年底三十号、三十一号，新年的一号、二号工作，从三号开始放假，恢复自由身。也就是说，大家都想休息的除夕到元旦之间我都要工作，可以说是抽中了一支下下签，但其实我心里并不怎么在乎。

因为元旦即使休息，也是回父母家吃年糕汤，在家无所事事地看看电视而已，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况且，我想回静冈父母家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没必要新年时慌里慌张地赶回去。当然若是有女朋友，还可以和她一起去国外旅行，我身边现在谁也没有，所以还不如工作来得爽快。

看到女护士们接连向我道谢，听着“对不起”“抱歉”这些话，我心里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另一方面，医生那边的工作日程又是怎样安排的呢？我十分关心，就看了一下那边的勤务表，冰见子医生和我一样，年底一直要工作到三十一号的除夕，元旦那几天休息。之后由从大学来的圆山医生值到一月二号，然后上正常班的佐藤先生继续值班。

“年底我和冰见子医生在一起……”

年底时，护士们当然都集中在护士中心，医生虽说是值班，却不用像平时那样去查房。只要来了医院就行，只为紧急或异常的患者诊治，其余的时间在医院里或是在附近，只要地点明确就可以了。

在年底的假日里，能跟冰见子医生一起工作，在心中微微泛起波澜的同时，我又觉得有点儿紧张。

“从元旦开始，冰见子医生打算去哪儿呢？”

冰见子医生总共休息四天，在这期间，她是在松涛的豪华公寓里度过，还是和美奈一起去旅行，或者和平时不住在一起的母亲共同欢度？我虽然想象不出来，但不知为何，我对冰见子医生的新年计划十分上心。

说实话，我在等待冰见子医生的召唤。

自从今年秋天首次和她去情人旅馆做爱以来，一直就再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终于定好了约会时间，结果前来赴约的却变成了美奈。那时，我意外得知冰见子医生和美奈也有关系，这件事使我备受打击，同时还听说冰见子医生和美奈是同性恋，冰见子医生非常信赖我等，这些反而增加了我的心理负担。

其实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失眠，有时不服安眠药的话，就睡不着觉。

总之，我希望近期内能和冰见子医生单独见面，以便我一诉衷肠。如果能和那美丽的身体再次结合，说不定我所有的郁闷不快都会一扫而空，失眠也就自然好了。

在医院里，冰见子医生工作起来还是那样干脆利落，可是工作一完她就马上回家，我根本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

很明显，冰见子医生在回避我。但也只是没兴趣和我一起去情人旅馆而已，好像并没怎么回避作为护士的我。

通过她让我护理那个名叫松村的有问题的患者，以及经常听我汇报金子太太的病情，就可以知道这一点。

也就是说，她不是把我当作一个男人，而是作为一个护士来信赖的。

但是只有这些的话，远远满足不了我的要求。不管怎么说，就是我不配做冰见子医生的男朋友，难道就不能成为一个她最信赖、最喜爱的比她年少的男人吗？我希望她能主动对我宣泄她的各种烦恼和不愉快的事情。

我虽然比她年轻不少，但我也有我的力量，也能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总之，我渴望进入冰见子医生的生活圈。不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我都希望与她进行更深一步的交往。

我的忍耐已接近极限，倘若得不到这些，我恐怕不能再按照冰见子医生的吩咐，对松村先生和金子太太继续那种治疗了。说酬劳也许比较奇怪，冰见子医生如果不给我一定的奖励，我已经没有动力再支撑下去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这种心情，除夕之夜，我刚一值完白班，好像算计好了一样，冰见子医生打来了电话。

“北风君，愿意的话，咱们一起去对面的那家店喝杯茶吧。”

我当然没有半点儿异议，正求之不得。我赶到医院前面唯一一家开张的连锁餐厅，没过十分钟，冰见子医生就出现了。

她是餐厅对面医院的院长，所以餐厅的员工好像都认识她，她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坐到了窗边我对面的位置上。

她脱去了白大褂，身穿米色的开士米毛衣和一条黑裤子，肩上披着一块大披肩，并没有怎么精心打扮，却仍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俊俏潇洒。

我很想向周围宣布，我等的是一位如此出色的女性，但不巧的是，除夕之夜的餐厅几乎没什么客人。即使这样，坐在前面的学生也一直往这边张望，死盯着冰见子医生的背影。

冰见子医生当然不会理睬这种视线，她向服务员要了咖啡，然后凝视着我说：“辛苦了。”

这是对我在医院工作一年的慰劳吧。“哪里，哪里……”我微微低头回礼。

可能因在医院对面的餐厅里单独见面，我紧张得声音有些颤抖，冰见子医生的纤纤秀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后问我：

“你新年不回父母家吗？”

“唔，我三号回去。”

“你父母身体好吗？”

“很好。”我回答。“真不错啊。”冰见子医生慢慢点头，然后喃喃自语。

很久以前冰见子医生的父亲就已经病故了，想到这儿我朝她看了一眼，她美丽的侧脸上多少带着一抹寂寞。

“您从明天起准备怎么过啊？”

“是啊，怎么办呢……”

冰见子医生脸上现出一种与己无关的微笑。

“您不去哪儿玩吗？”

“你觉得出去玩玩儿好？”

冰见子医生的这个问题，我根本无法回答。在我默不作声的时候，服务生端来了她要的清咖啡和我要的奶咖啡，我刚要端起来喝，她说：“明年好像流年不利，所以也许一动不如一静吧。”

“您怎么知道？”

“我自己知道。”

她作为一个医生，在除夕之夜为什么把我叫了出来，选医院前面的连锁餐厅这种地方喝咖啡？

冰见子医生从今晚到明早应该值班，所以不能离医院太远，但是和我见面一起过年，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您已经用过晚餐了吗？”我问。

“还没呢，可是没什么食欲。”冰见子医生轻轻摇头说。

“你肚子饿吗？”她接着问。

“不饿，我刚才在食堂吃过了。”

医院的好处在于即使放假，想吃饭的话，事先预订一下就有饭吃。今晚是除夕，所以除了普通饭菜之外，还有荞麦面以及豆沙、栗子馅儿的甜点，对单身的我来说，这些就相当丰盛了。

“那，你喝点什么吧。”

我正好有点儿想喝酒，于是要了一杯红酒，“明天不发年糕吧？”冰见子医生问。

今年新年的时候，给每个患者都发了年糕，结果一个患者被卡在嗓子眼里的年糕弄得十分痛苦。幸好救回他一命，但是做了气管吸引及人工呼吸等，刚过元旦就搞得众人手忙脚乱的。此后，医院意识到把年糕发给那些高龄而神志不太清醒的患者，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所以从明天的元旦开始，不再给患者们发年糕了。

“您放心，炊事班已经说了不给患者发年糕了。”

冰见子医生放下心来点了下头，重又望着我说：

“从明天起我就休假了，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

“明白了。”

我新年一号、二号都值班，所以看护方面我肯定会尽心去做，我希望冰见子医生能够放心。

“我能联络到您吗？”

“有什么事的话，你打手机找我就行。”

我点头称是，冰见子医生好似想起来什么一样。

“东楼206病房的金子太太，她丈夫在正月连休期间，可能前来探病，你一口回绝了吧。”

“不能让他们见面吗？”

“说什么你也要推掉。”

刚才还目光平和的冰见子医生，眼睛里一下子恢复了医生的严厉。

她也许是想嘱咐我这些，才把我叫出来的。我当然会按照她的意思去办，问题在于她对金子太太和村松先生的治疗方法。

“那个……”我犹豫再三，试探着问，“金子太太和村松先生，还是用原来的药吗？”

“对呀，我不是说过了嘛。”

“但是药的剂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了，明白没有？”

我觉得自己不能就此退让，但是冰见子医生心里明白她用药异常的话，那我说什么也不管用。我想等她那严峻的表情稍微缓解一些再问。

“从明天开始，您打算去哪儿？”

“也许去京都……”

知道她不在东京，我突然不安起来。

“是和令堂大人去吗？”

“和那个美奈……”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跳就加快起来。冰见子医生爽快地说：

“下次，我们也好好儿见上一面。”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和我一起去吃饭，还是和我一起去情人旅馆？

“那，我先走了。”

对着正在发愣的我，冰见子医生伸出右手好像要和我握手似的。

我也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她微笑着轻轻地握了我的手一下。我不明白自己是在和天使握手，还是在和恶魔握手。正在我享受她手掌的温暖时，她又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那么，我休假期间，一切都拜托了。”

“好……”

我望着冰见子医生的眼睛点头答应。她就像舞台上芭蕾舞演员结束表演一样，“哗”地一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履向门口走去。

新年一号、二号都很暖和，天气晴好，一副风和日丽的新年景象。

这两天我都值白班，医院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感觉和天空一样平稳。

住院患者吃完早上的新年料理以后，通过电视享受着新年的气氛，一部分患者从早上开始就在卡拉OK厅里唱歌。

问题就出在卡拉OK厅里，一个四十岁的狂躁症患者和一个五十二岁的被害妄想症患者吵了起来，我去给他们调解，总算平息了这场争吵。

可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最在乎的是初一正午刚过，金子先生就打来电话问：“我现在可以去看我太太吗？”

“患者眼下病情不够稳定，所以请等稳定一些以后再来。”按照冰见子医生的嘱咐，我如此这般地回绝了他。

金子先生的口气里略带遗憾，又聊了一会妻子的病情，这才挂了电话。然而冰见子医生怎么知道他会来电话呢？他年底时是否来过电话，提出过元旦期间想来探望妻子的要求？

挂断电话以后，因为自己说假话拒绝了金子先生的来访，我心里很不舒服。更令我担心的是，村松先生的太太来的电话。

一月二号早上九点左右，突然来了一个电话。“我是松村的妻子。”对方说，“我想去看看我的丈夫。”村松先生和她太太之间关系一直不好，他太太几乎没来探望过他，现在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来探望他呢？我感到有些纳闷儿，问道：“有什么事吗？”“因为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我丈夫。”她答道。

说起昨天晚上，不就是元旦的晚上？也就是说是新年最初的梦。村松太太如果梦见了她住院的丈夫，不正代表了他们夫妻和谐美满吗？总之，因为不是噩梦，我很想让他们见面，若问冰见子医生意见的话，恐怕还是一个“不行”。想到这里，我还是以患者病情不够稳定为由，拒绝了村松太太的要求。

“那么明天呢？”她又问。“等新年连休结束以后，到下星期再说吧。”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这两件事情，虽然丈夫和妻子各有不同，但是新年时想要看望自己的伴侣，都是出自一种仁爱体贴，我对自己无情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感到十分别扭。

但是从整体来看，医院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从年底到正月，一直平稳如常，到了元月二号晚上，我终于从工作中解放出来，恢复了自由之身。

在这期间，没有医生查房。我每天都巡视一遍住院患者，把自己认为必要的事情，记入到每个患者的病历上。

比如，东楼202病房一位叫森下的四十岁女患者，从十二月中旬开始，由于多发性痉挛紧急住院，使用了抗癫痫药和镇静剂等以后，病情已经得到控制。但是除夕晚上又开始发作，所以被移到了监护室，并需要把灯光调暗，保持绝对的安静。即使这样，还有一些不安定因素，特别是清理排泄物和给患者换衣服等刺激，都有可能再度引发痉挛，所以必须小心慎重。尤其是这种病一旦发作，就会连续不停，有时甚至能够导致死亡，为了防止复发，必须极为小心谨慎地进行护理。

还有一个就是东楼203病房叫北村的十八岁女患者，她身高一米五八，体重却只有二十七公斤，患的是所谓的拒食症。从住院开始就以“我很胖”为由，拒绝进食，因为危及到了生命，所以只好从年底开始绑住她的四肢，强行进行点滴。但是只要稍不留意，她就会活动身体，把点滴管拔出来，或者随便将送来的饭菜扔掉。特别是由于她母亲的参与，她曾服用过一些药店卖的精神安定剂等，为了让她停止服用这些药物，养成把医院的饭菜吃完的习惯，必须予以监督。

再就是西楼204病房叫江口的二十岁女患者，她有割腕癖，已经割过四次手腕。但是她每次只能割到静脉，因为一见到血，她立即就会晕过去，所以没出什么大事，可不知她何时会再次割腕。医院里当然禁止带入刀子之类的物品，但是不能保证她不会用玻璃碎片或朋友带进来的小刀等进行割腕。在注射和药物的作用下，现在患者的情况虽然比较稳定，但是对这个患者也要进行严密的监视。

以上是我发现需要注意的患者，另外，有些患者虽然看起来状态不错，但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出现一些突发性的异常举动。

我把这些都记入病历，然后向接班护士转达，但还是担心，这样是否就万无一失了。因为元旦假期很长，缺少人手，所以绝不能大意。

三号早晨，八点钟我曾经睁过一次眼，去了趟厕所，接着又睡过去了，真正睡醒时已超过了中午十二点。

我平时七点钟起床，今天显然起得很晚，但是昨天晚上，我和一同值班的仓田一起在品川附近喝酒喝到深夜两点，所以自然起不来了。再说回家也就是静冈，所以也不用着急。

我先去泡了澡，然后吃了冰箱里剩的三明治和奶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三点钟开车启程。

据电视报道，三号是返城高峰，果不其然，回城的路很塞，但是出城的路却空得不能再空。看来没准儿两个小时我就能到家。我一边哼着和冰见子医生在卡拉OK时唱的那首《亲爱的艾丽》，一边轻快地开着车。

车外晴空万里，四点钟我开过了御殿场，看到了右边被夕阳染红的富士山。

不愧是名山富士，我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它更加美丽的山峰了。每次看到富士山，我都会为自己出生于静冈县感到自豪。没有比我的家乡更加风光明媚、温暖宜人的地方了。

“要不然德川家康怎么会选择这个地方隐居。”

这是我编出来用于自夸的口头禅，每次我只要一说，全国各地不论在哪儿出生的人，都会“唉”一句，毫不犹豫地接受我的说法。

可能出于温暖宜人、适合居住的原因，静冈县人常被人说过于文静老实。从好的方面理解，是稳健谦和；从坏的方面理解，就是老好人，有些呆傻。

其实我也有这种特点。“你不能再精明一点儿？”以前我曾被凉子这样责备过。凉子的确非常能干，她是山梨人，正像人们所说的甲州人一样，精明强干、追名逐利，永远一副积极进取的样子。

但是，这种地方差别究竟从何而来？说不定是由地方的贫富差别造成的，总之，从向阳一面仰望富士山和从背阳一面仰视富士山的人，个性当然不一样了。

“是不是，富士山？”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轻快地踩着油门，眼前一片夕阳西下的富士山的景色。我到家时是下午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家里的灯光温暖地迎接着我。

“怎么这么晚，你干什么来着？”母亲跟我发了句牢骚，“我马上预备晚饭。”说着就动起手来。

我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另外有一只叫“蝴蝶”的狗，这家伙朝着我就扑了过来。虽然一年只能见上几次，但是它和我非常友好，从手、胸到脸，一路舔了过来。

和狗玩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机和朋友聊上一阵，晚饭就好了，全家围着桌子坐好，母亲先给父亲和我倒了一些酒。

“恭贺新年。”

为了我，家里特意把拜年推迟了三天，我们喝起屠苏酒来。我父亲是一个刚直不阿的公务员，所以人很没意思，可能正是拜此所赐，我们家庭才和谐圆满。

这种家庭气氛也不错，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母亲先从亲戚的女儿结婚谈起，然后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你怎么样？”母亲问。

我一下子想起了冰见子医生，但是这种事我怎么能说出口呢？

“还早呢。”我答道，“附近有一个姑娘不错，你不见一下吗？”母亲又旧话重提。

我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一边喝酒吃饭，一股醉意涌了上来。

九点刚过一点儿，我去见了一个在与造纸有关的公司工作的初中同学，在他那儿一起喝起了烧酒，回家时已过晚上十二点。

我径直走进快成了储物室的我的房间，裹上母亲准备好的电热被就睡了。

虽然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能从年底一直工作到年初还是相当辛苦吧。我一下就睡死了过去，直到觉得有人摇我才睁开眼睛，我看见母亲站在我枕头旁边。

“儿子，医院来电话了。”

“怎么搞的，这个时间……”

我看了下表，才早上六点，周围漆黑一团。又不是我值班，为什么要叫醒我。我极不高兴地拿起了话筒，是东楼病房河野护士长的声音。

“村松先生刚刚去世……”

刹那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刚刚听到的话在脑子里又重复了一遍，我问：

“你说什么……”

“刚才，也就是十分钟之前，村松先生停止了呼吸。”

话筒那边传来了同样的话语，我还是不能相信。

“怎么搞的？”

“不清楚……”

“怎么会……”

昨天，准确地讲已经是前天了，我白天值完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村松先生还静静地仰卧在床上睡觉。虽然觉得把他叫醒不好，但是心里总像有什么事似的。“从现在起我要回父母家，三天以后我就回来。”我忍不住对他说。他仰望着我，轻轻表示明白了。

村松先生怎么死了？他有什么理由死啊？

“不清楚？！请你说得再详细一点儿。”

“他刚刚去世，我也不太清楚，是心肌梗死，或是恶性症候群……”

“值班的医生呢？”

“佐藤医生马上就赶去了，进行了各种抢救，但是都没用。”

佐藤医生虽说是精神科的医生，但是人工呼吸等一套急救措施还应付得来。他赶去都没用的话，更说明松村先生突发的疾病之猛。

“通知院长了……”

“唉，说起来，我刚给她家和手机打过，都没人接听。所以我想你可能知道……”

护士长是认为院长非常信任我，还是觉得我和院长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我也不知道什么……”说完后，我想了一下又说，“那我也试着找找看。”

“拜托了，尤其是死者的善后和联络家属等事宜都……”

我一下子想起了元月二号，村松太太曾经说过：“我梦见我丈夫站在我的枕旁，所以我想见他。”

那是村松太太的预感吗？如是那样，那时让他们夫妇见见面就好了。

总之，现在一定要尽快找到冰见子医生，服从她的指示。

冰见子医生除了院长专用的手机以外，还有一部私人手机。护士长曾打过院长专用手机，但是没有人接听。

幸好冰见子医生的私人手机号码我也知道，我试着打了一下，那边也没人接。

我突然想起了从元旦起，冰见子医生说要和美奈去京都的事情。

她们现在仍在京都，还是又从京都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紧急关头，院长不在总不是回事。我又拨了一次她的手机，还是没人接，然后我又往她东京的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

“到哪儿去了……”

虽说院长不在，其实当时值班的医生已经赶过去确认了患者的死亡，所以这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村松先生不是一个普通的患者。这种说法虽怪，但是他属于用药过度，也就是所谓的过度治疗而引起异常状态的患者。

如果村松先生的死因与药物使用过量有关，那麻烦就大了。

我逐渐不安起来，继续打着手机，和刚才一样，只有接通手机的声音，却没人应答。

无可奈何，我看了一眼旁边书架上的时钟，正好六点十分，外边还是一片黑暗。

冰见子医生还在休息吧。眼下时间还早，正在休息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医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紧急事件，她是否有些掉以轻心。我当然也理解总是被电话追着的感觉十分不舒服，但只要是在经营医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在干什么呢？”

我不由脱口而出，同时我脑海里浮现出和美奈一起躺在床上的冰见子医生的身影。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同性恋者是如何交欢、如何一起睡觉的。她们现在是在大饭店的床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还是互相舔舐着彼此背上的伤口？

突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秽亵感觉，又拨了一次手机。

“我绝不允许这种为所欲为的做法，我一定要把你叫起来。”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继续拨打手机，突然手机里传来了冰见子医生的声音：

“喂，喂……”

听到她的声音，我大大舒了口气，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

“冰见子医生，是我，北向。”

“怎么啦？这个时间……”

大概还没睡醒，冰见子医生的声音显得语气低沉、口齿不清。

“不得了了，刚才村松先生去世了。东楼205号病房的村松先生……”

“怎么回事？”

冰见子医生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清楚，值班的佐藤医生赶去看过，由于事出突然，所以都在找您，请您马上跟医院联系一下。”

停了一小会儿，冰见子医生说：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医院。”

“现在，您在哪儿？”

“京都，但是中午前我能赶到。”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北风君，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在静冈父母家。”

“那你能不能立刻赶回医院？”

“要我去吗？”

“你在静冈的话，回去肯定比我快。回医院后请把村松先生的病历保管好。”

“怎么保管……”

“你去护士中心把病历拿出来，自己保管起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不明白冰见子医生的真正用意，但她又追加了一句：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

“没问题吧？拜托了。”

冰见子医生这样恳请我还是第一次。

“我明白了。”

我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掉了。我仍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母亲穿着睡衣走了过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医院里的一个患者死了……”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

“我马上要回东京去。”

“这怎么行？你昨天晚上才刚回来呀，现在不是元旦休假嘛。”

“是休假，但是我不去不行。”

这话一半儿好像是在说给自己，我推开母亲回到了我刚才睡觉的房间，开始穿起散落在床周围的衣服。

当我穿完衣服，做好出发准备的时候，又过去了三十分钟。

昨天晚上我到家时已是晚上五点多，在家里待了才半天多一点儿的时间。

“你真的打算回去吗？”

“无论如何我要回去一趟，如果形势稳定下来，我还会再回来。”

我挣脱了要我吃完早饭再走的母亲，径直上了车。

现在不到七点，我一直朝东京开的话，说不定九点左右就能赶到。冰见子医生那时当然还到不了，在这之前，我必须把村松先生的病历保管好。

但是她为什么要我这么做？我边开车边思考。

家属追究患者死因时也许会惹出问题。难道冰见子医生是要隐藏病历上记载的药物和注射内容，还是打算篡改一部分病历？

我任自己的思绪不断飞扬，最后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别再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总之，保管好病历是冰见子医生的最高指示，我是他最信赖的护士，所以一定要竭尽全力做到这一点。

我一边这样提醒自己，一边拼命朝东京方向开去。

经过东名高速的静冈加油站，在接近沼津时，天开始放亮了，左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富士山。昨天我来静冈时看的是夕阳夕照的富士山，现在黎明中的富士山又逐渐从黑暗里显现出来。

我心中仿佛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于是一个劲儿向前飞奔。

我突然赶回医院，大家都会大吃一惊吧。不会，因为我是负责护理村松先生的护士，听到消息马上赶了回来，也不足为怪。

我一定要仔细保管好村松先生的病历。因为他已经死了，不再需要任何治疗了，病历由我保管，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想着，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辞职不干了的凉子的身影。

凉子如果知道松村先生的死讯，又会怎么想呢？

我一路胡思乱想，开到医院时还不到九点。虽说正是新年连休最后的返城高峰，由于我出发得很早，所以没被卷入大塞车的行列。

我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员工的停车场，然后向东楼病房的护士中心走去，只有一个比我后参加工作的护士在，四周鸦雀无声。

“村松先生呢？”

“已经移放到太平间去了。”

我刚要去地下，突然想起病历的事情，便从架子上取出了病历。

我急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佐藤医生的字，死亡时间为凌晨五点五十分，上面记载的死因是“怀疑急性心力衰竭”，上面还写着注射了强心剂，使用了氧气面罩，进行了人工呼吸等等。

我拿着病历朝位于医院地下的太平间走去，太平间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中年太太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还有就是河野护士长。

“对不起……”

我鞠了一躬进去，走到放在床上的遗体前面。

村松先生的遗体脸朝上放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我慢慢掀开白布，露出了松村先生的面孔。

我原以为由于突然出现呼吸困难，他当时的表情可能相当痛苦，但是眼前的他，表情却十分柔和，安静地闭着眼睛。

“村松先生。”

我不由喊出声来，轻轻地摇动着他的肩膀。

他的脸色苍白，鼻孔和嘴巴里都塞满了脱脂棉，看上去好像随时可以睁开眼睛站起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

“对不起。”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

死者家属和护士长，都会以为我因为村松先生去世时，不在他身旁而向他道歉，其实完全不同。当然道歉中也包括这层意思，但是最主要的是让他服用过量的药物，并延长他的住院时间，结果把他逼到了如此可怜的境地。我心中深深的歉意，也包括自己的不中用，都使我觉得非常难过，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抱歉……”

我再怎么向他道歉也不够，当我赖在那里不走的时候，护士长轻轻捅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回头望去，护士长的眼睛好像在说“到外边去”，我重新把白布盖到了村松先生的脸上，双手合十以后向走廊走去。

我先向死者的家属行了个礼，然后出了太平间。护士长正站在前面不远处等我。

“什么事……”我问。护士长边向电梯间走，边告诫我：

“你最好不要在那里待太长时间了。”

“但是，我是负责护士……”

“我知道。但是你在那儿道歉总是不好。”

“我只是由于在休假，当时没在患者旁边，所以觉得对不起他……”

说到这儿，我们已经来到了电梯前面，我和护士长一起进了电梯。

我们要去二层的护士中心，电梯开始启动，看到楼层显示数字，由地下一层变到地上一层，护士长说：

“那位太太，眼下相当生气。”

“生什么气？”

“由于村松先生是突然去世，她认为医院方面可能有什么过错。她希望医院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但是……”

村松先生和他太太以前关系一直不好，实际上村松先生住院以后，他太太几乎没来看望过他，他住院的时间不断延长，他太太也没提过意见。

这位太太现在怎么突然发起怒来了？猛然间收到丈夫死亡的通知，说不定会因此受到惊吓，但是她怎么说出医院方面可能有什么过失这种话来？

“那位太太，元旦时提出要来看她丈夫，是真的吗？”

二号早晨，村松太太的确提过这种要求，当时我根据自己的判断拒绝了。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我只是告诉她，等村松先生的病情稳定以后再来。”

“但是，那位太太说她告诉院方自己梦见了村松先生，所以想来探望他。”

“是这么回事，只是我认为得到冰见子院长的许可以后，会更好些……”

电梯门开了，我们在二层下了电梯，向护士中心走去。

“不管怎样，不要出什么麻烦才好。”

护士长最先听到村松太太的抱怨，好像受到了很大打击，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回到了护士中心，仓田和冢本两个护士都在。今天是这两个护士和河野护士长值班，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试探：

“冰见子院长会来医院吧？”

“她电话里说十点以后到。”

听到护士长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虽说一切都要等冰见子医生来后决定，可是村松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我急于知道今天早上的情况。

“他病情突变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与村松先生同屋的松井先生，来通知我们他很痛苦的时候。”

“确切的时间是五点刚过一点儿。”

仓田护士接着河野护士长的话继续回答。

“于是我们马上赶到病房，看到村松先生弓着背在痛苦地呻吟，就立刻通知了值班的佐藤大夫……”

看起来，从发现松村先生出现异常到医生赶到的这段时间很短。

“接着按照医生的指示给他进行了人工呼吸，并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

“由于本院抢救能力可能不够，医生提出要送往大学附属医院进行抢救……”

“我们立即拨打了119，就在救护车即将到达的时候，村松先生停止了呼吸。”

护士长和仓田护士轮流进行着说明。

“那，就这样……”

“救护车的人员也进行了诊断，也说不行了……”

看来和我接电话时想象的一样，村松先生突然而至的病理发作来势相当凶猛。

“即使这样，村松先生还是坚持了四十分钟左右。”

我在家里昏昏沉沉埋头大睡的时候，村松先生却一个人孤独地和发作的痛苦进行斗争。

“应该是心肌梗死吧？”

听到我的问话，护士长隔了一会儿答道：

“唔，这是首先值得考虑的死因，但是心电图等却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是吗……但是，我觉得他常常出现心律不齐的现象。”

“但当时他只是躺在床上休息。”护士长说完以后，突然露出一句，“不会是恶性症候群吧……”

恶性症候群是指过度使用大量的治疗精神病药物，容易出现的突发性病变，如果治疗晚了，甚至会夺人性命。

“不会吧……”

我怎么也不能接受村松先生死于恶性症候群的说法。这种在使用精神病治疗药物时出现的重大副作用，最近本来就特别引人注目。其主要的症状有原因不明的高烧、盗汗、心动过速、血压变化过大，在自律神经系统出现以上症状的同时，还会出现肌肉异常僵硬、吞咽困难、失声、意识障碍等症状。还有进行血液检查的时候，会出现白血球增加、高肌酸激酶症、血清里含铁量下降等情况。

这些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在精神病医院，患者由于恶性症候群死亡的话，就会作为严重的医疗事故，追究治疗和护理的责任。实际上，此种恶性症候群在治疗神经综合失调症和躁郁症的时候，由于使用抗精神病药和抗抑郁症药容易产生，甚至能够导致死亡。据说有两种药治疗此病有效，但是必须及时，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村松先生真的死于恶性症候群，那么指责医院造成了重大医疗事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最后护理村松先生是一月二号的傍晚，我没有发现他出现发烧等异常情况。”

我说完以后，心中还是残存着些许的不安。

“他确实出现了四肢肌肉僵硬的现象，那是由于他长期卧床不起的原因。另外，他也会出一些汗，但是却没有心动过速的情况，说到意识障碍，他和平时一样……”

除此之外，由于没有量过血压或者进行血液检查，所以不能绝对排除他患的不是恶性症候群。

仿佛发现了我的不安，护士长说：

“昨天根据我的观察，他的病情相当平稳，和平时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么，佐藤医生呢？”

“他也说应该不是恶性症候群，但是由于病来得很急，所以大家都把主要精力放在心脏抢救、人工呼吸、戴氧气面罩等方面，这已经是竭尽了全力。”

看来村松先生是在佐藤医生也不十分了解的情况下，突然去世的。他的死因是个问题，同时村松太太非常生气一事，也叫人十分担心。

的确是我拒绝了她想来探病的要求。“等新年连休完了以后，再请示一下冰见子医生。”那时我是不紧不慢地如此回答的。事情弄成这样，为何不让他们夫妇早些见面，村松太太极为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个，我去向他夫人道歉吧？”

“不行，还是不去为好。”护士长这样说，“等冰见子院长来了以后再说。”他边说边向窗外望去。

医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最后还是要由院长负责。即使是部下犯的错误，院长也逃脱不了责任。

冰见子医生当然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些事情，她回来以后将怎样处理？不对，说是处理，由于村松先生已经死亡，所以问题是怎么向死者家属交代他的死亡，使他们能够接受医院的说法。

“您眼下在哪儿呀……”

我在心中默念，看到手表表针已经指向九点半，按护士长的说法，冰见子医生坐的是七点半从京都出发的新干线，所以十点过一点儿就能赶到医院。

一切事情都要等她到达以后再说。想到这里我吐了口气，不由觉得饿了，就向食堂走去。

我一到食堂，“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村松先生去世了，是吗？”食堂的大婶们七嘴八舌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我一边随便点着头，一边问：

“我还没吃早饭呢，有什么吃的吗？”

“对了，村松先生的早饭正好还剩在这里。”

“哎？……”

我觉得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无奈我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只好吃起她们端出的饭菜。大婶接着问：

“哎，那个患者的死因是？”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

“一个几乎整天都躺在病床上的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食堂的大婶觉得奇怪也有她的道理。我没法接茬儿，这时从护士中心传来“院长到了”的消息。

我把饭菜暂且放在那里，拿着村松先生的病历向医院大门赶去。

但是，没有看到冰见子医生的身影，听保安说她去院长室了，我赶紧冲到二层敲响了院长室的门，里面传出了“请进”的声音。

我一进去，冰见子医生正在衣帽箱前系着白大褂的纽扣。

“是我，北向……”

冰见子医生立刻回过头来，看着我慢慢儿地表示赞许，她说：“你还是为我赶回来了。”

“嗯……”

我答应了一声，接着把夹在腋下的病历递给了冰见子医生，她伸手接了过来，道了声“谢谢”。她的目光非常温柔，我放下心来，然后她坐在院长专用的桌子前，开始翻阅病历。

她看的好像也是今天的部分，也就是从一月四号早晨起的抢救记录。

等着她看完病历，我接着说明：

“村松太太已经赶到，她似乎对村松先生因何而死，也就是死因存有疑问。”

冰见子医生看着病历点点头。

“你说了什么了吗？”

“没有，佐藤医生也说现在还不完全清楚，我也说不清……”

“佐藤医生在哪儿？”

“我想他在门诊部。”

冰见子医生马上拿起电话，好像找来佐藤医生听电话。他们简单地寒暄了以后，她就一直在听佐藤医生描述村松先生死亡前后的情况。这样说了五六分钟以后，冰见子医生放下话筒，转头望向我。

“死者家属还在太平间呢吧？”

“对方提出想要见您，我想他们正等在那里。”

“那么……”

冰见子医生说着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跟随她，两个人并排向地下室走去。

冰见子医生打算现在就去见村松太太，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非常不安，但是她却毫不在意地快步走着，同时问：

“从年底到年初这段时间里，他有没有发烧、肌肉僵硬等明显症状？”

“我认为没有。”

我只好如此回答。看来冰见子医生也在担心村松是否染上了恶性症候群。

来到太平间，除了刚才就在的松村太太和他儿子以外，又多了一个四十岁前后的中年男性。

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松村先生，这时他自我介绍道：“我是村松的弟弟。”

冰见子医生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病床跟前，冲着遗体鞠了一躬，然后掀开了盖在村松先生脸上的白布。

村松先生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只是双颊比刚才塌陷了一些，死相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冰见子医生轻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像号脉般摸了摸他的手腕，然后慢慢把白布重新盖到死者脸上，双手合十表示哀悼。

在这期间，周围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冰见子医生双手合十完毕转过身来的同时，村松太太一步跨上前去。

“医生，我丈夫为什么死了？为什么非这样突然死亡不可？”

在村松太太紧盯不放的目光下，冰见子医生一言不发，村松太太接着说：

“我丈夫身体哪儿都没有问题，却让他住了将近一年的医院，最后竟是这种下场，你怎么向我交代？你对我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正当村松太太上前要抓住冰见子医生白大褂的时候，“嫂嫂。”村松先生的弟弟用责备的语气喊道。

听到这个声音，村松太太松开了手，但还是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瞪着冰见子医生。

“对不起，因为事出突然，她现在情绪处于兴奋状态……”

村松先生的弟弟充满歉意地说道，可是这句话却使村松太太的情绪更加激愤起来。

“把这么一个健壮的人杀死，难道这里是杀人医院吗？”

“嫂嫂……”

村松先生的弟弟再次劝告他嫂子，同时我也轻轻拽了一下冰见子医生白大褂的衣袖。

我觉得再说什么，事情也不会有所好转。我刚想建议冰见子医生还是抽身离去，在继续喊叫的村松太太面前，她又向村松先生的遗体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

“杀人犯……”对着径直离开太平间的冰见子医生，村松太太大声叫道。冰见子医生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表情漠然地走在走廊上。我跟在冰见子医生身后，比她迟一步走到电梯，这时她站在电梯前面，望着楼层显示喃喃自语：

“今年就是流年不利。”

冰见子医生在除夕之夜，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

我很想说没这回事，但是看着她严厉的面孔，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保存证据

冰见子医生的生日会，是在一月过了大半个月的十九号晚上举行的。

其实她的生日是第二天，即一月二十号，但总习惯于在前一天的十九号举行。地点在离医院五分钟路程、一家叫“棠陀”的餐厅。

生日会最初是由医院办公室主任带头组织的，开始时只有五六个人，后来人数慢慢增加，今年增至三十人左右，但还是愿意参加的人参加，不是医院的什么正式活动。实际上，冰见子医生自己并不喜欢大肆操办，所以晚上当人们工作结束以后，从五点钟开始陆续集中，一般在六点钟左右开始。

首先是这家餐厅做的生日蛋糕隆重登场，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歌，冰见子医生在大家的歌声中吹灭蛋糕上的蜡烛，庆祝仪式结束，然后就成为大家自由吃喝的餐饮会了。

参加费用为两千日元，但这点儿钱远远不够，其余的部分都由冰见子医生来负担，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冰见子院长自费招待员工的一种聚会。

这天晚上，冰见子医生身穿胸前带有图案的淡蓝色连衣裙出现了，当她带着略显羞涩的笑容吹灭了蜡烛之后，向大家说：“由衷地感谢今天大家特意为我欢聚一堂。”

于是全体鼓起掌来，接下来立式自助餐开始。

我是从四年前开始参加冰见子医生的生日会的，平时有些人即使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也只是知道彼此的长相，没有说过话，所以生日会也就成了某些人的社交场所。

明天是冰见子医生的三十七岁生日，话题偶然集中到这个月出生的摩羯座的人身上。

山羊是这个星座的象征，然而摩羯座人的精神特质却和山羊纤瘦的外表截然不同，他们能够忍耐任何困难，性格坚韧不拔，一旦想要做成某事，一定能够坚持到底，同时性格中还隐藏着一种如火的激情。

冰见子医生乍看上去，的确显得十分纤细柔弱，但实际上却经营着这么大的一家医院，所以她性格中肯定具有坚韧不拔的精神。

但是，我听到身后的院长秘书深田小姐说：“摩羯座的守护神是土星，土星原本是一个天使，但不久后变成了恶魔，所以说摩羯座的人拥有天使和恶魔的双重特性。”她的话莫名其妙地在我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热热闹闹的场面持续到将近八点才结束。

我和仓田等同事打算接着再去喝一杯，但是我心里却期待着冰见子医生的召唤。“北风君，完了之后一起去涩谷吧。”只要她勾勾小手指头，我肯定会欢天喜地跟随她去。

时间一点点儿过去了，然而冰见子医生却好像毫无此意，八点钟一过，她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办公室主任等人目送下，没有一点儿留恋的意思，潇洒地绝尘而去。

冰见子医生每逢生日，大概都要应酬各行各业的人士。尤其明天，她会和美奈或者其他好友一起过吧。我一路上胡思乱想，和三个同事一起来到了自由之丘车站附近的一个酒吧。

在酒吧里，我们一边喝着加冰的烧酒，一边聊着生日会的事情。“冰见子院长是什么血型？”仓田突然问道。

我以前听说她是AB型，所以就说了出来。“那，她可能是双重性格吧。”仓田自言自语说。照他的说法，AB型的人非常敏感，且缺乏社交性，性格易变，所以双重性格的人居多。

真是如此吗？但是血型和性格没有关系，据说这在医学上早已得到了充分的证明，这只是外行人随意编造出来的一种说法。我这样一说，仓田也表示赞成，他说：“但是，冰见子院长怎么说都给人一种AB型的感觉，因为她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越是显得沉着冷静，内心深处说不定就越充满了激情……”

仓田当然不知道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的关系，但是听他这么一讲，我也觉得有些道理。

“北向先生，你什么血型？”

“O型……”

“我说是吧，北向先生除了O型，不可能是别的血型，当然，我是在夸奖你。AB型的人和O型的人在一起也许很合适……”

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第二天是冰见子医生的生日，却出了一件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也就是一月二十号的早晨，护士中心早晨的会议结束之后，我就跟着冰见子医生到各个病房查房。

和往常一样，她挨个问患者：“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患者一旦点头，就走向下一个患者。途中曾路过村松先生住过的空床，一站在前面，就会使人重又想起他的死亡。

查完我负责的病房以后，因为有护士来叫，冰见子医生好像返回了护士中心。

之后，我解答了我负责的患者的一些问题，又回到门诊部，正当我整理新患者病历的时候，突然收到通知，要我马上到二层的护士中心去。

出什么事了？我在半路上遇见了做陪护的大婶，和她聊了一会儿昨天晚上生日会的情况，回到护士中心时，看见冰见子医生站在X光照片观察箱前面，旁边并排站着三个穿便服的男性，正在那里看着片子。

这些人都是四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西装，打着素净的领带。

他们是些什么人？我觉得不可思议，便走向前去，医院办公室主任看见了我，在走廊上向我招手。

“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室主任把食指按在嘴上，表示要我安静点儿似的，说：“是从检察院来的。”

“从哪儿来的……”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追问了一句。办公室主任放低声音说：

“村松先生的太太认为她丈夫死因不明，所以把医院告了。检察院的检察官和律师眼下到这儿收集证据来了。”

“突然来的吗？”

“对，来之前打过电话，他们大概认为，如果放任不管，医院会把证据隐匿起来。”

冰见子医生正对那群男人说明什么，她精巧的侧脸在X光照片观察箱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们把村松先生的病历、护士日记、X光照片，以及各种各样的检查数据，都复印了一份。”

“怎么会这样……”

“你是负责村松先生的护士，他们也要问你一些问题。”

听完办公室主任的话，我又一次向身穿灰西装的男人们望去。

据办公室主任说，中间那个站在冰见子医生对面的是检察官，屈身向前看X光照片的是书记员，书记员左边是律师。

冰见子医生和他们又谈了十分钟左右，然后关了X光照片观察箱的灯，微微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路上，她的目光和我刹那间交汇在一起，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律师把复印好的资料放在纸口袋里后，看着我说：

“您就是北向先生吧。”

“对。”

我点头道。他告诉我由于对村松先生的死因有所怀疑，希望我给他们介绍一下村松先生年末年初的情况。

“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症状……”

从年底到元月二号之间，我负责护理村松先生，他和往常一样，没有出现发烧、局部疼痛等药物副作用，我认为没有什么异常。

“患者的心脏好像突然出了问题，有什么前兆没有？”

“没有什么……”

“会不会是什么药物的原因呢？”

我知道他是在问我药物是否过量，但是我觉得他们不是医疗方面的专家，所以否定说“没有”。

“明白了。”

他相信得如此迅速，我觉得有点儿没劲，他们似乎没有打算像警察和检察官那样直接调查这件事情。

“可以了。”

律师说完以后，又问：“佐藤医生是精神科的专家吧？”

我刚一点头，他就和其他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他们接着打算去见村松先生死亡时值班的佐藤医生吧。

总之，他们现在做的只是搜集一些资料作为证据，但是被和检察院同来的人询问，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至于村松先生的死因，我不认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是被他的家属告上法庭，总有些令人担心。

在这件事上，冰见子医生又是怎么考虑的呢？正因为她是院长，所以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

我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就往院长室打了个电话，和平时一样，先是秘书深田小姐接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冰见子医生拿起了电话。

“那个，我刚才也被问了一些问题，您那边怎么样？”

“说的是呢……”

冰见子医生好像在考虑其他事情，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突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正好，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冰见子医生好像也想和我见面。我直接向院长室走去，深田秘书好像已经知道了，“请”，她边说边指向里面。我照她说的进了院长室，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那个……”，我刚想开口，冰见子医生一切了然于心似的点着头。

“吃惊了吧？”

冰见子医生父亲创下的这家有名的花冢医院，如今有检察院的人出入，当然非比寻常。

“我也吓了一跳。”

冰见子医生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

“今天的事情没对外人讲吧？”

“嗯……”

我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讲的，只是今天检察院来人一事，医院的很多员工都知道了。即使我闭口不谈，也避免不了其他员工向外扩散。

“村松先生的病历、检查数据和X光照片，都被他们拿走了吗？”

“只是复印件，我说请，就全交给他们了。”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气魄非凡。

“下面会怎么样呢？”

“不清楚。”

冰见子医生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和以前辞职的那个中川凉子，还在交往吗？”

听她突然一问，我吓了一跳。现在当然没有交往了，但是冰见子医生知道我和凉子交往过，仍然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没有，我和她已经不……”

“那，联系呢？”

“当然有，她现在工作的医院我找一下，应该能够知道……”

冰见子医生在充满冬天明媚阳光的窗口眺望了一会儿，然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突然冒出一句：

“没准儿是那个女孩怂恿村松太太……”

“怂恿？”

“对，最好把医院告上法庭。”

不会吧，凉子和村松太太联合起来状告医院？我觉得即便是凉子，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这种事情绝对……”

“村松太太一直不喜欢她丈夫。女儿亡故以后，村松先生因躁郁症住院的时候，他太太甚至说，烦人的丈夫不在家，让她感到非常高兴……当然，丈夫的突然死亡，肯定使村松太太受到了打击，加上考虑到将来，她可能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即使是这样，立刻将丈夫的死亡作为医疗事故，把医院告上法庭，做得也太过分了。”

冰见子医生话语中的怒火逐渐增加，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

“在村松太太的背后，肯定有那个女孩支持。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把问题搞得这么大。”

“那些人是这样说的吗？”

“怎么可能，他们才不会说这种事呢。但是，患者若起诉医院犯有医疗过失，没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很难立案。他们既然想这么做……”

说实话，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把村松先生的死亡作为医疗事故来对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的死因确实至今也不十分明确，但是要以医疗过失为由把医院送上法庭，也要有相当过硬的证据才行。

在这一点上，村松先生的死虽然非常突然，但也不能肯定就是院方的过错。当然，同样的症状如果是在大学的附属医院，进行恰当及时的抢救，说不定能够救活，但是我们医院也尽了全力，不论是佐藤医生还是护士们，都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然而，还不到一个月就把医院告上法庭，连检察院的人都卷了进来，这种做法是有些夸张。

“的确有些奇怪。”

“绝对是那个女孩偷偷把事情告诉了村松太太，并怂恿她的。”

平时一贯从容镇静的冰见子医生，这样毫无保留地表现自己的好恶，十分少见。这说明她内心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但是，现在还不能正式决定立案吧。”

“当然，往后还要进行各种调查，才能决定是否能够正式控告医院……”冰见子医生的目光又飘向了远方，“那个女孩，从前就反对村松先生的治疗方针。”

的确如此，我的想法也是一样，所以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她对我也发过几次牢骚，我觉得她大概是因此辞的职……”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感觉如此敏锐。

“那么，是凉子把这些事情捅给了村松太太，对吧？”

“元旦的时候，村松太太突然说梦见了村松先生，提出要来探望他对吧？说不定也是受了那女孩的唆使。”

“对不起，我拒绝了村松太太的要求……”

我连忙表示歉意。冰见子医生用手制止了我。

“这没多大问题，关键是那之后，他的去世……”

她是想说“太糟糕了”，轻轻摆了摆头。

“那并不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只是那时凑巧发作了……”

“那，还是心肌梗死？”

“当时在场诊断的佐藤医生是这么说的，应该如此吧。即使对方说三道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病历上写的是怀疑为心力衰竭。”

“那当然了，对于这种突然死亡，不管多有名的医生，也很难作出完全正确的判断，怀疑这种写法很诚实。”

听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我也的确觉得那些人的目的也许就是要把村松先生的死亡与用药过量联系起来。

“病历上所有的药物和针剂都记录在案呀。”

“但是，不要紧。”

冰见子医生的口气里充满了自信，她到底有什么退敌之策？把那些人称为敌人可能有点儿过分，但是村松先生的家属一方，如有凉子支持，就会变成强敌。不管怎么说，村松先生住院期间是凉子亲自护理的，所以凉子比谁都熟悉他的事情。冰见子医生长期对他使用异常的药量，导致他的病情更加恶化，人们当然会认为她要求没有住院必要的患者住院，最后造成了患者的死亡。如果他们以此状告医院，那么医方的处境将会相当艰难。

“但是，真会闹上法庭去吗？”

我还是感到不安。冰见子医生却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即使上了法庭，也是民事诉讼，用不着这么担心。”

我不太理解，据冰见子医生解释，医疗纷争分为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两种，如果是刑事诉讼，警察就会参与；而民事诉讼则是患者和医院之间的事情，即便官司输了，医院只要付赔偿金就可以了。

“如果对方真希望如此，我们这边也请好律师就不打紧了。”

看来冰见子医生是准备从正面迎接对方的挑战。

“如果医院每次都因这种事情被告上法庭，谁受得了啊。”

最近的确有许多医院出现了丑闻，所以患者变得十分敏感，这点能够令人理解，但是近来患者一方也做得有点儿过分，有些明显的不治之症也要追究医院的责任，搞得不亦乐乎。

实际上，我负责护理的患者当中，也有患者由于自己不注意养生或过于任性搞坏了身体，却反过来向医生、护士发难。

“我们也在竭尽全力为患者服务啊。”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冰见子医生拿起了电话。“嗯……对……明白了。”她答完之后，放下了电话。

“刚才那些人好像回去了。”

“那，是拿着病历和各种资料的复印件……”

刹那间，冰见子医生的嘴唇浮起一丝笑容，她低语道：

“那些病历，是另外的东西。”

“另外的东西？……”

“那些病历是我重新写的。”

“那，不是原来的病历……”

望着微笑的冰见子医生，我想起了村松先生去世的那天早上，她嘱咐我“把病历保管起来”，我按照她的指示赶到医院，抽出了病历并交给了她。

“在那之后，您重写了一份？”

“我觉得也许会发生什么麻烦的事情。”

不愧是冰见子医生，什么都策划得如此周全，这些我连想都没想到过。

“但是，我修改的只是村松先生住院期间的用药剂量。”

看来冰见子医生对开给村松先生的异常药量，还是有所担心的。不管死因如何，她大概是觉得只要修改了这一部分，以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但是，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因为谁也不知道呀。”

那些人是突如其来到医院的，马上提出要复印病历，自然不会怀疑病历是假的了。他们突然进行抽查，根本不会想到会有这种小动作的。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说实话，我受到冰见子医生如此信赖还是头一次。医院里有那么多员工，她都置之不理，只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只是听到这个真相以后，我就觉得非常可怕，心理负担极重。

“我绝对不会外传……”

“谢谢，我只相信你一个人。”

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的确满足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冰见子医生重新望着一片忠心的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下次，找个时间一起去吃饭吧。”

冰见子医生生日那天，出人意料的骚乱当天就平息了下来。说得再准确一点儿，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那些人把他们认为必要的资料复印之后，整理好放在车上就走了。

后来听办公室主任告诉我，这一系列的行为，在法律上称为“保存证据的手续”。这个词听起来十分严厉，据说通过对这些证据的调查，最后决定村松先生的家属是否能够起诉医院。

总之，那些人离开之后，医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是，这天在员工食堂里，这件事当仁不让地成了主角。

“这种事情是突然而至的啊。”“死者家属状告医院也太过分了。”“不管死因如何，也没有其他的抢救办法了。”“又不是什么医疗过失，应该没问题吧。”

由于大家都在医院工作，所以大多数人的意见都集中在批判死者家属的做法上。

“因为这种事情，我们医院被人质疑，真受不了。”“冰见子院长太可怜了。”还有就是这种同情的论调。

听着这些话，我基本上没有发言。有人问我“你怎么想”，我只是暧昧地表示赞同而已。

说实话，这些人当中只有我知道冰见子医生改写了病历。因此我沉浸在这种优越感当中，同时也警告自己不能草率开口。

午休结束以后，我干完了当天的工作，傍晚和仓田护士一起吃了晚饭，在回家的路上又打了一会儿弹子球才回到家里。当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的两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这次的事情真没问题吗？大家都认为是死者家属单方面有问题，但是，知道冰见子医生改写病历的只有我一个人。一想到这里，我又被一种新的不安抓住。

我确实很受冰见子医生信赖，但是换一种角度看，我不是已经完全和她站在了同一战壕、成为她的同伙了吗？

“也就是说，你和冰见子医生是同谋。”

凉子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我的大脑里。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已经完全成了冰见子医生的同谋。村松先生去世那天，是我最先把病历交给了冰见子医生的，知道她篡改病历的只有我一个，我并没有提出异议。

如果以后追究冰见子医生的责任，或者打官司时出现了什么问题的话，作为篡改病历的同伙，我是否也会被法庭追究责任？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甚至有些害怕起来，一个人在房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么办……”

我忐忑不安地环视着四周，突然想起了凉子。

也许正如冰见子医生当初说的那样，凉子和村松先生的家属有过接触，我认为有必要先确认一下。

我马上从沙发上爬起来，用手机拨通了凉子的电话。

“铃铃铃……”听到对方电话已经接通，我想凉子的电话应该没变，但是无人接听，不久就自动转成了录音电话。于是我先自报家门，然后寒暄道：“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接着告诉凉子我急于见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在这种关键时刻，凉子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和其他男人约会去了。

琢磨着这些无聊的事情，过去了半个小时，我试着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正当我想挂断的时候，“喂，喂”，电话里传来了凉子的声音。

“你好吗？”我脱口而出。

“是你呀……”是凉子的声音，“怎么啦？”她接着问。

“村松先生去世的消息，你听说了吧？死者家属想要状告医院。”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语：

“即便如此，又怎么样……”

“即便如此，又怎么样……”我不由重复了一遍凉子的话，她是说就是发生了这种事，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不久前，因为怀疑自己工作的医院治疗上存在问题，凉子曾把病历等重要资料复印之后带了出来。今后说不定还要打官司，为什么她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你一点儿也不吃惊吗？”

“我有什么可……”

听到她满不在乎的回答，我一下子火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就是他们的同谋。”

“同谋？”

“你去见的村松太太，并怂恿她状告医院，对不对？”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

面对凉子声音里那种古怪的镇静，我更加急躁起来：

“你骗人，你和死者家属是一伙的。冰见子医生也是这样说的。”话音刚落，隐约传来了凉子“咦……”的声音。

“那个冰见子院长是这样说的？”

“死者家属不会突然提出这种事的。他们背后有你，对不对？”

“冰见子院长真是这样说的话，那我非常荣幸。”

“荣幸？”对方不回答我。“究竟是不是？”我又逼问了一句。

凉子反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被她出其不意地一问，“怎么想……”我嘟囔着，然后说，“当然是像冰见子医生所说的那样。”

“如果你那么想，也无所谓。又何必再来亲自问我呢？”

“那，真是你……”

“对，你愿意那么想就那么想呗。”

这样一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说。我没料到凉子会大大方方地公然承认。

我叹了口气，用教训的口吻说：

“你是否认为应该背叛冰见子医生？”

“我没有背叛什么。”

“你认真想一下，你自己做的事情。”

“你也最好考虑一下你自己做的事情。”

“我做的事情？”

“对，你让本来没有什么大病的患者，长期服用大量不必要的药物，最后害死了患者。”

“不对，死因不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只是心力衰竭……”

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清楚地告诉凉子，但是她乘胜追击：

“那件事总会水落石出的。不能否认至今为止的治疗方法确实奇怪。你做了那个恶魔医生的助手……”

“你怎么能用恶魔这个词。我绝不允许。”

“你不允许，也没关系。”

我越兴奋，凉子就越冷静，她说：

“你差不多也到了该适可而止的时候了。”

“适可而止？”

“对，差不多是应该停止跟在那位疯狂的女医生后面，一味听她调遣，狼狈为奸地帮助她进行错误治疗。”

“不对，冰见子医生的许多治疗都非常出色。”

“但是，她对几个人进行的治疗十分奇怪，那么一来，治疗还有什么意义？金子太太也是她的牺牲者。”

被她这样一说，我的自信也略微受到了打击。

“你清醒了一点儿吗？”

“不……”

凉子的话，虽说一部分的确击中了要害，而且我也批评过冰见子医生，但是我却半点儿都没有从她身边离开的打算。不管怎么说，我是冰见子医生最信赖、最倚重的男人。

“我一定会保护冰见子医生，和你对抗。”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成大字形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这个混蛋的家伙……”我不禁脱口而出，随后大喊，“随你便！”

凉子和村松先生的家属站到了一起，这一点看来不会有什么错了。

“我终于站到了和凉子对立的立场上了。”

以前我和凉子就有合不来的地方。当时即便我们是恋人，而且已经有了肉体关系，两人之间还是常常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一旦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地方，马上就会爆发战争。我们分手的导火索就是在我没钱的时候，给了她一千日元，她却说我“小气”。

在那之后，围绕着村松先生的治疗，凉子向我诉说不满，因我也有同感，我觉得二人又开始彼此接近，但始终没能重归于好。

我跟凉子恋爱以后，发现她凡事都从感性出发，为人做事过于严厉且太过直接。她的特点就是一切事物都要黑白分明，不知道这点是女人的特点，或只是凉子个人的特点。

不管怎么说，我和凉子的确合不来。非但如此，从今往后我们只能成为站在敌对立场上的战士。

在这一点上，我在感到自豪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安。

因为凉子一旦站在村松先生家属一边，可能会成为相当强大的敌人。如果只有死者家属，可以强调所有都是正当的医疗行为，但是有凉子这种了解医院内情的人存在，不知她会说出什么事情。

“究竟要不要紧呢……”

我不安起来，突然想和冰见子医生通个电话。一是为了报告凉子的事情，还有就是想借她的声音，来使自己安心。

已经过了十一点，这时打电话可能有些失礼，但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给冰见子医生打了电话。

因为我想还不到午夜。电话响了几声以后，冰见子医生接了。

“是我，北向，这么晚给您打电话，实在抱歉。”

“怎么啦？”

冰见子医生可能以为又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反应相当快。

“刚才，我和中川小姐联系上了。”

冰见子医生好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谁？”她问，然后说，“噢，那个女孩啊，怎么啦？”

“她好像是和村松先生的家属站到了一起。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刚才她也对医院的做法大肆攻击了一番，她还说早晚会水落石出等等。”

冰见子医生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不久她突然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由于她一直不说话，我又问：“怎么办？”她不禁吐出一句：“你说怎么办？什么都没法儿办。”

的确像她说的一样，没有什么好办法。

“唉，就这样了……”

冰见子医生好像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她换了一个话题：

“北风君，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在家里。”

“你家应该在大森吧？”

不错，我住在从大森车站走路十分钟左右的一个简陋的小楼里，房子是一室一厅。

“有什么事吗？”我追问了一句。

冰见子医生过了一会儿问道：

“你现在能到我这儿来吗？”

“啊，是您的住处吗？”

“对，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我曾经把医院的一些资料送到她公寓去过。

“我去您家，真没问题吗？”

“你要多长时间？”

冰见子医生的公寓位于松涛，从我这儿出发，因为天色已晚，所以用不了多长时间。

“有三四十分钟就可以了。”

“那，你会来吗？”

“我真可以去吗？”

“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嘛。”

我觉得她的语气很随便，没准儿已经有点儿醉意了。

“那好，我现在就出发。”

冰见子医生答应了一声，可她是真心实意的吗？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随手挂断了电话。

不管怎么说，冰见子医生召唤我，我不能不去。我就如同为救主人性命火速赶去的家臣一样，立刻在衬衫外面套上一件格子毛衣，围上围巾就出了房间。

我的车停在走路两分钟远的公共停车场。我往那儿赶的途中，不觉看到了头顶上的月亮，今夜竟带有一种奇妙的红色。我觉得很不吉利，同时发动了引擎。

避开繁华街去松涛的话，也许三十分钟就够了。我一踩油门，动作粗鲁地离开了停车场。

深更半夜地把我叫去她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不是在村松一事上有什么要商量的？即使如此，也用不着这种时间把我叫出来，明天到医院以后再商量也不迟呀。

这种时间把我叫去，冰见子医生也真够为所欲为的了。这种为所欲为也有点儿过分了吧。但是，我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在这种时间段里，能够与渴望已久的冰见子医生单独相处，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说不定今天还能跟冰见子医生云雨一番。

“傻瓜一样……”我暗自责备自己。

如果我兴冲冲地赶到那里，“你做什么来了？”她一句话，兴许我又得马上灰溜溜地回去。

“不管怎么说，冰见子医生确实患有焦躁症。”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夜晚的马路上一路狂奔。从大森走过环七线，沿着246号线向涩谷方向开去，接着进入山手大道就可以开到松涛。这是我事先设计好的路线，因为快到十二点了，所以车开起来畅通无阻。中途在三轩茶屋附近由于修路，稍微堵了一下，但还是和我预先估计的一样，三十分钟就到了冰见子医生的公寓。

由于周围是安静的住宅街道，所以路上行人很少，我把车停在了公寓旁边，在公寓门口摁起了301号房间的门键。

“来了。”冰见子医生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是我，北向。”说完，门自动从里面开了。

冰见子医生住的公寓，是建在高档住宅区的一座三层小楼，不是很大，但是建筑本身十分坚固、漂亮。电梯是冰见子医生和邻居合用，我在三层下了电梯，向左一拐就是冰见子医生的房间。

我按响了门铃，“请进”，由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自己打开了门，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我明白是让我换上的意思，我穿上拖鞋向里走去，客厅的门开着，一个宽敞的客厅出现在我的眼前。

以前我来这儿的时候，在门口就把资料交给了冰见子医生，今天是第一次进到里面，客厅大概有十二三个榻榻米大小，地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地毯中间一组L型的沙发环绕茶几放在那里，沙发对面摆着一台三十英寸大小的液晶电视。其他还有餐具柜，摆放装饰品的古董架等等，许多贵重的物品和水晶杯并排陈列在那里。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冰见子医生只穿着一件浅蓝色半透明的晚礼服，她从沙发上下来，坐在地毯上，双腿随意舒展。茶几上放着装满了奶酪的盘子，还有一个三百毫升左右的酒瓶，玻璃杯中有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如此放松妩媚的冰见子医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觉得自己好像误看了什么不该入眼的东西，不由停住了脚步，冰见子医生轻轻地转过身来向我招手：

“到这边儿来。”

听到她的召唤，我不得不走向前去。

照她说的，我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喝不喝？”她推给我一个玻璃杯。

是那种淡红色的液体，我轻轻放到唇边喝了一口，酒精味十足，非常甜腻。

“这是梅子酒，好喝吗？”

看来冰见子医生刚才一个人喝的就是这种酒，她似乎有点儿醉了。

“吃点儿什么吗？”

“不用，我不饿。”

“坐到这儿来吧。”

依她所言，我从沙发移到了地毯上，冰见子医生那种甜美的香气向我逼来。

她到底怎么了。深更半夜的只穿一件晚礼服一个人在喝酒，还让我坐在她的旁边。我感到此时的气氛十分怪异。

“喝酒。”

冰见子医生从瓶子里直接把酒倒给我，她的手有些颤抖，把酒洒在了茶几上。

“哎呀呀……”

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纸巾，刹那间我从她的晚礼服中窥见了她暴露的胸部。我慌忙移开了目光。

“唔，您是否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和你一起喝酒了……”

听到她的回答，我觉得轻松多了，没有比和这样妖媚、不太清醒的冰见子医生一起喝酒更幸福的事了。我坐直身子，一边给她倒酒，一边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一个小时以前吧。”她答。

看来，她是在我打电话前不久开始喝的，但是她喝的速度也太快了。平时总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今晚她的脸颊却像被樱花染过一般满面粉红，眼角也流荡着醉眼蒙眬的波光。

“您喝了不少了吧？”

她豪爽地点点头。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所以傍晚时我去扫墓了……”

突然而至的麻烦事，再加上父亲的忌日，冰见子医生想必非常伤心，我心中充满了同情。她说：

“但是，给爸爸扫墓以后，我心里舒服多了。”

“您父亲的墓地在哪儿？”

“在高轮，那里也有樱花。”

冰见子医生的语气逐渐开朗起来。“想看我爸爸的照片吗？”她边问边站了起来。

她举止稍微有些摇晃，我很担心，她却径直走进了里屋，我等了一会儿，她拿着照片回来了。

“这是我爸爸……”

听她一说，我仔细看了看，在细长的镜框中，有一个戴礼帽的高贵绅士，和身后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手牵手地站在那里。绅士微笑着，少女好像觉得阳光有点晃眼似的，稍稍向右偏着头微笑。不用说这就是冰见子医生和她父亲。

“真漂亮啊。”

对我来说，上一代的院长以及冰见子医生芳龄十几的照片，都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您多大的时候？”我问。

冰见子医生樱花色微醉的面容浮起了笑容。

“十三岁吧……”

“在哪儿拍的？”

“在学校前面，爸爸送我上学的时候。”

我听说冰见子医生毕业于名门私立女子学校K女学院，老一代院长精一郎先生大概非常宠爱女儿，时常会亲自把她送到学校。

“我在学校前面下车，刚要走的时候被爸爸叫住了，司机给我们拍了这张相片。”

照片上道路旁边的树丛后面，的确能够看到校舍一样的建筑。

“您父亲真是一位出色的男人。”

“爸爸当时四十二三岁吧，是医院刚刚建起的时候。”

照片中的父亲略带羞涩地笑着，鼻子、眼睛都长得非常英俊，说他是位演员也会有人相信。人们常说父亲英俊的话，女儿一定会很漂亮，眼前这对父女给人的正是这种感觉。

“您父亲个子很高吧。”

“那是因为他戴着帽子，可他也有一米七三，和你差不多吧。”

“不，比我高。”

我身高一米七二，听冰见子医生谈起我和她父亲差不多高，我有些诚惶诚恐。

“那个……”

我一直有一个很想知道又不便开口的问题，就是冰见子医生名字的由来，我试探着问：

“冰见子这个名字是您父亲取的吗？”

“对，好像源自卑弥呼，你也知道吧？”

我记起来卑弥呼应该是日本古代邪马台国时代的女王的名字。

“取一个发音和古代女王一样的名字，好奇怪吧？”

“没这回事。”

我认为冰见子医生才称得上女人中的女王。

“您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过一个弟弟，但五岁时死掉了……”

“那么，您父亲一定非常宠爱您吧？”

“对，爸爸特别慈祥，总说我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女儿。”

看起来冰见子医生是想在她父亲忌辰的日子，找一个人和她好好儿聊聊有关父亲的回忆，所以才把我叫来的。不对，与其说互相聊聊，不如说她希望的是一个能够默默倾听她回忆的人。

当然，只要冰见子医生高兴，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爸爸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优秀的父亲和美丽的女儿，这两个人走到哪里恐怕都会非常引人注目。

“那，去的是银座……”

“我说的不是那些地方，是京都呀，或者外国。”

“外国？”

“纽约、巴黎我们都去了。”

说起被父母带着出去玩，我只去过附近的海边或者山上什么的，不愧是冰见子医生，去的地方都和我截然不同。

“是去那些地方旅游吗？”

“不是，不是有国际学术会议吗？爸爸要去那里开会，所以叫我顺便跟他一起去……”

国际性的医学学术会议，的确是在世界各地召开，冰见子医生的父亲却把她也一起带去了。

我心里一半惊讶，一半羡慕，这时冰见子医生又站了起来，从里面的房间拿出几本相册来。

“你愿意的话，翻翻吧……”

茶几上放着的一本相册的封面上，用红色油性粗笔写着“巴黎1981年”，另一本的封面上写着“纽约1982年”。最初那本写着1981年，当时冰见子医生十四岁，那么1982年就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她这么小年纪就开始去国外了呀。

翻开相册，我看到在巴黎的凯旋门和埃菲尔铁塔下面，冰见子医生和父亲一起，满面笑容地伸手做出V字的照片；还有在餐厅摆满了饭菜的桌子前，父女俩脸贴脸的照片；再有就是以纽约的自由女神为背景，父女俩手拉手并排眺望大海的照片。

真像新婚旅行一样，我心中暗想，突然我发现所有照片都是这两个人的，没有冰见子医生母亲的身影。

“那个……”我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母亲呢？”

“唔，我母亲没在。”

听到冰见子医生不带感情的回答，我进一步试探：

“那，就你们两个人……”

“对，因为爸爸是这样说的。”

我一边点头，一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不管女儿多么可爱，哪有把妻子扔在家里去国外的呀。而且在国外的时间又较长，要说和谁同去的话，一般不是应该先带妻子去吗？

“那，您母亲呢？”

“因为我母亲讨厌旅行。”

若是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为什么冰见子医生说起她父亲时总是称“爸爸”；一说到她妈妈，却永远称呼“母亲”，好像在讲别人一样。

如果再问下去，我觉得不够礼貌，就继续看起了照片。

“您显得非常高兴。”

在饭店的游泳池内，身材窈窕但还没长成大人的冰见子医生身着泳装，一脸笑容拉着长满胸毛、体格健壮的父亲的手。

在下一页上，有一个貌似冰见子医生的年轻女孩，拍的像是在浴室淋浴的背影。我一翻到这张，冰见子医生苦笑说：

“是爸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拍的。”

这种姿势一般他人的确难以拍到。

“爸爸洗完先出去了，他偷偷照的。”

看来这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世界，冰见子医生当时已经不小了，还跟父亲一起洗澡吗？

我心中一下子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觉，但是，冰见子医生却毫不在乎地说：

“你觉得很怪吧。可我从小就一直和爸爸一起洗澡。我的头发也一直是爸爸给我洗……”

冰见子医生的父亲是把年幼的她放在膝盖上给她洗头发的吗？洗完以后是共同在饭店的房间休息的吗？当我想入非非时，冰见子医生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那个村松先生也是这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冰见子医生想说什么，她合上了相册。

“直到他女儿死亡为止，他一直都跟女儿一起洗澡。他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每晚早早儿回家，叫女儿和他一起去洗澡……”

父女之间真这样做吗？我觉得这是一个我无从想象的世界。

“你有姐妹吗？”

“没有，我只有一个弟弟。”

“那你可能理解不了。前不久有个女孩，到了二十岁还跟她爸爸一起洗澡呢。”

“到了二十岁，还那样？”

“起初不知道，爸爸一叫，女儿就高高兴兴地一起去洗，但慢慢地就会觉得有些怪。到了小学四五年级，大多数女儿突然开始变得不愿意了，就不再和父亲一起洗澡了。”

“那，是孩子提出来的？”

“对，是出于一种本能，觉得不能再这样了，所以开始拒绝。如果女儿什么都不说，做爸爸的无论女儿多大，都愿意和女儿一起洗澡。”

“但是……”

我刚要开口，冰见子医生很快点头说：

“对，我们很奇怪，做法异常。”

冰见子医生突然称自己异常，我感到很困惑。

“年龄很大了，还在一起洗澡，那就奇怪了。”她强调了一遍，继续说，“最近，有许多父亲特别依赖女儿吧。”

果真如此吗？我不太清楚，只好保持沉默。

“前不久我参加过一个婚礼，女儿的父亲在通往圣坛的红地毯上，居然哭得走不动路了，看着准备去度蜜月的女儿，父亲又哭了起来，最后他竟然冲着出发的二人大叫‘早点儿回来呀’！不管怎么说，这种做法都太离谱了。”

我很少参加婚礼，所以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做父亲的对女儿的感情过于执着的话，女儿也会感到棘手。

“奇怪吧？”

“嗯……”

“大家都会称赞这种父亲温厚慈祥，这绝对错了。这种温厚慈祥一旦走错了一步，父亲就会变成恶魔，把女儿毁掉的恶魔呵。”

这时，冰见子医生突然“咚”的一下砸向茶几。

“我绝不原谅这种父亲。我不原谅爸爸，绝不原谅。”

听着听着，我觉得冰见子医生所说的父亲就是她父亲本人。

“那个，您父亲……”

冰见子医生马上说：

“当然，就是个恶魔。”

“怎么会……”

“爸爸是个恶魔，正因为他是恶魔，我……”

这时，她突然如同摆脱了附体的恶魔般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儿把头发撩起来，喃喃自语：

“睡觉吧。”

冰见子医生是什么意思？我愣在了那里，她朝门开着的方向望去，“到那边的房间……”说着站起身来。

她是说对面房间里有床，到那边去的意思吗？我揣摩着她说的意思，门那边传来了她的声音：

“到这儿来。”

我如同被催眠般站了起来，向客厅尽头的走廊走去，眼前的房间关着门，再往前的房间半开着门，从里面透出来微弱的灯光。

我就着微弱的光线走进房间，左边有一张大床，冰见子医生已经躺在上面了。

这里是卧室吧，我观察着四周。冰见子医生又小声说：

“进来……”

她的态度如此明确，上床大概也没什么问题。我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又往床上望去，冰见子医生轻轻俯卧在床上，白皙的脖子露在外面。受到此情此景的吸引，我从床边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

柔软而温暖，这就是冰见子医生的床给我的最初印象。我暗地里想，她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睡觉，在我钻进被子的一刹那，她一下子抱住了我。

刹那间我感到有些疑惑，接着慢慢地用双手环抱住她，她全身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

怎么回事？冰见子医生如此主动还是第一次。

我搂着只穿了一层薄薄内衣的冰见子医生，胸前传来了她的声音：

“抱紧些……”

既然她这样说了，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加大了双臂的力度，把她紧紧地拥在了我的怀里，我浑身上下都是温香暖玉的感觉。

我终于又把冰见子医生抱到了怀里，她的肌肤如此光滑柔软。

我像做梦一样抱紧了冰见子医生，她把脸依偎在我的胸前呢喃：

“爸爸……”

没错儿，她刚才叫的是“爸爸”，她在叫谁呢？反正不是我，看来还是叫她父亲精一郎先生吧。如果真是这样，她是否误把我当成她父亲了？

我摸不着半点儿头脑，仍然把她紧拥在怀，我感到胸前被打湿了一些。

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不可思议，就低头往胸前一看，正好看到冰见子医生在揉眼睛。

“你在哭吗？……”

我突然发现了冰见子医生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禁觉得她愈发可爱，于是把她搂得更紧，她也使劲地攀附着我。

冰见子医生也许真的错把我当成她父亲了。

如果这样，我就静静地保持现状。我提醒自己，但是在耳鬓厮磨的过程中，我两腿之间的东西慢慢地膨胀起来。

“这个家伙……”

我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此没礼貌感到吃惊，但是眼前这种姿势，我再想让它怎么老实，可能也是强人所难。我徘徊在欲望和理性之间，终于忍不住了，把右手慢慢伸向了冰见子医生的下半身。

我触到了她的内裤，又慌忙抽回了手，这时冰见子医生说：

“我要。”

在她父亲的忌日，她含泪回忆着父亲的时候，这么做行不行？

“不行……”

我刚要抽身而退，冰见子医生小声嘟囔：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身体，没问题啊。”

她怎么会说这么谦卑的话。她的身体可以说是所有男性心之向往的，是无价之宝，把如此珍贵的胴体说成“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

我坐起身来，不知为何向她行了一礼。“等一下。”冰见子医生说完，从枕旁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我。

我一拿到手里，马上就明白了是安全套。

冰见子医生竟备有这东西。我对她的用意周全感到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她所说，戴上了安全套，开始重新爱抚她的身体。

万事俱备，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完成我的梦想。自从我们在涩谷的情人旅馆做爱以来，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了。刹那间，我脑海里那条漫长的道路苏醒过来，我撑起上身，冰见子医生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在等着我。

真的可以吗？我又看了她一眼表示确认，她比刚才更加娴静。我慢慢滑进她的身体，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紧紧地搂住了她。

“冰见子医生，我太喜欢您了。不管谁说什么，我就是喜欢您。我比谁、比任何人都爱您，为了您我什么都可以做。”

千言万语在我的心头打转，可实际上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疯狂地摇动着身体，很快就冲上了欲望的顶峰。

“这么快就结束行吗？……”

一阵不安掠过我的脑海，但我已然控制不住，我的精子在充满全身的快感中战栗着喷薄而出，我手臂中的冰见子医生也扬起纤细的脖颈小声叫道：

“不要……”

一点儿不错，这正是从冰见子医生那漂亮的双唇中泄露出来的声音。

刚才，我确确实实地在冰见子医生的体内完成了整个性交，这和四个月前，在涩谷的情人旅馆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是，同样是完成了性交，其内容却完全不同。

上次我的确沉浸在和冰见子医生做爱的紧张和快感当中，但她始终十分清醒，给我一种由于我过分执着，她才施舍于我的感觉。

然而这次，是她自己主动缠绕于我，还要求我“抱紧一点儿”。

最为不同的是，在我由于奔向高潮、忍耐不住一泻千里的时候，冰见子医生也反弓着纤细的脖子小声叫道：

“不要……”

只听她的话语，仿佛是要拒绝激情，其实她体内的欲火紧接着就熊熊地燃烧起来。

还有四个月前，在涩谷的情人旅馆里，我刚射完精，冰见子医生就立刻离开我去了浴室；眼下她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恋恋不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这次和上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一种新的爱的形式正在我们之间诞生、成长。

我被刚才的性爱感动不已，满足得快要流出了眼泪，当我发泄了情欲重新恢复了冷静，我开始思考“为什么”。

冰见子医生为什么变了呢？

今晚是她提出要见我，我们见面以后开始闲聊，然后来到床上互相爱抚，在我回想整个过程的时候，有一件事十分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

就是冰见子医生给我看了她父亲的照片之后，要我用力抱紧她时，她的确低声叫了一句：“爸爸……”

是否由于她产生了错觉，误把我当作她父亲了。不，与其说错觉，不如说那个时刻冰见子医生希望我就是她的父亲，而且是心甘情愿这么想的。

在父亲的忌日，被爸爸紧紧拥入怀中。在这种幻象中，冰见子医生身心双方都得到了满足，并且达到了高潮。

想到这里，我不由嘟囔了一句：

“真搞不懂……”

无论我怎么和她亲热，也弄不明白某些事情。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身体上进行着零距离的接触，按理说我绝对应该明白，可是下一个瞬间，我又觉得真相好像消失在浓雾之中，等我回过神来，冰见子医生正安静地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是幻觉吗？……”

最让我觉得不解的是，尽管我和她肉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并躺在同一张床上，但是我仍然没有真正和她结合在一起的实际感受。

丑闻现世

从二月到三月，我迷失在一个离奇的迷宫里。

在一月底的那个夜晚，我被冰见子医生叫到了她位于松涛的公寓，在她充满醉意的诱惑下，我和她上了床。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当时的余韵现在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在医院遇见冰见子医生时，她却面无表情，和往常一样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一直埋头工作，到了傍晚，只对我扔下一句“辛苦了”，就扬长而去。

冰见子医生在医院里，既不会粗声大气地训斥部下，也不会因为什么开怀大笑。说得夸张一点儿，她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即使在我面前也是同样。

也就是说，从第二天起她又做回了她的医生，而我也重又变回了一介护士，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恢复了以前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看到冰见子医生这副表情，我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好像是我一味憧憬她而做的一个黄粱美梦。

但是，那天晚上在床上我的确和冰见子医生结合到了一起，在她和我首次达到高潮之后，我是半夜两点多离开她的公寓，回到自己家里的。

这是一个无法抹杀的事实，然而第二天，当我遇到冰见子医生的时候，昨晚的事却没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儿影子。我觉得在那个月光赤红的夜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我的幻觉。

我甚至怀疑在我的人生当中，是否真配拥有那么美好的时刻，如此甜美充实的一夜，这一切如果都发生在梦幻的世界里，我自己将会多么轻松。

冰见子医生说不定也想把那晚的事情当作梦境，才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我迫使自己对这一想法深信不疑，心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可到了三月初，又发生了一件震撼我和冰见子医生的大事。

这天恰巧是三月四号，是冰见子医生来冰见子诊所诊治的日子。我上午九点就到了那里，按计划她下午该来。

可是，上午她突然从花冢医院打来电话：“我今天去不了你们那里了。”

“有什么急事……”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法院送来了诉状。”

法院送来了诉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事情会怎么样呢？”我追问了一句。

“法院受理了村松先生家属的诉状，接下来就是法院审理、判决，就这么回事呗。”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具体来说，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手里有诉状的具体内容，作为被告我只要针对这些内容认真进行答辩，好像就可以了。”

“被告？”

我一下子被这个没有听惯的词语惊呆了。

“对啊，我作为医院的负责人被对方告上法庭，所以我也就成了被告……”

把冰见子医生称为被告，这太过分了。我真想喊出声来，又怕挂号处的通口小姐听见不好，我只好降低了嗓音。

“然后又怎么样呢？”

“据律师讲，我们针对原告的问题，把自己的意见写上去，然后寄还给对方就行了……”

冰见子医生接着告诉我，如果我们对诉状置之不理，就等于承认了对方的控告，那将对我们非常不利。

“但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并寄还给他们，就没事了吗？”

我想尽量让自己放心，然而冰见子医生却一言不发，没有回答我。

也许院长室里刚好有客人，所以她不便回答我吧。正在我进行各种假设、等她回答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她的声音。

“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就……”

“为什么？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呀，而且病历也……”

刹那间，“哈哈哈……”电话那边隐约传来了一种既像笑声、又似呻吟的声音。

“那份病历本来就是假的呀……”

“难道说这件事情走漏了风声？”

“我不清楚。但是对方是这么对我说的，你明白了吧？”

“怎么会出现这么离谱的事……”

我叫道，接着却说不下去了。正当我抱住脑袋犯愁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喃喃自语：

“说不定已经不行了……”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种罕见的软弱，我重又握紧了电话。

冰见子医生作为医院的负责人，说出“说不定已经不行了”这种话，那我们下面这些人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请您打起精神来。”我首先鼓励了她一句，然后又问，“他们怎么知道复印的病历是假的呢？”

“这我也不清楚。但是他们向我指出，实际上让患者服用的药物种类和剂量与原来病历记载的不符。村松先生去世之前的病历，大概被谁拿出去了。”

“拿出去了？”

冰见子医生改写病历，是在村松先生去世之后不久进行的。

和改写的病历不同，如果有人把原来的病历交给了死者家属，那一定是村松先生去世之前就拿出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我一边嘟囔，一边突然想到冰见子医生没准儿怀疑是我把病历拿了出去。

“那个……”

我拿着电话左右摇头。再怎么错，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的确可以自由拿走村松先生的病历，但是我绝不可能在交给冰见子医生之前，把病历交给别人。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她最忠实的近卫军。

“这种事情，我绝对……”

“没做”二字还没出口，冰见子医生接茬儿说：

“我不会认为是你做的。”

“我只是按您吩咐，那天早上把病历保管……”

“我知道。”冰见子医生又一次安慰我，接着她说，“说不定是那个女孩干的……”

“那个女孩？”

“那个姓中川的女孩。”

我冲着听筒使劲点了下头。如果是中川凉子，她绝对干得出来。其实她以前就对村松先生的治疗方针抱有疑问，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由她负责村松先生的护理，所以她把病历复印后带出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那个家伙居然做了这种事情。”

除了凉子，犯人的确别无他人。一定是凉子在事前把病历复印好后，交给了村松先生的家属。

“我再问一下凉子吧？”

我的话音刚落，冰见子医生冷淡地说：

“不用了，现在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的确，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作为证据保存下来并交给死者家属的病历，是否是伪造的。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由于没有回音，我试着又唤了一声：“冰见子医生……”

“没办法啊……”她自言自语。

这样一来，冰见子医生不就等于自己承认篡改病历了吗？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承认啊。”

“那该怎么办？”

被她如此一问，我也觉得十分难办，这样下去，我们就会完全陷入敌人的包围之中。

“能否和律师商量一下，看怎么办才好。”

“刚才律师来这儿，我们商量过。他说如果我改写了病历，那就没办法了。”

“那，就这样承认吗？”

“因为是到去年年底的病历，所以和患者的死因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是……”我变得更加不安起来，我问，“这件事，其他员工知道了吗？”

“我只对你说了。”

一句话说得我眼圈一热，我镇静下来坚决地说：

“我永远都支持您，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您都不用跟我客气。”我的声音略大了一点儿，接着我降低声音保证，“只要我能做的，什么我都会去做。”

“谢谢。”冰见子医生回答得很干脆，然后她说，“由于这些原因，今天我过不去那边了，预约好的患者，你听一下他们的倾诉，希望拿药的病人，就按上次的药方给他们开药就行了。”

“我明白了。”

冰见子医生不在，帮她把诊所看好的自信我还是有的。

第二天，我一到花冢总院，几乎所有的员工好像都知道了，因为村松先生的死亡，冰见子院长遭到了起诉。

官司还没有开始，为什么大家知道这么多呢？

我当然是一个字都没有泄露过，一月底法院来人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了。是不是凉子把这些内情告诉了以前的同事，或者由于律师在院长办公室出入，从而泄露了秘密？

总之，员工们都非常关心这种小道消息，所以流传得极快。

“这样一来，医院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些护士，甚至陪护也跑来向我打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肯定对他们这样回答。

但是，冰见子医生毕竟改写了病历，今后这件事可能会闹得很大，虽说周围的人还不清楚这些，但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这种不安的气氛。

“怎么会呢，冰见子医生不会官司缠身的。”

“不可能会有如此荒唐可笑的事情。”

我虽然拼命地进行否定，但还是没有绝对的自信。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在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人们确实有些人心惶惶，今后医院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大家都是一副心怀不安、忍气吞声的样子。

和员工们的不安不同，冰见子医生每天照旧为患者治疗，其他的医生和护士们也照常工作，也没有出现新患者或住院病人减少的情况。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冰见子医生的脸色的确不是很好。

她原本清秀的面庞，眼圈和脸颊周围稍稍显得有些发暗，声音中也有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她是否有些疲劳？如果有类似失眠的症状，我希望她能随时召唤我。我并没有期待和她发生什么，只是非常担心她的身体。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将竭尽全力。我会像一只忠实的哈巴狗一样，永远等待着冰见子医生的呼唤。

然而，不知冰见子医生会向法院提交一份什么样的答辩书，事情又会沿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有能干的律师陪伴左右，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我还是十分挂念她。

说实话，最近我总感到冰见子医生好像有什么危险，或者有什么让人放心不下的地方。因为上次我和她在她家共度良宵时，她把我误当作她的父亲，那时我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隐藏得很深的孩子脾气。再有就是，最近和她说话的时候，我能从她脸上看到一掠而过的那种自暴自弃的表情。

冰见子医生出身良好，她时常会表现出一种大小姐的不识世事艰难的作风，所以也有一下子破罐子破摔的危险。

“不管发生了什么，请您不要放弃，我希望您能挺住。”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不知冰见子医生能否知晓。

可能的话，真希望能跟冰见子医生单独见上一面，两个人好好儿谈谈，可一到医院，我们就又成了医生和护士的关系，所以始终找不到告诉她的机会。

为此，我每天非常焦躁不安，就在接到法院诉状后的一个星期，她突然叫我去院长室。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马上赶了过去，冰见子医生把手头正在看的材料推到一边，开口道：“是东楼病房金子太太的事情。”

“给她服用的药，从明天起换成这个方子上的吧。”

她递给我的那张处方上，只写着安定四毫克，和至今为止的针剂和药物相比，少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样可以了吗？”

“没问题吧？”

她如此问我，我又不是医生，所以无法回答。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冰见子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心里也松了口气吧。”

我当然也赞成她减少用药，但是她为什么现在突然发出这种感慨。

我愈发不解其意，她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低语道：

“做到这个地方，就此打住吧。”

一个医生给患者开出注射和服用的药物，一定自有其道理。我们这些做护士的，当然要以医嘱为准，给患者发放药物，进行护理。

如果一个医生面带微笑地说，“做到这个地方，就此打住吧”，那么我们至今为止的努力又成了什么？

“真的吗？”

我又强调了一句，冰见子医生点头。

“病再好一些的话，也可以出院呀。”

冰见子医生究竟在说些什么？让金子太太服用过量的药物，因此推迟了她出院的时间。事到临头，又突然提出减少药量，同意出院，究竟为了什么？

从这一系列的转变来看，估计是在村松先生的事情上碰了钉子的原因。还有就是今后要上法庭打官司，她想尽量减少容易让人起疑的治疗。

“那等金子太太快好的时候，我可以给她丈夫打电话吗？”

“好啊，根据你的判断，你认为可以出院了就这么做吧。”

“我怎么能……”

我不是医生，怎么能决定这种事情。冰见子医生说出这种话来，说明她对工作已经失去了干劲。

“我按您吩咐的去做。”

话音刚落，冰见子医生摇晃着脑袋。

“按我的意思去做，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我表示不能理解。她直视着我说：

“我的吩咐什么地方错了，你应该最清楚。所以别听我的话。”

“但是……”

“因为我要治疗的话，很可能又会出现同样的情况。”

不知冰见子医生是否有些头疼，她用手捂着额头闭了会儿眼睛，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你可以回去了。”

看来她是太劳累了。总之，今天我还是先回去为好。

我默默向她行了一礼，出了院长室之后开始动起脑筋。

冰见子医生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至今还是弄不太明白。

反正我只知道，最近她的表情不甚开朗，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她是否放心不下被村松家属告上法庭一事？或者是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春天快要来临的原因。

说起来，冰见子医生以前曾经说过“讨厌春天”，她的语气里全是“受不了春天”的感觉。现在正是万物萌芽的季节，冰见子医生那纤秀的身体恐怕是承受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冰见子医生打不起精神来，最发愁的是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她像平时一样，保持她那种应有的从容不迫、依然如故的态度。

我喜欢冰见子医生和蔼可亲的感觉，同时也喜欢她那种处惊不变、从容淡漠的地方。

长期以来，我在憧憬、仰视冰见子医生的过程中，恐怕是被她那种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个性深深吸引住了。

但是，近来天气温暖得有些异常。

从二月中旬起，每天都暖和得使人感到冬天似乎已经结束，进入三月后，有过几天倒春寒，接着就又暖和起来，据天气预报讲，三月底是今年樱花盛开的时节。

每次一听到樱花二字，我都会想起去年春天和冰见子医生在青山墓地的事情。

那时候，我第一次和冰见子医生单独约会，她突然提出要去墓地赏花。我战战兢兢跟着她在一棵樱花盛开的树下停了下来，她突然折了一枝盛开的樱花叼到嘴里，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我在夜晚的墓地里看到的这幅景象，是冰见子医生瞬间的疯狂，还是她在春天的精灵唆使下，搞出的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不管怎么说，使冰见子医生感到有些棘手的春天，即将正式来临。

在春天逐渐迫近的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听到了那件蹊跷的事情。

那天，我和仓田护士约好下午六点在涩谷见面，由于前一天我值夜班，所以我是从大森直接去涩谷的。

我好久没去过涩谷了，所以也想不出什么可去的地方。反正随便找个地方吃吃饭，唱个卡拉OK，然后在年轻人聚集的地方逛逛，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们约好的涩谷中心街前面的一家咖啡馆里，我提前到了，就要了奶咖啡在那里等他，约好的时间到了，仓田却没有来。

仓田一向非常遵守时间，我猜想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过了半个小时，他总算露面了。

“对不起……”

他向我道了几次歉后，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正要出医院的时候，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叫住了。”

“奇怪的？”

“好像是一个周刊杂志的记者。那家伙想问一些关于冰见子医生的事情。”

周刊杂志的记者为什么现在要来打听冰见子医生的事情？我觉得不可思议，就追问道：

“打听冰见子医生什么？”

“问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如何，说她现在好像独身，问至今为止她有没有结过婚等等。”

“是哪家周刊杂志？”

“喏，是这家。”

仓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头条新闻周刊》记者石原彻”。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回答冰见子医生是一位责任心很强的医生，人长得又漂亮，很受病人欢迎……”

“他知道你是护士，所以才问你的吗？”

“嗯，他先问我是不是在这个医院工作……”

听完仓田的话，我想起了冰见子医生被告上法庭的事情。

说不定这家周刊杂志正是探听到了这件事情，所以才来采访的。

“那个记者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觉得是。我是在正要出医院的时候被叫住的。”

我逐渐不安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下午六点以后，所有打往医院的电话都要通过护士中心。

我问最初接电话的护士冰见子医生在不在，她告诉我冰见子医生一下班就回去了。

无可奈何，我又问：“今天有没有周刊杂志的记者到医院来？”

“不知道。”对方回答。

“你能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吗？”

我接着央求她，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是东楼病房的早川，刚准备上中班，我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门口照相……”

“是周刊杂志的摄影师吗？”

“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好像在拍医院正面的招牌，还有医院的建筑物等。”

“他没问你什么问题吗？”

“他是想接近我来着，但是我正着急走呢。”

“谢谢。”

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看来周刊杂志是探听到了这件事的消息，大概正在采访。这件事会不会刊登出来，现在我还不太清楚，如果真登了出来，可能将是个大麻烦。

因为是周刊杂志，所以一定会极度渲染冰见子医生被死者家属控告一事。这样的文章如果被刊登在发行量为五十万本的周刊杂志上，那么事情可就闹大了。

不仅冰见子医生本人，就连医院也会变得令人起疑，那么，患者及其家属说不定也会趁机闹起来。

“这件事搞不好相当糟糕。”我分析道。

仓田放下刚要喝的冰咖啡。

“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怕什么呀？”

“可是……”

他并不知道冰见子医生让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服用过量的药物，并且还篡改了病历等事，当然不觉得会出什么大麻烦。

“等我一下……”

我又把手机拿了出来，试着给冰见子医生打电话，可是没人接。

“不行……”

看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冰见子医生周围慢慢收紧，我觉得平静不下来，就又叫仓田和我一起去了西班牙坡道前面那家烤鸡肉串的小馆，但是周刊杂志记者的事情，还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只是向医院有关人员打听冰见子医生的话，我想没人会说她的坏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转念又一想，医院员工毕竟也是人，谁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不觉又担起心来。

“不管怎么说，因为凉子在背后……”

我不由念叨出了声。仓田追问我：

“你刚才提到凉子了吧？”

“对，西楼病房的那个中川凉子，好像站到村松家属那一边去了。”

“那是她把这件事捅给周刊杂志的吗？”

“唔，这我倒不太清楚……”

但是，听仓田这样一问，我也不无同感。

“但是，现在还不清楚是否会发表出来……”

我又拿着手机去了外面，给冰见子医生打电话，还是没人应答。

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到底去哪儿了呢？我十分焦躁不安，因此喝了很多烧酒，但是还是没有一点儿醉意。

“咱们接着还是去卡拉OK吧。”

按照仓田的建议，我们出了烤鸡肉串店，又到了东急百货附近的一家卡拉OK，我还是提不起兴致。仓田每次一唱，就是八九十分，我怎么唱最多也只能唱到八十分。

“前辈，你今天好像唱不起来呀。”

“都像你这样不紧不慢的，多好呀。”听到他的话，我讽刺了一句，他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思呢。

“你一个人唱一会儿吧。”

说完我一个人走到走廊，又试着给冰见子医生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究竟在哪儿，不会是和美奈见面去了吧？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回到包房，喝起了兑水的威士忌。

我仍旧放心不下，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出了卡拉OK，我边走边打起了电话，一阵铃声过后，冰见子医生总算接了电话。

“是我，北向。”

马路上一片嘈杂，我慌忙把手机拿近嘴旁：“今天周刊杂志的家伙来了没有？”

冰见子医生回答得很干脆：“来了呀……”

“不要紧吧？”我脱口而出。

“你指什么？”冰见子医生反问。

“周刊杂志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才前来采访的，员工当中也有人被记者问到……”

这时，走在前面的仓田回头向我招手，好像在说“快点儿”，我伸出一只手，打了个“等一等”的手势。

“您有没有被问到什么？”

“我没见杂志的人。”

“那，您是拒绝了。”

“院办公室主任说《头条新闻周刊》的记者想要采访我，我谢绝了……”

即使见了记者，也不等于文章就不会登出来，而且写什么内容，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反面内容。

那还不如像冰见子医生那样，断然拒绝采访，效果反而可能好些。

“听说有人被周刊杂志的记者采访，我一下子担心起来。所以想知道您眼下如何……”

“谢谢。”

听到她的回答，我悄声问：“您现在在房间里吗？”

“嗯……”

“那，您在哪儿？”我刚想发问，又慌忙把话咽了回去。

我感到此时的气氛让我不敢胡乱开口，冰见子医生是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独自发愁，还是在床上和美奈一起互相抚慰对方的伤口？总之，她没见周刊杂志的记者，我也就放心了。

和冰见子医生通完电话以后，我和仓田来到了通往道玄坂坡道途中的一家酒吧，我一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一边思绪万千。

如果周刊杂志的记者正式提出采访冰见子医生，那么说明他们这次的采访非常严肃认真。

这样一来，是接受他们的采访为好，还是像冰见子医生那样断然拒绝他们为好，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接受采访，一丝不苟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或许可以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是换一个角度，不接受采访的话，也可以避免回答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或者避免对方一些不必要的揣测。

“无论如何，最好不要出现什么更大的麻烦……”

我抱着双臂叹了一口气，仓田还是老样子，下酒的速度很快。

“如果我们医院的医生上了周刊杂志，你不觉得很酷吗？”

“别说这种傻话了……”

即使上了杂志，也不是“日本的数位名医”或“美貌女医排行榜”之类的文章。而是作为一个让患者过量用药、从而导致患者死亡的嫌疑犯上的周刊杂志。

“你好好儿考虑一下。”

我对仓田进行说教，但是他根本无法领会我的良苦用心。

“您一说起冰见子院长的事，就变得特别认真。”

“当然了。”

我是和你不一样，冰见子医生对我来说，不单单只是医院的院长，她还是对我以身相许的最心爱的女人。我生生吞下了这番差点儿破口而出的心里话。

“如果冰见子医生被杂志歪曲报道，那么大家对医院也会产生看法，我们的工作不就危险啦？”

“你是说医院会被迫倒闭吗？”

“不是，不会搞到这步田地，但是……”

仓田是一个单纯的男孩，我应该想到我的说法若略有夸张，就会引起他极大的不安。

“唉，反正到时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冰见子医生没准儿正和美奈在一起，自从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感到非常失落，所以说起话来也就不那么负责了。

不知这次的事情是否会被周刊杂志报道，如果报道，又会是什么时候。不止我一个人，医院里的很多员工似乎都非常关心。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周刊杂志的记者除了仓田以外，还采访了一些陪护和患者，甚至还采访了附近便利店的店员。

真是一群穷追不舍的家伙，他们既然进行了如此细致彻底的采访，不刊登文章肯定不会罢休。

但是，文章会以什么样的内容登载出来呢？我一想到这儿，就觉得非常恐怖，但另一方面，又想看看恐怖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不管怎么说，一旦上了《头条新闻周刊》，就不可避免地要引起相当大的轰动。

甚至连办公室主任也非常关心，两天以后的一个午休时间，他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告诉我们即使文章刊登在周刊杂志上，也希望大家也不要因此动摇军心，就是被告上了法庭，院方也一定会胜诉，所以请大家放心。

这样一来，等于把这次的事情公布于众，所以只要几个人聚在一起，就会谈及这个话题。据护士长的消息，办公室主任曾经托人去编辑部活动过，但是被对方拒绝了。

“这样一来，下星期三肯定会乱得不亦乐乎。”

一个护士说道。因为《头条新闻周刊》的发行日是星期三。

到了那天早上，书店或者车站小卖部都会贩卖报道我们医院的周刊杂志，大家都会去买。一想到这种情景，我就变得头脑发热。

在杂志上，冰见子医生将以什么形象出现，不会连她的照片也刊登出来吧？

冰见子医生并没有接受周刊记者的采访，按理不应该有照片登出来吧。

不对，即使他们没有见过面，她也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被人偷拍，照片照旧会登出来。就像那些演艺界的名人秘密约会时的照片，被刊登出来一样。

倘若如此，我也有一同被照进去的可能。想着想着，我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有些兴奋，我马上告诫自己，现在不是飞扬浮躁的时候。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星期一早上，我一边往医院赶，一边想到离周刊杂志的发行日还有两天。

接下去是星期二，还有一天大限就要到了，所以我比平时稍早一些开车赶往医院。一到正面的大门附近，突然看到几辆眼生的面包车并排停在那里，道路两边有十几架照相机对着医院。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开近的时候，发现左右两边的照相机和相关器材等就像枪口一样排成一行，有十多个人正在伺机以待。

我不由得踩了一下刹车，不知道是否可以继续向前，我边犹豫边减速，这时听到周围的照相机一起向我按起了快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头雾水地把车开到了大门前面，那儿也有几个摄影师抱着相机严阵以待。

我在前面往右一拐进了后面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一个女营养师正好拿着纸袋走了过来。

“那些是什么人呀？”我问。

营养师一边打开车锁，一边说：“是电视台的。”

“电视台的，怎么回事？”

“他们守在那里，好像等着拍冰见子医生，是今早聚集起来的，病人们也说觉得很恐怖，而且出入困难……”

他们想要拍冰见子医生，看来是和这次的事情有关，周刊杂志的文章还没刊登出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冰见子医生呢？”

“那帮人还等在那里，应该还没来吧。”

“糟糕……”

我急忙从后门奔进医院，穿过走廊往办公室跑去。路上两个员工回头看我，我忙问他们：

“和冰见子医生联系了吗？”

他们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好像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马上跟冰见子医生联系，她冒冒失失闯来的话，一定会被那帮人拍得乱七八糟的。”

那两个人总算听懂了我的意思，但我已经用手机给冰见子医生打起了电话。

眼下已经过了八点半，她一般是九点左右来医院，所以离她到达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这段时间里不及时阻止她的话，她肯定会变成媒体的牺牲品。

我觉得她坐的车还没开到医院，但是手机没人接听。

“知道她的车载电话吗？”

“知道。”一个姓江口的女办事员回答，接着往车上拨打电话，是她司机接的。

“现在，你们在什么地方，唉……”

她打听完以后回头望着我说：“他们已经到大门口了。”

“糟了……”

这样一来，肯定会被那些守株待兔的记者和摄影师们围攻得一塌糊涂，强拍许多照片。

我一口气跑向大门，和我料想的一样，想从车上下来的冰见子医生被十几个男人堵在那里，炸弹一样的镁光灯把她围得密不透风。

“让一下……”

我冲进人群，分开那些人的肩和后背，挤到了敞开的车门前面。

“冰见子医生……”

坐在后面的冰见子医生刚要开门出去的一刹那，被那些蜂拥而上的一排排照相机吓到，似乎动也不能动了。

“是我，不要紧吧？”

冰见子医生望着我的脸微微点头，脸色依然十分苍白。

无论如何，我非把冰见子医生从这里救出去不可。我心中一下子产生了一种敢死队冲锋陷阵的感觉，牢牢地握住她那纤纤秀手，大喊一声：

“请跟我来。”

正当我想强行突破的时候，四周又围上来许多人。

“院长，患者为什么会死亡？”“病历绝对是伪造的吧？”“你打算怎么向死者家属解释？”

各种问题接踵而至，几支麦克风像枪一样伸到面前，四面八方都闪烁着镁光灯。

在这种阵式当中，我一边喊着“闪开、闪开”，一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左推右搡。

只要从车这边冲进大门里，就算大功告成。

周围挤得一塌糊涂，我觉得自己的衣服快要被撕成千条万缕，但是我还是紧紧抓住冰见子医生的手，死不松开。

我往前面一看，这时大门里有几个员工发现了这边的混乱，也冲了过来，都守在大门前面。

在人群当中，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带着冰见子医生拼命往外冲。

“太过分了……”

当我们从人群中冲出来的时候，我的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满头大汗，衬衫也被挤得皱皱巴巴。冰见子医生也是一样，头发垂到了前额上，米色西装的领口被挤得歪歪斜斜，浅蓝色的围巾差点儿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请不要进来，回去回去……”“这里除了病人以外，谁都不能进入。”

员工们把那些尾随冰见子医生而来的摄影师推了回去。

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和冰见子医生一路小跑，来到了二层的院长室。

途中擦肩而过的员工看着一路急奔的冰见子医生和我，都显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不顾一切地向二层的院长室冲去。

冰见子医生立刻从手袋里拿出钥匙，迫不及待地把门打开，我们前后冲进了房间。

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散乱下来的头发撩了上去。

我们终于平安地逃出了虎口，但是可能已经被他们拍到很多照片。总之，到了这里总算安全了。

“没事儿了。”我说。

冰见子医生低语：“谢谢……”

刹那间，我发现冰见子医生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胆怯，但是她的目光马上就转为了赞赏。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温柔地望着我。我像敢死队员一样完成了任务，所以也满足地回望她，她轻轻地按住了眼睑。

突然被意想不到的人群包围，冰见子医生是不是出现了轻微的贫血？

“不要紧吧？”我不由自主走向前去，她的身体极为自然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看来冰见子医生实在是太劳累了。

她一直依偎着我，这时我看到院长室的壁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秘书深田小姐快要来了。我觉得在她来之前，我们俩应该分开，但是冰见子医生却紧紧靠着我不肯离开。可能由于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包围以后的不安还没消失，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冰见子医生究竟怎么了？我心神不定地抱着她，她的体温逐渐传到我身上，她喃喃自语：

“爸爸……”

我听得十分真切，冰见子医生刚刚把脸埋在我的胸前，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好似又想起了她的父亲。

刚才在她要进医院的一瞬间，被众多的摄影师包围起来，四周闪起了一片镁光灯。

冰见子医生绝不允许这件事情玷污她父亲传下来的医院。是否眼前发生的一切，使她对未来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如果我这样抱着她，就能使她安心，使她想起她父亲，那么让我抱多长时间都可以。

可是，过了一会儿，冰见子医生好像突然从梦幻之中清醒过来，她身体离开我，慌忙拉正衣领，移开视线向窗口望去。

透过白纱窗帘，她眺望着医院里的院子，没有树叶的树干，在春回大地的季节里，略微显得有些湿润起来。

到了这里，大门附近疯狂的骚乱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正当我们眺望着早晨的庭院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深田小姐走了进来。

她发现我时，好像吃了一惊：“刚才我在大门那儿被一帮照相的包围了，总算到了这儿……”说完她马上察觉了什么似的问道，“您不要紧吧？”

趁深田小姐和冰见子医生搭话的时候，我微微低头行了一下礼，退出了院长室。

我径直来到衣帽间，换上了白色制服，向护士中心走去，这时所有的护士几乎都集中在这里，做着早上查房的准备。

只是人们在动手准备的同时，头却频频向早上出现骚乱的正门望去。

“太离谱了。”“何必搞得那么夸张。”“这种做法好像对待犯人一样。”

各种意见四处响起，护士长看着我忽然开口道：“今天早上最高的荣誉勋章应该奖给北向。”大家一齐向我望来。

“就是他最先冲到大门，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冰见子医生从车上逃了出来。北向不在的话，冰见子医生说不定还会被拍更多照片，没准儿会被那些媒体蚕食得干干净净。”

“哪里，哪里。我可没有那么……”

“不对，不对，办公室主任也说这次多亏了你。”

可能有人看到我拉着冰见子医生的手冲出了那些人的包围，向办公室主任报告了。

反正都是表扬，我也没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可真是吓了一跳，那些家伙已经离开了吗？”

我和护士长一起向窗外望去，在大门前面，还有几台车仍然停在那里。

“真是一群穷追不舍的家伙。今后说不定有人会扮作患者混进医院，大家都注意一些。”

听到护士长的警告，大家都点头称是，一位姓泽田的护士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媒体蜂拥而至？”

“这我也不甚明了。”护士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按照办公室主任的讲法，村松一事好像上了明天发行的《头条新闻周刊》。杂志的目录昨天夜里好像就流传出去了，电视午后新闻节目的那些制作就是看了目录，才蜂拥而来的。”

“那么，明天会在电视上播放吗？”

“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播放，最近医疗事故频发，对电视台来说，应该是一个绝好的话题，不是吗？”

听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不仅在周刊杂志上刊登，还要在电视上播放，这样一来，医院和冰见子医生将要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我想起了冰见子医生方才把脸埋在我的胸前时身体的颤抖。

第二天早上我如坐针毡，六点就起了床，跑到大森车站的小卖部去买《头条新闻周刊》。

由于迫不及待，我当场就翻开了目录，右边非常醒目地刊登着关于一个犯罪少年的报道；与之相对，左边确实是有关于冰见子医生的报道。而且标题非常醒目，大大地写着“美貌女医恶魔般篡改病历”。

什么叫恶魔呀？我全身的血一下涌了上来，我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在标题旁边还写着：“独家报道：精神病医院大量使用药物，致使患者死亡。”

“这太过分了……”

我不由喊出声来，接着又凝神读了下去。

据说一般的周刊杂志，封面左右两端都是重要文章，右边关于犯罪少年的报道的确非常醒目。

我双手颤抖地继续翻着杂志，在快要完的地方跳出一排黑边白字的标题，大小和目录的字号一样，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标题下面竟然登着冰见子医生的脸部特写。

这是什么人在哪个地方照的？我仔细看了一下，不是昨天在医院大门前骚乱时的照片。

因为在杂志上，冰见子医生穿着和昨天不同的白毛衣，从她面带微笑的样子来看，好像非常放松，像是在家或是户外拍的照片。

我更加细致地研究了一下，发现在冰见子医生右肩旁边能够隐约看到他人的肩膀。说明这是一张几个人的合照，把冰见子医生从上面单独剪了下来。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是那个时候的……”

不会有错，这不是去年春天大家一起去多摩川赏樱时拍的照片吗？说是大家，不过是十个人左右，下班以后大家突然说起想去赏樱，就由着兴致来到了多摩川的堤岸旁边。

这是那时照的其中一张，绝对没错。

然而，是谁把这张照片交给了周刊杂志的记者？

我一下子想起了凉子。肯定没错，当时凉子也在。实际上我也有一张那时和凉子一起照的照片，一定是她把照片交给了周刊杂志。

“这个家伙……”

犯人若是凉子，我绝不原谅她。把冰见子医生表情这么和蔼的照片，放在“美貌女医恶魔般篡改病历”的标题下面，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慌忙读起这篇文章。标题旁边用很粗的黑体字写道：

在医疗事故频发的现今，又出现了精神病医院让患者服用大量不必要的药物，无故延长患者的住院时间，最后导致患者死亡的事件。而且，进行这种异常治疗，甚至篡改病历的竟然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医生。

文章从一开始就相当吸引读者，好像宣传稿件一样，这种夸张的充满刺激性的写法，对周刊杂志来说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认为村松先生的死，是一直让他过量服用药物的结果。即使治疗有些异常，但是冰见子医生自然有她的道理，对于其他患者，她的治疗相当认真负责。说到改写病历，其实改的只是极少一部分，而且与村松先生的死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最后用“美貌出众的女医”这种写法来煽动读者，或许正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接着读下去，还有一个“和强制收容所一样”的小标题，指出今年一月四号村松先生突然的死亡，是由于护理体制不完备，加上美貌女医不在等原因。在对患者死因和住院期间的治疗调查过程中，发现患者过量服药是导致其病情恶化的原因，而且还查出医院明显有意拖延了患者的住院时间，所以死者家属愤怒地把医院告上了法庭，检察院为了保全证据复印了病历，却意外发现病历遭到了篡改。另外，在医院里现在还有其他的患者，也在服用不必要的药物，而且得不到出院许可，正在忍受痛苦等等。

然后，是一个“是否是人体实验？”的小标题，指出这种疯狂的治疗背后，有利用患者在进行人体实验的嫌疑，在用药方面，写着“使用一般常识所想象不到的剂量”以及“是否还有其他理由”等其他精神病医院的看法，还刊登了一个文化人的评论，指出“没有比精神异常的精神科医生失控更恐怖的事了”。

接着是“漂亮女医不为人知的一面”，描述了冰见子医生的出身及她的学生时代，然后触及了她在大学附属医院门诊部工作的时期，在评价“她是出身非常富有的大小姐、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医生”的同时，还写下了她从前朋友的感想，比如“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使人有一种不知她会做出什么来的恐怖感觉”等等。

还有就是冰见子医生与男性的关系，虽然文章强调了是“流言蜚语”，但是写下了她与极其著名的大学教授、出类拔萃的名医等很多人有过关系，同时也指出“也有她厌恶男人的传言”。

“过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种以吸引读者兴趣为主的写法，真是极尽所能贬低冰见子医生。

看了这篇文章的读者，都会认为冰见子医生是一个发了疯的女医生，如果稍不小心住进了她的医院，肯定会被她治死。

尽管被死者家属告上了法庭，但是法庭的审理才刚刚开始，就一边倒地把冰见子医生写成坏人，而且连私生活都大加暴露，这岂不严重侵犯了个人隐私权。

“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从车站小卖部到回家的这段路上，我一直大声喊叫。回家以后，又想重看那篇文章。

我对文章里的胡说八道虽然非常生气，但是这篇报道还是进行了非常细致的调查。尽管我觉得文章内容十分离谱，却又被其中某些部分所吸引。

比如说冰见子医生的男女关系，那位著名的大学教授，是否就是冰见子医生的恩师大和教授；还有那位出类拔萃的名医，是否就是冰见子医生的高年级同学，现在正在巴黎留学的小西医生。

还有对“她的男性经历虽然丰富多彩，但也有传言说她讨厌男人”的说法，我也非常关心。

虽然以前那些人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和文章里被提到的那些人相比，现在应该是我更了解冰见子医生。从这部分内容来看，没有点出我的名字，虽说让我心里有点儿不满，其实我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篇文章中唯一让我认同的就是，冰见子医生讨厌男人的说法。

在这篇充满了胡说八道的文章里，有些话出自谁口，我觉得自己能够猜中一些。

然而，冰见子医生如果读了这篇文章，又会作何感想呢？即便是我，读完之后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换作她的话，说不定会因为打击过大而病倒在床上。

我去医院的路上一直非常担心，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整个医院被周刊杂志的文章搞得沸沸扬扬。

“太过分了！”“绝不允许。”这种意见占了绝大多数，可是让人担心的是，那些住院患者也到附近的小卖部把杂志买来，大家轮流传阅。其中也有患者半开玩笑地说“我不要吃药了”等，甚至也有患者提出“与其被医院治死，不如出院好”。

和周围的各种反应相比，我最担心的还是冰见子医生，这一天她始终没在医院里露面。

她是否一个人偷偷买了杂志在读？在杂志到处泛滥的情况下，她是否认为即使来了医院，也不能静下心来给病人看病？

和平时一样，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向我们传达了冰见子医生今天休息的消息。

冰见子医生不来的话，门诊只能由佐藤医生一个人应付，对那些住院的患者，只好进行和昨天一样的注射和治疗。

我有点儿担心佐藤医生一个人是否能应付得下来，没想到前来就诊的患者比平常少了很多，住院患者当中也有提出拒绝服药或者拒绝注射的病人。

而且有些患者家属也来询问继续住院有没有必要。

看来冰见子医生的事情被周刊杂志登出以后，加上报纸广告栏中的标题也非常醒目，所以大家都变得担心起来。

应付外部询问电话的主要是护士长，他回答的主要内容是文章中错误很多，我们今后也会诚心诚意地为患者服务，把患者放在首要位置，所以请大家放心等等，但是不知对方究竟能同意多少。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到了下午，东楼302病房的患者忽然提出要求出院。他患有综合失调症和幻觉妄想症，这一个月来安静了不少，他这次突然提出出院可能是与读了杂志的文章，还有他前一段时间和村松先生同住一个病房有关。

出院自然要得到院长的许可，可是冰见子医生今天休息，所以我们告诉他只好等到明天，但是到了傍晚，“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他突然大声喊叫发作起来。没办法我和仓田只好把他按住，然后送入了特别病房，如果每天都有患者发作，那么不管增添多少护士，人手还是不够。

这仅只是周刊杂志进行了报道，如果电视的午后新闻等也接着进行报道，那么整个医院就会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更加混乱起来。

眼下这种情况，不知道冰见子医生是否知道。岂止这些，冰见子医生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有点儿担心，于是给她的手机打了个电话，那边却传来“现在不在服务区内或者已经关机”的录音。

不安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我又和仓田一起去喝酒，喝完回家就躺下了。第二天早上我又是六点就醒了。因为和周刊杂志相比，我更担心电视报道，所以几乎整晚都没有睡沉。

这时报纸已经送来了，我马上打开电视节目预告一栏，的确有如下的标题。

“美貌的精神科医生篡改病历”“让患者过量服药最后导致其死亡，医院院长是美貌的女医生”“美貌的女医生为何篡改病历？”等等。

所有频道的节目都有类似的标题，其中的共同之处就是“美貌的女医生”这个用语。不管这个事件的真相究竟如何，由于当事者是个美貌的精神科女医生，所以引起了媒体的过分关注。

但是，如果真被电视节目如此渲染、曝光的话，今后会怎么样呢？

这时已经过了早上七点，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电视，N电视台已经开始报道这件事情了。

首先是从医院大门到医院招牌的特写，然后是挂号处及门诊室的画面，接着开始报道这家医院让患者过量服用药物，怀疑因此导致了患者的死亡，还有就是发现此家医院的美女院长亲自篡改了病历。

随着讲解员的声音，突然出现了冰见子医生从被众多媒体包围的车中走下来的画面，周围的镁光灯此起彼伏，闪烁不停。

冰见子医生用右手挡住面孔想要通过人群，她的侧脸瞬间闪过的胆怯表情也被拍为特写播放出来，接着在“闪开、闪开”“危险”的声音中，画面上出现了我的肩膀。

这种穷追猛打的劲头好像是在追踪一个重要的犯人，接着出现了冰见子医生低下头去的画面。突然我紧紧握住冰见子医生的手也被播了出来。镜头追随冰见子医生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里，同时介绍了冰见子医生的姓名、年龄，还有她是继他父亲之后的第二代院长等事。

“太过分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换了别的频道，但其他频道也连续不断地播放着同样的画面。

“畜生……”

我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几次咬紧牙关，但当我看到下一个画面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是在哪里，仿佛是世田谷一带的住宅。采访记者把脸贴在大门门铃的地方，正在进行采访。

那里好像是冰见子医生母亲的家，她母亲本人并没有露面，只能听到十分清晰的声音。

“那个孩子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紧紧地躲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这是冰见子医生的母亲吗？首先，我非常吃惊采访记者是怎样找到她母亲住所的，然后对她母亲的发言也十分惊讶。

“那个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冰见子医生自己从来不主动提起她母亲的任何事情，所以我发现她们之间关系好像不太好。她父亲去外国的时候也只带她去，而把她母亲留在家中，所以她父母之间的关系可能十分冷淡。但即使那样也不用那么干脆地否定和女儿之间的来往，这样一来，不等于向世上宣布母女之间处于绝缘状态了吗？

为什么冰见子医生的母亲对她如此冷酷，难道说她母亲正在向她复仇？

“冰见子医生……”

我在被子中黑暗的空间里低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我觉得冰见子医生特别可怜，特别孤独，因此觉得她更加值得我去怜爱。

不管怎样，我一个人待着也静不下来。我振作了一下精神，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电视节目还在继续。眼下正围绕着至今为止被人忽视了的精神病治疗上的各种问题进行讨论，有些嘉宾根本不了解情况，却装模作样地在那儿发表意见。

“我们这些人也是拼命尽力工作的。”

我对着电视怒吼以后，把电视关掉，开始换衣服。

虽然还有些早，我还是出门往医院去了。医院里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大家一定都看了电视，知道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所以谁也不想去碰这件事情。

是由于电视节目过于真实，所以大家都说不出来话了吗？这种异样的寂静，大概因为大家都了解到这次事情的严重性，所以都在屏住呼吸，静观事情的发展。

一个上午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午休时通知全体员工在二层的会议室集合，我到了以后，发现留在医院坚守岗位的佐藤医生开始向大家讲话。

首先他希望全体员工不要卷入这次的骚乱，要像平时一样继续认真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后又转达了正在休息的冰见子医生的信息，这次给大家添了麻烦，十分抱歉，为了避免混乱的局面，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她会长期休息。希望大家继续工作，不要为今后的事情担心。

接着佐藤医生又告诉大家，一些患者因为这次的事件想要出院的话，可以让他们自由出院，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不接受新患者住院，还有就是取消了所有冰见子医生预约的患者。

在这种情况下，冰见子医生不来医院上班，应该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总之，由于周刊杂志和电视节目的影响，我们医院也出了名，有些人站在医院前面照相留念，其中也有听到关于医院流言蜚语的不是患者的人，随便走进医院。

有人甚至扮成前来就诊的患者或者看望病人的家属，为了寻找传闻中的美貌院长所在之处，溜到院长室和门诊室窥探，可能还打算有机会的话，拍上几张冰见子医生的照片。

与这些情况相比，最成问题的是患者人数急剧减少。在电视节目播出的第二天，花冢总院和赤坂的冰见子诊所，新来的患者近乎于零，平时前来就诊的患者也减少了一半以上，还有近十名的住院患者提出希望出院。

当然，这些患者都按冰见子院长的指示全部予以放行，但是这样一来，医院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大家开始感到不安，彼此之间保持起距离，没有人把自己的想法明确说出口来。

员工们的情绪极端低沉，这时又出现了一件落井下石的事情，在电视节目播放后的第三天，我们发现了一些胡写乱画。在医院正面从左右两边一直向外延伸的白色墙壁上，用黑、红两色的油漆写着“恶魔般的杀人医院”“交出女院长来”“美丽的杀人犯”等标语，甚至还画了一个骷髅标志。

这种行为简直太离谱了，可以说是胡作非为，但是这样一来，患者们想要逃离这家医院也就无可厚非了。

办公室主任立刻向警察报了案，委托他们制止这种行为，但是不知效果如何。

然而，冰见子院长现在怎么样了？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当然希望看到她的身影，并亲耳听她详细介绍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家医院今后的工作方针。

和这些具体事情相比，我更希望见到冰见子医生本人。

我虽担心这次的事情，但我更担心她的身体。

被卷入如此不堪的事件当中，她会不会因为过分操心而病倒了，是否正在某家医院住院？

我担心得坐立不安，从那天以后，想和冰见子医生联络，不用说她家的电话，就连手机也打不通。

冰见子医生究竟在哪儿，而且在做些什么？又到了樱花即将开放的季节，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黯淡、寂寞和郁闷。

人格崩溃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樱花已经开了八成，由于从中午起气温不断上升，樱花将会盛开。大街小巷中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气氛，但我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和冰见子医生音信不通，已经十天了。

不愧是电视，节目播放、渲染过后，虽说当时那种异常的情形总算平静了下来，但是篡改病历的女医所在之医院，这种印象却不会消失。

不用说从那儿以后，患者一直不断减少，眼下前来就诊的新患者近乎于零，住院患者也减少了一大半。

出现了医疗事故等问题的医院，公立、国立的大医院当然巍然不动，但我听说私立医院当中，有的却因此倒闭。我们医院是否也难逃此劫？实际上医院的员工当中，已经有几个人提出了希望辞职。

他们大概认为在声誉突然受损的医院里，继续工作下去也没有什么前途吧。但也有人觉得在这种时候提出辞职未免太自私了。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员工辞职对经营出现困境的医院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帮助。

不管怎么样，我绝对不会辞职。无论医院经营多么艰难，即使眼看就要倒闭，我也绝不辞职。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有保护和帮助冰见子医生的义务。护士们就不用说了，即使办公室主任、甚至医生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追随冰见子医生到底。

我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希望能见到她。

自从那天以后，冰见子医生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了，我忍不住跑到了她松涛的公寓，她还是不在。“已经十天以上没看到她的身影了。”物业的人告诉我。

我放心不下，便向办公室主任打听，他说冰见子医生有时会打来电话，但这边却无法和她联络。

冰见子医生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樱花扑哧扑哧绽放的声音仿佛能够听到，周围一片热闹，正当我思念冰见子医生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一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美奈，你还记得吗？”

“当然了……”

上次我本打算和冰见子医生约会，去了以后却发现换成了美奈，我们就这样在旅馆度过了不同寻常的一夜。从那以后，虽说美奈很少在医院露面，但我也不会忘记她的。

“你现在在哪儿？”

我觉得美奈肯定知道医院的艰难处境，但不知她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我当然知道美奈的住所，我想从她那儿能够打听到冰见子医生的消息，所以往病历上记载的电话打过几次，可是都没找到美奈。

“我一直在找你。”

美奈没有理睬我的问题，直接问：“今天晚上你有空儿吗？”

她叫我去的话，我当然哪儿都能去。“嗯……”我低语。

“今天晚上十点，你能来位于白金的航天饭店吗？”

我不是去不了，只是为什么叫我晚上去白金的饭店？

“冰见子医生呢？”

“不用多问，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大堂等你。”

美奈又叮嘱了一句“你一定一个人来啊”，就挂断了电话。

是冰见子医生让美奈打的电话，还是美奈自己打来的？不管怎么着，我觉得肯定能和冰见子医生取得联系。

我望着夜幕逐渐降临的天空喘了口气，然后忽然意识到没能听到冰见子医生的声音。

难道说，冰见子医生病倒了？

可转念又一想，若真是这样，美奈一开始就会告诉我的。她没有提起，表示冰见子医生很健康。我努力摆脱这种不吉利的预感，提醒自己说：

“如果今晚能见到冰见子医生，我一定把什么都告诉她。”

其中包括周刊杂志和电视台那种旁若无人的做法，医院患者不断出院的近况，还有员工们军心动摇、有人提出辞职的情况。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要向她倾诉，我是多么渴望见到她，我要把自己的心里话统统告诉她。

幻想着能见到冰见子医生，我重新恢复了精神，一下班就直接回到家里。换上白衬衫和我最喜欢的那件驼色外套，在车站前面吃完乌冬面后，就向白金出发了。

航天饭店我是第一次去，在离市中心稍远一点儿的品川，一般人都不太熟悉。我想为什么要约在那里，也许在那儿见面比较容易避人耳目。

我一路动脑筋想着各种问题，提前二十分钟来到饭店的大厅里等候，一到十点，美奈准时出现了。

从去年年末我们在医院见面以来，美奈的头发一直染成黄色，穿着一件露胸的无袖装，她向我招了一下手，问：“你等了一会儿了吧？”

美奈看起来穿着优雅，可总有什么地方让人感到不协调，这是她的特征。

“时间不长……”我答后接着问，“冰见子医生在这家饭店吗？”

刹那间，美奈巡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突然放低声音：

“我只告诉你这个秘密，她住在这儿的801号房间，从这儿坐对面的那个电梯上去……”

看来我真能见到冰见子医生。我回头望着电梯，美奈冲我点点头。

“你一个人去吧，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冰见子医生真的在吗？”

“我干吗要骗你？你知道我是从来不骗人的。”

至今为止，我的确从美奈那儿了解了不少关于冰见子医生的情况。虽说其中也有让我倍受打击、难以置信的各种事情，但是后来仔细想想，所有的事都让美奈说中了。我虽并没有逐件确认，但是她所说的事情肯定不会有错，而且还有相当的说服力。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美奈比谁都值得赞扬，并且非常感谢她，同时我又觉得她形迹有些可疑，是个奇怪的家伙。

但是，事到如今，她是我和冰见子医生之间联系的唯一重要渠道。

“那，你快点儿去吧。”

美奈说完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觉得美奈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家伙。

其中的一个证明就是，当周围所有人都对冰见子医生白眼相向、态度冷淡的时候，可能只有美奈会一直待在她身旁，不断地鼓励她。

然而，冰见子医生到底在忙些什么。从她既不在家也联络不到的情况来看，她恐怕是一直隐身于这家饭店。或者不如说，她是为了躲避那些纠缠不休的记者，才潜伏在这里的。

我环视着饭店里陌生的景象，向电梯走去。

一架电梯正好从地下升了上来，门是开的，我一闪身就钻了进去，来到美奈所说的八层下了电梯。正当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时候，忽然看到旁边墙壁上向左的标志上，写着815至801的房号。

我按照标志，沿着走廊向左走去。

过了晚上十点，周围十分寂静，没有来回行走的客人。我一直往前走了三十米，从那儿往走廊右边一拐，再走二十米左右就到头了，右边就是801号房间。

“是这个房间吧。”

我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码，就轻轻按响了门旁边的门铃。

温柔的铃声一下子响了起来，我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等在那里，这时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了，我看到一位女性的面孔。

一点儿没错，正是冰见子医生，正是我一直寻觅的冰见子医生。

我终于见到她了，由于过于激动，以至于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请进。”冰见子医生缓缓点头说。

我步履蹒跚地走了进去，门一关上，我重新打量起冰见子医生。

十日不见，冰见子医生的脸颊比以前消瘦了不少，透过胸口微微敞开的白衬衣，我看见她的锁骨显得十分突出。

冰见子医生受苦了。“冰见子医生……”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叫了一句，不由分说伸开双手紧紧搂住了她。

我以为自己这种突然而至的举动可能会遭到冰见子医生的训斥，然而她却偎依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不错，她全身都被我拥在臂弯当中。我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满足和安心之中，又一次喃喃自语：

“冰见子医生，我太想见到您了。”

也许由于我不知不觉中用力过大，她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我的上身被她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等一下……”

冰见子医生一错身从我的臂弯中钻了出去，她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一边说：

“请到这边来。”

冰见子医生所指的那边放着沙发和茶几，我坐下以后，她消失在里面的屋子里。

我一个人打量着整套房间，这里是客厅，尽里边好像还有一个房间。两间房连起来究竟有多大，大概有我住过的那种商用饭店的四五倍吧，所以这儿肯定是豪华套间。

我又向茶几望去，上面有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和两个杯子。

冰见子医生是在这儿和美奈一起喝红酒的吧。

我接着向窗户那边望去，书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资料，旁边也有一个沙发。

冰见子医生就是从这儿和办公室主任、律师等保持联系，并下达指示的吧。

就在我继续眺望窗口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又出现在我面前，在我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来点红酒吗？”

“嗯……”

我点头，冰见子医生从冰箱旁边的柜子上拿下来两个新玻璃杯，把酒倒了进去。

应该说“干杯”还是说什么好呢，我轻轻拿起酒杯放到嘴边。这时冰见子医生问：

“没什么变化吧？”

我当然没什么变化，可是医院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当我刚想告诉她的时候，她突然把双手放到膝盖上，缓缓低头致歉：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没有，没有……”

我拼命摇头。说起来，这次损失最大的是冰见子医生。她由于媒体的炒作，搞得地位和名誉两失，结果非常不堪。与她相比，我那一点儿小麻烦根本微不足道。

“一直没能见到您，所以我特别担心……”

“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不便去医院。我家那边也来了很多记者，我再住下去的话，会给周围的邻居带来麻烦，所以我就来了这家饭店……”

看来冰见子医生一直隐身于此。

“那帮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天早晨，你冲过来，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指的好像是那天早上，我冲进电视采访圈里救她的事情。

“那天如果没有你的保护，真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

听冰见子医生这样一说，我也十分开心。

“您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从那之后，我患上了失眠和忧郁症，说来真不好意思，我给自己开药治病，可总也不见好。”

经过那场骚乱，精神科的医生患上忧郁症也不足为奇。

“医院里，大家都很担心您啊。”

的确，在我见到冰见子医生的一刹那，马上就发现她消瘦了不少，而且脸色也有些黯淡。

“医院里的事情，您都听说了吗？”

“唔，差不多都……”

我告诉她员工们都在努力工作。同时也把新患者和前来看病的病人急剧减少、住院患者一大半已经出院、有些员工提出辞职等事，都一五一十地对她进行了汇报。

她大概已从办公室主任那里了解到了这些情况，所以没有显出什么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点着头。

“这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冰见子医生变得如此脆弱，真让人发愁。

“大家都很想见您。”

“谢谢。”

望着冰见子医生无精打采的面孔，重新勾起了我的满腔愤怒。

“那些家伙简直太过分了。就好比穿着鞋就随意闯入别人家中，随意践踏他人隐私，把医院搞得乱七八糟的，然后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

冰见子医生瞬间显出好像不想再听下去的表情，她慢慢摇头。

“别说了，因为这些都结束了。”

对她来说，肯定再也不想忆起这些事情。而且眼下再怎么指责那帮家伙，周刊杂志和电视节目报道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消失。

“对不起。”

我先道了一下歉，但是心中的怒气还是不能平息。

“按照他们的说法，村松先生的死亡好像也是医院的责任，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冰见子医生微微垂下眼睛，喃喃自语：

“已经没有关系了……”

“怀疑为急性心力衰竭”，当时在现场进行抢救的佐藤医生的确是这样记载的，所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那些家伙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

我把自己堆积至今的郁闷和愤怒，一股脑儿地向冰见子医生发泄了出来。

“那些人竭力夸大改写病历一事，但是这和村松先生的死因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冰见子医生依然沉默不语，我按照自己的理论继续说道：

“事情只是偶然撞到一起罢了。”

“那是恶魔附体……”

看着大大方方承认的冰见子医生，我说：

“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中川凉子……”

我刚说到一半，冰见子医生用低沉而干脆的语气道：

“管它是谁做的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给那个患者用药过量却是事实。”

“但是，您也有您的理由……”

“哦，那只是随心所欲罢了。”

冰见子医生好像在嘲笑自己一般，微笑说：

“我平时通过注射和药物给患者治病的时候，有时会突然闪出把人毁掉的念头。”

冰见子医生究竟在说什么呀，这样一来，医生还能称其为医生吗？

“那种事情……”

“我知道，但是因为我本身已经不行了。”

“不行了？”

“人总有些奇怪的地方。每个人心中都有其阴暗面。我也是异常的人，这样的人根本不能做医生……”

“但是……”

事到如今，冰见子医生说出这番话来十分令人为难。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对村松先生和金子太太使用异常剂量的药物，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为什么对那位村松先生……”

我以为冰见子医生会发怒，但是她却慢慢点着头说：

“那个人自从女儿去世以后就变疯了吧。那时他疯狂地哭喊，没有女儿的话他也活不下去，还是死了的好，希望别人杀死他……”

“这些和不让他出院回家有关系吗？”

“有啊，那个人的太太并没有那么伤心，那个人身为父亲，却一直哭哭啼啼，说不定是爱女儿爱过了头。”

“爱过了头？”

“和爸爸一样……”

我一下子想起了在冰见子医生房间看到的他们父女俩一起照的那些开心的照片。

“所以，就那样大剂量用药……”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突然不想放他回家。”

或许冰见子医生把村松先生和她父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了。

“是我的一己之私……”

听到她这样的回答，我变得哑口无言。我保持着沉默。

“但是，我也没想到他会死……”

那的的确确是冰见子医生的真实感受吗？若是这样，她就是为自己完全没有料到和做过的事情，一个人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那种剂量的药物是不会致死的，佐藤医生也说过和药物没有关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怎么的，冰见子医生今晚好像看破了红尘似的。

对显得过于沉着的冰见子医生，我又试着问：

“那个，金子太太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人……”

说完，冰见子医生的目光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觉得还是不让她回去为好，所以就没让她走。”

“但是，她丈夫提出希望她早日出院……”

“事已至此，他再道歉也得不到原谅吧。”

“原谅？”

“对于他和他女儿来说，金子太太不在更好，她是个多余的人。”

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这两个人的家庭关系图。

村松先生由于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变得极端失魂落魄，精神上出现了异常；金子太太怀疑丈夫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所以突然挥刀向丈夫砍去。这两个家庭的人物关系虽然完全相反，但共同之处就是父亲和女儿异常亲近，因此夫妻之间的关系冷淡疏远，或者说是相互厌恶。

于是我考虑起冰见子医生，想起了电视在报道这件事时的一个画面。

“在电视上，您母亲家也被报道出来了。”

冰见子医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你看过了？”

“那个，只有声音而已。”

冰见子医生好像在回忆当时的画面似的，缓缓地点头。

“我母亲非常恨我。她不是说了吗，和我这个女儿没有一点儿关系。”

“但是，您母亲为什么？”我接着问。

冰见子医生扬起纤秀的脖子，慢慢饮干了杯里的红酒。

“母亲曾经很嫉妒我。她觉得是我把她丈夫夺走了……”

“您说的丈夫是指您父亲？”

“对，是爸爸，因为爸爸比任何人都爱我。”

“但是，那是因为他是您父亲啊。”

“不是……”

冰见子医生的音调突然高亢起来，她彻底地否定说：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吧，我也比任何人都喜欢爸爸。爸爸最疼爱我了，一起去旅行，一起洗澡，而且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问我是否寂寞……”

“寂寞？”

“对，母亲去亲戚家看望病人不在家，那天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一个人睡觉特别害怕，就去了爸爸的房间，爸爸让我爬到床上来……”

我咽了一口唾沫，冰见子医生好像沉浸在往事当中，她凝视着花边窗帘后面的夜空。

“爸爸对我说不要紧，于是我钻进了爸爸宽大的胸怀，爸爸的手悄悄伸了过来……”

冰见子医生好像要把遥远的过去呼唤回来一样，死死盯着空中的某一个地方。

“爸爸说没关系，一点儿也不可怕，就开始爱抚我刚刚隆起的胸部，然后把手伸到我的私处上面……起初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感觉到一点一点舒服起来……”

听着她的讲述，我的心脏却像暮鼓晨钟一般怦怦乱跳起来。我觉得好像在听什么不该听的事情，却又被她的话深深吸引住了。

“我慢慢忍受不住了，喊着爸爸，然后攀附到他的身上……然后我的身体被爸爸那个地方顶到了。‘忍耐一小会儿，不要害怕。’他说。开始我非常吃惊，而且很疼，但是爸爸多次唤着我的名字，并对我说‘我爱你’，所以我的心情一点点平缓了下来……”

这就是冰见子医生第一次的性体验吧。岂止如此，我在觉得她被她父亲强暴的同时，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被强暴了的错觉。

“我以为爸爸只是插入我的体内，但是那之后他却非常非常温柔地和我做爱。‘冰见子最可爱了，世界上我最爱你。’爸爸多次喃喃自语，并把脸贴到我的脸颊，我也觉得和爸爸做爱的时候最幸福，在我放下心来以后……”

冰见子医生刚刚好像梦游症患者般徘徊在过去之中了吧。由于红酒而略带醉容的面庞，看上去宛若女巫般妩媚。

“从那以后，我和爸爸一起去旅行，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时，他总是和我做爱，令我非常享受，只要一说起爸爸，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爸爸对我说，我被家里最了不起、最强壮的人保护着，所以绝对没有问题，而且至死也不会离开我……”

房间里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和桌子上的台灯亮着。对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来说，光线不够透亮，在灯光的暗影中，冰见子医生的眼睛却显得异常明亮。

“这个秘密，我谁也不能告诉，所以我只能把它牢牢地藏在自己的心底，一直作为秘密……”

“那个……”

望着迷失在过去当中的冰见子医生，我轻轻问：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了，对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和爸爸大吵起来，而且骂我是一个令人恶心讨厌、心地肮脏的孩子，但是她越这样说，我和爸爸的关系就越亲密，并决定既然她这样，我就把爸爸从她那儿夺过来，故意卖弄似的在她面前对爸爸撒娇……”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种场合真好比是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我呆呆的不知所措。

“爸爸好像意识到了，他努力想要缓解我们之间的矛盾，但我绝对不干，我不想再看到母亲，所以就离开了家……”

冰见子医生又喝了一口红酒，我觉得那种暗红的颜色，就好像母女之间彼此爱憎的一种血色。

“从那以后我就不和母亲见面，爸爸也跟母亲分居了，在丧礼等亲戚们聚在一起的场合，我和母亲一句话也没说过……”

这时，冰见子医生突然用右手拭了拭眼角。

“但是，其实……其实我想和妈妈……”

冰见子医生好像在哭，声音变得哽咽，最后发出了低低呜咽的声音。

“我想和妈妈像普通的母女一样，高高兴兴地聊天，一起去买东西……”

这是一个过于复杂、我无法解决的问题。冰见子医生在我低头沉默的时候，慢慢地止住了抽泣。

“那，您和您母亲……”

“不行了，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和好了。即使我向母亲道歉，她口头上原谅了我，一旦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她还会耿耿于怀……”

是这么一回事吗？我正要点头，冰见子医生突然两手使劲地把头发往上撩了上去。

“最坏的是爸爸，全是爸爸不好。我到了二十岁，爸爸还继续跟我保持关系，口里不停地称赞我可爱、可爱，这个时候我也会产生同样的欲望……但是，这种事绝不会为世间所允许。”

我觉得她说得一点儿不错。

“只有这种事绝对不行，触犯天条的我，正像妈妈所说的那样不配做人。我觉得自己全身污秽无比、卑劣肮脏，还不如一个动物。”

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种被同时训斥的感觉，于是屏住了呼吸。冰见子医生略微打了一下磕绊，然后自言自语道：

“但是孩子仰慕父母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女儿憧憬爸爸，爸爸疼爱女儿，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对我来说，爸爸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先遇到的出色而又值得信赖的男性。被那个男人占有，我当然会觉得非常放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垂下了眼睛。

“说实话，那才是最自然的。父亲和女儿结合在一起，母亲和儿子结合在一起，肯定最能让人放心。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但是这样一来，血液就会变得浑浊，人类也会灭亡，所以……”

“……”

“我只爱爸爸。我心中充满了对爸爸的爱，同时也充满了对爸爸的恨，但是，我爱的男人只有爸爸。”

“那，您父亲也知道这些吗？”

“当然知道了。爸爸多次向我道歉，他说是他不对，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这时，冰见子医生自说自话般地点着头。

“爸爸让我继承了这家医院，并让我按照自己的喜好经营医院，他说他永远都会守护着我……”

我重又想起了在阳光下觉得有些晃眼的冰见子医生，和父亲并排在一起的照片。

那时候是冰见子医生和她父亲最幸福的时光吧。

此种关系不管对错与否，知道冰见子医生内心的这些伤痛，以及难以抹杀的过去的，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满足，我在接受了这些事实的同时，还想打听一件事情。

既然冰见子医生如此爱她父亲，为什么还有传闻，说她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就像周刊杂志写的那样，她和很多男性都发生了关系，甚至就连我本人和她也有过亲密关系。

这又是什么原因，我尤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我知道您非常爱您父亲，但是您和其他男人……”

“因为我既肮脏又卑鄙……”

“卑鄙？”

“对，妈妈说我还不如动物。所以我开始和许多人游戏人生。我也拒绝过很多追我的男人，可是有些人一直穷追不舍，所以我跟其中几个人睡过觉。但是他们当中，我谁也不爱。”

听到她如此直率的回答，我躲躲闪闪地问：

“那么，我也……”

“对，但是你有点儿不同。你一直拼命对我好，而且十分体贴……”

我稍微松了口气，把头垂了下来。

“这些事情美奈也知道。”

“美奈小姐？”

“那个女孩，我的什么事她都知道，所以非常同情我。但是那个女孩也很可怜，小时候被人强奸，从此非常厌恶男人，所以向很多男人出卖肉体……但是，她真正能够放心把自己交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不温柔对她的话……”冰见子医生这时不知不觉向窗外望去，“但是，我只爱爸爸。爸爸也只爱我。因为他死时说了……”

“说什么？”

“我就是在天国，也一直等着你……”

她是在怀念她父亲吗？凝望着窗外夜空的冰见子医生的面容，与其说美丽，不如说仿佛正在梦中，她眼神恍惚，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遨游。

不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冰见子医生的这种侧脸。这是否是一种幻觉？无论如何，我都觉得眼前的景象和现实生活中的冰见子医生毫不相干，我凝视着她，冰见子医生好像察觉到我的存在一样嘟囔道：

“对不起……”

冰见子医生是否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才向我道歉，她又喝起了红酒，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你想要我吧？”

冰见子医生这样突然一问，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说：“可以啊。”

她是在说我可以和她做爱？我有些不解其意。她站起身来，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来这边吧。”

听到她的话，我也站了起来，当我慢腾腾地走进旁边的房间时，屋子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那张大床右边的台灯发着微微的光亮。

这里看起来也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床对面的墙壁前放着衣柜和电视，窗户那边摆放着桌子和椅子。

在昏暗的灯光中，冰见子医生脱掉衬衣，甩去拖鞋，只穿着胸罩和内裤，望着我这一边。

我觉得她好像在故意暴露自己的裸体，于是移开了视线。这时她不紧不慢地上了床。

看到她上床以后，我也脱掉衣服，正在我准备上床的时候，她说：

“今天，这样就可以了。”

我想了一下，再次确认：

“真可以吗？”

我加强了语气，冰见子医生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是说今晚不避孕也不会怀孕的意思，还是说允许我这次放肆一次呢？不管怎么说，我可以和冰见子医生毫无障碍地结合在一起了。

一想到这儿，我的身体就灼热起来，我慌忙对她行礼致谢：

“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听了她的话，我全身充满了力量，情欲立刻燃烧起来，连爱抚的工夫也没有，就长驱直入到了她的身体里面。

刹那间，我的生殖器第一次感到被冰见子医生温暖的子宫包容，和宫壁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真美，感觉棒极了……”

我在心中呐喊，我的下体也暴涨起来，疯狂而猛烈，在我还没有充分享受这种柔软之前，我的高潮随即而至。

“啊……”

一刹那，我把自己全部的精液都释放了出来，同时一种从云端坠落到地面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

一点儿也不错，我刚才在冰见子医生的体内完成了全部过程。我一边反复回味着这种满足感，同时随着潮退，意识渐渐恢复了正常。

我是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么冰见子医生呢？

她的确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给了我，但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安静而平和的状态，就像一位默默的母亲，包容着一个在自己体内欢唱、呻吟的男人。

我就这样沉浸在第一次在冰见子医生体内达到高潮的余韵当中。这时她问：“已经行了吧？”

我现在当然已经用尽了全部的精力达到巅峰，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正当我想要抒发这种心境、点头表示满足时，冰见子医生抽身准备起来。

“那个……”

我还想再和她耳鬓厮磨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我想和她一起享受爱的余韵。

但是，冰见子医生却是一副全部都已结束的样子，她下床以后，把刚才脱掉的拖鞋拿在手里，喃喃自语：

“今天夜里正是樱花盛开之际。”

被她突然这样一说，我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劲儿来。我一直呆呆地躺在床上，冰见子医生说：

“咱们去看樱花吧。”

“……”

现在去看樱花，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今天晚上确实正是赏樱的大好时机，这家饭店前面的樱花也在朵朵绽放，而且月光明亮，现在去享受夜晚的樱花也许十分美妙，但是我们刚刚结束做爱。爱液还残留在彼此的身体里，就这样出去吗？

冰见子医生心里似乎已经决定好了，她向浴室走去。

我目送着她去浴室之后，仍然躺在床上，不到三十分钟，她就回来了。

她已经把头发梳理整齐，并重新化好了妆，穿着一条胸部开领的白色连衣裙，上面还披了一件粉色的短外套，手里拿着皮包。

“走吧。”

冰见子医生要去，我当然只好跟随其后，我一边慌忙穿着衣服一边问：“请问，是去墓地吗？”

“对。”

我重新记起自己现在身处白金的饭店。

“您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我没准儿就会回家。”

冰见子医生站在那里，边照着小镜子边说：

“因为接下来警察可能也要有所行动。”

“警察？”

“周刊杂志和电视都已经报道过了，所以警察也不得不有所行动吧。”

“这样一来，事情会怎么样发展？”

“也许我会被警察带走……”

刹那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由于受贿等罪名，在左右两旁警察的看守下，嫌疑人被押送上警车的画面。

难道说冰见子医生也会以这种姿势被带到警察局去吗？

怎么会呢，绝不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但我还是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地嘟囔：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

“不要紧，不要紧的。”

“谁也不知道。”

我不希望冰见子医生回答得如此草率，在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说：

“也许已经不行了。”

“不行？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医院和我都不行了。”

“怎么会……”

我不禁想紧紧抓住冰见子医生，她一副“我知道你的感觉”的表情点点头，“走吧”，说完就向门口走去。

放下如此重要的事不谈而去赏花，这么做行吗？我想再打听得详细些，冰见子医生却好像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来到了一层，在通过前台的时候，服务生都点头向她致意。

他们好像都认识冰见子医生，但是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医生刚才还在和我激烈地翻云覆雨。因此在门口等坐出租车的时候，我的身体里还悄悄潜伏着欢欣和不安。

“请去青山墓地。”

听到冰见子医生的话后，“是墓地吗？”出租车司机重又确认了一遍，才启动了汽车。

不知由于夜晚空气不够畅通，还是刚才的做爱过于激烈，我感到非常倦乏，冰见子医生也深深地陷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我在旁偷看她的侧脸，看着看着心中又涌起一股情欲，我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闪，我就一直握着她到了墓地。

樱花的确开得极为茂盛，墓地一带仿佛到处都充斥着花妖的气氛。

将近夜里十二点了，赏花的客人很少，然而在夜晚的樱树丛中，也会有人影突然闪现。

在这种时刻赏花的客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理由。

我们在夜晚的樱花丛中遛了一会儿，在一个排列着塔形木排的拐角处往左一拐，冰见子医生停了下来。

和周围盛开的樱树相比，这是一棵较矮的樱树，一伸手就能够到枝杈纵横的花枝，我马上就记起这是去年被冰见子医生称为“我的樱树”的那棵树。

“又开花了。”

冰见子医生好像把警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对树说：“谢谢。”

她一只手抚摩着樱树的树干，突然把一小枝垂下来的樱花撸下来，举向夜空。

“这种花总是会有蜜的，小鸟会来啄食。”

说完，冰见子医生把嘴唇轻柔地贴向花朵。

“是爸爸教我的，在小鸟飞来之前把花蜜吃掉，两个人一起吃掉。”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冰见子医生口中衔着一枝樱花，面露微笑说：“真香甜。”

那时我曾经觉得是一幅十分奇妙的画面，今天才知道原来最早是她父亲教她的。

“你不尝试一下？”

听她一说，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她刚舔过的地方，确实有一丝甜意。

“只有小鸟才会欺负樱花。”

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试探着问：

“您和您父亲一起来过这儿吗？”

“来过呀，爸爸喜欢夜晚的樱花，我们约定晚上很晚来到这里，穿过墓地，在樱花树下接吻。”

优雅的父亲和美丽的女儿避开人们的耳目，偷偷潜入墓地一带，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接吻。

越是不被世间允许的乱伦之爱，这二人的身姿就一定越显得凄美妖艳。当我浮想联翩的时候，冰见子医生突然指着夜空：

“月亮，你看，那般赤红。”

听她一说，我透过樱花丛中的缝隙仰视夜空，临近满月的明月，如同血染一般赤红。

“这么红……”

宛若歌词中唱的一样，冰见子医生面前飘浮着白色的樱花，一轮赤红的月亮懒洋洋地悬在上空。正当我对这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引诱我们去另一个三维空间的景致看得入迷的时候，冰见子医生喃喃自语：

“在月亮血红的夜晚，人会死的。爸爸死的那天，月亮也充满了赤红。”

“怎么会……”

“是真的，爸爸就是被赤红的月亮吸走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心中暗想，但是在和冰见子医生一起仰望月亮的过程中，我慢慢觉得她说的也许是真的。

“今晚来到这儿，真是太好了。”

一刹那，我感到一股寒冷的空气从花丛后面吹了过来，我回头观望，冰见子医生小声说：

“是花季春寒。”

想来她和我同样感到了这股寒冷。我点头赞同，她缓缓从樱花树前离开。

赏花就这样结束了吗，我还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刚才听到的警察即将有所行动的事情，始终令我放心不下。我觉得就是警察参与调查，也不会出现什么新的问题了，但是，冰见子医生那种不知出自何处的自暴自弃的感觉，却使我非常不安。

“刚才说的那件事……”我在樱花树下的小径上边走边说，“您不用在乎警察什么的，因为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咚、咚、咚”，伴随着冰见子医生高跟鞋的声音，她说：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理解冰见子医生为何变得如此软弱。“请您坚强一些。”我的话还没出口，她停下脚步，望着开满夜空的樱花说：

“你虽然宽慰了我很多，但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活的时间够长的了。”

“没这回事儿，您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冰见子医生再一次抬头望着血红的月亮。

“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生命再也燃烧不起来了。不管和谁结合，都像美奈那样，不可能再燃烧了。”

突然听她提到美奈的名字，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我只有和爸爸一起的时候才有激情。和爸爸做不为世间允许的事情，做人间所不齿的最不要脸的事情，我只有这种时刻才能燃烧……已经够了，我再活下去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冰见子医生缓缓点头。

“笑话我吧……”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嘲笑冰见子医生？我坚决地摇摇头。她说：

“我从这儿回去了。”

“请等一下。”

冰见子医生没有理会我的请求，喃喃自语：

“感谢你为我做的种种努力。”接着她极为罕见地深情地凝视着我，“你多多保重啊。”

冰见子医生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我还不想分手，所以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她一转身，背朝着我快步走了。

“冰见子医生……”

我呼唤着，可是她头也不回，在路前边十字路口等候的出租车开了过来。

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跟她说，真不想和她就此分手。我忍住心中的想法，默默地目送着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樱花丛中的黑暗当中。

朦胧月夜

和冰见子医生见面的第二天，我感冒了。

可能是由于那晚要回去的时候感到的那阵花季春寒，也可能是因为和冰见子医生那场出乎意料的结合导致激情过度。不管怎么说，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咳嗽，而且鼻子发齉。

这种情况，我即使勉强去上班，也只会给周围平添麻烦，而且就是到了医院，也无所事事。这样一想，我就向医院请了一天假，几乎一整天都昏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我觉得好了一点儿，就下决心往白金的饭店打了个电话，但是对方说冰见子医生已经退房了。

她是否如昨天所说，已经回到了松涛的家中？事到如今，那些穷追不舍的记者的确也不会再去骚扰了。

这天夜里，我梦见了和冰见子医生做爱，出了一身大汗，醒来的时候，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

这样一来，我也不是不能去上班，但是即使去了，也见不到冰见子医生。想到这儿，我又没有了上班的心气儿，吃完买来的剩面包以后，重新钻进了被子里。

我再次睁眼是正午刚过一会儿的时候，好像在等我醒来一样，手机响了。

会是谁呢？我咳了一下接通电话。“喂。”美奈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

我不紧不慢地应答，美奈的语气中好像充斥着不满。

“冰见子医生死了。”

刹那间，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什么？”我反问了一句。这次她的口齿非常清晰：

“冰见子医生死了。”

我不由得坐起身来，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质问：

“冰见子医生死了？”

“对，今天早上她让我去她家一趟，我去了以后发现她在浴室里上吊了……”

“上吊了？”

“我马上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可惜已经迟了……我刚和她的遗体一起回来了……”

美奈好像在断断续续地抽泣。

“我立刻动身，是松涛的公寓吧，另外还有谁在？”

“她母亲和其他亲属……”

眼下根本不是什么感冒的时候了。我首先必须赶去，在我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死亡之前，我绝对无法相信。

“冰见子医生，不行、不行、不行，您绝对不能死去啊！”

我一边喊叫，一边驾车向涩谷飞奔而去。

然而冰见子医生为什么死了呢？前天在饭店见面的时候，她确实显得相当疲劳，脸色也颇为憔悴。说话的时候，她提起警察将要参与调查时，语气中有些自暴自弃，还说过已经活腻了等厌世的想法。

把这些放在一起分析，也不是完全预感不到她的死亡，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自杀。在我怀中的冰见子医生，给人的印象总是冷静而充满了智慧，不论发生什么，都能从容不迫，像她这样一位优秀的医生兼经营者，怎么也使人联想不到自杀二字。

是不是有什么魔鬼附体，或者说她受到了一种突发性的死的诱惑？

说起来她对我以身相许的时候，事后突然去墓地赏樱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但是冰见子医生类似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也不是从那天才开始的呀。

如果说她什么地方有些怪异，也的确如此，但是即使这样，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脑海中思绪万千，我到了冰见子医生住的公寓。

正好大门前面的院子里樱花盛开，在正午的阳光下花瓣洒满了一地。

我从旁边穿过，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在报上我的姓名以后，走了进去。

我从鸦雀无声的大厅坐电梯来到三层，走到301号房间，房门是敞开的。

马上来了一位好像保姆的女性，把我带到了客厅，已经有几个亲戚和一位稍微上了年纪的夫人。她好像六十五岁左右，身材苗条修长，穿着丧服，从她略显冷漠的美人迟暮的侧脸上看，我立刻明白了她就是冰见子医生的母亲。

我向她行了一礼。“是北向先生吧？”对方问。我刚一点头，她就说“这边请”，说完就把我带到了里边的房间。

穿过走廊面对的那扇门，继续往里走，左边便是卧室，在卧室的床上，冰见子医生的遗体脸上蒙着白布被安置在那里，旁边站着美奈。

这是我前几天和冰见子医生一起躺过的大床，往日情怀不由得涌上心头，我凝视着她，冰见子医生的母亲把盖在她脸上的白布慢慢掀了起来。

“请您再见她一面吧。”

在我面前静静地躺着的正是冰见子医生。聪明尽露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和我两天前见到的没有任何两样。只有一个地方，也就是脖子上缠着绷带，大概是为了遮掩上吊自杀时的痕迹。

“冰见子医生……”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两只臂膀，陷入一种想要摇醒她的冲动中，我在心中默默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死……”

我眼前的冰见子医生已经死了，说什么我也不能相信。正在我伏在冰见子医生的肩头暗中哭泣的时候，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回头一看，冰见子医生的母亲正看着我点头示意。

“我是冰见子的母亲。承蒙您对她的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

我没有照顾过冰见子医生，应该是冰见子医生一直关照我。

“昨天夜里，突然来了电话，你和那位小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冰见子医生的母亲往美奈那边望了一眼。

冰见子医生曾经说过她和母亲一直处于绝缘状态，难道昨天夜里，她突然想起亲自给母亲打电话了吗？

“说实话，直到最后为止，她都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什么都未能给她做……”

她母亲这时用手轻轻地触了一下冰见子医生的脸颊。

“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你们说不定也知道，她经历了很多磨难，最后却弄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没准儿这样也好。”

冰见子医生的母亲说完，用手指轻柔地抚下她的双睑，重又向我们低头行礼。

“诸多事宜，承蒙你们关照了。”

“哪里，哪里……”我和美奈一起回答，然后慌忙低头回礼，这时感到走廊那头有人来了。

到了下午，得知冰见子医生的死讯，前来吊唁的客人接踵而至。

我实在是想一直待在这里，但是我又不能一个人独占此地。

没有办法，我和冰见子医生的母亲打过招呼之后回到了客厅，办公室主任也在，脸上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

但是事已至此，在这种场合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对他点头致意了一下，便和美奈一起走向门口。

在门口处我又朝里面行了一礼，乘电梯来到一层，暂且在公寓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吓了一大跳吧，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好像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是你最先发现的吧？”

“冰见子医生要我早上七点一定去一趟，我去了以后却发现她死了……”

“冰见子医生准是希望你第一个发现吧。”

“但是，也不需要用死的姿态……”

不知是生气，还是哭过了头的原因，美奈眼角上的妆已经消失殆尽。

“冰见子医生最后是想让你照顾。”

“可是她最信赖的还是你啊。因为在饭店的最后一夜，她对我说，一定要把你叫去……”

我一边点头，一边回想前天晚上赏樱的情景。可能那个时候，她对我说的那句“保重啊”，就是冰见子医生给我临终赠语。

“但是，她怎么会上吊自杀呢？”

“验尸的法医说，她上吊之前好像已经服用了大量的药物。”

服用自己开出的药物去死，难道说她直到最后都是一个精神科的医生吗？

“但是，她为什么要去死呢？”

我的疑问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即使被警察带走，即使被告上法庭，并不是就输定了呀。岂止如此，周围很多意见都是，如果打官司的话，那一定会赢。的确经过周刊杂志和电视节目的大肆报道曝光，医院自身的经营将困难重重，说不定会被逼到被迫倒闭的境地，但是即使如此，冰见子医生本人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她不死的话，该多好啊……”

“但是，冰见子医生不是到了那种身临窘地还会继续活下去的人。”

媒体的批判确实非常过分，但是也不至于因此就死啊。

“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

对我来讲，冰见子医生的面容、身体、淡淡的笑容、口叼樱花的那种疯狂、丰富的知识、冷淡的态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值得珍惜，值得留恋。

“为什么，要去死呢……”我再次嘟囔说。美奈接口：“那是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

听她这样一解释，我感到非常失望，但是在嘴中不断重复这个词的过程中，我也渐渐觉得的确如此。

“原来如此，是心血来潮啊。”

这样想或许更为符合冰见子医生的个性。

“没有留下遗书吗？”

“有，只有一份，没名字的，上面写着‘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深感歉意。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事情应该如此解决’。”

“这么说，她当时作决定时非常清醒。”

“当然了。”

“遗书的内容就只有这些？”

“最后写了一句‘我去爸爸那儿了’。”

冰见子医生的灵前守夜定于第二天下午六点开始，在高轮坡道上的一家寺庙举行。那里是花冢家祖祖辈辈的菩提寺，冰见子医生的父亲也长眠于此。

作为一个大医院院长的灵前守夜，凭吊冰见子医生的人数显得有些寂寞，只有七八十人参加，而且几乎都是医院的职工，或者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

听美奈讲，在引起社会上的骚动之后自杀，冰见子医生的母亲希望一切从简，所以按照她的意思，灵前守夜搞得如此冷清。

我开始时负责来客登记，在灵前守夜即将结束的时候才去上香，祭坛上的冰见子医生，头微微侧向一旁，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由于一直凝视下去，我的眼泪就会流出，所以我双手合十之后，就匆忙离开了祭坛。

祭奠的香火淡淡地燃烧着，刚过晚上七点，守灵就几乎结束，参加吊唁的人也基本上都离去了。

我不想马上直接回家，穿着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美奈由于同样穿着黑色的丧服，显得比平时楚楚动人，我们一起沿着寺庙下面的坡道向下走去。

“从今往后，医院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到我的问话，美奈干脆地回答：“当然是关门大吉啦。”

如果医院关门，我也不得不离开医院，冰见子医生不在了以后，我对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冰见子医生或许选择了最佳的时机逝去……”

喃喃自语的美奈肩上，飘落着樱花的花瓣。

即使冰见子医生继续活下去，或许也抓不到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幸福。

“但是，我还是希望她活下去。”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如果冰见子医生还活着，让我为她做什么都可以。

“要是她还活着，该多好啊……”

“冰见子医生活在她爸爸的世界里，你就放心吧。”

美奈再安慰什么，也填补不了我的寂寞。

“你也变寂寞了。”

“对，再也不能相互舔舐对方的伤痕了……”

我猛然抬头一看，只见美奈茶色的头发上，停留着一瓣樱花。寺庙石墙的周围盛开的樱花，现在正好迎来了落英缤纷的时节。

“喂，我们今后也时常见见面吧。”

美奈提议，我表示赞同。从今以后，能一起回忆冰见子医生，相互谈起她的事情，也只有面前的美奈了。

“冰见子医生也会因此高兴的……”

刹那间，美奈停住了脚步，指向樱花上方一望无际的夜空。

“你看，那么血红的月亮……”

我放眼望去，和三天前一样，在朦胧的夜色中，只有月亮好像含血一般，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看上去感觉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冰见子医生就是去了那边的世界。”

凝视着血红的月亮，我慢慢地觉得，至今为止，我触摸到的冰见子医生都是一种幻觉，追随月亮而去的冰见子医生才是真正的她。

“在月亮的世界里，冰见子医生的爸爸也在吧。”

“对，冰见子医生投向她爸爸爱的怀抱里去了。”

这时我的全身关于冰见子医生的感觉全部苏醒了，一共是三次，我的的确确和她结合在一起并得到了满足，但是我却从没有真正得到她的感觉。

“因为冰见子医生只有和她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有爱的感觉。”

原来如此，我表示了率直的赞同。美奈语气明快地说：

“也不错啊，冰见子医生回到了她父亲的怀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对我来说，直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是，我却觉得这似乎把冰见子医生的喜悦、悲哀和痛苦全部都表现了出来。

“你再也不用有那种罪恶感了，这样多好……”美奈说道。

我也点头称是。

“那么，我们也不用为她伤心了。”

“对，这个结局也不错。”

也许我们的理解过于草率，但是，现在的美奈和我，也只能这样去相信了。

在那一天的晚报上，以“令人怀疑的女医生自杀”为题，报道了冰见子医生的死讯。内容是不久前被起诉的美貌女医生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原因是不堪此后将被法庭裁决的痛苦。

但是只有我们才知道，根本不是如此单纯的理由。

魂断阿寒湖

阿寒に果つ

渡边淳一　著

文洁若　芳子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魂断阿寒湖/（日）渡边淳一著；文洁若，芳子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552-7663-0

Ⅰ.①魂…　Ⅱ.①渡…②文…③芳…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2048号

阿寒に果つ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1973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魂断阿寒湖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文洁若　芳　子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编辑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封面插图　画画的陶然

照　　排　青岛乐喜力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11.75

字　　数　22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663-0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年轻作家之章

第二章 画家之章

第三章 年轻记者之章

第四章 医生之章

第五章 摄影师之章

第六章 兰子之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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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怎样的死法才能使遗容保持最姣好的状态呢？

吃安眠药、煤气中毒、溺水、剖腹，自杀的方法多种多样，不过死后仍能保持生前容颜的时间却非常短暂，无论采用哪种方式，死后一两个小时后尸体便会发黑，呈现死后僵直状态，到最后甚至还会散发出尸臭味儿。虽说人都要死了，大可不必为此烦恼，但是一想到死后早晚还是会被人发现，而那时如果自己的样子变得丑陋不堪、惨不忍睹的话，终究心里不太好受。在这些自杀方式中，唯有煤气中毒会由于扩散到血液当中，令死者脸颊呈现玫瑰色的红晕，但好像那也只是暂时现象而已。如果自己所爱之人能够在脸色尚且红润的时候赶来，找到自己的尸体倒也罢了，不然就只能将自己发黑的丑态暴露于众了。

能够使自己的容颜比活着的时候更美丽、娇艳的死法只有一个，就是那种清澈凛冽的死亡方式。

莫非纯子也知道这一点？她那么年轻，在她死的时候，真的能够连这种结果都经过深思熟虑、了然在胸吗？

今年春天我利用回札幌的机会再一次见到了已经时隔二十年的时任纯子的遗照以及她留下来的画作。照片上的纯子身穿大衣，头戴贝雷帽，可能是由于光线太强的缘故，她微微皱着眉头。当然啦，她照片上那张脸和二十年前没有丝毫变化。

“我每天都看着这张照片，纯子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变。”

纯子的母亲如此表述出了我的内心感受。我点了点头，抬起身子为她上了一炷香。

“阿纯最喜欢这张照片了。”

“她的确时常会做出这种表情。”

“我不太喜欢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可是因为她说过，如果她死了挂这张照片就好，所以才选了这一张。”

“是她自己说的？”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有时候她喜欢像开玩笑似的说这种话。”

二十年前的那个疑问就是这时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的。

纯子会不会知道她选择的那种死法最美，才有计划地去赴死的呢？

这个疑问和眼前这张纯子的照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只是忽然间冒出来的一个想法而已。不过这种疑念一旦形成便在我的心中扎下根来，令我耿耿于怀。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想法如此笃定呢？我在为自己的想法脱缰先行而感到困惑的同时，也终于弄清楚了一点，那就是这二十年来，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潜藏在我的内心深处，时隔这么久，我自己一直对此无法释怀。

毫无疑问，她选择的确实是冰冷而孤独的死亡。是终极式的、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死亡。但是话又说回来，死亡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孤独的行为，无论临终前得到众人守护，还是只有独自一人魂断荒山野岭，死亡都只能属于即将死去的那个人。

没有必要去同情她死时的孤寂，因为那是所有面临死亡者的共性。纯子也算不上什么特例。不仅如此，她的死不仅不值得同情，甚至还应该予以憎恨。因为她的死太华美、太光彩夺目了。或者可以说，她的死既傲慢又专横，而且还自私而任性，精心策划的程度令人厌憎。

难道说二十年的光阴赋予了我能够客观看待时任纯子的思考能力了吗？

面对眼前的纯子遗照，我感到自己头脑异常清醒，清醒得连自己都惊愕不已。

可是不管我现在头脑多么清醒，过去所发生过的一切却依然是那么刻骨铭心。

一九五二年四月十三日。

二十年前的这一天，纯子从积雪的覆盖中露出了身影。

地点就在针叶林已经绝迹的钏北山坳的一角，从那个位置透过光秃秃的树干可以俯瞰整个阿寒湖。

冬季里的阿寒湖覆盖着积雪，看上去也只像是白茫茫的一片平坦的雪原。不过进入四月以后，覆盖在湖边的厚厚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湖周边临岸处的冰面上也开始出现道道裂痕，蔚蓝色的湖水隐约可见。湖上已经开始严禁滑冰，从摩周湖方向吹来的北风中也开始能够感觉到一丝春天的气息了。

能够俯瞰阿寒湖的钏北山坳是从阿寒湖通向北见相生的必经之路，每年十一月份开始到第二年的五月份，整整半年时间道路都会被积雪所阻，无法通行。在这期间，踏足这一区域的只有营林署的巡视员或者爱弩族樵夫，而且还需要利用雪橇，选在降雪比较少的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才能成行。湖畔常驻的营林署巡视员就是看中了冰雪开始消融的好天气，才准备进入山坳巡视的，于是很偶然地发现了纯子的尸体。

发现她的时候，纯子的头朝着阿寒湖那边，呈微微侧卧的状态倒在地上。在她周围是低矮的簇生山白竹，外围则是稀疏的虾夷白桦树和山毛榉混生林。

最初映入营林署巡视员眼中的是纯子身穿红色外套隆起的背部以及她身侧微微露出来的左手手背。她双手抱胸呈左肩沉下的状态，所以左手才从右肩肩膀处露了出来。

在一片银装素裹、静籁无声的山坳里，皑皑白雪中点缀着一抹红色，这简直就像一幅西洋画般不可思议而且鲜艳夺目。营林署巡视员最初没想到那是衣服，只感觉到了那抹红色的存在而已。在这万物枯萎、积雪覆盖的山坳里，这种颜色的存在本身就极其不合理。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看花眼了呢。

从大路上下来，踏人积雪的树林，来到从雪中探出头来的那簇山白竹前面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那抹红色是件外套，旁边露出来的则是一个人的手。那只手稍微有些浮肿，紫红紫红的。他紧盯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地呆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害怕。

周围除了春日里积雪融化的“沙沙”声外，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枯裸的树木立于积雪之中，展现在眼前的则是如同倒扣在那里的白色脸盆一般的阿寒湖。

营林署巡视员从寂静无声的山坳狂奔而下，通知了住在湖边的户籍警察。等他们把铁锹和草帘子放在雪橇上再回到这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当他们找到纯子尸体的时候，悬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已经偏西，移到了雄阿寒岳的山脊边缘，将虾夷白桦树的树影长长地抖落在雪地上。

营林署巡视员和户籍警察在一道赶来的两个村民的守护下开始一点点铲除她周围的积雪。营林署巡视员这会儿已经对周围的沉寂不再感到害怕，反而对积雪下将会展现出来的物体感到无限恐惧。

“别把铁锹插太深。”

从露在外面的背部隆起已经基本上能够判断出尸体的大致情况，但是现阶段还不太清楚她手脚所处的位置。他们二人从较远的地方开始铲雪，然后再逐渐缩短与尸体之间的距离，最后干脆改用双手清除周围的积雪，将整个尸体从雪里挖了出来。

纯子的身体向左边微微侧卧，头朝着湖的方向卧伏在地上。

大腿微微弓着，长裤下穿了一双白色皮靴。左手从胸前绕过伸到肩膀处，右手则放在耳边。不知为什么，她的姿势看上去就像她正在倾听着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似的。她身上那件红色大衣暴露于阳光下的部分稍微褪了色，但其他部分还保持着原有的鲜艳色泽。大衣上的帽子把整个头部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吗？”

“不，还是等钏路那边的验尸员来了再说吧。”

听户籍警察这么说，营林署巡视员不禁再次观察了一下尸体周围的现场情况。

以尸体为中心呈顺时针排列散落着一只手套、“光”牌烟盒、雄阿寒饭店的火柴、手绢以及左肩处的高效安眠药的空瓶。

“看样子应该是自杀。”

“是啊，好像还很年轻。”

“一月末曾经有过三个人从札幌到这里来找人，没找到就回去了。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所要找的离家出走的那个人吧。”

“要是那样的话，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是啊，算起来有两个多月了。”

户籍警察一边检查着散落在尸体周围的物品，一边在手册上做着记录。等他做完登记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山坳下方爬上来。他身上穿着消防团的黑色制服，头上戴着一顶配套的帽子。

“钏路那边怎么说？”

“是这样的，他们说今天负责验尸的那个人出外勤了，等他回来后再赶到这儿来的话，就得到晚上了。所以他们说让我们今天只确认一下尸体，先放着别动，等明天再说。”

“这样啊。”

户籍警察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对营林署巡视员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先确认一下她的脸比较好。看情形她肯定是自杀，让她翻过身来应该不成问题。”

营林署巡视员正要动手，户籍警察阻止住他。

“等一下，给她翻身之前先照张相。”

说着他掏出一架旧相机，从头顶和左右两边共拍了三张照片。营林署巡视员这才蹲到尸体的侧面，拂去尸体肩头上尚存的那点儿积雪，把手插进被压倒的山白竹之间。

“已经变硬了。”

“肯定是冻住了。”

“那是肯定的。不过只要人死了，不冻也会变硬的。”

营林署巡视员搬着她的肩，户籍警察抱住她的腿脚，把她的尸体翻了过来。

纯子的脸庞从雪中缓缓露出。就在看到她的相貌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男人们都一下子紧张起来，随后不由得悄悄咽下口水。

纯子的脸上毫无血色，简直就像连最后一滴血都凝冻了似的。惨白的前额上垂落着几根头发，紧闭的双眼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小巧圆润的鼻子白皙得仿佛透明，而稍微有些兜齿的双唇则呈紫色。可能是她自己咽气前无意识中拉开了衣襟，丰满的胸口裸露着，同样也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在透过树枝斜射进来的夕阳映照下，她右半边的脸颊处于阴影里。这令她的面容看上去不但美丽而且更显出稚气、娇嫩。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的死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她的样子实在令人不由得感到她是在彰显自己还活着。好像自从她埋在雪中后时光就此停滞不前，这两个月时间完全没有任何损耗一般。她的的确确比活着的时候更漂亮、更艳丽夺目。

“没错，就是这个女孩儿。”

“你看过她的照片？”

“是啊，以前。”

“长得真漂亮啊。”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说她今年十八岁。”

“才十八呀……”

男人们在雪中围成一个圆圈看着纯子。而纯子则好像知道会有这一刻似的，闭着眼睛，鼻尖微微上翘，仰卧在那里。

“因为一直埋在雪里，所以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沿着纯子的身形，周边的雪被堆成了一个人体模型，现在表面的雪已经有些冻结了。

“要是发现得再晚点儿的话，雪一化，说不定就该烂了。”

那只露在雪外面的已经变色肿胀的左手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虽说日照时间尚短，但白天山坳里的阳光毕竟已经显示出了春天的来临。

“幸亏她趴着，脸没变。”

“是啊，幸亏她的头是朝着山谷一侧的。”

死的时候，纯子是否将这些都计划好了，对此已经无从得知。但是有一点很明显，纯子绝对是故意将手套、香烟、火柴、手绢、安眠药的瓶子等这些身上最后带的一点东西扔在自己周围，然后才趴在其中的。可能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缓解独自一人上路的孤独无奈的吧。

男人们将纯子的身体重新还原成刚才俯卧着的状态，然后再把她稍稍露出来的右脸颊用山白竹下面的干燥的雪粉埋上。

“还是用草帘子盖上点儿好吧？”

“也是。”

营林署巡视员往尸体上扬了一层雪，然后把用雪橇拉来的草帘子盖在上面。纯子的身体基本上都被草帘子盖住了，只剩下脚上白色皮靴的一角还露在外边。

“好了，明天再来。”

户籍警察好像对纯子也像对在场的男人们说道。他们四个人站起身来准备往回走，重新又转回头来看了看雪中的草帘子。太阳已经躲到雄阿寒岳的山脊那边去了，夕阳的余晖将雄阿寒岳上的积雪表面映成鲜红一片。

“需不需要做个什么标记？”

“不用了吧。”

“可如果今天晚上再来一场雪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埋住。”

“已经四月中旬了，不会下那么大的雪了吧？”

“就在这棵大白桦树上方的位置。记住这个就行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看向伸展在山谷一侧的白桦树那弯弯曲曲的树枝。树枝尽数伸向树木稀疏的山谷一侧，树冠下就是湖面半遮半露的积雪覆盖的阿寒湖。

“走吧。”

男人们一个跟着一个摘下帽子向纯子的尸体行了个礼后走上山道。

“她为什么会寻死呢？”

营林署巡视员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

“可能是因为男人吧。”

“来找她的人说过，虽然她还是个学生，不过是个画画的。”

“那说不定是因为哪个方面遇到了什么问题。”

“不清楚。”

他们边说边走，并不时回头看向山坳。

“明天几点开始验尸？”

“据说她的家人今天晚上要坐夜行车从札幌那边出发，明天一早到钏路，然后再坐吉普车上山，估计怎么也得到明天中午前后才能赶到这里。”

“她的家长看到了那种情况肯定会吓一跳。”

山坳深处一群鸟结队振翅飞翔着。黑色的阴影遮盖住与山坳相连的山脊。

“那些讨厌的鸟，会不会去啄她的尸体？”

“已经盖上草帘子了，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大家点头表示同意这种推测，拉着雪橇朝着湖畔走去。

第一章　年轻作家之章

一

二十年前，时任纯子接近我是有她的道理的。那还是我后来听纯子的姐姐亲口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因为她说过：“我们班里有个特别严肃、认真的讨厌男孩儿，我一定要去诱惑他试试。”

兰子告诉我纯子当时是这样说的。现在想起来，这句话的确就是纯子的调调。但在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有这种企图。

作为一个刚满十七岁、平凡无长的高中二年级学生，我当时没发觉那是纯子作怪、捉弄人也很正常。而且就算最初的起因确实如此也无关紧要，因为在我们交往过程中，纯子和我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恶作剧性质了。

纯子给我那封信的时候，恰恰就在我年满十七岁的那一年秋天。事情过去二十年了，我还能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件事情就发生在我生日的前一天。

虽然提前了一天，但祝你生日快乐！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想向你表示祝贺。

下午六点，请来米莱特。

纯子

我是在下午第一节上国语课的时候发现这封信的。它就夹在我的国语教科书里。

信纸是带红色横线的稿纸，稿纸正中间印有时任兰子的名字。纯子告诉我说那是她姐姐的名字已是在一个月之后了。

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有些摸不清这封信的真正含义。而且就连落款处的“纯子”，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重新又读了一遍，这才想起来明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是我的生日。而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时任纯子曾过来借我的课本说她想看看我的国语教科书。

我这才理解了信中所写的内容，赶紧慌慌张张地朝斜前方时任纯子的座位看去，却发现和我隔了两排的纯子的座位是空的。我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环视了一下整个教室也没有发现纯子的身影。纯子肯定是在午休当中回家了。

纯子经常请假。她的脸色总是白皙得几乎透明，头发发红。尤其是在冬天里穿上深蓝色校服的时候，即使在皮肤白的孩子较多的北国，她的皮肤的白皙程度也显得格外突出。

“她呀，是痨病。”

纯子的好朋友宫川怜子悄悄告诉我说，紧接着她又补充道：“肺痨就是肺结核。”

不管纯子是第三节、第四节的时候才来上课，还是不到午休的时间就提前走人，老师们对她都会网开一面。在老师和同学们当中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因为纯子既是肺结核病人，又是天才的少女画家。她这样做被认为是无可指责。

因为收到了纯子的那封信，我在上国语课的时候精神迟钝、坐立不安，老师说的话什么都没听进去。

当时正值我们从旧学制向新学制转换的时期，从高中二年级开始我们学校变成了男女共校的形式。札幌市原有的三家公立男子高中和两家女子高中先行合并在一起，然后再按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平均分配学生人数，重新组合，就近上学。

我家住在札幌市西南方向的山脚下，继续到由原来的第一高中改名而来的南高中上学。而时任纯子则由道（北海道）立札幌女中转到了就在她们家附近的南高中来了。

没想到上到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会突然改成男女共校，我们大家都为这一变化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过去只有男生的毫无色彩的校园里突然转进来几乎同等数量的女同学来，这令教室以及上课时的气氛都突然间有所改观。一向以体魄强健、刚直不阿为校训，行为举止粗野蛮横的男生们突然间变得乖巧起来，为了给女同学留下好印象，有的说话口吻变温柔了，有的则较以前更努力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去了。当然也有的为了故意装酷，表现出不把女同学放在眼里的强硬态度。

女同学的情况比较复杂。她们基本上分成了两大派，其中一派是从道立女子高中转过来的，另一派则是从市立女子高中转过来的。一般认为道立女子高中比市立女子高中档次高一些，因此在她们身上可以看出有些自恃才气、傲气十足的劲头儿。纯子和宫川怜子也属于从道立女子高中转过来的那一拨儿。

不过年轻人总是比较容易适应环境。最初的一两个月当中，男女生之间还都感到不自在、不习惯，但是很快就互相熟悉起来，相互打趣开玩笑，上学放学的路上一起走的情况多起来了，甚至还出现了一块儿商量作弊的现象。当然也有互相萌生好感的情况。

夏天过后，男女共校这种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变得平淡无奇。即便有人开始议论谁跟谁好，谁喜欢谁之类的话题也已经不觉得特别新鲜了。

尽管如此，对于我而言，从女同学那里收到信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在那之前我放学的时候曾经和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叫圆部明子的女同学一起走过两三次。圆部明子是个圆脸、恬静的女孩子。在班里属于性格内向、成绩也不怎么突出的人。但是她那种默默无闻、老实胆怯的模样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

光彩照人与默默无闻，纯子和明子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听说过纯子似乎在绘画方面具有超常的天赋这种说法，但那只不过是间接的道听途说。

收到她的信那天傍晚回到家里，我找出了一个月前的一份晚报。那上面有一篇题目为《十七岁的天才少女画家》的文章，就是介绍纯子的。报道中写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北海道举办的画展上获奖，紧接着跻身协会画展以及女画家的作品展，而现在着手进行的是准备参加自由美术画展的大作，可称之为女流画家的希望之星。在文章报道的同时还刊载了一张纯子头戴贝雷帽、身穿校服站在尚未完成的裸妇像前的照片。

天才艺术家的头脑中会考虑什么样的问题呢？

我时而会带着这一疑问去看纯子，但是却从来没有和她态度亲切地交谈过。

纯子不怎么来学校上课，即便来了也很少说话。偶尔和女同学说几句话，但也仅限于宫川怜子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和其他人则很少搭话。她那么冷漠，眼神中仿佛在说：“他们的话题档次太低，而她自己早已厌倦了此类孩子气的话题。”

尽管如此，进入暑假之前我还是和她有过两次单独交谈。

第一次是在夏初时节。当时我担任班里的班委委员。放学后，当大家都开始准备回家的时候，我告诉她说我想跟她谈谈。纯子仔细看了我一眼后，点头答应了。

纯子家就在出校门后右手边上，边走边谈也不太方便。可是因为值日生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教室里也待不下去。没办法我只好请纯子一块儿到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走廊尽头处去谈。我担任着图书部委员的职务，所以在那里和纯子谈话也不会显得怪异。

“你听说昨天开班会时讨论的事儿了吗？”

站的距离一近，我便闻到纯子胸口那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所以故意把视线从她身上转开一些，开口问道。

“没听说。”

“宫川她们什么都跟你说吗？”

“没有……”

走廊里有一道通向校园的门，已经开始凋谢的洋槐的花瓣儿飘进走廊。

“实际上是这么回事儿。会上提到了关于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纯子睁着大眼睛直视着我。

“这有点儿像缺席审判似的，话有点儿不太好说。会上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说希望你上学就像个上学的样儿，不上就不上，干脆点儿。最好别像现在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

“听宫川她们说你在原来的学校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请假，但现在转到这里来，这里还有男同学，觉得你不应该再那么散漫才是。”

“是户津老师说的吗？”

户津是我们班的国语老师。

“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班会结束之后，只剩下同学们商量事情的时候，老师并不在场。”

纯子面对我站着，眼睛却望向窗外。

“正上着课的时候你走进来倒也罢了，可上课中间擅自走出教室可就不太好了。”

“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如果换成别人这样做的话，早挨批评了。不过老师好像对你总是网开一面。有人觉得这种对某一个人特殊照顾的做法实在说不过去。”

“这是你的想法吗？”

被她一针见血地点中了要害，我感觉连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儿走调了。

“总之，大家责成我转告你一下，班里有这样的意见，希望你能予以考虑。”

“我明白了。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在纯子的注视下，我赶紧换了一种说法。

“倒也不是要指责你什么，只是想转告你大家有这种看法罢了。”

“好吧。以后我请假的时候会正式提出来，然后好好去休息。”

“我们并不是要你别来上学。”

纯子说完这句话以后，夹着书和笔记本就从走廊上的那道门走了出去。

另外一次单独和纯子谈话是在一次物理考试之后。

当时我们的理科课程允许每年从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当中任选一门自己喜欢的科目。二年级的时候我选的是物理，纯子也一样。和其他必修科目不同，我们上这种课的时候一般都是两三个班合在一起后再重新分班，而且需要移动教室。不过一般情况是同班同学会扎堆儿，尤其是考试的时候，这种现象更加明显。那次考试我和纯子坐在一起纯属偶然。因为我进教室晚了，看了一圈儿，只有纯子旁边还有空位子，就过去坐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分之一时间的时候，纯子就率先交了卷。我当时也已经基本上做完了试题，但还想再重新检查一遍，看纯子交卷这么早很是意外。因为女同学理科学得好的人很少见，所以她的这一举动一时在班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在议论像她这样经常请假还能学得那么好，那么快就做完题交卷，实在是天才。不过大家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你可真够坏的。”

第二天临放学回家的时候，纯子悄声对我说道。

“我坏？”

“是啊。你都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了？”

“我的物理试卷啊。知道我一点儿都做不上来，你也不肯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这种情况？”

“撒谎！你就是不想让我看你的答案才支着胳膊肘挡着的。”

纯子气呼呼地盯着我的左胳膊肘。

“你不是提前交卷了吗？”

“是啊，可我交的是白卷。都怪你。”

“这怎么能怪我？”

“我前一天晚上必须完成一幅画，根本顾不上复习准备考试。”

我突然生起气来。她画不画画与我毫不相干。为了画画她自己愿意熬夜，不能按照原计划考试，没法作弊交了白卷，反而把过错推到我头上，这实在太过分了。

我用最具讽刺意味的口吻对她说：“既然绘画那么重要，你不如干脆到能教你画画的学校去上学好了。”

虽说曾发生过这样的磕磕碰碰，但我并不怨恨纯子。不仅不怨恨，反而比任何人都对她感到好奇和崇拜。我之所以采取这种比较冷漠的态度对待她，实际上正是我的这种心态的另一种体现。

尽管是因为话赶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但我心里还是相当后悔这样对待纯子。总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可后悔归后悔，我的自尊心又不允许自己这会儿再去讨她的欢心。纯子和各种各样的成年人以及艺术家们都有交往，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她也不可能把我这种一无所长的小毛孩子放在眼里。对于纯子，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便已经产生了要打退堂鼓的挫败感。

可是现在，纯子却给了我一封信，我兴奋得哪还顾得上细想纯子是来真的还是要捉弄我。

那时候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到过咖啡馆或者荞麦面馆去过。战争结束后不久，整个札幌市的咖啡馆也屈指可数。我只和朋友一起去过一次车站前的那家叫“紫苑”的店，连咖啡是什么味儿，什么叫咖啡香都不懂。甚至连往咖啡里先加糖再加牛奶都是照葫芦画瓢似的看着别人的样子做的。对于那些喝着咖啡欣赏名曲的人们，我只感到不可思议。店里的氛围显得那么高雅、温馨，但实际上，那种气氛反而使我如坐针毡，感觉很不是味儿。相对来说，我还是喜欢和同龄人一起吃碗热汤面，或者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啃老玉米。

但这一次却容不得我矫情。这一次我是要去咖啡馆和女生约会，而且那家“米莱特”更是画家以及报社记者等文化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不仅如此，我还是和札幌艺术家们眼中的新星——时任纯子在一起。

面临着十七岁生日的到来，我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一直到凌晨都不能成眠。

二

“米莱特”咖啡馆位于札幌车站前面那条大街上靠近薄野十字路口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六点五分我到达那里的时候纯子还没到，我找了个靠边的空包厢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店门口附近有个吧台，右手共有近十组包厢。椅子全都是带靠背的细长的木椅子，看上去就像欧洲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十七八世纪的风格。客人几乎都是中年人，而且看起来都像是这里的常客。

纯子出现在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六点过十分了。她头戴贝雷帽，双手插在红色大衣的口袋里，推开映着街道夜景的玻璃门走了进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欠起身来，坐在吧台边上的客人们也都一齐望向门口。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目不转睛地直朝我这边走来，根本没朝吧台那边瞧上一眼。她的动作灵巧优雅，就跟她上学迟到走进教室时一样。

“等了一会儿了吧？”

“嗯……”

一边应答着，一边感觉到客人们投向这边的视线，我不由得脸都红了。

“来这儿的路上顺便送了一趟稿子，就来晚了。”

“稿子？”

“是报社的专访。”

纯子坐下来，轻轻撩了一下垂在贝雷帽外面的刘海儿，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乞力马扎罗。”然后抬起头来，从正面直视着我，问道：

“那封信，意外吗？”

“嗯……”

“什么时候看到的？”

“下午上国语课的时候。”

纯子点了点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解开了大衣两侧的纽扣。

“我还担心你不肯来呢。”

“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很讨厌我啊。”

“怎么可能。没那回事儿。”

在咖啡馆这种地方与纯子面对面坐着，我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出纯子是和我同年级的女高中生，我不自觉地用词也变得郑重起来。再加上坐在吧台那边的男士们仍不时把视线投向我们这里，令我相当紧张、不自在。但是纯子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他们似的，把糖放进咖啡中搅拌了一下，然后轻轻举起杯子。

“祝你生日愉快！”

看到纯子轻轻微笑，我也不好意思地回报了一个微笑。

“你今天晚上没有约明子见面吗？”

“明子？”

“当然是圆部明子啦。”

纯子调皮地眨了眨黑色的大眼睛。

“没有……”

“那就太好了。”

纯子似乎连我对圆部明子有好感这件事都知道，我突然觉得纯子是个极其难以捉摸的女人。

“过了生日你就满十七岁了。”

“是的。”

“我是六月份的，所以你还是我弟弟呢。”

纯子说着又微微笑了一下。

纯子不再说话，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于是便默默喝着咖啡，无所事事地看着涂成淡绿色的墙壁，或者望望远处的玻璃窗。

隔壁包厢的客人走了，紧接着又进来两位男客，他们两个人也在落座的同时把视线投向我们这边。与系着绿色围巾、身穿红色大衣的纯子相对比，我则只是在学生制服外边套上了一件夹克式短外套而已。我对自己的装束深感不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视线主要都是投向纯子的。

“你常来这里吗？”

“平均起来的话，一天一次吧。”

“我是第一次来。”

“这里的咖啡是札幌最好喝的，你不觉得吗？”

我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这家店不错吧？”

“嗯……”

嘴里附和着，心里可早就想从这里逃出去了。宁静、高雅的氛围对于我这个高中生来说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理负担。

“今天晚上还有别的事儿吗？”

纯子似乎觉察到了我有些心神不宁。

“没有啊……”

“那你怎么啦？”

“我们走吧。”

“也好。”

纯子歪着头略微思考了一下，说了声“等我一下”，便起身走向吧台那边。

吧台那边有几位中年男士从刚才就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虽然从我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不过我看到其中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士头上戴着贝雷帽。纯子就站在那位男士面前说着什么。我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坐在那里等纯子，可实际上却不时偷瞥一眼那边的情况。

我看到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笑了起来，把手搭在纯子的肩膀上。纯子也跟着笑了。我的内心深处感受到莫大的屈辱，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过了大约四五分钟，纯子走了回来。

“是你认识的人？”

“对，是我的绘画老师。”

我不禁再次偷瞥了一眼那位头戴贝雷帽、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的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正抽着一支烟袋锅。

“那是自由美术协会的浦部先生，你不认识？”

我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回答说：“不认识。”

“他可是比较有名的哦。”

“他周围的那些人呢？”

“左手坐着的那个人是报社记者。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

我再次看了一眼那些谈笑风生、悠闲自在的男士们。他们当中无论谁都比我成熟，都比我懂得绘画，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想到他们懂得自己这个高中生遥不可及的未知世界，我突然间自信心丧失殆尽。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快到七点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走出了“米莱特”。虽然是从咖啡馆出来了，我却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们走走吧。”

我和纯子沿着站前大街并肩朝北走去。过了四町目的十字路口，来到繁华的大街上。在这里纯子白皙的近乎透明侧面颊在红色大衣的映衬下更显得突出了。街上和我们交臂而过的行人看到她一律都会回首，其中有的人还会轻声嘀咕一句：“那就是时任纯子耶。”

纯子似乎对这些视线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毫不在意地伴着我继续前行。人们看看纯子，然后再看看我。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仿佛在说：“她旁边的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呀？”我一边躲避着人们的视线，一边禁不住感到有些自豪。

走过与站前大街交叉的南一条，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左边拐去，那里，宽敞的公园大道笔直地向山脚下延伸过去。夏天这里的街道中央修有花坛，现在已经十月末了，花草已经枯萎、泛黄。人行道两侧的夹道树也已经枝枯叶落，只剩下秃枝在夜空中摇摆。

行人接踵、商贩云集的地域仅限于站前大街那一段，隔着三百米，这里却是一片寂静，唯有电车驶过时发出的声音时而划破深秋的夜空。

大部分天空都被乌云遮住了，几处从云层中露出来的地方在月光的映衬下看起来就如同从海岸礁石中窥视到的大海一般深邃而清澈。忽然脚下席卷过一阵冷风，鼓动着枯枝落叶。

“好冷啊。”

纯子靠紧我，肩膀碰触到我的胳膊。

“你不喜欢那家咖啡馆？”

“那倒也不是……”

“你没必要在意那些人的。”

我又想起了那位头戴贝雷帽、戴眼镜的男士。

“你是怎么看我的？”

“什么怎么看？”

“比方说喜欢啦，讨厌啦什么的。”

“……”

“感兴趣吗？”

“那当然。”

“是吗？”

纯子悄悄把右手伸进我的衣袋里。我犹犹豫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纯子却反过来握紧了我的手，我全身一阵发热，偷偷看了纯子一眼，却发现纯子白皙透明的脸部正中那双黑而大的眸子正直直地凝视着我。我慌乱地转过头来，握紧纯子的手，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

“哎，我送你回家吧。”

“回我家？”

“是啊，不方便？”

“那倒不是。只是太远了。”

“没关系，只要是和你在一起，远我也不怕。”

我再次感到激动，但是我却不懂得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再次握紧纯子那只柔软的小手。

宽敞的街道在十町目那里终止，再往前便是法院用石头垒起来的院墙。我们从法院南墙外走过，到了二十町目往左拐，路旁处处可见白桦等参天大树，树梢上方的云朵不断变换着形态。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警车鸣笛声。当时札幌的车和人都没有现在这么多，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俩几乎没有进行交谈，时而纯子说句什么，我回答之后便又失去了话题，再次陷入沉默。但是我依然握着纯子的手，满脑子都是纯子。

我家位于札幌市西南的圆山，从那里正好可以从正面看到那座名副其实的半圆形的圆山像只倒扣着的大碗。

“这里就是你家？”

纯子仰视着亮着门灯的二层楼建筑。

“你在哪里学习？”

“就是那个房间。”

我指着大门右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告诉她说。

纯子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了似的回头对我说：

“好了，你进去吧。”

“那你怎么办？”

“我会一直看着你走进去。”

“可是……”

我再次使劲儿握了握她的手。

“我送你回家。”

“不用送。”

“可现在是晚上……”

“不必替我操心。”

黑暗中纯子微微笑了笑。路的另一头传来轻轻的木屐声，渐渐向我们这边走来。我拉着纯子的手躲到路边上。一个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好像是刚刚洗完澡回来。

“我在这里看着你，你赶快进去吧。”

“……”

“快呀！”

我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不动，心里感到就这样分手好像差了点儿什么。虽然很不确定，但就是觉得缺了点儿男女之间理应发生的动作。可是想归想，可要说到具体该怎么做，我却又茫然不知所措了。心里干着急，身体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身体虽然没动，脉搏的跳动却在加速，脸上也冒出汗来。

“好了……”

纯子轻轻从我口袋里抽出手。我从灌木丛的空隙里看着照亮自家门前的门灯，想到父亲、母亲就在那扇门的里面，这才勉强压抑住了自己激动不已的情绪。

“晚安！”

“再见！”

最后看了纯子一眼，我逃也似的离开纯子身边飞快跑进大门。进门后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后回头看去，厚厚的磨砂玻璃外边什么都没看到。

我急忙脱了鞋，回到自己位于大门右手的房间，打开了窗户。因为树木枝叶凋零，使我能够从窗口看到部分街道，不过街灯下、树篱旁都没有看到纯子的身影。我重温着刚才一直紧紧相握在一起的手的余温，忽然感到纯子离去的方式太过于干脆了。

三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感觉到时任纯子和自己很贴近，并开始爱上了她。这种感觉来得那么突然，仿佛就在某一日一下子就来到了你的面前，令你措手不及。事情的起端完全与我的主观意志无关，但实际上，在我的内心深处或许早已奠定好了基础，只要在我心中投下一颗火种，爱情的火焰便会熊熊燃烧起来。

若非如此，我突然倾心于纯子的情感就来得过于快速、过于简单了。就算是纯真的高中生，那也未免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总应该多少有些迷惑或者犹豫不决才对。

我到底是渴望得到爱情呢，还是渴望得到纯子这个人呢？

至今我仍然会时不时回过头去考虑这个问题。可无论我怎么思来想去，都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就是我渴望得到的还是纯子这个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两个人第一次单独漫步时，是不可能体验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悸动的。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如果那时候我只是渴望得到爱情的话，那么对象完全可以不必是纯子。有男女共校这样的便利条件，我们根本不缺乏谈恋爱的对象。

在接近纯子之前，我曾对圆部明子有过好感。看到她在一群热闹喧哗着的女生中间一直保持沉默寡言、悄然生息的模样，自然引发了我作为男人的好奇心。

看到孤独羸弱的女孩子便自发自愿地想去帮助她，这纯属于大男人的英雄主义在作怪。当然，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上学放学的时候同路，边走边谈一些朋友身边以及家庭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而已。

和明子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和纯子在一起时的那种紧张感。和明子在一起总是我说话她点头，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我自己手中。这种形式的交往虽然暂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很快我便开始厌倦了这种单调无味的交往模式，既然是谈恋爱，那么我还是希望在两个人之间能够有一些激烈的争执以及纠缠不休的热情。在这一方面，为人老实、别无所长的圆部明子已经无法满足我的要求了。

从这一意义上讲，纯子接近我真是选了个最佳时机。在纯子身上有太多明子所不具备而又是我所热切企求的要素。在结束了恋爱游戏的第一个回合之后，纯子准确地捕捉到了一颗少年的心。而他则刚刚意识到恋爱本身可能蕴含着更多、更可怕的奥秘。

的确，对于我来说，纯子就是一个谜，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女性。她身上充满了一个少年男孩看不透、摸不着却又充满诱惑的东西。虽然已经感觉到那里面隐藏着某些令人恐怖、害怕的东西，但是我这个懵懂少年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甘愿涉险、沉沦。而纯子的确值得我去冒险。我之所以被纯子吸引、不能自拔，正是由于纯子强烈地刺激了我内心深处刚刚萌发的冒险欲望。

和纯子单独走在一起只有那么一次，我的头脑中便充满了纯子的倩影。在家想，在学校想，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以及每个眼神、动作都牵动着我的心。

可是第二天，纯子却像把我们前一天的事情都忘了似的，照例和往常一样到了下午才像一阵风似的飘进教室，只上了下午的课，便又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再接下来，校园里边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去问宫川怜子。

“时任同学身体哪里不太好吗？”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又发烧了吧？”

纯子隔三差五就经常不来上学。是身体不好还是作画太忙，不管理由是什么，任课老师和同学们都不会在意，但是现在情况却大为不同。

只过了三天，我就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和纯子在一起漫步的那一夜会不会是一场梦了。身患肺结核的纯子握着我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山脚下的家门口，那一晚简直就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会不会我被纯子骗了？

一边上着课我心里一边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着，前方斜对面属于纯子的那个空位子在我眼里也变得那么可憎。

可是第四天午休的时候，纯子又像一阵风似的出现了。然后临走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把一本书放在桌子上，说了声“还给你”后就走出了教室。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借给过她什么书。我想可能是图书馆的书，可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上面有学校的标签或者印章。那是一本岩波出版社出版的便携版书，封面上印有《巴马修道院》[1]的字样。我赶紧站起来追了出去，可走廊里早已不见纯子的身影了。而就在这时，我悟到了一件事。

书里果然夹着一封信。和上次一样，信是用带有“时任兰子”字样的横格稿纸写的。

再见

谁先说出这句话

谁为胜者

落于人后者

下场最为悲惨

虽深明此理

现在

若要说出“再见”

却心痛不已

哪怕悲惨的结局会降临

仍拖延下去为幸福？

还是

趁心灵尚未受伤害

将所有的火焰

彻底扑灭

才美好？

我不知道

同样是火焰

奥林匹克的圣火

火柴棒擦出的星火

如同命运之光般迥异

现在

看着眼前的火焰

不知它属于前者或后者

欲作出预言

唯剩恐惧

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们俩再次漫步在银装素裹、容颜尽变的大街上。我已经不再怀疑纯子了，我心无城府地相信了纯子的解释，她说她这三天没来上课是因为感冒了，一直在家休养。

雪飘下来，融化掉，再飘下来，再融化掉。经过多次反复，北国冬季的气候才会最后稳定下来。

可是从十一月开始直到十二月，我都没机会再见到纯子。因为这段时间属于各种美术展的旺季，她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到东京去了。

四

十二月初，再次出现在教室里的纯子看上去好像又变得成熟了许多，我很担心纯子去了趟东京会不会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三天后，午休的时候纯子来到我面前，小声说：“今天晚上七点，我们到丰平川堤坝台阶那儿的那棵白桦树下见面好吗？”

放学以后我先到街上看了场电影以消磨时间，六点半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发现外边已经下起雪来了。我一边心里嘀咕着纯子还会不会来，一边准备回到堤坝下的那棵白桦树下去等她。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还差一点儿不到七点钟。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隔四五米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打算就这样等着她，哪怕要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绝不退缩。

可实际上我等了还不到十分钟，就突然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中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个人影快速朝这里跑来，紧接着，纯子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俊……”

纯子呼唤着我的名字，像个大雪球似的扑进了我的怀里。她扑得太猛了，我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纯子把头贴在我胸前，然后又慢慢抬了起来。她的脸庞就在我眼前，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额头上，融化后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我心中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激动情愫，迫不及待地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双唇，感受着纯子冰冷的面颊和火热的柔唇，我闭上了眼睛，封住了耳朵，什么都看不着也听不到了。

我们不知道拥吻了多长时间，忽然我感觉纯子的舌头在我口中轻轻动了动。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却感觉到了伴随着这种行为的甜蜜而淫靡的气息。我不懂该如何配合她的动作，只是使劲儿闭上嘴，防止这种感觉会无端跑掉。

最后轻喘着首先分开嘴唇的是纯子。

“我送你回家。”

纯子说出了与两个月前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不要……”

我就想这样继续站在这棵树下。

“不行。”

“为什么？”

“你得回家。”

她像规劝我似的说完，拍了拍帽子和大衣上的雪，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还是下雪的时候好。谁也看不见我们。”

纯子一边走一边愉快地说，可是我却仍然没有从接吻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情绪激动不已。

“你在东京的时候都干什么？”

“看展览啦，和各种人见面啦，也就是这样。”

“各种人是什么人呀？”

“有画家，也有报社记者。”

可能是因为下雪的关系吧，店家都提前打烊了，连电车铁轨都快被雪埋住了。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嗯，大概下礼拜一吧。”

我发热的头脑中算计着，今天是礼拜二，那么算起来就是五天以后了。

“照这样一直下的话，明天电车可能要停了。”

雪雾中，路旁人家透出来的灯光显得绰约朦胧。我们顺着电车大街左拐，再沿着九条大街向西走，走了大概二百米，纯子站住了，用手使劲儿拍落大衣肩头上的积雪。

“我忘了我还有事儿，很遗憾今天晚上不能送你回家了。”

“什么事？”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是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要去哪儿？”

“离这儿不远，走到这儿才突然想起来的。”

纯子把目光移向雪雾中的街灯。

“那我送你去那儿吧。”

“离这儿不远，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可这里是屯田大街呀。”

“我知道。”

我很想跟她分手时能有些温情，但纯子却已经率先迈出了脚步。

“好了，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星期一真的能见面吗？”

“是啊。”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放假前想再见你一面。”

“我知道了。”

我这才终于放心了，目送着纯子跑远，消失在远处的小路上。

可实际上，那次约会却成为那一年我们最后的一次相见。因为从那个周末开始纯子又请假了，紧接着又开始放假了。

进入假期以后便失去了和纯子相见的一切希望。除了等纯子主动和我联系之外，我要想和她联系就只有给她写信了，可是她父亲担任教育委员会委员的要职，我根本就没有勇气给她写情书。

没办法，我只有一直等，等到过了年，等到正月初三，可纯子却仍然音信全无。

实在忍不住了，初四那天我特意从纯子家门前经过去了趟学校，尽管我到学校去根本就没有任何事情要做。

经过纯子家门前的时候我看到她家门前的雪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口摆放着迎春的松竹装饰，厨房烟囱里冒着烟。面向小路一侧的那间纯子用作画室的房间窗边上积着雪，窗户上拉着红色花布窗帘。

一月二十一日，当一个月的寒假结束后，我迫不及待地上学去了。可在学校里却没有见到纯子的身影。我非常失望，最后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就此停止对纯子的追求。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看到手中实实在在的书信，回想起雪夜中的亲吻，我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如果她不喜欢我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的。

我不断安慰、鼓励着自己，告诫自己要耐下心来等待纯子的出现。

我的期待没有落空。当第三个学期开学后的第五天，纯子一大早便夹着书本出现在教室里。而在第一堂课下课的时候，她便来到我面前打招呼说：“你还好吧？”

我强自压抑住久别重逢的喜悦，故意装作不高兴似的点了点头。

“你出去了？”

“是啊，去了趟阿寒湖那边。”

“大冬天的……”

“没错，我去那里写生。”

纯子说完，看了看我身边靠走廊一侧的座位，问道：“下堂课上社会课的时候我可以过来这里坐吗？”

社会课也是选修课，两个班一起上，我们选的是日本历史，不需要换教室，就在自己班里上。

“你真的要过来？”

“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就去把东西拿过来。”

纯子拿着教科书和笔记本过来坐到我旁边。上课的时候我心里害怕老师会不会因为我和纯子坐在一起而感到奇怪，只是一味紧张地盯着黑板，一个劲儿地做着笔记。

“你看……”

课上到一半儿的时候，纯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我转过头去一看，只见纯子正举起左手对着阳光给我看。

“那是怎么啦？”

只见她手背中央部分有一处圆圆的黑色斑点。在她那白皙的能看见静脉的皮肤上，那块黑斑就像镶嵌着一块黑石般闪耀着光彩。

“这是刺青。”

“刺青？”

“我用铅笔尖儿刻的。”

纯子缩了缩脖子，继续用铅笔尖儿扎着黑斑周围的皮肤。

“别扎了，再扎真的褪不下去了。”

“没事儿。”

纯子的笔记本上只画了一张老师的侧面像，其他一片空白，课堂内容什么都没记。我感觉到老师正在看着我，赶紧转回头去看黑板。

可是过了没几分钟，我又感觉到窗外好像有个人影。起初我还以为有什么人从旁经过，可还不到一分钟，那个人影又从另一个方向从窗外闪过。虽然我也不能确定第一次和第二次走过的是同一个人，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身影像某个人。我继续直视着黑板，注意力却转到了进入余光范围的窗口。

玻璃窗外又有个人影在晃动，而且这次还在窗外停了下来。趁老师往黑板上写字的机会，我转过头去看了看。

一张男人的脸突然闯入了我的视线，而那个男人的视线正投向坐在我身旁的纯子身上。我好像还看见纯子也看着那个男人点着头。我慌忙将视线转回黑板，调整了一下呼吸，老师正往黑板上一条一条地写着德川幕府崩溃的原因。

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扎着领带，面颊消瘦，鼻子长得比较高。因为只是偷瞥了一眼，看得不是特别真切，但我总觉得他是上次在“米莱特”吧台边和戴眼镜男人在一起的人当中的一个。

难道他们两个人是隔着窗户打招呼的吗？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再次转过头去看的时候，窗外已经人影全无，纯子也全神贯注地用铅笔继续往白皙的皮肤上刻画着。

有关那个男人的事情在其后一段时间里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但不知为什么，我对他的印象只有那张白色的五官端正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其他方面的具体情况。

因为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记不清楚也在所难免。但是心中只留下一个模糊印象，记不起任何具体细节这件事令我感觉相当怪异。这种感觉就如同梦醒后只剩下冷冰冰的心境却回忆不出梦境时的情况一样。

我真想问问纯子那个从窗外走过的男人到底是谁，但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就下课了，我也就失去了问她的时机。

而且不知何故，我觉得这件事好像是不能开口询问的，因为那时的情形隐含着某种秘密的味道。我有种预感，只要我一开口，恐怕我和纯子的关系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说不定正是由于我的这种预感和我对那个男人的印象重叠在一起了，才会使我对那个男人感到害怕。

不管怎么说，这次如果称之为事件未免有些夸张，但这件事进一步确定了我对纯子的认识。因为我再一次感觉到纯子身上具有某种我捉摸不透的地方。想到那个男人，我的内心深处越发感到不安。不过这种不安并不是此时才产生的，自从与纯子相识之后，它便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海里荡起微澜。我一方面被这种不安所困扰，一方面又为这种不安所吸引。甚至我的理智已经告诉我，只要继续保持与纯子之间的这种关系，那么与这种不安相伴就将是不可避免的。

除了这件突发事件之外，高中第三个学期对于我来说应该基本上还算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纯子仿佛忘掉了那个男人的影子一般进一步接近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时期也朝着巅峰发展着。

五

从高二那年春天男女共校开始，我就加入了图书部。进入高二第三个学期之后，三年级的成员为了准备参加高考便很少在图书馆里露面了。

一月末，图书部举行了继任图书部部长的选举，我被选上了。我们部的顾问仍然还是由先前的英语老师濑户担任。

图书馆在另一栋二层楼的小洋楼里，和教学楼之间以长廊相连接。一楼是阅览室，二楼是书库以及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图书部活动室。平常在图书部活动室里有一位从F学院大专毕业的叫斋藤惠子的图书馆管理员负责图书管理工作。她当时虽然才刚满二十三岁，但是我们这群喜欢恶作剧的学生们就已经给她起了绰号，把“欧巴桑”这个词缩略为“欧巴”来称呼她。

我们这些图书部成员要负责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凑在一起商量进些什么新书，制作外借图书者名册以及一年整理几次藏书而已。而且这些工作都是由管理员牵头做，所以真正需要干的活儿并不多。再加上图书部成员有顺便借阅图书的特权，对于喜欢看书的人来说，图书部实在是个理想的地方。

高年级同学一退出，我们就更加轻松自在了。一放学大家便聚到活动室里去谈天说地，渐渐的，这种聚会便成为我们的一种习惯了。虽说房间面积只有十平方米，不过房间中央放着火炉，还备有桌子和茶具，因此这里便成了我们绝好的聚集场所。

图书部有近二十名成员，其中和我同年级的有男生五名、女生四名，而女生中就有那位和纯子关系非常密切的宫川怜子。因为我当上了部长，再加上宫川怜子也在这里的关系，纯子便时而也到活动室来玩儿。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身穿女学生装，腋下夹着两三本书悄然出现。

在这群喜欢看书、自以为对文学多少有些领悟的图书部成员面前，纯子表现得非常热情开朗，简直和她在教室里时判若两人。她一来就连比我们年长的“欧巴”都会加入到我们当中，互相开玩笑，高兴的时候还会放声大笑。我就是这个时候才得知什么巴黎节[2]、情人节等等。

纯子在这里一边不断和大家说笑，一边不时将充满热情的目光投向我。

我一方面为纯子能够轻松自如地出入这里、愉快地享受这里的氛围而感到满足，但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她的视线而感到狼狈、担心。

一月末，午休结束，当我们一起从图书馆返回教室的时候，纯子小声对我说：“今天晚上六点，我还想和你在图书馆见面。”

“六点？”

“对呀。那个时候别人都不在了嘛。”

我们下午三点半放学。就算在那之后图书部成员都耗在活动室里，六点以前也都回去了。因为五点半的时候工人会到这里来，清理炉子里的灰并熄灭炉子里的火。

“可是一到六点图书馆的大门就被关上了呀。”

“大家离开的时候你最后一个出来，先别还钥匙不就行了吗？”

“……”

“整理图书以及开会讨论事情的时候不是经常会晚些才走吗？谁都不会产生怀疑的。而且学校里有那么多房间，有一两把钥匙没还回来，校工也不会注意到的。”

校工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排钥匙，除了图书室的之外，还有音乐室、绘画室以及理科试验室等各处的钥匙。

对于这种冒险行为我虽然心里充满了不安，但这是女孩子先提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临阵退缩呢？何况可以两个人单独在密室中见面，这种冒险似的快感撼动了我的心。

这一天，我和“欧巴”他们一起最后走出图书馆。把门锁上后，我跟大家说了声“我把钥匙还到校工办公室去”，然后就和大家分手了。走到校工办公室门前，目送着大家的身影全都消失在积雪的回家路上，我这才重新回到图书馆里去。

回到刚刚由我亲手锁好的大门前，周围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我停住脚步，确认了一下附近没人，这才打开锁。随着一声沉重的咯吱声，门开了。我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去，来到图书部活动室。

房间里尚留有一丝微温的气息，已经熄灭了火的炉子已经变凉了。

北国的冬季里，一过五点就已经入夜了。我没有开灯，也没脱大衣，就那样站在窗边等着。下午开始下起来的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映得房间里相当亮。

如果老师来了可怎么办？

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只要回答说为了整理图书回去晚了就行了。可能老师会对我一个人在这里又不开灯感到奇怪，但只要告诉老师说自己正准备回去也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可如果是在纯子来了之后呢？

如果两个人在房间里独处这件事情被老师知道了的话，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夜晚男女同学独处密室这种事情一经败露，我和纯子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是警告还是停学？总不会被勒令退学吧？虽说是由于一时把握不住，我现在开始对于自己即将踏足危险境地而感到害怕。

这时，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咯吱声，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我离开窗口，走向房门。脚步声停了下来，门把手转动起来。

门终于静悄悄地被打开了。纯子侧着身子钻了进来，又用背在身后的手关上了门。

“等了我一会儿了？”

“是啊。”

周围虽然没有一个人，但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压低了声音。

“下边的门关上了吧？”

“没问题，放心吧。”

我这才抱住纯子，以稍微熟练了一些的方式吻住她。

“哎，冷吧？”

纯子主动脱离开我的怀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威士忌的小酒瓶。

“能喝吧？”

我点了点头，可实际上我顶多也就是过年的时候陪父亲一起喝两三杯清酒，威士忌可还是第一次喝。当时在我的印象中，威士忌纯属带有异国风情的时髦饮料。

“给。”

纯子比了一个干杯的姿势，将自己的杯子和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扑哧一笑，端到嘴边去了。

热乎乎的液体直落腹底，我的喉咙好像一下子被烫伤了似的，脸也一下子红了。

“好喝吗？”

“嗯……”

我辛苦地回答。纯子放下酒杯，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光”牌香烟。

“你抽烟吗？”

“抽啊。”

“我每天要抽两盒。”

我以前只是闹着玩儿抽过两三次，但每次都被呛得直咳嗽。再加上我听说抽烟会影响记忆力，所以我原来一直下决心在考上大学之前不抽烟的。

“你一天抽几根？”

“四五根吧。”

我虚张声势地回答说。纯子叼着香烟，擦着了火柴。突然周围一亮，纯子把脸凑近我。

“这里真好。”

纯子慢慢吐出了一口烟雾，环视着房间说：“现在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以后我们就每天晚上在这里见面好吗？”

与雪夜中漫无目的的漫步相比，现在这种形式的幽会的确是一大进步。可能是因为喝了威士忌的关系，我也渐渐变得胆大起来。

“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还有各种工作。而且每天见面的话会让人发现的。”

纯子说得没错。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再次吻住纯子的双唇。这一次我们在椅子上相拥而坐。纯子的舌头灵巧地撩动着，准确地刺激着我因为喝酒而发热的感官。但是我却仍然只是一味地吻着她的唇。虽然我也大概明白男女之间进一步下去该做的事情，但若要提到具体该怎么办却突然丧失了自信。

说实在话，我当时并没有进一步的欲求。接吻的那一瞬间确实感到有一些冲动，但却害怕更加深入的动作。我感到如果我提出要求，而纯子又爽快地答应了的话，那么结果一定会非常狼狈不堪，会遭到纯子的耻笑和蔑视。这种不安令我畏缩不前，保持住了少年的清纯。

做坏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做过了之后，那件事情便失去了神秘的色彩。当我尝到了相拥接吻的味道的那一刻，我自我感觉自己似乎比其他同年级的同学们变得伟大多了，而在图书馆里幽会这件事更增添了我的自信心。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恶徒，并为此暗暗感到自豪。如果有人问起所谓恶徒的具体含义，我真想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讲给他听。但同时我又为把这一秘密藏在心里、假装镇定自若而感到快意。

从这天晚上开始，我们一有机会便在图书馆里幽会，并且频繁地交换情书。我们约好把信就放在从图书馆二楼通向屋顶的螺旋楼梯口那张废弃的桌子抽屉里。

纯子给我的信字迹圆润，依旧用的是印有“时任兰子”字样的横格稿纸。

我在那个抽屉里大概平均两三天就能收到一封纯子写给我的信，而当我们在活动室里和大家闲谈的时候，我便能够通过纯子递过来的眼神得知这一信息。

宫川怜子以及“欧巴”他们已经对我们的事情有所觉察。而我们也借此放纵自己，在图书馆里的时候便不再继续掩饰、假装正经了。我们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尽管如此，好像还没有什么人觉察到我们晚上也在幽会。

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多又拿钥匙开了门，回到图书馆的图书部活动室里等纯子。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纯子就来了。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喝威士忌并亲吻着。

可能是因为喝醉了，我们相拥在一起并没有感到寒冷。窗外能看到深深积雪之中居民家的灯光。而那一切又都显得死寂一片，毫无生气。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忽然听到楼下大门发出了吱咯声。几乎同时纯子也听到了。

“会是谁呢？”

我们对视了一眼，猫下腰，屏住了呼吸。

楼下传来脚步声。

这种时候会有谁来这里呢？是图书部的成员还是校工？又或者是值班的老师？黑暗中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又听到门发出的吱咯声。有什么人已经进到图书馆里边来了，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

那个人最后还上楼来了。

“赶紧藏起来！”

我突然想起书库后边靠墙的地方有一点儿空隙。

“过来！”

图书部活动室和书库之间有一道门相连。我悄悄推开那道门，带纯子来到书架后面。

“虽然这里很窄，不过忍耐点儿，千万不能动。”

纯子侧身钻进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我正要爬进去的时候想起威士忌的酒瓶和香烟都落在活动室里了，于是又进去拿上了这些东西，也藏到书架后面去了。

“千万别出声。”

黑暗中感觉到纯子点了点头。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楼梯的铁架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我的心脏急速跳动着，连自己都能听到心脏的鼓动声。

如果被发现了会是什么结果呢？

没想到我的这种顾虑竟然变成了现实。警告处分、留校察看、勒令退学？所有不好的预感一下子都涌入了我的脑海。我害怕了，后悔了，我们的这种做法的确很不应该。

那个人好像已经到了楼上，脚步声就停在门外。可能那个人正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书库的门被打开了。我不由得一下子握紧了纯子的手，纯子冰凉的手也使劲儿握住了我。

那个人好像在巡视书架，脚步声由右向左移动着。突然，一束光线透过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隙掠过我胸前。我差一点儿就叫出声来，赶紧悄悄移动身体，避开光束。

我看出那是个手拿电筒的男人。

随着脚步声的移动，那束光也跟着移动，接着响起了开门声，好像是那扇通向活动室的门。

“有人吗？”

通过这一声问话我知道了来人就是图书部的顾问濑户老师，他肯定是在值班，过来巡视来了。

现在活动室那边肯定全部笼罩在手电筒的光柱中。我闭起眼睛，一心祈祷能够顺利过关。感觉上好像过了好长时间，但实际上可能并没有那么久。

“真奇怪。”

我听到濑户老师嘀咕了一句，光柱再次划过黑暗，然后便听到关门声和他下楼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消失、楼下的门被关上的声音传过来为止，我的心跳一直平静不下来。

“走了。”

我声音沙哑地告诉纯子。黑暗中感觉到纯子点了点头，紧贴着书架的身体放松下来。

“俊，可以出去了吗？”

“小心点儿，别弄出声儿。”

纯子又点了点头，真是柔顺得可爱。我拉着她的手从书架后面挤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书库，发现这里和我们藏起来之前别无二致。

“弄了一身灰。”

纯子掸了掸衣服，再用手绢擦干净手。

“吓坏了吧？”

“嗯……不过挺刺激、挺好玩儿的。”

我有点儿被捉弄了的感觉，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纯子则再次拿出杯子，问我：“喝吗？”

“不喝了……”

我早已没有喝酒的精神头儿了，一心只希望从这个让人吓破胆的地方尽快逃出去。

“我们走吧。后门被锁上的话，我们就出不去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得在这儿过夜了哦。”

“别开玩笑了。”

我大吃一惊。要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我们家里会闹翻了天。可纯子却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刚才那是值班老师九点钟的例行巡视。”

借着月光，我看到活动室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九点十分。

“走吧！”

我们把喝剩下的威士忌倒进下水池，用水壶里已经冷却了的水洗了杯子，然后放回原处。这样即便“欧巴”他们明天来这里也不会发现我们曾经在这里幽会过。

“说不定老师还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呢，我们走路要小心一点儿……”

我牵着纯子的手下了楼。楼下和连接教学楼的走廊里都不见一个人影。

走廊里通向校园的那扇门白天开着，但到了晚上也都被关上了。而我们只有从这里到操场，再由操场边上学生出入专用的后门出去这唯一的一条途径。我们快步从操场边上穿过去，来到后门。后门那两扇对拉的大木门还没上锁。我从内侧使劲儿把门拉开。随着沉重的木门开启声，门被拉开了一条三十厘米宽的缝儿，从那里可以看到雪后的夜空。

“快出去！”

我的话音未落便听到操场尽头传来一声严厉的吆喝。

“谁？”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兜头照在转回头去的我的身上。

“快走！”

大门的空隙只够一个人通过，我赶紧推着纯子的后背催促道。

“再见！”

纯子轻声说完便侧身从那个空隙挤了出去，像只兔子似的快速朝雪的世界狂奔而去。而正准备随后跟出的我却已经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柱下。

“是谁？”

我只好放弃了逃走的打算，等待拿手电筒的人走过来。我安慰自己，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可以找借口蒙混过去。同时我也为自己能够让纯子单独跑掉而心满意足。那束光柱已经迫近距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准确地罩住了我的头。

“咦，这不是田边君吗？”

濑户老师很困惑似的看着我。

“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学校？”

“我想起来忘了关图书馆的门，就回来了。”

当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迫近的过程中，我勉强编好了这个故事。

“这是图书馆的钥匙。”

“是这么回事呀。”

濑户老师一边从我手上拿过钥匙一边仍疑惑地盯着我。我则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已经这么晚了，赶快回家吧！”

“好。”

我敬了个礼，转身走出校门。刚下过雪的地上有一串儿新的脚印伸向前方。

那是纯子逃走时留下来的。我一步步踩着她的脚印迈步向前。过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校门关闭的声音。

清新的积雪，皎洁的月光，令我的视野非常开阔。可是却遍寻不到纯子的身影。

不知道是因为她家离学校近，她这会儿已经到家了，还是她又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总之，月夜已经吞噬了纯子，只留下一片寂静。

六

札幌的二月份比一月份下雪还多，西高东低的冬季气压槽分布到了二月份渐渐开始势力减弱，而压过来的低气压则取而代之，带来较多的降雪。不过，这同时也缓解了冬季的严寒，虽然春天还比较遥远，但似乎已经让人看到了春天来临的脚步姗姗。

从十二月起就被积雪覆盖住的操场上在进入二月后积雪量进一步增加，靠近西侧夏天里修建花坛的一角竖着的积雪测量标柱上的80厘米刻度线几乎都快被埋住看不见了。每次下过雪后都会融化掉一部分，堆积下来的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按照每次降雪量累计计算的话，积雪厚度应该远不止两米。

整个冬季我们几乎都不用操场。不过当男生们对室内体育场打排球或篮球感到厌倦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跑到操场上去玩玩儿所谓的雪中橄榄球。这时候，他们就会用他们的脚把操场上的积雪踩实。只是过后再下一场雪的话，整个操场便又恢复白茫茫一片了。

在大雪覆盖的操场上，只有一条斜向的勉强够一个人通过的小径却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畅通的，即使下再大的雪也无法将其封锁。那是因为住在操场对面方向的学生们完全按照三角形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的几何定律，自然而然踩出来的一条上学捷径。

我们班教室在二楼，从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条小路。雪后的清晨，我们喜欢从窗户里探头出去看从那条路上过来的同学们。有时候还会发现在那条小路上很规律地排列着戴着黑帽子的男同学的头和留着长头发的女同学的头。

“你们要迟到啦。快点儿吧！”

“赶快跑吧！教导主任已经从办公室出来啦！”

教室里的学生冲走在雪中小径上的同学们喊着、催促着，就这样从窗户往外看便可以基本搞清楚每天上学谁来得早、谁来得晚。

刚下过大雪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管第一个沿着那条小路来上学的学生叫“除雪车”。后来的同学沿着由“除雪车”辛辛苦苦踩出来的足迹前进，积雪逐渐被踏实、踏宽，最后便再恢复了那条小径的原貌。我从来没有那么早到校过，所以也就从来没见过当了“除雪车”打头阵的同学是怎样从那里经过的。不过我估计每次抽中这支倒霉签儿的恐怕都是做事比较认真的女同学们。

而就在高二的那年冬天，我们学校决定搞一场雪雕比赛。这项活动的具体方式就是每个班在操场上做一个雪雕，然后由老师当评委对大家的作品进行评比。

札幌的冰雪节是从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开始举办的，因此从历史年代上来看，我们学校的雪雕比赛比它还要早一年。当然我们学校同学所做的雪雕都是靠用铁锹一点点把雪堆起来以后做的，高度顶多不超过三米，规模和现在的札幌冰雪节根本无法相比。现在札幌的冰雪节可是动用自卫队的力量建成十多米高的大型雪雕。

不过尽管我们学校的雪雕规模比较小，但做起来却也是相当不容易。

二月份我们班召开班会的时候也讨论了由谁牵头做雪雕这项议题。与其他班级进行的热烈讨论不同，我们班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因为我们班很简单，那就是由时任纯子牵头，具体构思也完全由她决定。

纯子痛快地答应下来了，不过她对于这项决定既没有表现出格外的高兴，也没有表现出不情不愿的态度。好像由她承担这项任务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然后就是说好在必要的时候，大家自愿去配合她的工作。

做雪雕的具体工作步骤就是先堆雪做一个一米见方的台座，接着再往台座上堆雪做一个足够做一个大雪人的雪堆，然后再用铁锹和铲子从雪堆的外侧削削补补，将其雕塑成像。

纯子准备做的雕像是罗丹的《接吻》，她的这一方案在班里虽然也引发了一番争议，有人说这个题材不太符合高中生的形象，但由于是纯子这位艺术家牵头做，班主任户津老师还是批准了这一方案。

第二天开始，课间休息以及放学后便有五六个男生从家里带来铁锹开始堆雪。堆完以后临回家前再往上面倒水，这样一来等晚上结冰以后再雕塑起来就可以比较容易些。

跟着纯子一起做雪雕的男人们，要么是情愿作为纯子的仆人听她使唤的，要么就是把这件事情看作是班集体的荣誉认真参与的，他们在纯子的指挥下堆雪、铲雪。

只是这些人鼓足干劲、努力工作也只是最初的两三天，从第四天开始去帮忙的也就只剩下两三个人了。看样子他们对于只是听命于纯子、给纯子打下手这项工作也开始厌倦起来了。

自从开始制作雪雕以后，纯子放学以后也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不再往图书馆跑了。和其他班级多人参与、热热闹闹的工作情形完全不同，我们班只有纯子一个人身穿红色大衣趴在雪堆上，独自一人专心致志地进行着雕塑。这种时候，她的模样显得是那么孤独、寂寥。

尽管如此，经过五天的精心制作之后，已经大致上可以看出那尊雪雕的轮廓了。那是两个面对面相互拥抱在一起的人“接吻”的形象。

到了这个阶段，依旧是纯子独自一人在工作。因为现在别人去帮忙反而会显得有些碍手碍脚的。不过毕竟还是需要有人帮她往雕塑上泼泼水、递递雪什么的。可是那些原定要去帮忙的男同学们却往往临阵脱逃，最后只剩下吉田和山寺两位做事认真的同学还不时过去帮帮忙。只有他们在的时候，纯子才得以勉强专注于雕刻而不至于分心。

既然在班会上大家说好了要去帮忙，干到一半就退缩实在太不像样子，必须得有人去协助她工作才对，可是我虽然明知如此却一次都没有去。我只是从教室窗口向外望着独自一人在冰天雪地里努力工作着的纯子的身影，然后若无其事地背起书包回家去了。

我到现在仍然弄不明白当时自己的心态。但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那就是我那么做绝对不是由于简单的想要偷懒。

说实在的，首先我对于“接吻”这一题材就感到害羞。我总觉得我要是去和纯子一同进行这一题材的创作，那就太厚颜无耻了。虽然没有人知道我和纯子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这种说法有些牵强，但是在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感到胆怯。再加上我对于像个小喽啰一样听命于纯子去工作这种形式本身也略觉无趣，尽管我也清楚纯子是大家公认的艺术家，在绘画、雕塑方面的天赋远远在我之上，正因为是这样，我们才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她去负责的，事到如今不按她的指示去做于理不通，但我依然不愿意对她唯命是从，觉得那样做太有损我的男子汉形象。

随着工作的进展，随着人们对纯子认真的工作态度以及她作为艺术家不同凡响的工作成果的评价不断提高，我的这种出于男子汉自尊的固执心态越发变得顽固，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去帮她的忙。

对于我的这种态度和做法，纯子什么都没讲。她只是时而用探询的目光看看我，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深处一样，然后照样一放学就马上到操场上去继续她的工作。在临近评比的一个星期里，我们就在这种别别扭扭的气氛中度过，相互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进行评比的前一天，天气非常冷，气温至少低于零下十五度。空中笼罩着灰色的云层，云层很低，夹带起北风横扫过学校的操场。

放学以后，我从教室的窗口向外看，在最右边的白色雕塑处今天依然只有纯子一个人在默默工作着，连平时去帮忙的吉田和山寺也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看到确实没人帮忙，我突然特别想过去帮她一把。无论最后评比结果如何，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工，不过我知道在她最后完成工作之后都必须在雕像上泼上水浇固冻牢才行。而这最后一项作业对于女孩子来说未免太艰苦了。

我打算下去帮她了，下去跟她说一声“我帮你”就好了。虽然不好意思，但机会仅此一次。我鼓励自己说“去吧”！

不知道是否出于偶然，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行动的那一刻，纯子回头望了一眼我所在的教室。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纯子确确实实看到了我。我们俩的视线在空中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只是由于对上了纯子投过来的视线，我准备过去帮忙的热情便毫无来由地迅速丧失殆尽。

不过我又对自己不去帮忙反而在窗口支着腮帮子看热闹这种做法感到后悔了。我心里明白自己做的事是错的、不应该的，我想马上过去向她道歉。可实际上我采取的行动却又与我的真实心情恰好相反。因为我接下来的举动就是双手插进裤袋里，兴高采烈地吹着口哨晃到图书馆去了。

过了不到十几分钟，宫川怜子慌慌张张地跑到活动室来了。

“纯子吐血了！”

“吐血？”

“对呀，她吐血了。”

“在哪儿？”

“现在还在雕塑上。雕塑都染红了。”

我一把推开靠门口站着的宫川怜子，一口气跑下楼去。

在宽敞的操场上，只有一尊雕像上一个人都没有。等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大概有十来个同学围在那儿，忐忑不安地向上边望着。

“出什么事儿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问其中一个同学。

“时任君刚才就靠在那个地方吐血了。”

隔壁班的一个男同学指着雕塑说。

罗丹的雕塑是一男一女相拥在一起。女的微微扬着头，上身微微向后仰着，接受着男人的亲吻。就在被拥抱着的女人丰满的胸部染着鲜红的血色。可能是已经被吸入了雪中，那块红色不足一个巴掌大，周围还有飞溅起来的一些细小的红点儿。

在白茫茫一片的操场上，那块红色是那么小，却又是那么鲜艳夺目。

后来当别人发现纯子死于阿寒湖的时候，纯子身穿红色大衣，她身边散落着红色的手套、红色的“光”牌香烟盒，正好形成了与这雕塑上的血痕相同的画面。

“我们大家都没注意，所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当我们无意中回头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好就趴在那里，就是那个女人雕像的胸部那里。”

“雪铲已经从她手中掉下去了。看到她脸贴在雕像上一动不动的，我们这才感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

隔壁班的男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述说着当时的情况。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声音嘶哑地发问道。

“正好赶上笹森老师过来巡视，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把她背回家去了。”

“……”

“这几天这么冷，可能她的病又恶化了吧。”

操场已经被暮色所笼罩。我望着创作者已经消失不见的雕像发呆。回想起刚刚纯子还在那儿回头看我的情景，我不知道那时纯子为什么会抬头看我那一眼。总之，那会儿纯子确实就在那里和我对视过。雕像上留下来的那一点红色更雄辩地证明了她确实曾在那里存在过这一事实。

可是现在，雕像上全无一人。离最后落成只差一步的染着鲜血的雕像默然地伫立在寒冬中，显得那么困惑无奈。

第二天清晨开始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到校一看，操场上的雪雕都被刚下的雪给盖住了。学生们都拿着扫帚清扫着上面的积雪，为下午即将进行的评比做准备。当中只有纯子那尊尚未完成的雕像依然披着薄薄的银装，孤立于一旁，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一样。我走近去凝视着昨天被血染红的那一点，而那里也被新鲜的积雪所覆盖，只有特别注意去看才能发现积雪下面隐约透出的淡淡的红。

我已经对那尊雕塑夺魁与否完全失去了兴趣。因为无论纯子创作的雕像水平再怎么高，尚未最后完成也就无法参赛。那尊染血的雕像已经被排除于评比对象之外了。

不用说，纯子从这一天开始又请假不来学校了。

以前就患过结核病，而现在又在雪中吐了血，病情好转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不知道纯子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校园里。我暗自琢磨，也许会是十天后、一个月后，甚至一直到第三学期结束都说不定。对于完全不具备医学知识的我来说，根本就无法预测事情会是什么结果。

从那以后，我每天往返于学校路过纯子家门前的时候，都会去想象纯子脸色苍白、闭起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阴影的面容。虽然在我的头脑里纯子的形象一直都显得很成熟，但此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却是那么温柔、可爱。尽管我无法去看她，但这一形象带给我很大安慰。

不过这并不等于说我如此便满足于无法与纯子相见的状态中。如果可行的话，我特别想去探望一下她的病情，特别想当着她的面对没有去帮助她工作这件事表示道歉。我想告诉她，我并不是存心不去帮她，而是因为喜欢她又不善于表现自己的情感才闹别扭没去的。

但是我却没有主动上门去看纯子的勇气和自信。我怕因为我去看她会使她的家人感到意外，进而给纯子添麻烦。而且我敢肯定，在纯子身边一定有比我更成熟、更有成就的人们陪伴，这是我所远不能及的。在这种时候我只有故作冷淡才能勉强维护住我的自尊心。

过了半个月，到了二月下旬，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去找宫川怜子打听她的情况。而这时我问询的方式也与我的本意恰好相反，我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

“只不过吐了点儿血而已，她竟然休息这么长时间。”

宫川怜子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意外地问：

“俊，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叫真的不知道？”

“纯子现在住进了协会医院呀。”

“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已经有十天了吧。”

“那她的情况相当不好，是吗？”

“不过听说她很快就能出院了。”

“都吐血了，那么快就出院行吗？”

“我也不知道。”

“她身体虚弱，不好好保重可不行。”

我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许多。不过宫川怜子只是望着窗外纷纷飘落的雪花，什么都没说。

宫川怜子当时保持沉默是出于不愿伤害到我的“好意”，而我了解到这一点却是在五年以后我与宫川怜子在东京重逢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一直认定她是个说话不得要领、故作矜持的女人。

虽说当时我只有十七岁，但本应该不至于愚钝至此的。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呆滞，完全是由于我只能以纯子与自己的关系这一角度出发去看待纯子所致。

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说，正是由于我的愚钝才使我获得了心理上的安慰。我当时了解纯子的程度不用说完全彻底，哪怕只了解到和宫川怜子同样的程度，我肯定无法体验到初恋的幸福。正因为我的单纯和愚钝，在我的青春时期才能心无旁骛地对这段关系感到自我满足。

七

的确如宫川怜子所说的那样，三月初纯子就返回学校上课了。从她创作雕塑吐血那天算起来，正好过去了三个星期。

时隔这么久再见到纯子的时候，我发现纯子的脸颊较先前略显消瘦，头发颜色更淡了，已接近金色。我心想一定是由于吐血消耗太大的缘故，才夺走了纯子圆润的脸蛋儿以及头发里的色素吧。

班里其他同学也都以若有所感的目光远远地注视着这位久别重现的少女。因为他们对于把全班做雕像的重任都推给了纯子一个人这件事感到内疚而不敢近前，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们不愿意去惹纯子不高兴。

暂且不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判断，纯子这么长时间休假在家，现在刚回来上课，但总的来说，纯子依然是班里的女王。

看到纯子我一直担心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接近我，对我表示出友好、亲切的态度了。因为无论理由如何，在她雕塑雪雕的过程中我所表现出的态度都是无法取得她的原谅的。

但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虑了。

因为她上学来的第一天，午休的时候她就走过来悄声对我说：“今天晚上六点到那个房间去吧。”

所谓“那个房间”，指的就是图书馆的活动室。

我有点儿不敢相信她的话。她刚出院第一天来上学，怎么可能晚上再从家里溜出来呢？可是到了我们约好的六点钟，纯子却像以前一样无声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的病已经没事了吗？”

两个人单独见面之前我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跟她说，可实际见面之后我首先说出的却是如此平淡无奇的一句话。

纯子点了点头，坐到靠门口的椅子上，掏出一支“光”牌香烟点着火。可能是由于病刚痊愈的关系吧，她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略显消瘦的脸颊上透出不属于少女的妖艳味道。

“我原本想去看你的……”

“那就来好了。”

“可是我不认识你家里的人。而且我怕还会有其他人在。”

“在也没关系呀。”

“上次你做雪雕的时候，我本来想去帮忙的……”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倒是你，一直都还好吧？”

“还好，就是很无聊。”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来上学。”

“是吗？”

听到我勉强说出口的近乎于爱的表白，纯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熄掉香烟，来到我面前。

“哎，吻我吧。”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纯子得的病是结核，而且三个星期前刚刚吐过血。

我凝视着眼前的双唇，在她苍白的脸色衬托下，她的双唇显得格外艳丽红润。

会不会传染上结核病？

一丝疑虑掠过我的脑海，但我的犹豫片刻即逝。

“快呀！”

当纯子微微嘟起双唇的瞬间，我已经主动吻住了她那过于红艳的柔唇。

我们激情无限地拥吻在一起，我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消失无踪了。现在我的心中已经完全没有对染病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渐渐蔓延开来的自暴自弃的情绪。管它会怎么样呢，我豁出去了。唇舌轻轻纠缠、牙齿微微碰撞，纯子身上的结核病菌确定无疑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来。少年沉醉在甜蜜的想象之中，连同纯子的美貌以及体内潜藏的恶魔一并接受下来吧。想到如此一来我真的和纯子融为一体了，我便激动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喘息着分开了双唇。可能接吻使纯子感到疲惫了，只见她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双臂无力地自然下垂。

温润湿滑的感觉仍然留在我的嘴唇上。我想擦拭一下，想喝口水漱漱口。因为当我们分开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患病的恐怖。

但是我不仅没有漱口，连擦都没去擦。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只能令纯子感到悲伤。我咽下了混合有纯子唾液的温湿的口水，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

“你知道我吐了血这件事吗？”

“宫川君告诉我了。”

借着积雪反射进来的微光，我看到纯子听到这话后轻轻笑了。

不知道是否这件事情成为了契机，总之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再次迅速复原。

纯子给我写信，我也给她写信。午休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放学以后又到图书馆相见，夜晚则不断偷偷拥吻、亲近。随着春天的脚步临近，我每天也会像所有陷入热恋中的少年一样得意洋洋而又小心翼翼。

纯子丢失了我给她写的情书那件事就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得以恢复后的第三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

“糟了，你给我的信不见了。”

下午第六节课下课后，纯子在通往图书馆的走廊里告诉我说。

“我放在信箱里了，你没拿到吗？”

我们称图书馆楼梯旁边那张旧桌子的抽屉为信箱，约好把给对方写的信先放在那里，然后再由对方去取。

“我昨天午休的时候去取出来了以后就夹在这本书里了。”

纯子把手里那本《世界美术全集》中的一册翻给我看了看。

“我把信夹在这里，然后就回教室了。等上完课想拿回家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了。”

“不会是掉在教学楼的楼道里了吧？”

“我是书背朝下拿着的，应该不会掉才对。”

“会不会掉在你家里了？”

“我也找了好半天，还是没找到。”

“你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是把这本书放在课桌里的吧？”

“是啊，就是茄子和灯笼的课上。”

茄子是生物老师的外号，灯笼则是绘画老师的外号。

“茄子上的是生物课，没有移动教室。上灯笼课的时候，我去绘画室了，书就放在课桌里没带。”

“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被人偷走了呢？”

“应该是练习写毛笔字的那一组用我们班教室来着。”

如果是闲置无人的教室倒也罢了。教室里有老师还有同学，我想不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打开别人的书桌，从里边的书中偷走情书。

“上灯笼那堂课的时候，我真想溜走不上了。如果不去上那节课，就可以早点儿发现信没了……”

担任绘画课教学的保田老师因为纯子在上自由题材绘画课的时候画了一张全幅的灯笼图而严厉地批评过纯子。

纯子知道保田老师对她不满，所以很少去上他的课。而且纯子也曾经抨击过保田老师说，像他那样拘泥于具体实物形象作画的方式是属于没有才能的人所为。

“这可真是怪事。”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你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写了很多呀。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本来想好好看的……”

“如果捡到那封信的人能把它和垃圾一齐扔掉最好。上边可是写着我的名字的。”

“不是只写了俊一吗？”

“是写的俊一致纯子。”

只凭这样的落款别人会不会想到是我们确实值得怀疑。不过因为那是一封情书，大家肯定会很感兴趣的。

“这可麻烦了。”

署名比较成问题，而其中的内容更加令人担忧，因为我在信中还写了“想起我们的拥吻”等字句。

“如果被校方发现了，说不定会被勒令退学呢。”

“高中生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坏事。就算写封情书什么的，校方也没道理妄加干涉才对。”

“……”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弄丢了信，让你担心了。别生气哦。”

看我沉默不语，纯子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安慰说。

第二天，我在学校一直注意着别人的目光。只要哪个角落里有两三个人凑到一起说悄悄话，我便会十分警惕地关注着那里；只要听到别人轻笑出声，我便会怀疑他们是在谈论我们俩的事情。不过到最后我也没看出来他们当中有谁当真知道我们的秘密。

“咦？好像没人捡到那封信呀。”

“也许掉在路上被雪埋住了。”

过了一个星期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变化，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却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显现出来了。

又过了两天，上完第四节课后，班主任户津老师对我说：“回头你到教研室来一趟。”

户津老师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教学，他的办公桌位于最里边，和其他语文老师在一起。我绕过教研室中央的火炉来到户津老师面前。

“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是你呀……”

户津老师一看见我马上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从一堆资料下面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

“你还记得这个吗？”

看到他把纸片拿到手里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那正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写给纯子的那封信。

“写得不错。有两个地方有错别字，我已经帮你改过来了。”

我低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感到自己已经面红耳赤，简直就像要着火了一样。

“这种东西丢了可不成。小心点儿收好了。”

“……”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深深施了一礼，拿着信逃也似的离开了教研室。

我直接回到教室，立刻把纯子叫到楼道里，告诉了她这件事。

“会是谁交给老师的呢？”

“不知道。”

我像一只负伤的困兽一般低声说。

“竟有这么差劲儿的人。”

“真够糗的……”

“不过既然这封信是在老师手上，那么应该只有见到它的那个人看过。而且那个人说不定根本没弄清楚那是我们的东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老师的。总之，信已经回来了，这不是挺好吗？”

没想到纯子会这么乐观地安慰我。但是我仍然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一般心情沉重，难以释怀。

白昼渐长，操场上深深的积雪也逐渐在减少。由于大气不稳定，二月还时而会有暴风雪袭来。不过进入三月以后，势头明显减弱，倒是南方吹来的微风带来了温润的雨水。

稍早前抓在手上还会从指间散落而去的雪粒，现在也变得湿气较重，用手掂掂便可感觉到相当有分量。阳光吸去了积雪中的寒气，积雪的表面虽然看起来依然柔软、丰润，但是却已经因为含有更多的水分变得像镜面一般明亮耀眼，而且下面也已经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积雪融化后形成了空隙。在明媚的春光里，山脚下以及田野里随处可闻沙沙的声音，那一定就是这些空隙上方的积雪陷落时发出的声响。

三寒四温，春天的脚步虽然姗姗来迟，但毫无疑问，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已经来临。

三月中旬，我们学校利用五天时间进行了高二阶段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考完试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要放春假了。

我们站在时隔四个月后重新裸露而出的大地上，相互问询、议论着考试结果。有的题押正了，有的题押偏了，也有的题不会做只是胡乱画上个圈却蒙对了。街道上的路面几乎都裸露出来了，只剩下北侧的墙根儿下以及小胡同里的积雪仍保留着一丝冬天的痕迹。曾经一度白茫茫一片的操场上积雪量也迅速减少，那条冬天里只能单排人行走的雪中捷径首先露出了黑黑的地表。

阳光较强的时候，裸露着地表处的小径周围会形成一层霭气，中午到傍晚这段时间里能够明显感觉到小径两边的裸土部分在不断加宽。两个月前只是在积雪中露出一个尖儿的积雪测量标杆那里的积雪现在也基本上融化了，只剩下标杆根部还有一些积雪，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标杆个头颀长。

考试一结束我们就真的变得无忧无虑了。虽然我们也明知道马上就将迎来三年级的生活，而且还有接踵而至的高考复习等麻烦事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但我们并没有那种紧迫感，觉得这些事都还早着呢。

相比较而言，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春假却已经摆在眼前了。

在考完试后一个刮着南风的夜晚，我和纯子在图书馆会合后，一起朝山脚下走去。

两个月前，我就是在那里等着纯子冒雪跑过来和我相会的。高高的白桦树直指夜空，而更遥远的夜空中随着春天的临近，星辰已经较冬天有所减少了。

我身穿短大衣，而纯子仍身穿她那件红色大衣。我们都把手插在衣袋里，没戴手套。

我们继续漫步却没有特别交谈。虽然不说话，行进的步伐却非常一致。住宅区的街道上只有街灯投下的光亮，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在黑暗的道路两侧，偶尔还有残留下来的积雪。只有经过那里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凛冽，会令人意识到冬季尚未完全过去。

来到山脚下的时候，我感受到夜晚的空气中充溢着春回大地的气息。眼前隐约浮现出山体的轮廓。走到这里，周围住家的灯光已经相当稀少，更衬托出夜色的黑暗。

“俊……”

纯子忽然怯生生地止住了脚步，紧紧贴靠在我身上。

“怎么了？”

我用双手捧起纯子扎在我胸前的头，纯子白皙的脸庞上那双大而黑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

“冷吗？”

纯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感觉不到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吗？”

“可怕的事情？”

纯子点了点头，然后好像要仔细辨别什么声音似的望着道路远方。黑暗中我只看见路旁残留的积雪那白色的影像。

“晚上雪也照样会融化呢。”

的确，初春的微风确实也给我带来这种感觉。

“吻我吧！”

“为什么突然一下子……”

“我好害怕。吻我！”

我依然无法理解纯子的情绪，不过还是凑过脸去。

“再使点儿劲儿，再使点儿劲儿……”

纯子一边喘息着一边使劲儿吻着我。最后当她开始轻轻转动舌头的时候，她的颤抖才终于停止了。

八

四月，新学期开始了。

在那之前，二年级的最后一天，我们提交了各自希望在三年级选修的科目，新学期将以此为参考进行排班。

除了英语、语文等必修课程外，其他科目都是按各自喜好自由选修。我和纯子都选了相同的科目，社会科学方面选的是人文地理，理科选的是地理学，数学则选的是代数Ⅱ。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班，而且现在也都选修同样科目的话，那么到三年级的时候就可以还在一个班里了。

可是新学期开学后一看排班情况，结果却完全事与愿违。我被分到了一班，而纯子却被排到了九班。三年级一共就有九个班，我们俩正好被分到了两个极端上。

我对此深感失望，终于认识到这种分法纯粹就是老师的阴谋。肯定是情书事件在排班问题上造成了影响。

纯子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们作为当事人感觉并不明显，但似乎周围的人对我们的关系存在各种各样的议论，至少老师们认为我们的关系需要严密监视和控制才行。

我原本想就这一问题找以前的班主任老师理论一番，指出这种排班方式不合理。但是宫川怜子以及我的好友桥本他们虽然也都和我选修了同样科目，却同样也被转到九班去了，倒也不是只有纯子一个人被强行分开，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再去找老师理论，结果只能适得其反，反而会暴露我和纯子之间的关系，我也就只好作罢了。

一班和九班的教室位于长长的“3”型走廊的两端，尽管选修的科目完全相同，我们平时也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上课。

这样一来我们能够见面的机会就只有放学后到图书馆活动室里去的时候了。可是纯子本身并不是图书部的成员，与图书部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出入图书部太过频繁也会令人起疑。如果纯子请假不来上学的话，我们就会完全失去联系。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忧心忡忡。

最后我们能够采取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更加频繁地利用那个旧桌子的抽屉交换信件了。

在各方面交往条件都进一步恶化的形势下，唯一令我感到欣喜的就是利用学校组织学生出去旅行的机会，我有希望在东京与纯子见面。

我们学校组织的学生旅行一般安排在升入三年级后的那个春天里进行。具体内容就是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到东京、京都、奈良等地转一圈。这样安排是由于校方考虑尽快安排完这项活动后就可以让我们静下心来准备高考了。

俗话说“苦尽甜来”，但我们知道我们所面临的形势与此恰好相反。令人郁闷的复习考试阶段就在前面等待着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愿意为早晚会来到的灰色季节而苦恼，反而希望趁现在及时行乐。

四月十日，我们在冰雪消融的札幌车站前集合，一起登上了南行的列车。虽然山野田间还有些积雪未化，但我们的目的地是南方，所以大家都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只带上了一件较薄的外套。

三年级九个班共分成三批，纯子则一个人单独行动，比我们这批人先行到东京去了。

纯子起身去东京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图书馆见了面，定好了在东京的行动计划。

“你们是十四号到东京吧？我那天有事儿没办法见面，不过十五号下午我会在上野的美术馆里。你到那儿去找我吧。”

“我一个人能找到吗？”

“肯定没问题。到了那里你就到女画家美术展的展厅，让负责接待的人到里边去叫我一声就行了。”

我有些担心，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东京，我一个人是否能找得到那里。不过纯子倒像是毫无疑虑似的，很开心地说：“在东京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一起了。”

纯子的话平复了我不安的心绪，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点头表示赞同，暗暗给自己鼓劲，“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在京都、奈良、大阪等关西地区转了一圈以后，我们坐夜行车于十四号一大早抵达东京的时候，天空中正下着小雨。在阴冷潮湿的细雨中，我们坐游览车在东京都内转了转。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拒绝了朋友的邀约，等大家都出门之后，一个人去了上野。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可能还是由于昨天那场小雨的关系，上野山上的樱花飘落了满地花瓣儿。不冷不热，温度适宜，但令人郁闷的云层却低低地笼罩住了春日的天空。

我按照预先看地图的印象，一边问路，一边朝美术馆的方向走。从上野车站走来，路途比原来想象的还要远，不过走在陌生的道路上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乐趣。

当我终于在正前方看到一栋褐色建筑物的时候，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到美术馆这种地方看画展，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近前去，向招待处的人报上了纯子的名字。

“请您稍等。”

接待处的女士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便消失在展厅里。

过了几分钟，纯子走了出来。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纯子竟然穿着校服。她从来没有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穿过校服。在这种地方看到她穿校服的形象感觉很怪异。

“这里好找吧？”

“还好啦。”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晚上晚点儿回去没问题吧？”

纯子完全不在乎接待处的人正看着我们，也不介意她说的话会被人听见。

“旅馆的晚餐时间是在七点钟左右。”

“别管那些了，不回去吃就是了。今天报社要求我非穿校服不可，我现在得回去一趟换衣服。你跟我一起到我住的旅馆来吧。”

纯子说着便率先快步沿着樱花不断飘落的街道朝车站方向走去。

纯子住的这家旅馆位于临近上野的御徒町。

在旅馆正门我正犹豫是否该随她一块儿进去，纯子却已经脱掉了鞋子跨了进去。然后催促我说：“快进来吧。”

我看了一眼右手那边的账房，对那位看起来像是这里老板娘的上了年纪的妇女轻轻点头示意后，随着纯子走了进去。

要说起旅馆，以前我也就知道这次学生旅行过程中经过的地方。和我们那间大家被褥相连、无处落足的大通铺相比，一个人独占一套房的纯子显得那么格调优雅、奢侈无度。

纯子住的这套房间除了一个小客厅外，里边还有一间卧室。在这两个房间的窗外还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放着一组当时很少见的藤桌藤椅。

“我马上去换衣服。你先在那儿歇会儿吧。”

纯子说着拉上了房间与阳台之间的纸拉门。

阳台下边一直到邻家石墙那里为止修了一个小花园。中间还有一个葫芦形的水池。这里也种着樱花树，黄昏的暮色中花瓣儿飘落到水面上。不知道是这家旅馆没住其他客人，还是客人都出去了没回来，总之，四周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我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就连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拉拉链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脱掉了学校的制服，身上只剩下内衣内裤了。

正当我为了摆脱这种想象造成的困窘而猛吞口水的时候，却听到纯子从里面招呼我道：“俊，你要不要过来？这边看花园很漂亮。”

阳台沿着房间走势呈“L”型转向右边。纯子说不定没有拉上那边的纸拉门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吧？从我这里也能看到花园，可她偏偏叫我到那边去，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不对，我不该胡思乱想，也许她这么说并无他意。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纸拉门被拉开了。

“你干什么呢？”

纯子虽然已经穿好了深蓝色的裙子，但上身却只穿着花边内衣，右手拿着衬衫走了过来。

“啊，这边可以看到水池呀……”

纯子站在我旁边，探出身子望着下面的花园。她身上花边内衣的肩带就在我眼前。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她丰满的前胸。

“有鲤鱼耶。”

纯子说着开始穿起衬衫来。她先伸进去左手，再伸进去右手。看着她的动作，我可以看到她腋下淡淡的腋毛。在暮色笼罩的房间里，花边内衣中溢出的前胸，白皙得近乎透明，而正中部分形成的深深的乳沟，令人联想到她胸部的丰满。

这里与图书馆不同，这里有榻榻米，而且是只有两个人的密室，只要我有那种愿望的话，就可以剥夺纯子的一切。说不定纯子也会答应我的，甚至说不定她已经等待我那样做了。

现在这一刻我完全能够实施这一步骤。

我这样琢磨着，但内心深处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胆怯退缩。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害怕，好像如果我现在再进一步的话就会遭到纯子的讥讽，就会遭到冷遇和疏远。即使现在凭着男人的蛮力征服她一时，但事后势必会被她嘲笑、唾弃。就算我强占了她，恐怕也只会看到纯子的冷笑以及怜悯、同情的目光。

我当时之所以表现的懦弱、无助，主要还是因为我尚未失去童贞，不解风情。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说实在话，在那一刻我连具体应该怎么做都根本不得要领。从那些比较早熟的同学们的交谈中以及偷看到的色情杂志中得到的那些预备知识，使我大致上也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毫无概念。

尽管如此，如果纯子在我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胆怯的神情，说不定我就要付诸行动了。可是在纯子身上丝毫不见一般少女所常有的忐忑与害羞的模样。虽然我自己对于性近乎于无知，但却本能地发现了隐藏在纯子背后的男人的影子。也可能是纯子过于大胆的态度以及丰满的胸部令我产生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完全无法解释，只能说是凭直觉。

“这里很静吧？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在东京的市中心……”

“嗯……”

我兴奋得声音有些沙哑。纯子系上了衬衣扣子，轻轻笑了。我知道我的一次机会就这样消失了。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手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不知道是不是旅馆密室这样一种条件完美的环境反而令我胆小怕事起来，总之，我们连已经习惯的接吻动作都无法完成。

“好像要下雨哦。”

夜幕降临了，仿佛要把窄窄的花园一口吞噬掉一样。

纯子在白色的衬衫领口处围上一条红色花丝巾。这样的打扮已经使她完全改变了身穿校服少女的形象，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纯子率先走出房间。出了阳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从纸拉门的缝隙间瞥见了里面的卧室。借着房间里微弱的夕阳余晖，我看见房间里的一个角落里挂着一件大衣。那是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很明显是男人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低下头去，紧随在纯子身后走了出去。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在细雨中闪烁起来。我们到上野车站附近的餐厅里一起吃了晚饭。

“俊要到东京来上大学吗？”

“我希望能考出来，不过谁知道呢？”

“我是想到上野来。”

“上艺术大学？”

“是啊。”

纯子放下餐刀、餐叉，点燃一支香烟。

“在美术馆的时候，你干吗要穿校服呢？”

“天才少女见报的时候，穿校服不是比较好吗？那纯粹是一种表演。”

我对她的话并不太理解。

“哎，接下来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无所谓啦。”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件急事要办，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

不知道纯子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

“你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到了车站就应该没问题了。”

“车站离这儿不远，我送你过去。”

纯子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我来付账。”

“别客气。你现在不是还没有收入吗？我却不同，我已经挣钱了。”

纯子到服务台结账的时候，我先走到外边去等着她。

“明天离开东京吧？我到车站去送你。”

“可我们坐的车是晚上的。”

“一会儿到车站以后我们先约好明天见面的地点。你一定要记住了哦。我明天提前半小时到那里等你。”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心里想着那件黑色大衣的主人到底会是谁？

是纯子的父亲呢，还是曾经在咖啡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叫浦部的画家？既然纯子无意掩饰而让我看到了，那么直接问问她似乎也无妨。可是一直到我们在上野车站分手，我都没有机会问出口。

第二天，我们在列车出站前半小时在上野车站集合。我们要坐的列车是八点三十分发出的夜行车，预计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达青森。为期一周的旅行就在这天晚上结束，我们的旅行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

整队点名之后，我装作要去买东西的样子离开集体，来到前一天晚上和纯子约好的见面地点。

那是通向地铁的出入口。左手有一家小卖店，再旁边有个擦皮鞋的地摊。周围人来人往，扩音器里传来列车即将出站的广播通知。我仔细在周围寻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纯子的身影。

已经八点过十分了，我们这些团体旅客需要比一般旅客稍微提前一些进站。

可能她有什么急事来不了了吧？

是她特意指定见面地点的，不大可能会忘记这件事才对。不过纯子在东京除了与我见面之外，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即便她不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算现在能够在这里见面，时间也只够说一句“再见”而已。反正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又可以在札幌见面了。

这样想着，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决定返回队伍中去了。转身走开之前，我最后一次又扫视了一遍周围。

就在这时，我在右手的人群中看到了纯子的那件红色大衣。我收住脚步，确认那就是纯子之后，赶紧挤过人群跑了过去。

“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纯子喘着粗气说：“对不起。”

可能外边又开始下起雨来了，纯子头上的贝雷帽以及大衣都被淋湿了。

“我得赶紧走了。”

从柱子后面我看见我们的队列已经开始朝检票口移动了。

“大家都在耶。”

纯子透过人群看着远处显得很小的同学们，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到底还是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说？”

“是啊，你是要回去的。”

纯子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好像终于理清了思路。

“被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就在这儿和你告别了。”

“这样啊……”

我直视着纯子黑黑的瞳眸，纯子也直视着我。匆匆的行人在我们俩身边不断走过。

“再见！”

纯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小声说了这么一句，扫了一眼检票口，然后用目光示意我“赶快去吧”。

“那我走了……”

我再次回首寻找纯子，确认纯子的目光的确在盯着我看以后，我这才一溜烟儿似的跑向检票口。

当我赶上其他同学排在队尾后再回头去找，那里已经不见什么红色大衣的纯子的影子了，巨大的半圆形车站大厅里只有素不相识的人潮在流动。

在那之后纯子会到哪儿去了呢？

我坐在车上，眼望着窗外。我看见了对面的月台以及车站外边东京入夜后的街道。细雨中，车站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的红色信号灯骨碌骨碌转动着。看着那灯光，我忽然感到忐忑不安起来，害怕纯子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

九

四月中旬一过，札幌市区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虽然离樱花开放还有半个月左右，但春风拂过大街小巷，只有山坡上还剩下一处处积雪未融。

天气比较暖和的时候，即便脱了大衣，坐在尚未返青的草坪上也不会觉得冷了。阳光普照的初夏即将来临。

但是晴朗的天空并没有为我带来好心情。因为当初在东京车站分手时忽然涌上我心头的不祥预感，随着春意渐浓正不断成为现实，摆在我面前。

纯子比我们晚一步回到了札幌，而且半个月以后也已经返校上课了。就这一层意义上来说，我的预感并不灵验。但是就“她不会再回到我身边”这层意义上来讲，事实又恰好验证了我的疑虑。

不知道什么原因，纯子从东京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在图书馆里出现过，而且我们用来交换信件的抽屉里也一直都空空如也。

我硬充男子汉，忍耐了半个月，可事态并没有任何好转。一直到五月初，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找宫川怜子打听情况。

“时任君最近都在干什么呢？”

“她在准备参加北海道画展以及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好像非常忙，几乎不怎么到校上课。”

“不过，隔一天总还是能来一次的吧？”

“那可不一定。上次她就一连休息了五天。等她忙过这段工作也许就能来上课了。”

我只能相信宫川怜子所说的话了。

可是又过去了一个月，一直到五月底，我都没收到纯子的任何消息。也一直没机会见到她的面。处于这种状态下，我们被分在一班和九班这一事实所造成的影响就太大了。如果我们还在一个班里的话，无论纯子请多长时间的假，也无论她是多么刻意地躲着我，我至少都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到学校里来了。利用她来学校的机会和她好好谈谈的话，也许就有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了。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纯子为什么会离我远去。那种感觉就如同不断涨满的潮水在某一时刻突然一下子退了下去一样，而我觉得潮涨潮落的分界正是我们在东京约会的那一刻。

在东京的时候，纯子故意给我一个可乘之机，而后晚上在上野车站她又对我低语过“你到底还是要回去”，或许这两次机会，纯子都在等待着我为爱情疯狂，能表现得不顾一切。而我却在这两次机会面前都胆怯退缩了，没能够作出主动追求的姿态。

纯子憧憬恶魔，而且自认为是恶魔的化身。对于这样的纯子来说，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这样唯有纯情可取的少年为伴。

当她成功地将我这个学习成绩不错、又有些高傲的人吸引过去、征服为奴仆的时候，她接近我的目的便已经达成大半了吧。离开东京的那天晚上，她能够到车站送我，说不定已经是她给我的最后一点儿安慰了。

只不过我心里既摆脱不开这种想法，又忘不掉她和我之间的一点一滴。她曾让我吻过她，夜晚曾不辞辛苦一直送我到家，下雪的夜晚还曾到我的房外轻轻敲窗召唤过我等等。无论别人怎么讲，这些都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不可否认的事实。就算我在理智上想忘掉这一切，但我的双唇以及触感也会牢牢将她记住。

我用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来自我安慰、自我解脱。

初夏季节再次来临，札幌的街道处处弥漫着洋槐的花香。每逢黄昏，西边的山麓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只有山陵的轮廓在夕阳中显露出其棱角的分明。

课外补习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晚归的路上，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我必须把纯子忘掉。

这样做不是因为不服气，而是由于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因为从这时开始，我们已经被迫无奈地进入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在我眼里，争取考上大学比陷入与女生之间看不到希望的恋情纠葛要重要得多。

考上大学以后，谈恋爱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默默下定决心，同时也希冀着等我考上大学以后，纯子对我的态度能够有所改观，不再像现在这般冷淡。虽然很荒唐，不过这时我的确把考上大学当作是对纯子疏远我的一种报复手段了。

当我已经快要下决心忘掉纯子的时候，我却意外地接到了纯子生日晚会的邀请。

“她说如果你时间方便的话，希望你能来。”

我是从宫川怜子那里听到这一消息的。

“她是怎么安排的呢？”

“也就是大家聚在纯子的房间里热闹热闹而已。”

“都有哪些人参加？”

“有‘欧巴’、幸子她们，好像阿温他们也会来。”

阿温是中井温彦的绰号，他也是图书部成员。邀请“欧巴”、幸子她们这些女朋友倒也罢了，但听说她连中井这样关系并不太熟的男生都邀请到了，我不禁感到不满。成年人我不敢说，但在男同学当中，我自负地认为我和纯子的关系最近。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相信那才是为她庆祝生日最好的方式。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允许我任性妄为了。虽说我已经准备放弃和纯子的交往了，但毕竟我对纯子感情上依然充满留恋。

而这种情绪由于她的这次邀请再次慢慢高涨起来。

星期六下午，我同中井、江藤两位男同学一起到纯子家去了，路上我甚至还故意问他们：“你们是第一次接到她的邀请吧？”那口吻就像我早已习惯于她的邀请一般。说实在话，我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优势，否则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该往哪儿放了。

但是我的这种虚张声势一到纯子家便被彻底打败了。在纯子的房间里除了宫川怜子、幸子、“欧巴”这三位女性之外，九班还来了长岛、村本两名男同学。这两个人我早就认识，只是没怎么说过话。不过我也早就听说过他们俩都是天才，在模拟考试中名次都很靠前，而且还都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

我和纯子已经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可是当她看见我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已，就如同和阿温、江藤他们打招呼时一样。

不仅如此，纯子还喝了葡萄酒，当席间气氛活跃起来以后，她还凑到长岛和村本身边，肩膀简直都快要碰到一起了，到最后她甚至还提议说想玩抽签游戏，谁中了签她就吻谁。

女人们不断起哄，五个男人则跃跃欲试地抽了签。我心里既希望自己中签，但同时又不断祈祷千万不要中签。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洁癖在作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让大家看到我们俩之间的神圣画面，而另一方面则出于我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这种占有欲。

抽签结果是村本中了签。当谜底解开的那一瞬间，纯子以手抚胸，叫道：“我太高兴了！”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纯子走到村本面前，说：“吻完了，大家可要鼓掌哦。”然后就闭起眼睛，献上了自己的双唇。她就这样和村本吻到一处了。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齐声欢呼着：“万岁！”然后便开始随意的吃喝、漫无边际的交谈、兴高采烈的喧闹。

而在这个过程中，只有我一个人头脑保持着清醒。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提前离开。就算是开玩笑，对于纯子在众人面前与其他男生接吻而且还强迫大家鼓掌这种行为，我仍然无法原谅。

再怎么看，她这么做都不像是在开玩笑，那纯粹是早就设计好了的圈套。

心里这样想着，我却没有拂袖而去。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显得很拖泥带水，但我仍然希望等聚会结束后纯子能给我一封信，或者悄悄对我说句“今天晚上图书馆见”之类的话。何况如果自己中途退席的话，反而暴露了自己输不起的心态。同时我也担心，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不知道已经喝醉了的纯子还会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因此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快，一直忍耐到聚会结束。

聚会历时两个小时终于结束了。我们在大门口轮流跟纯子的母亲打过招呼后，穿上了鞋子。我有意慢慢起身走在最后。但是纯子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对我说，只顾向前边走出门去的男生们挥手告别。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我和纯子之间雪中培养起来的爱情也像融化掉的积雪一般渐渐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从初夏开始，我彻底摆脱了与纯子之间的爱情纠葛，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高考复习当中去了。不过，纯子和村本接吻时的情景依然会像噩梦一样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

早晚那个男人也会被她甩了。

我期盼着，也坚信着这一点。

而实际上用不着我去祈祷，纯子和村本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征兆。当抽签结果揭晓时，她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以及闭上眼睛主动送上双唇这种行为，对于纯子来说似乎都只是一时兴起的儿戏，而且我还听说她现在正在和一个从东京转过来的叫殿村的男孩子交往。

我并没有因此而动摇，不知道是因为经过了一次历练我变得坚强了，还是我长大成熟了，总之在我看来，较之谈恋爱，考上大学更值得骄傲，在人生中更具意义。

就这样一直到了七月中旬。进入暑假以后，我们这些毕业班的学生为了参加考前辅导班的学习依旧每天到校上课。以前一直在一起玩儿、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朋友们，现在也都变成了竞争对手。在这种意义上讲，村本如此，长岛也不例外。

北国短暂的夏季转瞬即逝，秋天踏着轻快的步履翩然而至。

当阳光普照的夏季结束之后，我们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随着秋意渐浓，我们也收回了被海洋、山川吸引过去的心思，一心进入来年高考前的冲刺阶段。

听到纯子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在一起的传闻，同时我也听说了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叫殿村的美少年的哥哥。

只不过，我决心已经不再为这种传闻而发生动摇了。

纯子现在已经和我毫无关系。我不是甘心服输，而是真心这样想的。

十

台风虽然几乎刮不到北海道这里，但台风带来的秋雨却使秋意更浓。

十月末，当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又想起了纯子。回想起一年前在“米莱特”第一次喝咖啡时的情景，我重新翻出了纯子写给我的信。当初我曾经想过要一把火把这些信烧掉的，不过现在重温一遍反而感到很怀恋。

重读纯子写给我的信，使我重新认识到，对于我来说，纯子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不过一想到她为什么竟然能够离去得那么干脆这一问题的时候，一切仿佛都一下子陷入了重重迷雾当中，令人深感困惑不解。

秋雨渐渐变成了雨夹雪，有时半夜的时候还会变成雪。

年终将近，寒假马上就要来到了。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天空，好像马上就要下雪了。为了舒缓压力，下课后我们便到图书部活动室去围着火炉聊聊天。同去年三年级同学在第二学期便辞去图书部会员一样，我们的任期也只剩下最后几个星期了。虽然大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为即将到来的高考而感到不安，同时也为即将面临的分离而感到伤感。

“纯子现在怎么样了？”

“欧巴”忽然提到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照她那样缺课还能毕业吗？”

宫川怜子有些担心地回答说。

“她不是要去上大学吗？”

“是啊，她说过要去上野的。”

“那儿的文化课考试很难的，就算实际技能再好恐怕也不行。”听到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大家都沉默了。我很不愿意让大家以为我的这种说法是出于对纯子的憎恨，不过我也没心情为自己辩解。

随降随化的雪到了十二月末的时候终于变成了不再融化的积雪。新的一年来临了。

我们的高考复习也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傍晚从学校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后休息一会儿，然后从八点直到午夜一点埋头学习已经变成了我每天生活的习惯模式。

一月十八日这天晚上，我学习到一半实在太困了，便伏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大门右手那间我用来学习的四张半的榻榻米房间里点着煤油炉子，暖洋洋的正适合小睡。

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忽然感到有风进来便醒了过来。我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靠马路一侧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几片雪花从那里飘落进来。我感觉有些奇怪，站起来望向窗外，透过从檐下绕过那棵欧亚花揪直到二十米开外的街道上有一串儿脚印。那串脚印就和以前纯子心血来潮跑到我这里来敲窗户时踩出来的脚印一模一样。

我赶紧跑到外边巡视了一番周围，雪已经停了，街道在清冽的月光下早已结冻，但是却不见一个人影。

可能在我睡着的那会儿纯子来过了吧？可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跑来我这里了呢？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马上去找宫川怜子。

“时任君现在到校了吗？”

“没有，还没来。”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在不在家？”

“你怎么了？干吗突然这么做？”

“我有点儿不放心。”

宫川怜子在这天午休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回信。

“据说纯子两天前就不在家里了。”

“那她去哪儿了？”

“她家里人也说不知道。”

“怎么能说声不知道就算了呢？”

“也许是到东京她姐姐那里去了吧。”

怜子可能已经习惯了纯子这种忽然不知去向的情况，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神情。连她家人都说不知道她的去向的话，我就更无从寻找了。

管她呢，随她去吧。

雪中的足迹在我的窗外又留了两天，到第三天便已经被凌晨开始下的雪完全盖住了。

报纸上登出《天才少女画家在阿寒湖畔自杀？》这则报道是在那之后十天左右的一月末。

报道中引用她家人的话说，她十六日离家出走后便下落不明了。她在留下来的信中说，她身上带着七千日元现金，暂时不想再踏上札幌的土地了等等。

调查得知，在那之后的二十二日，她入住阿寒湖畔的雄阿寒饭店，二十三日她说去看阿寒湖瀑布出了门后便突然消失了踪迹，一直到二十七日都没有找到她。

紧接着在第二天的晚报上又登出了一则报道，说她在去阿寒之前曾经到过钏路监狱探视过她的爱人殿村知之并交给他所需的保释金。

报道中进一步说明，殿村是共产党的地方活动家，伪装成医生在钏路活动被发现后，已经被逮捕入狱。

这些消息在学校里又引起了一阵骚动，纯子一时间又成为众人的话题。

“好像就是你说窗户被打开的那天，纯子坐夜行车去的钏路。”

在图书馆，宫川怜子安慰似的告诉我说。

“纯子一定是去见了你最后一面。”

“如果她想死，就去死好了。”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象着纯子和那个姓殿村的男人在雪中相聚的情景。

三月末，我考上了东京大学。

我感觉好像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了不起，在积雪开始消融的市内和朋友们到处喝酒庆祝。纯子依旧不知芳踪，不过我因为沉浸在终于摆脱了高考准备阶段艰苦的学习生活以及考上了大学的喜悦之中，纯子的事情也就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淡出了。

尽管如此，当我喝醉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南风拂面，我依然会突然想起她来。准确说来，那不是我有意识地要想起她，而是南来春风醉人的触感勾起了我的回忆。

我停住脚步，望着残雪斑驳的道路尽头。

“晚上雪也会融化耶。”

那是一年前纯子胆怯似的在我耳边低喃过的话语。两个人紧紧拥吻着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纯子的颤抖。就算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但却是存在于我们两个人之间不可否认的事实。

殿村那个家伙不过是纯子临死前偶然结识交往中的男人而已。

我自己如此安慰自己，迎着南来的微风继续迈开脚步。

纯子的尸体在俯瞰阿寒湖的钏北山坳的雪中被发现是在半个月后的四月十三日。

注解：

[1]　法国著名作家司汤达1839年发表的长篇小说。

[2]　指法国国庆节，7月14日。

第二章　画家之章

一

看过纯子遗照之后的第二天傍晚，在我住的札幌花园饭店的大堂里，我见到了画家浦部雄策。

见面前一天我打电话跟他说想跟他见面。那时我对他的情况知之甚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曾经是纯子的绘画老师，也是自由美术协会会员，和纯子有过一段恋爱关系，如此而已。

“要谈时任纯子的事情啊。”浦部稍做思考后才答应了我的请求说：“好吧。”

以前我曾经在“米莱特”那家咖啡馆里见过他一次，但那是在二十年前，而且当时只瞥见了他的侧脸，几乎没什么印象。当然他也不认识我。如果是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总应该事先打听一下他的相貌特征，或者有什么易于辨识的衣着特点等等，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问。

二十年前他就教纯子画画，而那时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如此算来，他的年纪现在应该在五十岁上下。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心里盘算着。五十岁左右、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人，在不算太宽敞的饭店大堂里，我相信靠这两点我就能够认出他来。而实际上我同时也顾虑到，现在再去问他的长相特征不仅失礼，而且有点儿残酷。

当然也许这只是我自己太多虑了。他本人可能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只要我询问说不定他就会很爽快地告诉我。

但是时过境迁，二十年的岁月流逝加之我曾经风闻“自从纯子出事以后，他非常不得志”这样的话，因此觉得现在如果问这种问题心里有些沉重。

我们约好五点钟见面。我提前五分钟离开房间乘电梯来到大堂。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大堂里大概有二十来位客人。我看到其中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头发乱蓬蓬的，戴着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休闲式外套。他和一位比他稍微年轻一点儿的看起来像画家的人面对面坐着说话。我猜想那位年长者应该就是浦部。

果然不出所料，穿休闲装外套的男子正是浦部。他好像要确认一下似的看了看我，然后马上站起来说道：“我就是浦部。”

“你们正在交谈，我就不打扰了。没关系的，我先到那边等您。”说着，我就准备到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找位子坐。浦部马上阻止我说：“不必了，不必了，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

他接着又和那位画家朋友说了两句话之后便走了过来。这时我发现浦部的右腿有点儿瘸。

“您这么忙还要占用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浦部交叉着双腿坐下来，将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面对面坐下来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以及塌陷下去的脸颊使我觉得他早已超过五十岁了。

“可能有些事情不太好说，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讲讲有关时任纯子的事情。”

浦部边点头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

“关于我和纯子之间的事情，以前就有各种各样的议论……”

“我知道这个话题会令您感到不快，不过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浦部用关节突出的细长的手指擦着了火柴，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不知是因为动脉硬化还是轻度酒精中毒。

“可能我这么说有点儿怪。二十年的漫长岁月应该可以让任何事情都成为过去式了。”

“至今为止，我一直不曾提及我和纯子之间的事情。无论谁怎么说，我从来没有作过半句解释。虽然我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恐怕只会越说越走样。可是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只要您愿意认真听我讲的话，我就把所有一切都说出来也无妨。”

“当然，我绝不是出于猎奇或挖花边新闻才来找您谈的。我在电话里已经跟您说过了，我和时任纯子是同学，多少了解一些她的情况。而且二十年前我也曾经迷恋过她。虽然那个时候的纯子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妖艳、美丽的存在。可是今年冬天我去了趟阿寒湖，目睹了纯子死时所在的那个山坳，后来又看了她的遗照以及留下来的画作，我渐渐感觉到我所了解的纯子只不过是她的一个侧面而已。如果拿水晶来形容她的话，她具有多种不同的侧面，而我只是偶尔看到过她其中的一个侧面，而且她很快又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浦部手执香烟，凝视着茶几，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纯子应该拥有各种各样的面孔。而那些都是我这个当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所无从了解的。不过也是因为过去了二十年我才能够如此坦率地承认这一点。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就算有人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相信，就算用事实证明给我看，我也只能是愤愤不平罢了。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我知晓实际情况后仍可以理解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缅怀她。二十年的漫长岁月给了我承受这一切的余力和勇气。我现在只不过是希望您告诉我过去我所不知道的纯子另一面，让我重新认识一下纯子这个女人。”

“我认为对纯子影响最大的人就是我。”

浦部突然抬起头来，口气坚定地说道：“我想您一定也知道，除了我之外纯子还有其他男朋友。但是我认为，她直到最后心里想着的还是我。”

“是啊……”

“我早就想能够有机会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了。”

浦部喝了一口咖啡，隔窗望着外边的庭院，回忆起过去的那段岁月。三月的庭院中，树木根部还残留着雪块。由于受积雪压迫之苦，草坪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二

浦部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遇见纯子时的情景。当时他三十二岁。

那一天，也就是一九四八年四月十日。浦部在日记中写道：“小雨转中雨。中学三年级的女孩子来访。”日记中没有写那个女孩子的姓名以及来访目的，可见那件事情对于他来讲实在微不足道。

最先发现那个女孩子的是浦部的妻子知子。当时知子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中间打算出后门去扔垃圾。早春时节，天还比较短，再加上下午一直下雨，到了这会儿夜幕已经降临了。

知子把垃圾扔进塑料桶里之后正想从后门回到家中去，却发现自己家正门前站着一个女人。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那会儿，为了节省电力街灯也都关掉了，正门口也没有门灯。知子在黑暗中极力辨认，但只能从发型判断出那是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虽然身上穿着雨衣，却没有打伞，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虽说刚近傍晚，但因为浦部他们家所处的琴似地区属于刚开发不久的住宅区，街上的行人还非常少，而踏着泥泞的道路冒雨来访的客人那就更加稀奇了。

“您有什么事儿吗？”

知子右手提着垃圾桶问道。

那女人听到了声音后回过头来，只见她的脸色就如同昏暗的暮色中浮现出一张白纸一样白。

“您是哪位？”

知子又问了一次。可是那个女人仍然只是看着她一声不吭。知子感觉有点儿怪异，害怕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门，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她。

“我是这个家里的人，您是？”

待走到跟前，知子才发现那张惨白的脸的主人是一个身高只及自己肩部、留着学生头的小女孩。

“你到我们家来有事儿吗？”

“这里是浦部老师的家吗？”

可能因为长时间淋雨后着凉的关系，女孩儿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的确是浦部家。”

“老师在家吗？”

“在家。你是？”

那女孩儿稍稍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

“我想见老师。”

“你说你想见他，那你又是谁呢？”

“我叫时任纯子。”

“时任小姐？”

“我想学画画。”

“在这里会淋湿的，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知子从外边打开正门，轻轻推着女孩儿的后背，把她让进屋去。

可能是一直从雨中走来的关系吧，女孩儿的头发全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知子递给她一条毛巾，让她把脸和头发先擦擦。

“来了个女孩子说是想跟你学画画。看样子也就是个中学生。”

“我没心思教什么女孩子画画。你把她赶走好了。”

浦部在厨房后边那间用储藏间改造而成的画室里，正抽着烟斗。

“她冒着雨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家里来了，你不见她一面就把她赶走总不大好吧？你还是见见算了。”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脸长得很白，眼睛特别大。”

几分钟后，已经擦干了头发、脱下了雨衣的少女出现在画室里。听妻子说她像个中学生，可是在浦部眼里她比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成熟多了。

“你多大？”

“十四岁。”

女孩儿带着好奇的神情巡视了一遍狭窄的画室后，才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那是在上女中？”

“我在道立女中上三年级。”

当时还是战后采用新学区制之前，上完小学后的男生和女生分别上四年制的初中和女中。而这个女孩子说她刚开始上三年级。

“听说你想学画画？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浦部。

“上次我去看过老师的个人画展。”

“哦，是在大丸画廊吧？”

“我去看过三次。”

这时女孩儿说话的口气才显得兴奋起来。

“那真要好好谢谢你了。不过我现在可没心思教人画画。”

“为什么呢？”

“我现在自己作画就够忙的了，哪还有精力去教别人？”

一年前，浦部就是因为认识到当老师这种规规矩矩的职业与自己的性格不符才从私立中学辞职出来的。因为他自认为作画才是画家真正要做的正经事。虽说现在经济方面确实有些艰苦，但他还是想再坚持一下试试看。现在如果再教女中学生画画则实在于理不通。

“道立女中不是有个叫平川的老师教美术吗？”

“您认识他？”

“你跟那个老师学不就行了？”

“那个人不行。”

“不行？”

“我认为他没什么才能。”

“是这样啊。”

少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令他不禁对她产生了好奇。

“他尽描写一些平白直叙的画面。”

平川和浦部都是北海道美术协会的会员，但平川属于写实派，浦部则属于抽象派。

“可是话说回来，你看得懂我画的画吗？”

“非常喜欢。”

“那倒真够荣幸的……”

浦部觉得这个女孩很有趣，她竟然明确断定自己的美术老师缺乏才能。可事到如今，他只收这么一个学生也够神经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就算你要学画，等你长大一些再学不行吗？”

“无论如何您都不肯收我吗？”

“你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天都这么晚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下次我可以带我的画来吗？”

“你带画来，我也不能答应教你呀。”

一方面觉得这么一个小姑娘不够分量，另一方面浦部又为她看了三次自己的个人画展而且还冒雨专程来求师这种诚意所打动。

纯子第二次造访浦部家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天空中同样下着雨，纯子也依然没打伞就跑来了。

浦部傍晚时分就进城去了不在家，是他的妻子知子出来为她开的门。

“那还得请您帮忙，等老师回来以后让他看看我的画。”

纯子说着解开包袱皮，拿出两张画来。

“不过，我也无法保证他是否会看，而且上次他不是已经明确拒绝教你画画这件事了吗？”

“没关系，反正我把画放在这儿就是了。”

知子此刻了解到这个少女脾气相当倔强。

“那我就先帮你收着。”

“请您也帮我求求老师。”

纯子有些蛮横地说完就冒着雨回去了。

浦部是在第二天的下午看到画的。那是两张标着六号和八号的油画。六号画的是餐桌上的沙丁鱼，八号画的是玫瑰花。虽说这两幅画的颜色还欠些火候，但从整体构图以及物体形态的把握等方面却相当有个性。他感到只要她再踏踏实实多做些素描练习的话，肯定能有很大的提高。

虽然浦部相当认可她的画，但是还不至于真的就想对她进行个人指导。

纯子第三次到他这里来是在五天之后的星期五的下午。当时浦部为了准备秋天的个人画展正在画一张二十号的风景画。当然所谓风景也只是他头脑中的一种抽象化的印象而已，只看画是根本无法弄清楚那风景原属于何处的。

浦部每天的生活习惯是中午起床，下午作画，晚上出去与朋友们一块儿喝酒、论画，直至深夜才就寝。那天下午他已经工作两个小时左右了，正准备对画进行细微处的处理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老师！”

因为画室是用储藏间改造而成的，所以与厨房相连，但同时画室后边还有一个独立的出入口。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只见那扇小门半开着，一个少女探进头来。

“是你呀……”

“我可以进来吗？”

纯子这么问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进来。这次她倒是没挨雨淋，不过身上还穿着与上次相同的雨衣，透过领口能看见她穿在里边的校服。

“你这不是要吓人一跳。”

“对不起。”

纯子轻轻吐了吐舌头。

“是上次我来的时候发现这边还有道门的。”

“上次？”

“是我送画来的那次，从外边察看到的。”

“好了，你先坐下吧。”

如果平时他作画当中受到干扰，他肯定会生气的，可现在对方是个小女孩，他也就无法说什么了。

“你的画我还给你。”

“您看过了呀！”

浦部从靠墙边立着的那堆画板中抽出了纯子的那两张画。

“画得相当不错。”

作为中学生能画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出类拔萃了，但浦部觉得不好夸奖太多。

“那您肯教我画画了吧？”

纯子说着脱掉了雨衣，露出了里边的学生装。

“你现在还年轻不必着急，等你再长大些再开始学也完全来得及。”

“可是我现在不学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我要往前赶。”

“赶着做什么？”

纯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来说：“我会一直来，直到您答应我为止。”

“那可不行。你不是也要去上学吗？”

“我会翘课。”

“今天也是翘课来的？”

纯子直视着浦部的眼睛点了点头。浦部看着眼前的这位少女竟产生了她是成年女性的错觉。

“好了，这件事让我先考虑考虑再说吧。”

口头上说得含含糊糊的，而实际上，浦部现在已经开始觉得收下纯子这个弟子也行。一个年龄只有三十二三岁、在地方上稍有名气的画家说什么收弟子之类的话会令人产生误会，认为他妄自尊大。但如果只是简单地把它当作是指导她画画的话，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靠自己开绘画教室为生的画家也大有人在。他现在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他当初曾经一口回绝过她，说自己不会教什么小女孩画画等等，所以只是为了面子他也不好立刻应承下来罢了。

“那我以后就可以经常来喽？”

纯子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说。

“你愿意来就来好了，那倒不成问题……”

“请您多指教。”

纯子使劲儿低头行了个礼，然后看向画架上的那幅画问道：“这幅画您打算什么时候完成呢？”

“这是准备秋季举办个人画展用的。不过在那之前也许会先拿去参加什么别的地方的画展也说不定。”

“我也想参展。”

“再加把劲儿，你能行的。”

“真的吗？”

纯子朝坐在圆凳上的浦部身边靠近了些。

“你可以试着拿到秋季北海道美术展上去看看。”

“我太高兴了。”

不到十平方米的画室里又是放画架又是放煤油取暖炉的，几乎没什么额外的空间了。何况靠墙还立着一圈画板。虽说各自坐在圆凳上，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远。

浦部感到有些不自在。只有两个人独处密室的状态令他喘不过气来。如果清楚地意识到身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倒也就没什么了。事实上他也不认为纯子已经意识到了男女之间的性别差异，他觉得纯子只不过是个梦想当画家的身穿校服的中学生而已。

但是不知为什么，正因为她是个身穿校服的少女反而使浦部更加紧张。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学校的冬装，领子上带白色装饰条的深蓝色水手服的胸前绣有代表道立女中的三条白色山形曲线校徽，纯子的脸上掺杂着少女青春期特有的苍白与稚气。只是当她凝神注视着你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她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成熟女人的味道。

浦部已经年过三十了，而且娶了一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妻子，因此在他眼里，纯子那种稚嫩的少女姿态显得格外新鲜、刺激。

“我去给你沏杯茶来吧。”

浦部仿佛想要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似的站了起来。

“老师，不用了。”

“为什么？”

“您夫人不是也在家吗？”

纯子看了一眼通向厨房的那道门说。

“她现在应该在客厅里。”

“我什么都不需要。而且我没跟您夫人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了，所以现在也不想见到她。”

听她如此一说浦部也觉得有道理。让一个只有一面之识的女人不是通过家里的前门而是由画室的后门进来，这的确有些不正常。即便说是这个女孩子擅自闯进来的也照样无法拭去这层暧昧。

“我只要看看这些画就好。”

纯子随意抽出立在周围墙边的画板，端详着上面的画。看着她，浦部不禁为拥有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一刻而感到些许欣喜和不安。

三

从这一年的六月份开始，纯子便开始比较正规地到浦部这里来学画了。每周两次，支付的课酬金额也在个别指导的合理范围内。

当正式决定收她为徒的时候，纯子的父亲随女儿亲自到访。浦部这时才发现原来她父亲是位在儿童文学领域造诣很深、相当著名的教育家。为此浦部多少感到有些沮丧，不过他还是暗暗鼓励自己拿出勇气来，反正自己教的是纯子，这和他父亲没有任何实际关系。

妻子知子因为听他亲口说过不会教什么女孩子画画的，所以不免稍带讽刺地说他：“你这个人也是很容易改变主意的嘛！”

“他们父女俩那么诚心诚意的来求我，我也不好一味地拒绝吧！”

浦部故意说得不情不愿似的，知子也就没再表示反对，只是在浦部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丝愧疚。

最初浦部本打算教纯子画素描来着。因为他觉得纯子的画在构图以及神韵的把握方面具有独特的敏锐感觉，因此只要加强基础训练，她的绘画水平就能得到相当大的提高。可是纯子却对枯燥无味、需要耐力的素描不感兴趣。交给她裸体躯干雕像让她画，她倒也会很认真地画，只是回家以后恐怕就不会再反复练习了。

“让我画点儿像样儿的东西吧！”

第二次来的时候，纯子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刚开始浦部还不太愿意答应她，不过半个月后便允许她在画布上作画了。虽然表面上是浦部命令她改用画布的，而实际上却是因为浦部害怕再继续强迫她画素描的话，说不定她就会放弃不再来这里学画了。

一个月过后，纯子跟母亲要下了自己家靠街那面的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做画室，从那以后她便把自己在那里画好的画拿去给浦部看，接受他的指导。

不过这种时候纯子依旧总是从后门进来。每次她都是把那扇小门打开一半儿，先招呼一声“老师”。她的声调是少女中罕见的平淡无奇，毫无悠扬顿挫之感，表现不出任何情绪化的内涵，既不显得喧闹，也不显得消沉。

到了纯子要来的那天，浦部虽然整天都窝在画室里，却频频看手表，一想到她就快要到了，他就会突然变得心浮气躁、神不守舍。心情雀跃地想象着她这次会带什么画来，两个人会谈到什么样的话题，而最后肯定又会去想象她那包裹在水手服里面的少女躯体。这是属于即将步入中年的浦部内心深处的甜美、神秘的幻想。

不知纯子是否了解浦部的这种心态，总之她在浦部面前表现得自由自在。夏季里她常常会嚷嚷着热，把领口系的丝带解开，摘下胸前那块加领。从大开的领口能窥到她胸部微微的隆起，能够由此得知她的胸部已经接近成年妇女了。浦部有意识地退后一些，以避免管不住的视线投向那里。可是退到后边来又有退到后边来的麻烦，那就是当纯子面对画布身体前倾的时候，水手服的背部会翘起来，露出她穿在里面的白色内衣。更有甚者，当开始使用油彩颜料的时候，纯子还会当着浦部的面，毫不在意地换上一件不怕弄脏的衬衫。

无论是面对面而坐还是退到她身后，只要两个人独处一室，浦部的眼中便全都是纯子年轻而有活力的身姿。

浦部感到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按捺不住自己。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一个三十二岁，一个才十四岁，仅年龄就相差十八岁。一方面是有妻室的成年人，另一方面则是不解风情的小孩子，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不可能形成男女之间那种特殊关系的。正因为如此，妻子知子才不介意让他们俩独处密室的吧。而浦部刚开始的时候也曾认为纯子还是个孩子。但实际上，他之所以不断提醒自己、告诫自己两个人不合适，这本身就说明了他是把纯子当成女人看待了。

和纯子两个人在画室里独处对于浦部来说那实在是种痛苦的折磨。纯子不把他当异性看待，完全听命于他的指挥，这种柔顺的态度反而成为浦部精神上的重负。她要么再小点儿，要么再大些，无论哪种情况都比现在要好办些。就是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青涩少女才令浦部感到痛苦难耐。

不过痛苦归痛苦，浦部可完全无意解除现在这种与纯子之间的师生关系。较之这种痛苦，和纯子每周两次的独处已经变成了浦部无法割舍的宝贵时间。

八月，为了准备参加秋季北海道美术展，纯子从暑假后半段便开始着手进行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大制作。作品的题目根据纯子自身的氛围就定为《酸浆与日记》，重点要表现出少女那种特有的不稳定的心理特征。

自从开始创作以来，浦部都是亲自到纯子家去看她的进展程度并加以指导。他们师生间的教学方式便由学生到老师家里去变成了老师到学生家里上门送教的方式了。

九月末，作品完成了。那是一幅F4号的静物，既非抽象也非超现实的风格很忠实地表现出了少女富于幻想的心像风景。

“我觉得参展没问题。”

在浦部看来，虽然作品中还有些表现不够到位，而且构图上也存在一些缺陷，但作为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之作，这已经是相当出类拔萃的了。就算拿不到特别优秀奖，入选展会应该没问题。

浦部的预测相当准。

纯子的《酸浆与日记》十月初入选了北海道美术展，被悬挂在M百货店六楼展览大厅的墙上。札幌的一家报社还以《最年轻的女画家》为题，刊登了纯子身穿校服在画布前作画时的照片，并征求了指导老师浦部对她的看法。

浦部稍事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评价道：

“她很有天赋，是可以期待的画坛新星。”

得知自己的画入选了展会时，纯子兴奋得不行。当天傍晚，她一口气跑到浦部的画室去报喜。

“我入选啦！”

她气喘吁吁地说完，一头扑到浦部的怀里。

“太好了。”

浦部拥抱着纯子，为第一次触摸到她那年轻躯体的触感而心荡神移。但是纯子待在浦部怀中只一小会儿，转眼间她便蹲下身子脱离了浦部双臂的环绕，用最爽朗的声音说：“我们去庆祝吧。请我喝酒吧，烧酒也行，什么酒都行。”

那天晚上浦部带着纯子去了那家位于薄野的“阿咂米”酒吧。

那家酒吧位于银行古老的砖墙和咖啡馆之间那条窄窄的小胡同的最里头。进门右手是呈“く”字形的吧台，左手则并列着四个勉强够坐四个人的包厢。

店里除了那位叫瑛子的老板娘外只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帮助打点，这里是浦部他们这样的画家、文学青年以及当地的报社记者们喜欢聚集的地方。

浦部带着纯子在吧台旁坐下，点了两杯加了水的威士忌。

“喝过吗？”

“喝过一点儿……”

浦部还担心她喝不了呢，可是却见纯子毫不在乎地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先嗅了嗅味道，然后喝了下去。

在他们旁边还有和浦部面熟的两位男客。其中一个是编杂志兼写小说的男人，姓宗；另一个是姓首藤的报社记者。

他们对中年的浦部带来这么一位极不般配的长发美少女而大为震惊，捅了捅浦部的胳膊肘，问道：

“喂，那个女孩儿是谁呀？”

“是来我这儿学画的。”

“是这样啊。”

他们两个从浦部旁边探出身子，毫不掩饰地盯着纯子的侧脸看。看到他们对纯子如此感兴趣，浦部心里是既得意又不安。

“挺不错的嘛。”

“打算从现在开始调教吗？”

听他们俩故意说这种话给纯子听，浦部紧张得要命。可纯子却一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样子，丝毫不理会他们，继续喝着她的酒。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以前我姐姐带我来过一回。我喜欢这里。”

纯子双手握住酒杯，很好奇似的看着正面那个摆满了酒瓶子的酒架。然后又点播了一曲《黑暗的星期天》，边听边随着一起哼唱着。

看纯子玩得挺高兴，浦部这才放下心来。不过看到刚才那两个男人还不断往他们这边瞧，总还是感到心里不太踏实。

“我们走吧。”

喝了两杯威士忌后，浦部催促着纯子想尽快离开这里。虽然来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就走啊？”

纯子还想再待会儿似的，不过浦部不予理会，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从“阿咂米”出来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浦部穿好雨衣，撑起伞，让纯子躲到雨伞下面来。时间已过九点，胡同里很黑，行人稀少，只是明显的喝醉了酒的人多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老师您呢？”

“我还不着急。不过你再晚了恐怕不太好吧？”

“我，您就不用担心了。”

“那走吧，我们再去换一家。”

在浦部撑着的伞下，纯子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点了点头。

浦部带她从那儿往北走，跨过电车铁轨，走到了狸小路二町目，在连接小路和大街之间的过道里挂着一个印有“炉畔”字样的灯笼。

店中央有一个一张榻榻米大小的炕炉，木板墙和天棚上吊挂着老旧的油灯以及雪套鞋等。

“这里可没有威士忌。”

“喝清酒也行。”

纯子举着宽口杯让浦部帮她斟上酒后，一口就喝下去了。

“你们还是怕你父亲吧？”

“他呀，老是耍威风。”

纯子借着纸灯笼的光亮打量着周围。只见四周黑乎乎的木板墙上挂着好多用毛笔写着沙丁鱼、鲽鱼、花鲫鱼等字样的薄皮子。

“你母亲脾气好吧？”

“她可是个善良的人。”

“那你除了哥哥、姐姐之外……”

“还有弟弟。”

“你哥哥现在是？”

“他是北海道大学的学生。”

像这样说着话，浦部仍然为自己带着个十五岁小女孩到处跑而感到心里有愧。

“那你姐姐呢？”

“我姐姐呀，我姐姐去年女中毕业以后就工作了。”

“只有你一个人喜欢画画？”

“我姐姐是诗人，画画的就我一个。”

纯子喝酒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推让，给她倒多少她喝多少，喝了也不醉。浦部想这恐怕是因为她还不懂得品酒的缘故吧。看她现在喝得这么急，搞不好过后酒劲儿一上来就会突然一下子醉倒了。浦部在替她担心的同时，也在想象着她醉倒的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儿。

可纯子现在考虑的却好像完全是另外的问题。

“老师，我真的具有绘画天赋吗？”

“是啊，没错。”

“比您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有才？”

在暗淡的光线下，纯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浦部。

“嗯……”

浦部说得有些含糊了。

“明确说是！”

“是。”

“太好了。”

纯子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干了杯子里的酒。

那天晚上，浦部把纯子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四周围除了五十米开外有一盏电灯外，再没有任何光亮了。隔着狭窄的小路能看见对面学校里树影婆娑，从防洪堤那边传来由于秋雨连绵水位上涨的丰平川湍急的水流声。

他们二人停住脚步，相互凝视着对方。

“你父亲不会生气吧？”

“如果他生气了，您有什么好办法？”

“真要是那样，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看浦部在为她担心，纯子安慰他说：“我很擅长蹑手蹑脚走路，不会惊动别人的。再见喽。”说完扑哧一笑，灵巧地转身消失在装有门灯的玄关里。

四

过完年，纯子对绘画的热情更加高涨。她整天面对着画布画呀画的，始终不见她厌烦。

正因为这样，从春天开始她便一幅接一幅地把自己完成的大作拿到市民美术作品展、北海道民主美术展、北海道艺术展以及独立派沙龙美术作品展上去参展，九月还获得了全北海道学生美术展的最优秀奖，并被推荐为独立派沙龙美术协会的委员。

每次参展，当地的报社都会把她作为女学生画家进行报道，称她为“天才少女”，连同她的照片一起登报。

纯子头戴贝雷帽，染着红头发，穿着红大衣，以极其醒目的姿态行走在札幌的大街上。在文化人的圈子里，纯子已经变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人物，开始单独出入“阿咂米”“炉畔”等场所，并且开始和浦部以外的画家以及报社记者等交往起来。

在这个人口只有三十万的小城市里，纯子俨然已经成为名人。

面对纯子的成长，浦部既高兴又担心。

绝大多数的人都知道浦部是纯子的老师，是发掘出她的才能的伯乐。报上每次报道纯子事迹的同时，也会对她的老师浦部进行介绍。人们都在议论，只要有纯子在的地方，都会看见浦部像个影子似的跟随其后。而且这时也已经开始有传闻，说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相当暧昧。

但实际上，浦部和纯子还只是亲密的师生关系，并没有逾越最后那条线。

说实在话，浦部对此相当焦虑。因为自己是纯子的老师，所以大体上能够掌握纯子的动向，甚至跟在她身后转也都不会显得太奇怪，但是却不能完全了解纯子的行动，并对其进行限制。

现在纯子已经渐渐开始把浦部晾在一边，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混迹于文化人的聚会上以及文化人聚集的咖啡馆里。

因为浦部非常了解那些画家以及报社记者的生活毫无节制，所以看着纯子跟他们混在一起感觉很悬，紧张得不行。而那些男人们只要一发现纯子，便会争着抢着把她叫到自己那个圈子里去，灌她喝酒。他们一边讨好她一边灌她酒，跟她搭讪。而纯子则理所当然似的接受着他们的奉承，而且喝醉了酒以后还会无所顾忌地依靠在这种人的身上，让他们送她回家。真不知道她是天真无邪，还是根本就没把男人当回事儿。不过浦部看到纯子的这个样子，心里未免很不是滋味。

既然那么不放心，还不如干脆自己去牢牢抓住纯子算了。虽然纯子现在已经成为全城艺术家眼中的偶像，但和纯子有师徒关系的浦部毕竟还是处于他人所不可比拟的优势地位，如果再加上肉体关系的话，那就真的如虎添翼了。

浦部虽然有这种愿望，但是还缺少真正去实现这种愿望的勇气。

从夏到秋，浦部自己已经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纯子。直到春天那会儿，浦部还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对这个有点儿才能的个性化少女感兴趣而已，可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他已经彻底地爱上了她，完全被这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了。这种感觉和六年前浦部在和夫人经过一场热烈的恋爱后走进婚姻殿堂时的感觉完全相同。

尽管如此，浦部仍然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出手。其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还在拘泥于社会常识，顾虑到自己比纯子年长十八岁，而且还有为人之师这一层关系。

要说起来，年龄的差距和师徒关系等等，这些和恋爱都没有任何关系。何况作为一个自由职业的画家，又不像普通的工薪族那样有上司成天在耳边唠叨。就算个人生活放荡一点也照样还是艺术家，因此可以说这种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是能够得到社会上的谅解的。

虽说是这样，浦部还是觉得无法直截了当地对纯子挑明。一个有妻室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喜欢上了比自己小那么多，而且还是自己学生的小孩子，这种顾虑令他羞于启齿。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纯子在他面前表现得太不设防了。不知什么原因，纯子不仅对浦部，而且对所有男人，好像都没有任何恐惧、害怕的概念。如果是对男人了如指掌的成年妇女倒也罢了，可她还只是个高中一年级的女学生，所以才会显得她过于大胆。尤其在浦部面前，可能是因为把他当作老师看待的原因吧，纯子在他面前会毫无顾忌地脱掉学生制服，喝醉酒以后，还会扎到他的怀里小睡一觉。而这种举动反过来看，也可以说是她信任浦部的一种表现，好像她觉得浦部对她绝对不会有野心。

两个人在外边闲逛的时候，有好几次浦部都想就这样直接把她带到饭店里去。而实际上，只要浦部想那么做的话，似乎也能够很简单地就达到目的。

但是浦部对事后两个人的关系能否继续维持却毫无信心。现在纯子陪伴在自己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找自己商量，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肉体关系，而一旦有了那层关系以后，他有种感觉，觉得纯子反而会变得跟他无话可说，渐渐离他远去。

纯子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对自己全盘信任，这种满足感也令浦部勉强压抑住了冲动。

但是这种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看到纯子身边品质恶劣的男人们越来越多，他也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夏季过后，浦部便开始认真地考虑该如何将纯子变成自己的女人这个问题。

进入十月份以后，纯子开始着手准备参加来年春天由读卖新闻社主办的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的参展作品。她这次要画的是一幅五十号的作品，题目叫作《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是纯子第一次要挑战的大型作品。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用绘画的形式表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了。”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完全不属于高中一年级学生的话来，浦部马上想到了一个计划。

“不过我现在只是心里干着急，还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方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结构和形式去表现才好。”

这天晚上，浦部邀请纯子去了“阿咂米”。

纯子像往常一样，酒喝得很急。一个小时过后，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开始亮起来。纯子最近有个习惯，一喝醉酒眼睛就发亮，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撑着的下巴颏向前突出去。

“我们再谈谈你刚才说的要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件事吧。我觉得要想彻底表现出那个主题，你现在还是有点儿勉强。”

“为什么？”

“那是关于男女之爱的主题。要想描写爱，你一个处女是做不到的。”

“处女？”

纯子很奇怪似的回头望着浦部。

“您是说只要我不是处女，就能画出好画？”

“倒不是说只要不是处女就能画好，而是说，是处女的话，恐怕就画不好。”

浦部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道理不成道理。看似那么回事儿，可实际上只是强词夺理罢了。

纯子瞪视了前面的墙壁好一会儿，最后才凑到浦部面前小声说：“老师，您是想要我吗？”

“不是，才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被她一针见血地拆穿了真相，浦部狼狈不堪地连忙否认。

纯子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轻轻说了一句：“如果想要，那就夺走她好了。”

“怎么可能？”

“我是说真的。今天晚上就可以哦。”

按她说的，他们出了“阿咂米”之后，浦部就带纯子到薄野靠边上的一家情人旅馆去了。纯子跟着他，根本就不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到了旅馆门口，看到“旅馆”招牌时停了一下脚步，但马上就听话地跟着他走进去了。

房间有八张榻榻米大小，中央放着一张小炕桌和坐垫，靠窗边铺着被褥。

如果可能的话，浦部本想和纯子在更好一点儿的房间里结合，可今天事出突然，他带的钱不够，也就只好将就着了。因为他怕说不定什么时候纯子又要改变主意了，而且实际上，他的目的在于夺得纯子，房间好坏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纯子坐在小炕桌前的坐垫上，她那苍白的侧脸看上去比在酒吧时清醒多了。

浦部害怕再拖下去会失去这大好时机，害怕自己会像在画室里两人独处时那样拣些与恋爱完全无关的话题说个没完。

“只要你能画出好画，我就心满意足了。”

浦部像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似的说完，凑过去一把揽过纯子。纯子任由他把自己横抱过去，头发垂落着，上身仰躺在浦部怀里。

她那毫无疑虑、听话柔顺的样子，在浦部看来简直是可爱极了。

与胸部相比，纯子的腰部尚未发育完全，显得有些僵硬。浦部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腿上，把自己的唇凑近纯子微微张开的双唇上。纯子一下子闭起了眼睛，像在表示抗拒似的轻轻摆着头，摆动了几次之后，才最后找准了位置，两个人终于吻到了一处。

“我喜欢你。”

此刻，浦部感觉到自己怀中抱着的完全就是一个成熟的女性。她既不是自己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小姑娘，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孜孜以求的女人。

纯子的吻还很生硬。与妻子那种经验丰富的娴熟动作相比，她的吻是那么单纯，只不过就是把嘴唇送过来了而已。但是浦部却为此心满意足了。既然现在要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那么他所追求的就不是技巧与变化。只要在任何人都不曾触摸过的肉体上寻找出尚不可知的感觉，这种喜悦就足以令人满足了。

纯子丝毫不予抗拒，由于她太过柔顺，浦部反而有些不安，于是他悄悄睁开眼睛。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纯子竟然睁着一双大眼睛。她瘪着双腮，任由嘴唇被他吸吮，同时却睁大眼睛看着他。

浦部似欲掩饰自己的狼狈相，搂过她的身体，撩起她的毛衣。纯子突然扭动了一下身体，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她的乳房出乎意料地丰满，两肋的肌肤也非常柔滑。

“哎，我好冷。让我进被窝去好吗？”

浦部照她说的把她抱进被窝里。一边继续亲吻、爱抚着她的胸部，浦部进一步解开她内衣的肩带，脱掉了她那小小的内裤。他们赤裸的肌肤重叠一处，他感觉纯子全身都是那么光滑细腻。

“你准备好了吗？”

听到浦部再次确认，纯子仍是睁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五

从秋至冬，浦部与纯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状态。也就是说纯子依旧每星期到浦部的画室去两次，而且每次都注定要一起进城喝酒，同时也按这种频率到旅馆开房间。

纯子对进旅馆开房间从未刻意拒绝过，但是接吻的时候睁眼睛，性交过程中四下里瞧等怪毛病也一直改不掉。

对于纯子不太投入的态度，浦部多少感到气恼，可对方毕竟是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浦部拿她也没办法。

性行为的具体内容倒在其次，浦部只为了解了纯子的肉体便已经相当满足了。

在酒吧、咖啡馆以及街头巷尾那些对纯子投注以炽热视线的男人们当中，了解纯子肉体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浦部倒不是要故意炫耀给别人看，但是他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很自然地就表露出来了。

“浦部那家伙好像跟纯子睡过了。”

朋友们当中有人故意用这种粗俗不堪的语言议论他们。

“你这个家伙，真的做过了吧？”

“随你怎么想。”

面对宗提出的无礼问题，浦部回答得相当模棱两可。

“怎么样？那个妞是不是和她的画一样，那个方面也很早熟？”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别一个人霸着她，也让给我们点儿机会嘛。”

浦部苦笑不已。说实在话，他也弄不明白纯子到底是早熟还是不开窍。不过单凭直觉的话，浦部感觉纯子和他第一次去旅馆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处女了。

一般来讲，如果是第一次的话，女方都会叫痛，而且能够看到有少量出血。就此而言，纯子当时不仅没出血，而且也几乎没有叫痛。进入的那个瞬间，纯子也曾稍稍扭动了一下身体，微微皱了皱眉头。但那是任何女人在初次发生关系的男人面前都会有的小动作，并不是为了表现更强烈的感觉。她不仅不会退缩逃避，反而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纯子的态度中带有一丝冷淡，仿佛在说，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好了，然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

浦部反复思考过她的那种态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纯子真的接受了浦部提出的那个牵强的理由，为了画好《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才没有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是忘我的性爱，而只是当作为了画画所需的性爱场面来观察了呢？而且当时，对方是自己的老师，这是不是也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呢？因为对方是老师，而且目的是为了画画，这才使她提不起兴致吧？

可即便如此，如果身为处女的话，真的可以做到像她那样毫不抗拒并且以冷静的表情投入其中吗？动作结束之后，她还马上问了一句“已经好了？”那种话不可能出于受到侵害、被强暴后的女人之口，反倒像是怜悯、安慰男人的女人说的话。

她那种毫不介意的眼神令浦部不禁有些害怕。

可如果纯子的确不是处女的话，那她到底跟谁发生第一次关系的呢？浦部对此可就无从判断了。

纯子出现在浦部面前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的春天。自那以后的一年半时间里，浦部一直都在近距离接触纯子，但却从未感觉到纯子身边有男人存在的征兆。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和自己相遇以前，纯子也不大可能有过男人。照此推断，纯子已经不是处女的想法恐怕还是自己的错觉。或许她是因为太过震惊、太过害怕，不知所措才睁开眼睛的吧。或许应该认为她是因为太紧张才顾不上体会快感的吧。

可是他的这种推断似乎也有些问题。纯子的冷淡经过多次性交至今仍未改变。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浦部却又为她那尚未开发、冷冷的少女肉体所吸引，为其着迷。

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〇年）来到了。

二月份，在读卖新闻社主办的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上，纯子展出了她那幅《罗密欧与朱丽叶》，浦部也参展了一幅三十号的《舞女》。

他们师生俩一起展出大作，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报纸上不仅再次对他们进行了报道，而且还刊登了他们二人面对画布作画时的照片。

不知道是否受益于和浦部之间的爱的体验，《罗密欧与朱丽叶》被挂到上野美术馆去了，这是纯子的画作第一次受到了首都人们的瞩目。

浦部陪着纯子一同上京，一方面向首都的画家介绍纯子，另一方面又想办法让纯子加入了女画家协会。至此，纯子的目标再也不是地方的学生美术展以及北海道美术展了，她的兴趣完全集中到了在首都举办的第一流的美术展。这样一来，浦部与纯子之间的关系也就成了在札幌那些画家同道当中人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了。

可是，纯子受欢迎的程度并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公开而有所减弱。纯子依然像精灵般出现在酒吧、咖啡馆里，听着那曲《黑色的星期天》抽着烟。和浦部之间似乎有关系，但又不被一个男人所束缚，她的这种态度让很多人感觉到她还没有被任何人所独占。

随后在四月里，由于高中统合，纯子从道立札幌女子高中转到了她家旁边的札幌南高中，开始了男女共校的学习生活。

和她一起转过去的还有她的好朋友宫川和鹫坂等。

这一年七月份刚进入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一，浦部首次带纯子出去写生旅行，他们去的是积丹半岛。

积丹半岛是位于小樽南部突出于日本海上的半岛，海岸线弯弯曲曲，富于变化，到处都是贫瘠落后的小渔村。半岛最突出的部分受山所阻，绕道一周的道路便在离海岸线稍远些的地方越过山脉与另一侧相连。

现在从札幌出发开车去那里的话只需要三个小时，可在当时那里可是个相当偏僻的所在。道路狭窄，而且没有铺柏油路面，要到达那里就必须从札幌先坐火车到余市，再从那里换乘农村的公交车才行。

浦部背着画板，拿上一个装有少量吃食的旅行背包，纯子则背着画板，提着一个装有替换衣物的书包从札幌出发了。他们最初计划在那里滞留四天，住三个晚上。

他们俩住进了距离半岛最尖端十公里处的入舸村的一家旧旅馆，打算在那周围写生。

虽说已经放暑假了，但几乎没什么人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住在旅馆里的客人除了卖药的就是卖布料的小商贩，整个村子都显得非常冷清。

浦部在旅馆登记簿上，把两个人的关系登记为“父女”，要了一个房间，晚上则把被褥靠在一起，相拥而眠。第二天，两个人租了一艘小船，由一位休闲的渔民带着他们一直到海湾外边，欣赏了一番半岛最尖端的悬崖峭壁。

下午回到海滩上的时候，那些在海岸上晒网、整理船只的年轻人们一看见他们便同时起立，冲他们吹起了口哨。在这样的穷乡僻壤，身穿白色衬衫、红色牛仔裤、飘散着一头金发的纯子显得那么独特、扎眼。

“真不错，真不错，过来一下吧，送给你鱼。”

听到他们的喊叫声，纯子停下了脚步。

“喂，我们过去看看吧。”

“算了吧，瞧他们都是什么人呀。”

“可我想过去看鱼。”

纯子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脱掉了凉鞋，赤着脚跑向他们。

浦部在海滨的晒网棚前抽着烟等她。在夕阳映照下的海岸上，纯子的身影被挡在那群男人们当中，过了一会儿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笑声。随着热烈的掌声响起，人群散开了，纯子跑了回来，右手还拎着一条足有五十厘米长的鱼。

“这是一条真鲽鱼耶，他们送我的。”

纯子把鱼举起来给浦部看。

“我们拿回旅馆去，让他们帮我们烤了吃吧。”

浦部冷冰冰地说：“那只会让旅馆的服务员觉得麻烦。”

纯子没理他，依旧拎着鱼在沙滩上往前走。那些男人冲着他们俩的背影又吹起了口哨。

浦部实在无法理解纯子的态度，她竟然一听到那些男人招呼就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那些渔民不过是看到海滩上有一对陌生的男女，逗弄他们玩儿罢了。当然他也知道因为纯子是个美少女，这些人才显得格外兴奋，闹得凶了一些。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是看他们一会儿哄然大笑，一会儿鼓掌欢呼的劲头儿，肯定是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了吧。

这个女人简直莫名其妙，难得带她来这里一趟，她竟和这里那些低贱的渔夫们交上了朋友。对于纯子轻率的举动，浦部有些感到气恼。

回到旅馆已经五点了。纯子马上去请服务员帮忙烤那条鱼。这样在晚饭桌上，纯子的面前便多了一盘烤鲽鱼。看到一个大盘子都快要盛不下的烤鲽鱼，纯子特别高兴，不过浦部却一口都没吃。纯子吃了不到一半儿就说吃饱了，结果还剩下了许多。

太阳下山后，在这样一个小渔村里完全无事可做。

“看电影去吧。”

晚上，浦部对寂寞无奈地看着窗外的纯子说。

“太好了，带我去吧。”

纯子离开窗前，扑到浦部怀里。

“那就赶快准备准备吧。”

纯子高高兴兴地坐到梳妆台前。看到纯子情绪转变得如此快，浦部也不由得忘了傍晚在海滩上发生的不愉快。

电影院在穿过渔村一直通到山脚下的十字路口边儿上。他们从旅馆借了木屐穿上，踏着沙石路走了过去。

电影院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楼房，正面的房檐下有一个半圆形的装饰框，里边从右向左写着“大胜馆”三个大字。估计刚建成的时候一定是这个小渔村里最醒目的建筑物，不过现在已经相当老旧，墙上涂的红红绿绿的油漆已经在海风的侵蚀下褪了色，变得斑斑驳驳的。

这天上映的电影有两个，一个是历史题材，一个是喜剧，都是札幌一年多前上映过的。

“也就是这种片子了，看吗？”

电影院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外观以及往里走的那些男人们无聊至极的视线，都使浦部最初的兴致大减，可是纯子却回答说：“反正比在旅馆里发呆的好，还是看看吧。”

浦部不太情愿地买了两张二十日元的入场券，这个价钱也就相当于城里电影院票价的一半儿。

他们俩进去的时候，里边已经开始放映新闻片头了。为了适应场内昏暗的光线，他们先在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来发现前边有空位，就走过去在第三排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长椅，够坐五个人的。可是坐下来后浦部就闻到了一股怪味儿，也不知道是坐在周围的那些男人带进来的海腥味儿还是电影院本身的气味儿。

上映的新闻片头虽然也是两个多月以前的内容，但是很少看电影的浦部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边享受着抚摸纯子大腿的触感一边看着画面。当时事新闻和体育新闻播完之后，场内暂时亮起了灯。

一楼大概有近三百个观众席，虽然越往前边去越窄些，基本上呈长方形结构，二楼在一楼的后部伸出来大概三分之一，也将近有一百个席位。今晚的入场率有八成左右。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那儿写着禁烟，可大家还是照抽不误。”

纯子很好奇地四下里看着。就在这时，从二楼右手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喊。

“喂，漂亮妞，鱼好吃吗？”

随着话音又响起了口哨声。

“是下午见到的那些人。”

纯子凑到浦部耳边小声说。

“他们是在叫我呢。”

浦部想阻止纯子回头看，可是纯子却不予理会地站了起来，转身朝二楼望去。

“好耶！”

那些人一起鼓起掌来。

“别忘了，明天还送给你鱼。”

“还让你坐船。”

随着喊声、口哨声，又响起了一阵掌声。纯子挥舞着双手跟他们打着招呼。金色的头发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在肩头摆动着。

“别闹了。”

浦部忍无可忍地揪了揪纯子衬衫的下摆。

“坐下！”

浦部压低声音呵斥道。

纯子又挥动了几下手臂，最后竟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朝那些男人抛去了一个飞吻。

“我太爱你了，小妞。”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纯子回应着他们，自己也拍了几下手，这才坐了下来。

浦部真恨不得能从这里逃走。场内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他和纯子这边。随着一阵骚动，“我爱你！”“我喜欢你！”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又是一阵全场大笑声。浦部一个劲儿地缩着身子，盼望着电影赶快开演，好让场内的灯光赶快关掉。

“真是快乐的一群人。”

纯子笑着，又回过头去。

场内灯光转暗，电影终于开演了，这场喧闹才终于结束。

浦部简直快气死了。他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那些男人看到电影中代表正义的主人公遇到危险就使劲儿吹口哨，看到有援军到就欢声四起、掌声雷动。完全被画面所左右的男人们简直太单纯、太幼稚了。在他们身上找不到半点儿智慧的影子，当然更不用说他们对艺术一窍不通了。当然，无论这些男人再怎么低俗都跟他浦部毫无关系。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气恼的。他生气是因为纯子行为轻佻，竟然冲这些俗不可耐的男人抛飞吻。

一直到电影结束，浦部一句话都没说。刚开始抚摸着纯子大腿的手也拿开了，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边。他是想以这种方式向纯子显示自己的愤怒，可纯子却只顾紧盯着男人与男人争斗的画面看得入迷，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浦部在生气。

电影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了。场内亮起了灯，二楼那些男人又在吹口哨，纯子这次只是对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便走了出去。

从低矮的住家当中伸出去的小路远方传来了海的气息，不过并看不见大海。他们在夹带着潮汐味道的夜风中向旅馆走去。观众一下子涌出来的电影院门前人潮涌动，不过只离开三百米远，行人就已经非常稀少了，再拐进旁边的小路，则基本上看不到有什么行人了。挂着大招牌的店家都关了门，整个海边村落都沉人一片黑暗之中。

回来的一路上，浦部仍然一言不发。纯子跟在浦部身后脚步沉重地走着，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回头看到纯子老老实实地跟着自己走，不禁觉得她有点儿可怜。她不过就是回应了那些渔夫的欢呼声而已，没必要真的生她的气吧。纯子不过就是闹着玩儿罢了。就为了这么点儿事儿跟她生气，自己也太没大人样儿了。浦部想对她说点儿什么，可是只有两个人走在这寂静的夜路上，反而觉得不太好开口了。

旅馆的正门已经拉上了帘子，不过还没有上锁。他们并排脱好木屐，沿着正对面的楼梯上了楼。走廊两侧房间里的客人似乎还都没睡，从纸拉门的缝隙间透出丝丝灯光，各房间里也不时传出说话声。

房间里服务员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被褥。在十张榻榻米的房间里，两套被褥头朝里并排铺着，中间大概拉开了五十厘米的距离。浦部脱了衣服，坐在炕桌前点燃了香烟。纯子则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头发。

浦部已经决定原谅纯子了。在电影院里生的气，随着这一路走来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而且一会儿还要和纯子肌肤相亲，再这么生着气也不是事儿。无论再怎么说，纯子毕竟听话地跟着他到这么偏僻的乡下来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女孩子唯一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而已。

他想招呼一声正在梳妆台前摆弄头发的纯子，靠近过去跟她说声“我没生气”，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老师，您想不想喝茶？”

最后还是纯子先开了口。

“是啊，想喝口热的。”

“那我到下边去要点开水来。”

终于被解放了似的，纯子高高兴兴地站起身，走出门去。听着纯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浦部以为肯定是纯子对自己在电影院里的行为感到后悔，现在又想来哄他开心了，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浦部这样想着，刚躺到被褥上，就听到伴随着一声尖叫传来有人滚落楼梯的声音。

“怎么了？”

随着话音，人们都跑到了楼道里。浦部也把和服睡衣的前摆拉紧，拉开了纸拉门。楼道里的那些人已经一起朝楼梯口跑去了。

“有人摔倒了。”

“是个女孩子。”

客人们顺着楼梯跑了下去。躺在下面楼梯口那儿的人正是纯子。在楼下老旧的油黑铮亮的地板上，身穿白色衬衫、红色裙子的纯子就像被钉在那里的蝴蝶标本一样伸展着四肢，一动不动。

浦部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把纯子扶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造成了脑震荡的关系，只见纯子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楼上、楼下所有听到动静的人都跑了出来，很快把浦部围在了中间。

“没事儿吗？要不要请医生来？”

“拜托您了。”

浦部朝旅馆的主人点头施礼，请他帮忙叫医生，自己则用双手抱起纯子。

“赶快让她到房间里休息吧。我马上就去帮你拿凉毛巾。”

“麻烦您了。”

请跟在他身后的人帮忙拉开门，把纯子放到被褥上。这时浦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到一场大麻烦里了。

浦部此次临出门前只告诉妻子自己要到积丹去写生，并没有说要带纯子一起来。也不知道纯子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她母亲倒还罢了，可如果这件事被她那位以严厉著称的教育家父亲知道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自己在旅馆的登记簿上是把自己与纯子的关系登记成“父女”俩的，如果出了事，那么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寝这件事也就瞒不住了。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纯子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呢？看她还在呼吸，体温也很正常，肯定还活着，可是她现在闭着眼睛，四肢无力，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浦部也弄不清楚她是只碰到了头，还是造成了颅内出血。

“给她敷一敷吧。”

旅馆的主人端着一脸盆水、拿着毛巾走进房来。

浦部连句道谢的话都忘了说，赶紧拧干了毛巾。

“打扰大家了，这里已经没事儿了，大家都回去吧。”

旅馆主人请那些站在门外的客人们都回房休息去了。浦部看着纯子，把拧好的凉毛巾敷到纯子头上，想是要摆脱心里的不安似的闭起了眼睛。

浦部忽然感到很后悔。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来这里？干吗要让纯子一个人到楼下去要什么开水？为什么偏偏要来到这种地方？虽然他也搞不清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做了件无可挽回的蠢事。

人们终于渐渐散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浦部和纯子两个人。浦部重新把毛巾沾上水，拧好。

“老师！”

浦部忽然间仿佛听到了纯子的声音。

“老师！”

纯子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浦部。

“拉上门。”

纯子口齿清晰地说道。浦部按照她的命令，过去把纸拉门拉上。纯子看到门关上之后，才接着说：“我没事儿。”

“现在已经去叫医生了。”

“用不着叫医生，回绝掉好了。”

对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浦部正眼都不瞧一眼，纯子自己拿掉额头上的毛巾，坐起身来。

“我这是在演戏啦。”

“演戏？”

“对，没错。今天晚上老师对我太冷淡了，所以我才要报复的。”

当着目瞪口呆的浦部的面，纯子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带蓝色竖条纹的睡衣开始换起来。

浦部感觉到纯子的内心深处有自己无法控制的一面，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但实际上，这种情况并不是到了积丹之后才显现出来的。回想一下两个人相处的过程，就连第一次纯子造访浦部家，其后又偷偷从后门潜进画室，以至于在性行为过程中睁着眼睛等，这一切都是浦部所无法理解的。但是与那些情况相比，这一次她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就算想吓唬他或者想向他表示反抗，至少也应该分清楚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

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际上纯子的这种令他无从理解的怪异之处，也正是吸引他的地方。虽然浦部也知道那是出于少女特有的敏感以及恃娇成性使然，他也无法真心怪罪她。还没等怪罪呢，先就觉着她可爱了。早已为纯子这种旁若无人的做法整治得没了脾气，浦部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她这种放荡不羁的做法耍得滴溜转。

浦部开始认真考虑和纯子正式结合这件事，就是在结束这次短时间旅行，从积丹回到札幌之后。以前浦部一直认为自己只是被纯子所吸引，并没有真正爱上她。他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总是在意纯子、关注纯子，单只是因为纯子尚且年幼，需要依靠自己，而并没有把这当成对等的爱情。但是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无法把纯子的一切置之不理了。

正如去年秋天，为了使纯子避免受到周围那些自己的恶友们的纠缠才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一样，现在唯有用结婚这种形式才能够真正抓住纯子的心。浦部只想到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纯子好，却忘了他想要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其实正是他本身更深地陷入了对纯子的执着追求之中了。

既然要与纯子正式结婚，那么和他妻子离婚便成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妻子知子对于自己和纯子之间的关系虽然尚未确定但也多少有所觉察，只要纯子一到家里来，她就会有必要没必要的到画室里来，没话找话说。纯子有时会开朗地应对，有时也会沉默不语。遇到这种情况，知子就会说纯子是个傲慢任性、令人厌恶的小孩子，浦部对此只好不予理睬。浦部的家庭就这样逐渐地被纯子这个小妖精一点点蚕食、破坏掉了。

浦部想，如果自己跟知子提出离婚的话，知子肯定会被气疯了。不过另一方面他又心存侥幸地猜测，知子是个很要强的女人，说不定会很容易地就答应了呢。当然他也有些担心孩子，但既然已经和纯子结合了，事到如今做出这种程度的牺牲也在所难免。总之，和妻子分手的时候，只要浦部能够暂时忍受住知子的愤怒和谩骂，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离婚这件事就能够获得成功。真正的难题恐怕还在纯子这方面。

九月末，纯子成功地完成了准备在秋季北海道美术展上展出的作品《裸女》。这幅画的模特虽然是纯子自己，不过她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很生动地描绘出了裸女的风韵感。

最后完成这幅作品的那个晚上，浦部约纯子在“阿咂米”见了面。他们在那里喝了点威士忌，和画家同行们谈笑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那里。

从夜空的高穹便可感觉出夏季已过，秋天已经来临。浦部提出要和纯子去饭店开房间，纯子和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酒后延续式的约会模式。

“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个问题……”

当事情过后，浦部把眼镜放到枕边，趴在那里问纯子。

“你有没有跟我结婚的打算？”

“结婚？”

纯子裸露的肩膀露在毛毯外边，很不解似的盯着浦部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吗？老师您不是又有妻子又有孩子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和我妻子离婚。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不太好，首先也很不自然嘛。”

“我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像现在这样就行了。”

说着，纯子全身赤裸地从毛毯里爬出来，当着浦部的面开始穿起衣服来。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浦部听到了纯子和H报社那位姓村木的记者关系异常密切的传闻。

浦部在酒吧曾经见过那个姓村木的记者好几次，认识他。年龄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相貌很有立体感，高鼻梁，眍眍眼。浦部还记得，当时有人介绍说他是学艺部的记者，还跟他说过几句话。但是浦部觉得那个人有点儿装腔作势的样子，不太对脾气。

“听说你在和村木交往，是真的吗？”

十月末，时隔半个月再次和纯子肌肤相亲之后，浦部问道。

“那可是个著名的花花公子，口碑相当差。”

“不过，样子挺酷的哦。”

“那个家伙或许相貌比较英俊，但是脑袋空空，就会装腔作势。”

“那倒也是。”

纯子动作迅速地穿好内衣，然后把红色的毛衣从头套上。

“既然明知道他是这种人，你还要和他交往？”

“无所谓呀，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怎么着……”

“你说不是，那是什么？”

“因为村木先生是我姐姐的那个呀。”

“哪个？”

“男朋友啦。”

浦部把嘴上叼着的香烟拿到手上，回过头来看着纯子。

“因为他是你姐姐的男朋友，所以你要和他交往？”

“当然啦。谁让我姐姐在我面前臭显摆来着。”

“你那么做，要是被你姐知道了怎么办？”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了？”

“也许吧。”

“那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种事儿跟老师您又没什么关系，我们走吧。”

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浦部再次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对纯子已经了如指掌了，可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看透。

不过令浦部感到意外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当他们离开饭店，走在异常明亮的秋月辉映下的夜路上，纯子又兴高采烈地对他说：“老师，明天晚上六点要不要到‘米莱特’来？”

“‘米莱特’？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事？”

“在那儿，我要见一个人。”

“是村木吗？”

“不是，不是他那种怪里怪气的人，是个可爱得多的少年。”

“少年？”

“是我们年级的同学，姓田边。明天是他的生日，所以我要请客，给他过生日。”

“那我到‘米莱特’去干什么？”

“我和他到别的地方吃完饭以后还会回到‘米莱特’，我希望您能在那儿等着我。”

浦部虽然不知道纯子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事情总是这样，明知道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很愚蠢，可到最后总还是会发现自己已经照着她的话做了。

第二天，浦部半信半疑地到了“米莱特”。看到有两个画家朋友也在，于是就和他们坐在一起，要了杯咖啡。几分钟后纯子就出现在那里。她一进门就直奔最里边那个只有一个男孩坐着的包厢去了。她和那个男孩聊了有二三十分钟，然后跟浦部低声耳语了一句“我们出去散散步，很快就回来”，就和那个男孩一起走出门去。

浦部对于他们两个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放心的。无论纯子做什么事，只要她明确告诉自己，那就没必要担心。正因为她爱自己才会满不在乎地跟自己说这些事，甚至故意让自己看到她和其他男朋友在一起时的场面。如果她不相信自己就不会据实以告了。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她正在和其他男人调情，而实际上那正是她对自己的爱的佐证。

可是想到这里，浦部又被另一种想法迷惑住了。

如果纯子把她和自己的事情也告知了别的男人会怎么样？

换个角度去想的话，这种情况当然也完全可以成立。

如果她把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甚至告诉了那个装腔作势的村木以及刚才的那个少年的话……

浦部突然怀疑起自己会不会只是纯子操纵下的棋局中的一个小卒子。

疑虑一经产生便像长了翅膀似的膨胀起来。而且用这种怀疑的眼光去看的话，就连以前觉得很正常的现象也会变得疑云重重。

浦部从此开始更平静、更审慎地监视起纯子来。

这一年秋天，在第三届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上，纯子展出的作品是《花》，浦部展出的作品是《纯子的脸》。H报以《天才少女和鼓励她的老师》为题对他们进行了报道，刊载了纯子面对画布作画、浦部站在她身后指导时的照片，同时还刊登了浦部对纯子的评价。

“她很有天赋，不过今后的发展还在于她个人的努力。”

采访他们的记者们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了解，但是却几乎没人注意到，浦部对纯子的评价中，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无原则的赞美之词。

六

雪季再次来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这一年的一月中旬，浦部带纯子到阿寒湖去旅行了一趟。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当然是浦部，不过没想到纯子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这一次旅行的目的和上一次去积丹的时候一样，也是为了去写生，不过这一次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到北海道东部去推销他们的作品。但是实际上，浦部的真正意图还在于利用寒假里的这一个星期和纯子单独生活在一起，而不必照顾任何人的情绪。

因为这一次要去的地方相当远，而且时间也比较长，所以无论对自己妻子还是纯子的家人都无法隐而不报。

当妻子知子听他说起要去旅行这件事以后，马上问道：“阿纯也跟你一块儿去吧？”

“是啊，还有其他朋友也一起去。”

“还有谁呀？”

“说了名字，你也都不认识。”

“没必要藏着掖着吧？就不能老实说是你和阿纯两个人去吗？”

“不是两个人，你让我怎么说是两个人？”

“大家可都在笑话你噢。”

“笑话我什么？”

“笑话你色迷心窍喽。他们都在说，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勾引人家中学生，还说什么是为了艺术，真是好笑得很。”

“别胡说八道。”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你是什么意思？”

“加把劲儿，努力给大家多提供点儿笑料好了。”

知子的语气冷漠而平淡，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但越是这样越显示出她内心的愤怒。不过谴责他和纯子单独出行的话语倒还罢了，她所说的“反正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浦部不明白“没关系”这句话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他一直主观地认为，斩断夫妻缘分的话应该是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才对。

虽然他也曾期盼妻子那方面能够对自己不再抱有幻想，可是没想到现在这种期盼一经变为现实，这句话被妻子抢先说出来后，自己会感到如此气恼。

冷静下来以后，他不禁反思自己的这种心态，是不是自己既想摆脱妻子，同时对妻子又有所留恋呢？

这种心情影响他不过数日，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他和纯子先在“米莱特”会合，然后一起登上了八点四十分发出的“球藻”号快车。

当时北海道还没有卧铺车，他们俩在夜行车里面对面靠窗而坐。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的？”

“我告诉她要跟老师一起去写生。”

“你母亲没说什么吗？”

“她就说让我路上多加小心。”

“只有这么一句？”

“只有这一句，不行？”

“跟你父亲说了吗？”

“没说。”

“没关系吗？”

“他肯定会生气的。”

“那怎么办？”

“我妈会想办法帮我。”

纯子望着漆黑的窗外。

“想喝点儿威士忌什么的吗？”

“不了，不想喝。”

“把脚放到这边来。”

纯子听话地把白白的赤脚搭到浦部的座位上。

“几点到达钏路？”

“明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了。然后还要坐马拉雪橇才能到阿寒，还是趁现在睡会儿觉吧。”

“数九隆冬的阿寒，真是太棒了。”

纯子把头靠向车窗，脚就那么一直放在浦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俩在阿寒入住的是离阿寒湖两公里左右的雄阿寒饭店。虽然现在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过这家饭店离雄阿寒岳的登山口很近，后边还有阿寒川清澈的河水流过。从大路上下来直到饭店门口的那条路有点儿下坡，两侧被白桦树、山毛榉以及枫树等树木环绕着，不过这个季节还呈绿色的就只有鱼鳞松和冷杉等针叶树种了。

沿着那条只够一个人通行的雪中小路顺势而下就能够看见饭店正面那古朴的大房檐儿了。

虽说这里名为饭店，实际上也就算得上是个温泉旅馆，完全没有一点儿热闹劲儿。大冬天的，几乎就没什么人来阿寒，在这里住宿的客人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两名来温泉治病的老人。

浦部经由住在钏路的画家K介绍，来过这里一次。这一次因为还需要他帮忙卖画，所以事先给K写了一封信，让他帮忙预约了这家饭店。

“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追来了。”

纯子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积雪以及还掺杂着一些爬地松的绿色的雄阿寒岳的山坡说道。

“有人追？谁呀？”

“我是说如果离家出走的话。”

“不过要是知道你到阿寒来了的话，肯定还是会来找你的。”

“可如果雪再深点儿的话，就算有马拉雪橇也没那么容易到这儿吧？”

“原来你是想逃啊？”

“到底要不要逃呢？”

“纯子要逃的话，我也跟着你一起逃。”

“不行，我要自己一个人来。”

“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待着，很快就会因为孤独又想回去了。”

“那就让自己想回去也回不去不就行了。”

“那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要是那样该多么痛快呀。”

日落黄昏，周围一片寂静无声。他们俩像是要逃离这片静寂一样到温泉泡澡去了。这里的温泉浴池就在可以俯瞰清清河水的悬崖边上，现在河面两侧被雪覆盖住了，变成了河面不足两米宽的小溪。

“老师，您那边还有别人吗？”

越过隔开男女浴池的岩壁传来纯子的声音。

“只有我一个人。”

“那我也到那边去算了。”

紧接着听到她从水里出来的声音，赤脚走在地砖上发出的啪唧啪唧的声音，然后纯子就出现在男女浴池交界的窄窄的过道上。

“还是这边亮堂。”

说着，纯子拎着毛巾站到能够看见河流的玻璃窗前。

浦部泡在池子里看着纯子的背影。在午后明亮的浴池里，她那白色的躯体就像贴到了玻璃窗上似的。

“老师，您想看我的身体吗？”

纯子突然离开玻璃窗，直接朝浴池走来。

“这边的岩石真漂亮。”

快走到浴池边上的时候，纯子忽然蹲下身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小木桶，爬到了那堆不断涌出泉水的岩石上，摆好了一个骄傲的姿态。

“怎么样？”

浦部回过头来一看，纯子就在她的面前。在突兀嶙峋的黑色岩石的背景映衬下，纯子那白色的躯体令人感到炫目。

“这就是安格尔[1]那幅《泉》的姿势。”

纯子微微一笑，用双手把木桶举至左肩，慢慢倒转。水很快从她的肩膀顺着前胸流了下来。水滴好像和她那油滑的年轻肌肤完全不相容，一滴一滴又从她的胸部滑过腹部，坠落到脚下的岩石上。

停止动作的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一动着的是她肩膀上残留的水滴以及她那含笑的双眼。

“怎么样？漂亮吗？”

浦部看着眼前的裸体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那完全不像少女的丰满的前胸、腰肢，白色的隆起，还有中央翘立着粉红色乳头，纤细的胴体与四肢，还有那略带微笑的面容，似乎都在玩味着浦部的狼狈与无措。

“怎么了？”

“嗯……”

浦部仿佛要掩饰自己的亢奋般在浴池里站起身来。

“等等，别动。”

纯子说着从岩石上跳下来，扑进了浴池。

“喂，使劲儿抱住我。”

她从正面扑过来，撞得浦部脚下打了个趔趄。

“你怎么了？”

“为了别让我死去，盘腿坐好，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去。”

浦部顺势坐到了浴池里，纯子就像巢穴中的小鸟一样直落他怀中。

为时一个星期的阿寒之旅，成为浦部终身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而后来因为纯子绝命阿寒而使这一回忆更加鲜明、生动。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浦部当时可是根本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那个时候，浦部只顾享受着这次旅行所带来的快乐，心满意足。在这里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来骚扰他们。纯子也像三年前初次造访浦部家时那样，温情而柔顺。

不可思议的是，因为纯子变得格外柔顺，反而使浦部开始觉得和纯子结婚的事儿不必操之过急了。看到纯子在阿寒这一大自然的怀抱中随性而为、心情舒畅的举止言行，他甚至感觉到结婚这一枷锁似乎不太适合于纯子。

但这不过是处于喜悦之中暂时的宽容，不过是人在旅途而产生的感伤罢了。

七

返回札幌以后，纯子又回到了原来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当中去了。深更半夜还在街上到处喝酒、乱逛，醉得不省人事后便在伙伴家里过夜。就如同习惯于在城市这处人类的原始森林中活动的猛兽，在大自然中暂时恢复了温柔的性情，而当它再次返回到原始森林中时，它那傲慢的血液便会重新沸腾起来一样。

浦部也重新回到了被纯子牵着鼻子转的日常生活中。

好像昨天晚上她又到什么地方去喝酒了，好像又跟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每当浦部听到此类传闻后便会赶过去追逐纯子的踪迹，一旦发现她以后，便坐到她身边，监视着那些凑近她的男人们。可是纯子一看到浦部出现，反而会故意给他出难题似的，在别的男人面前撒娇，往人家身上贴靠。这种时候，浦部便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继续喝他的酒。

男人们时而窥探一下浦部的面部表情，继续和纯子胡闹。纯子则交互看着他们双方的表情，闹得更凶。在表面上的游戏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相互试探。

从阿寒回来后还不到一个月，浦部的心中便重新萌生了想用婚姻的枷锁绑缚住纯子的欲望。

纯子在校园里做雪雕的时候受寒感冒了，在家休息期间吃高效安眠药企图自杀这件事情发生在这一年的二月中旬。浦部第二天接到纯子母亲打来的电话得知这件事以后，虽然下午三点开始有一个聚会，但他还是放下电话就直接跑到纯子住的那家协会医院去了。

纯子住的内科病房在一楼，是个单间。当浦部闯进病房去一看，纯子的姐姐兰子正坐在纯子床边的圆凳子上。

“她怎么了？”

浦部交互看着他们两姐妹喊道。

纯子似乎在发烧，脸色潮红，头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紧闭着眼睛。兰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用目光示意浦部到外边的走廊里去。

“她吃的药量并不算太大，好像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据说她的肠胃因此发生了溃疡。”

“原因呢？”

问完这话，浦部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看了看四周。

“不知道。”

“可无缘无故的她怎么可能这么做？”

“她老早就说想死了。”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

“老师，您觉得呢？”

兰子反过来问起他来。

“问我？”

兰子双手交叉于胸前，靠在门边的墙上。浦部眼睛望着兰子，脑子里却浮现出自己与纯子在饭店里发生过关系后那短暂的交谈场面。

是因为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在纯子身上投下了阴影吗？是因为知子的存在令纯子无法承受，才痛苦得想寻求自杀吗？当他和纯子谈到自己要和妻子离婚的时候，纯子只是微微一笑说保持现状就好。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是那么平静、自然，难道那是纯子故意装出来、演戏给他看的吗？

就像在海边旅馆里故意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一样，她真是个用复杂的形式表现爱情的女人。依此类推的话，说不定她此次自杀的举动也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呢。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不问纯子本人是无法了解的。不过，抛开要负很大责任这一层不说，对于浦部而言，纯子是因为无法承受与自己的爱情重负才企图自杀的，这种想法还是令他感到很愉快。

“暂时还是先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浦部点头表示同意兰子的意见，他看着病床上的纯子，突然感觉她是那么可亲可爱。

从那以后，浦部开始每天都往医院跑。每天他快到中午的时候起床后，马上就动身去医院。按照纯子的愿望喂她吃吃东西，或者用毛巾帮她擦擦脸什么的。有的时候还帮她换睡衣，甚至连大小便这类的事情他都包了。一个对事物具有判断能力的中年人在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女孩子面前如此唯唯诺诺，这种样子就算他本人不在乎，但在他人眼里却显得相当不正常。

“听说浦部那个家伙整天陪着纯子，像个下人似的伺候她呢。”

聚在“阿咂米”“炉畔”等处的那些品质恶劣的朋友们半是羡慕、半是嘲笑地议论着他。纯子的家人们虽然对浦部对纯子的精心看护也深表感谢，但同时也因此而感觉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一般。这一点，姐姐兰子以及哥哥喻他们以前就已经有所觉察，也还没什么，倒是一直不知情的父亲、母亲，现在也不得不认可这件事情了。

不管周围的人怎么想，浦部对纯子忠心耿耿，而纯子对于浦部的忠心耿耿也表现出坦然接受的态度。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纯子的家人反而把照顾纯子的事情完全交给浦部，并且对此情况也似乎习以为常了。

知子从别的画家朋友那里得知纯子企图自杀、浦部为此整天都在医院里陪着她这件事，自然是气得冒火、到处撒气，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浦部来说都根本不往心里去了。

虽然他整天都泡在医院里基本上没有作画，但是能够作为纯子身边最亲近的男人而得到纯子家人的认可，这反而更令浦部心满意足。接下来只待纯子恢复健康并且愿意考虑的话，他们结婚这件事也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浦部希望能找个机会问清楚纯子企图自杀的动机。如果是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成了她心理上的沉重负担而造成她突发性的自杀行为，那么他认为他们就应该不再犹豫，干脆下决心结婚才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纯子的身体渐渐康复了，可是纯子却根本不想跟他说起她要自杀的原因。即便浦部装作无意间提起似的对此试探她，她也总是微微一笑，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渐渐的，浦部不仅白天整天在医院陪纯子，就连晚上也一直留在病房里到很晚才离开。纯子倒也不像是特别希望他一直陪在身边，不过他要是不在的话似乎又确实不太方便，每次一说要走，她的表情总会显得有些失落似的。

在纯子住院后第十天的傍晚，浦部被纯子的主治医生千田医师叫了去。当时正好刚送来晚餐，纯子正准备吃的时候，护士过来请他到护士站去一趟。浦部跟着那个护士过去一看，千田医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时任纯子君吃了过多的安眠药，现在肝脏和肾脏虽然还留有一定的后遗症，但是体力方面已经基本上恢复正常，大概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已经不再需要陪床了。因此希望您也差不多就回去吧。”

这位医师看上去年龄跟浦部差不多，高高的个子，端正的相貌，身穿白大褂相当有形。浦部虽然感到了来自于他的压力，但还是有些不高兴。

“既然她已经好起来了，那我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身体渐渐恢复之后，我们必须慢慢引导患者凡事都要自己去做才行。就这一层意义上讲，您在这里反而会妨碍到纯子的康复。另外，我不知道您和纯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直到深夜还有男士在她病房里的话，这本身就有违风纪。”

“可我是纯子的男朋友啊。男朋友陪在她身边，就算晚回去一会儿又有什么不对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总之，这是医院的规定，来探病的人请在晚六点之前离开。”

医师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带着护士出去了。浦部心情非常不愉快。他认为就算是主治医生，介入他们之间的个人问题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医生。”

回到病房后，浦部把千田医师的话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地跟纯子描述了一遍。

“是吗？他是这么说的呀？”

“会不会是那个医生看上你了？”

“要是那样的话可就好玩儿了。”

“别胡说八道。”

“可那个人帮我洗过胃，而且还看到过我恶心乱吐一气的呀。要是这种人也能喜欢上我……”

说着，纯子竟然再次笑出声来。

自那天算起又过了五天，二月底的时候纯子出院了。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但可能是因为住院期间食欲不振，她的脸颊消瘦了很多，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了。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更增添了一抹女人味儿十足的妖冶。

因为住院期间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所以浦部自以为纯子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众所周知、无可否认的事实。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谁否认纯子是浦部的情人这一层关系。只是说到浦部是不是纯子的情人这一点上，大家的意见可就没那么一致了。

不管浦部怎么想、怎么得意，关于纯子企图自杀的原因，同伴儿们都各自凭着自己的主观想法进行推测，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要自杀实际上也没什么特别理由，那个女孩儿不是喜欢《黑色的星期天》那首歌吗？而且喜欢的颜色又是暗红色。她企图自杀也不过就是这些因素在某一刻突然融合到了一块儿了罢了。”

宗是这样说明自己的想法的。而同伴儿们的意见也基本上和他比较接近。

浦部也间接地听到了这些说法，但是他认为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嫉妒纯子和自己的关系。他很自信地认为，无论别人再怎么说三道四，真正了解纯子的人终究唯有自己一人。

不过街头巷尾的议论倒还无所谓，只是如同那些黑社会的混混儿们会因为进过班房反而加深了资历、提高了地位一样，一度企图自杀的纯子身上现在似乎也因为多了一次辉煌的经历而越发变得光彩照人，意气风发地在艺术家的圈子里重新亮相了。要说起来，纯子的形象的确和自杀未遂这种经历很能够相得益彰。

纯子再次开始和同伴儿们到处喝酒，出没于他们各自的活动据点，经常胡闹到深更半夜，最后醉倒了便和那些男人们混在一起过夜。

对于夫妻关系紧张、和知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的浦部来说，现在除了继续追逐纯子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可是曾经一度应该已经被他捉到手了的纯子，好像不经意间又脱离了他的掌控，游走到更加广阔的世界中去了。

三月，仿佛要故意引起浦部的焦虑与不安似的，北国又迎来了冰雪消融的季节。

雪下了化，化了又下。在春季气象极其不稳定的一个下着雨夹雪的夜晚，浦部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禁回忆起三年前纯子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里时的情景。当时纯子才只有十四岁。还梳着娃娃头，个头也比现在矮多了。那会儿她全身湿透了，在知子的陪伴下胆怯地出现在自己的画室里。而那个少女现在却把头发染成了金色，说不定又和什么男人在哪个酒吧里狂饮呢。当初见到她时，浦部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已经成为现实，而促成她发生这种变化的恰恰就是浦部本人。

这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因果报应令浦部心生寒意，而他现在仍走在寻找纯子的路上，心急地向纯子可能出没的酒吧赶去。

现在浦部已经很难掌握住纯子游玩的场所。以前她即使在酒吧里当着浦部的面和别的男人调情，但最后总还是会跟着他一起出来。可最近这段日子，浦部离开的时候，她仍然会很不在乎地跟其他伙伴继续留下来胡混。有的时候好像还故意要做给他看似的跟别的男人亲热。以前即使不是约好见面的日子，想见到她也基本上能够在自己估计得到的地方找到她，可是最近有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她会跑到哪里去。

幼小的猛兽在家长的教导下蹒跚学步，然后开始自己摸索着扩展活动范围，不经意间它已经独立了，再后来便会发现它已经开始在家长所不了解的领域里昂首阔步地前进着了。

浦部终于领悟到，自己单纯从老师这个角度已经根本无法控制住纯子了，现在要拴住纯子唯有用“婚姻”枷锁这最后的手段了。

在冰雪消融的夜晚，浦部打定主意，在“阿咂米”等着纯子出现。听老板说她已经三天没来这里了，因此他估计今天晚上她可能会在这里出现，于是干脆在这里张网等她。

这天晚上九点刚过，纯子真的在这里出现了。和她同时走进门的还有村木。纯子看到浦部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一言不发地选了与浦部相反方向的吧台一角和村木并肩而坐。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纯子的脸色，但感觉上她还没有喝醉。

“你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儿？”

“有话跟你说。”

纯子回头看了村木一眼，说了声“我马上就回来”，然后站起身来。感觉纯子跟在身后，浦部率先走下了窄窄的楼梯。

来到店外一看，天空中正下着细雨。夜雨打在小胡同里残留的积雪上。

“你这段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想跟你联系你也不在家，也不来上课画画。”

“我已经不想让老师教我了。”

“不想了？”

浦部加强了语气反问道。纯子只是一味地靠在小胡同一侧的石墙上，盯着道路前方。

“现在不学了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才刚刚起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不继续努力学，怎么可能成才？”

“我明白。”

“明白还说不来学了？”

“我想一个人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又能怎样？一个人再怎么闷头想，还不是照样什么都想不出来？”

“实际上我可能已经什么灵感都没有了。”

“这叫什么话？”

“老师，您不这样认为吗？”

雨中，纯子扬起头看着浦部。雨滴从她露在贝雷帽外边的刘海滑落到白色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不是浦部多心，他觉得纯子的面容有些憔悴。

“纯子，你怎么了？”

浦部还是第一次看到显得如此软弱无助的纯子。纯子平时总是被男人们捧着，华美而且高傲。那些男人之所以仰慕她、千方百计想接近她，就是因为他们想把她那过于完美的高傲劲儿据为己有。

“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儿。”

浦部冲动地想把这个突然间表现出柔弱一面的小野兽使劲儿抱进怀里。现在抱紧她的话，纯子肯定会暴露出她的真实面目，能够让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真实的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女孩。可是纯子露出脆弱的一面只在那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

“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吗？那我回去了。”

“等等，还有呢。我想和你结婚。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马上就可以离婚。然后和你在一起，让你的才能进一步得以发挥，然后我们就……”

“那你就离婚好了。”

“那就是说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不知道。”

“为什么？”

“如果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离婚，如果不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不离婚，你这样说不是太卑鄙了吗？先不管我是否答应，你不都应该先离婚才对吗？”

“可是……”

她竟然提出如此残酷的要求，浦部被她堵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我回去了。”

纯子不再理会犹豫不决的浦部，朝胡同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村木不是还在上边等着你吗？”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待着。”“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

说着，纯子在夹着雪花的小雨中朝大街上跑去了。

八

积雪再次融化，北国的春天终于来到了。

四月，山野田间厚厚的积雪融化掉了很多，却仍有些残留，但是札幌市区的街道上积雪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只有北侧的房檐下或者榆树巨大的树根下偶尔还能发现一些仿佛被遗忘掉的残雪。

纯子已经升入高中三年级了。

新学期开学前，浦部和纯子结伴儿一道去了趟东京。平时对浦部态度冷漠的纯子在这种时候却显得非常顺从、听话。这也正是纯子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是出于算计，还是出于她对他的信赖，不得而知，浦部也只能将其解释为纯子依然爱着自己。

三月底时，纯子的两幅作品《旋律》和《雨过天晴》入选上野美术馆举办的女画家美术展，而她此次上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自己的画作。纯子的姐姐兰子已经先一步独自上京，现在就一个人住在东京。浦部这一次不过是跟着她去而已。

到了上野，他们先在御徒町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开始他们从上野美术馆直至银座的画廊，看遍了所有展示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绘画作品。和纯子一起并肩走在东京的大街上，浦部感到心满意足，在札幌会被人传来传去的所有一切，在这个巨大的现代化都市里都不会有人去理会。而且纯子在看画的时候也会变得格外柔顺。

“我要去见一个人，今天我要一个人出门。”

纯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们到了东京后的第四天早上。

“又要去见你姐姐吗？”

“嗯，还不知道会不会去。”

纯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个小时后，纯子坐在镜子前化好妆，快到中午的时候出了门。

浦部这一天和东京自由美术协会的朋友们聚会，晚上八点左右回到旅馆的时候纯子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吃过饭后先洗了澡。

结果这天晚上，纯子都十二点多了才回来。

“你到哪儿去了？”

“去了银座、新宿、青山等好多地方。”

看到纯子的眼神儿已经发直了，浦部马上就明白她已经喝醉了。

“和谁一起去的？”

“你想知道？”

浦部按捺住胸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有中畠荣三郎、内海良久，还有武内康二他们啦。”

“你和中畠荣三郎在一起？”

“对呀。”

纯子无所谓似的说着，连衣服都不换就直接仰面朝天地躺在服务员已经铺好的被褥上了。

无论是中畠还是内海，那可是当今画坛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腕儿，是浦部这样住在地方上的画家想与之交谈都望尘莫及的巨星。

“纯子早就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跟他们走了？”

“是他们邀请我一起去喝酒的。”

浦部真不明白纯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是谁从中介绍，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就跟着人家去喝酒，而且还一直喝到十二点多才回来，真不知道该说她是胆大还是脸皮厚。不仅如此，他对那些请纯子同行的大人物的做法也感到不可思议。纯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画家，他们竟然会带着她在外边待到这么晚。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啊。”

一想到现在仰面朝天躺在被褥上的纯子刚刚还在和中畠他们那样的巨星在一起，浦部便觉得她像个和自己生活在不同层次的高不可攀的女人。不过纯子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今天傍晚，我见到田边君了。”

“田边？就是以前在咖啡馆里见到过的那个？”

“就是他。他们现在正好到东京来休学旅行，我就把他叫出来了。一块儿看过画展后，他还到这儿来了呢。”

“你们在这儿都干了什么？”

“别瞎说，他才不会干那种事儿呢。”

“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呀。他又不像老师您，又有老婆又有孩子的。他想要我，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他那时候的样子真是太棒了。”

“你就那么看着没动？”

“我在这儿换衣服来着。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老老实实的一直等着我。”

“再年轻他也是男人。男人都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冲动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那种勇气。就是这点儿没劲。”

“不许再胡说了。”

“明天他就回去了，我要到上野去送他。”

“包括中畠荣三郎在内，你都要小心点儿才是。”

“那倒是，那帮家伙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纯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笑容，深呼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凝视着纯子的睡容，浦部简直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现在的表情竟然和昨天晚上和他云雨过后，枕着他的手臂睡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五月，仿佛要抢回迟来的春天造成的时间损失似的，札幌的街道上梅花、樱花一齐绽放，洋槐、紫丁香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只有远方的山巅之上还能看见极少的残雪，到处都充满了土地的芳香。

春季的北海道美术展上，纯子展出了二十号的《自画像》，浦部也展出了同样大小的《纯子的头像》。浦部用半现实派的手法大胆地勾勒出了微微偏向左边的纯子的头像，而纯子则从正面描绘出了自己的头像。这两幅画的对比一时间成为画家同行们议论的话题。

但是，浦部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们引起了如此强烈的反响而欢欣雀跃。

从东京回来以后，纯子曾经一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表现得非常温柔、顺从。可还没过一个月，她就随着夏天的到来又开始渐渐拉开了与浦部之间的距离。

浦部认为这是纯子性格中常常会出现的柔情与傲慢相互交替的阶段性变化。在不断起伏波动的情绪变化中，浦部开始觉得纯子的性格跟猫有些相似。

猫的身体既柔韧又灵敏。而且在感觉到冷、感觉到饿的困境中才会蹭到人的身边来。可是当你高高兴兴地把它放进被窝、准备抱紧它的时候，它马上又会摇晃着脑袋逃走了。猫就是这样，只有在它需要你的时候，它才会靠近你，一旦达到了目的之后，又会立刻扬长而去。而纯子接近浦部的方式就与猫的这种做法极其相似。

浦部并不想为此而责怪纯子。如果你想勉强束缚住纯子这只猫的话，她反而会躲你躲得更远。适当给予她自由活动的空间，她反而会更接近你。就算她暂时跑出去了，最终总还是会回来的。因此就算她离开你身边，也不必为此惊慌。

不过现实情况是，他也只有当纯子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心理上感觉比较轻松的时候才会这样想。而在纯子离开他的时候，即便想这样安慰自己也难。

从夏天到秋天，浦部就是在这种不稳定却又奇怪地达到平衡的状态中度过。一听到纯子又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游荡他就会愤愤不平，可是当纯子忽然一高兴又回到他身边时，他便把愤怒抛到脑后，又紧紧地把纯子揽进怀中。在嫉妒那些围绕在纯子身边的男人们的同时，他也在嫉妒中不断释放、燃烧着对纯子的爱。

十一月中旬，大概一个星期，纯子再次去向不明。有一天，好友宗凑近浦部，小声问道：“听说纯子那个家伙跟殿村跑到钏路去了，是真的吧？”

“和殿村？”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坐火车走了。”

殿村是从六月前后开始出现在浦部他们常聚的酒吧里来的男人。他自称是辞掉了东京某家杂志社的工作后，到札幌寻找新的工作来了。不过感觉上他好像也没什么固定工作，是个摸不透底细的家伙。虽然也听到过纯子最近常和他出双入对的传闻，但浦部却完全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一起外出旅行的程度了。

“恐怕是弄错了吧？”

“没错，他们说的确就是殿村。”

“那就怪了。”

在宗面前浦部虽然极力装出冷静的态度，而实际上心里却相当不踏实。阿寒可是去年冬天他们二人去过的值得纪念的地方。现在听说纯子跟别的男人到离那里很近的钏路去了，浦部实在难以忍受。

和宗分手后，浦部马上到纯子家以及所有他认为纯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可哪儿都没见到纯子的影子。

纯子出现在心情烦躁的浦部面前是在三天之后的星期一的傍晚。她又像一只玩儿累了的猫回家一样，面带疲惫地回到了浦部身边。

“怎么样？旅行。”

时隔十天，浦部和纯子缠绵过后故意用冷静的语气问道。

“旅行？”

“我知道你和殿村去钏路了。”

“听谁说的？”

“这个城市本来就这么小，就算纯子想瞒着我，我也能知道。”

“我根本也没想瞒你什么。因为殿村说他要到钏路去办事，我就跟着他一起去了，就是这样而已。”

“然后又去了阿寒？”

“我为什么要去阿寒？”

“你在那儿也和殿村一起去浴池了吧？”

“没有。阿寒可是只有老师和我两个人的地方。”

“什么？”

“我只是路上和殿村搭了个伴儿，到钏路后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回来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去钏路？”

“只是想去看看而已，真的。”

“别再编谎话骗我了。你和殿村睡过，我知道。你喜欢像他那种没一点儿真才实学、只会耍嘴皮子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吗？”

“喜欢，非常喜欢。”

纯子的性格就是这样，你越是压她，她越是不服。虽然明知道跟她来硬的只会自己倒霉，但是已经迸发出来的怒气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就去他那儿好了。让那个端着架子的无聊家伙爱你好了。以后别再回来了。”

“我不会再来了。”

“随你的便。像你这种见了男人就发疯的女人，我实在受不了了。”

“发疯的是你，我讨厌死你了！”

纯子像一头想咬人的小狮子一样咆哮了一声，然后连雨衣的扣子都没系就跑出了旅馆。

浦部对于这次和纯子的争吵看得还比较乐观。吵过了就吵过了，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来的。当这只猫受了伤、挨了饿的时候，她肯定还会回来的。这是他长期和纯子相处总结出来的经验。

但是他后来发现，好像唯有这一次情况不太一样了。时光已经从刚刚入秋一直转到了深秋时节，纯子依然没有回来。即便在酒吧或者大街上偶尔碰到，她也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瞥他一眼，然后转过脸去不再理他。每次遇见她，她的身边肯定都有男人陪伴，有时是殿村，有时是村木，还有的时候是其他什么人。浦部表面上装出对她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而实际上他却一直坚信纯子的那句话是她的真心——“阿寒可是只有老师和我两个人的地方”。

九

十一月二十五日，札幌下了这一年姗姗来迟的第一场初雪。从凌晨开始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花，一直到下午才停。只半天工夫，深秋的景色就变成了初冬季节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然后这场雪就像要抢回损失掉的时间一般，一直又连续下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晚上雪停了之后，浦部一个人走出了家门。为了准备明年一月份要在大丸举办的个人画展以及春天的独立派沙龙美术展，他需要做的工作非常多，但是这会儿他却没心情继续闷在画室里工作了。

他在公园大街下了公共汽车，然后沿着站前大街往南走。已经快到八点钟了，下班时间的高峰期已过，再加上突然袭来的寒流，大街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平时的热闹劲儿了。

走过南一条的电车道，又走过了狸小路，再过去二百米左右就是薄野的十字路口了。就在他走到这里的红砖建筑的拐角处时，他看到有一个头戴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向自己这边走过来的女人。借着路上的雪反射出来的光亮，他看清楚了那个女人苍白的脸，没错，那正是纯子。

不知道为什么纯子这时是独身一人。

浦部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在纯子面前停住了脚步。

“哎！”听到声音，纯子抬起头来。当认出打招呼的人是他后，纯子突然害怕似的向后退去。

浦部也不清楚纯子这样做单纯只是出于惊愕还是想从自己面前逃掉。不过在那一瞬间，浦部认为她是要逃跑。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不要。”

这一次纯子的确是打算要跑掉了。浦部不顾街上还有行人看着，一把从大衣外面抓住纯子的胳膊肘，直接把她拖到旁边的小胡同里去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现在浦部一心只想抓住纯子，再也不愿意把她交给任何人。

“跟我来！”

“放开我。”

浦部忘记了一点，那就是纯子现在的状态就像被紧紧抱住的猫儿一样。你越是想抱紧它，它就越是想跑掉。

“你干什么呀？”

纯子摆动着脑袋，使劲儿想甩掉抓住她右臂的手。突然间，浦部的右手飞起，打到了纯子的脸上。这一巴掌的力道使纯子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出手的一方和被打的一方都一下子愣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局面是他们俩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头脑中一瞬间的空白过后，当他们面对面目光相遇的那一刻，纯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向了大街。

十二月，浦部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积雪，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和纯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结束了。纯子挨打后，跑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去了。而那里恰恰又是当地艺术家们喜欢聚集的场所。这样一来，这一打人事件便越发闹得沸沸扬扬了。

回头再次重新思考，浦部依然搞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直到遇见她的那一刻为止，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打她。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理智控制了。不过正因为是这样，反倒可以说明打她这一巴掌对浦部来讲是必然的行为。因为浦部自身也已经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感到厌烦了。

等过了年，或许应该出去旅行一次，以便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浦部想象着雪中的阿寒，等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月十八日夜晚，浦部正在画室里小睡，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本来打算过了新年以后就去旅行，可是直到这会儿仍然闷在画室里打不起精神来。

整个冬天，画室的门都会被积雪封挡住，只能勉强拉开一半。

“老师！”

在呼啸的寒风声中浦部听到了来自门口的一声轻轻的呼唤。他从取暖用的火炉边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横着身子挤过门缝儿偷偷跑进来的竟然是纯子。

“你怎么了？”

“嘘……”

纯子把食指放在嘴上，小声说道：“您夫人还没睡呢。”

面对纯子的突然造访，浦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要确定一下来人到底是不是纯子似的，他把纯子连同大衣一起都紧紧抱在怀里。

虽然没下雪，但是浦部的家位于郊外，地上的雪不断被狂风卷起在空中飞舞着。因为纯子在这种气候条件下一路走来，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是啊，我就是特别想见您。”

浦部再一次紧紧抱住怀中的纯子。自从他在街上打了她那一巴掌之后，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五十天了。

“冷了吧？”

“没事儿，我不怕。”

浦部伸手想去抚摸她被雪打湿的头发，纯子却挡住了他的手。

“老师，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没生气。”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纯子抬起同样已经被雪打湿的脸，一双大眼睛直视着浦部。看着她这会儿的模样，浦部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现在怀里抱着的是在四年前那个雨夹雪的夜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女。

“好吧，老师今天送你回去。我们现在就进城去。”

“不行，今天晚上不行。”

浦部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时钟，现在刚到晚上九点。

“可我们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还是走吧。”

“真的不用了，我今天晚上必须回家，下次再见我好吗？”

“当然，当然下次还会见你。”

“我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最踏实了。所以才想和老师一起去冬季里的阿寒湖的。”

“我也一样。”

她所说的也正是十二月里浦部考虑了整整一个月的想法。

“冬天也能到阿寒湖吗？”

“已经不通公共汽车了，要去的话恐怕只能靠马拉雪橇才行。”

“再也不会有别人到那里去吧？”

“只有我们俩。”

浦部再次拥紧纯子。纯子那红色大衣包裹下的身体完全放松地依靠在浦部的臂弯里。纯子终于又回来了。浦部再也不想放开她了。

“我得回去了……”

在他的怀抱中，纯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别着急，你还没暖和过来呢。”

“不过没关系，下次再见我吧。”

“那我去送你。”

浦部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熄灭了炉子里的火，然后先让纯子出去后，自己也随后走出了画室。

周围人烟稀少，旷野里寒风呼啸而过，把积雪扬向空中。他们二人挽着手臂，慢慢朝国道走去。

这就是浦部最后一次见到纯子。纯子就在当天晚上坐夜行车到钏路，见过殿村之后，一个人进入阿寒地区，最后一晚住在雄阿寒饭店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浦部非常后悔那天晚上在城里和纯子分别。浦部说要一直送她到家，可是纯子却坚决不肯，最后只好让她一个人回去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坚持到最后，一直跟着她的话，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人们从纯子在钏路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殿村而判断纯子最爱的人就是他。但是浦部却不这样认为。无论是当浦部得知纯子的死讯时，还是过了二十年之后的今天，他都坚信纯子最爱的人是自己。

“纯子不是为任何人而死的。那个女孩儿只是因为想死才死了。在她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或许她爱的人的确是殿村，但那不过是暂时的，最终她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的。这倒不是我要在别人面前显威风，或者赌气才说这种话。难道不是吗？纯子可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保留了阿寒那个地方，而且最后也是死在那里的嘛。”

年近六十岁的浦部雄策，眼神中盛满了真诚的感情色彩，热切地反复强调着这一点。

注解：

[1]　安格尔（1780—1867），法国著名画家，代表作有《泉》《大宫女》《瓦平松的浴女》《土耳其浴室》等。

第三章　年轻记者之章

一

我见到那位叫村木浩司的记者是在四月末。是在我札幌之行再次见到纯子的遗像，紧接着又见了浦部雄策后回到东京的十天之后。

我们约见的地点选在银座N饭店的大堂。

实际上，我在札幌约见浦部的时候已经顺便跟他打听过村木的下落。

浦部只知道村木十多年前就辞去了H报社的工作，转到东京的某家报社工作去了。具体是东京的哪家报社他就不清楚了。我当时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我想回东京后挨家给报社打电话去找一个姓村木的人的话，最后总能把他找到的。可是第二天，浦部就特地打电话来告诉我说，村木现在是东京T报社的校阅部长。

“你见到他的时候替我带个好。”

告知我村木的消息后，浦部如是说道。

我一边向他表示谢意，一边因为体察到浦部对这位曾经因为纯子那位少女而形成对立局面的男人已经毫无芥蒂，甚至于还关心挂念而深感欣慰。二十年的岁月流逝可能在这里也发挥了风蚀作用，已经化解了人们之间的积怨了吧。

就这样，我通过浦部得知了村木的所在，于是第二天便往T报社打电话，约好了和他见面。

村木在我们约好的晚上六点钟准时出现在N饭店的大堂里。以前我从未见过村木这个人，只是通过电话各自说明了一下自己所穿的西服颜色等特征，但是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我马上就凭直觉得知那就是他。

的确和过去认识他的人们所说的那样，村木的五官立体感很强，有点儿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凭他棱角分明的相貌，我确定他就是村木。不过等我走近前去的时候，也发现在他脸上流露出貌美的男人上了年纪之后的某种落寞感。

我们简单相互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起转到一家面向大街的小酒吧去叙谈。

“二十年前我喜欢上纯子的时候还只是个高中生。那时只能从一个高中生的角度去认识她的一个侧面。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浦部先生作为有妻室的男人，他所看到的纯子与我所了解的纯子完全不同。因此我想，村木先生作为一个独身而且成熟的男人，恐怕看到的又是纯子另一个不同的侧面。如果把纯子比作多面体的水晶体的话，我想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她展现在我们每个人面前的那一面而已。要拼凑起时任纯子的真实形象，只靠我当然不行。就算加上浦部先生也还不够。因此，我希望村木先生能够讲讲您所看到的纯子的那一面的实际情况。”

坐在光线昏暗的酒吧一隅，村木点了点头，深陷在眼窝里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陷入了对北国二十年前的回忆之中，然后开始用似乎习惯性的淡漠口吻讲述起来。

村木是在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〇年）的冬季里认识纯子的，当时纯子还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当然，在认识纯子之前，村木已经知道时任纯子这位画家少女的存在，而且知道她就是自己的恋人时任兰子相差三岁的妹妹。不过那时他也仅只是知道而已，其他具体情况便不得而知了。

一月末的一天，村木下班后和兰子见面，把她带到了自己位于东屯田大街的住处，最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又一直把兰子送回家。

兰子高中毕业后就到一家纺织厂工作，同时也在写诗，而村木则在H报社的学艺部负责家庭栏的组稿。他们二人相识虽然是通过共同的朋友驹田从中牵线，但实际上他们在报社读者以及文艺界人士参加的聚会上已经见过几次面了。

虽然在温暖的房间里肌肤相亲之后再起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回家很辛苦，但兰子慑于父亲的威严，每次都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家去，从未在他那里过夜留宿。那一天也是如此。村木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头上还戴了一顶连同耳朵一道包起来的防寒帽，陪兰子走出门来。

一月里的札幌正处于来自大陆方面的高气压的影响之下，虽然降雪不多，但却非常寒冷。那天晚上也非常冷，已经冻结的冰雪路面反射着明月的清辉。他们两个人踏着明亮的月色一直走到南十六条，把兰子送回家。然后村木再一个人走过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回到自己的住处。

沿着东屯田大街向东走，不远处有一户石墙围绕的人家。村木就是租住在这里的一栋远离主宅的偏房里。

当村木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从大街拐进去直到大门处十米左右的小路两侧都堆起了一人高的雪堆，在月夜中清晰可辨。

偏房里只住着村木一个人，住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即使晚归或者带女人回家都不必顾虑到任何人。

村木回到住处后又钻进还留有兰子温馨气息的被窝里，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已经约好了要到北海道政府去采访，九点钟，已经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叫醒了他。

他像往常一样拥着被子先点着了取暖炉，然后等房间里稍微暖和起来以后才爬起来。窗外还像昨天晚上一样晴朗，不过好像黎明时分曾经下过小雪，他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村木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点烟的时候却忽然发现窗前堆起来的雪堆上似乎有个什么红色的东西。他觉得非常奇怪，用手刮了刮结了冰花儿的窗玻璃，可是仍然看不清楚。于是他在睡衣外边套了件大衣，打算出去取报纸的同时顺便去看个究竟。

走近一看他才知道，那是一朵插在他窗前雪堆上的红色康乃馨。

昨天晚上村木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那时候路两旁的雪山在月光下只是泛着白色的光芒，应该没有这种东西的。偏房里只住着村木一人，花又是冲着他住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插的，这样看来这朵花肯定是有人特意在十二点到凌晨之间偷偷来到窗下插上的。

村木把那朵花拿回房间，插到一个杯子里加好水后才去上班。不过这朵花却搅得他整天心绪不宁。

左思右想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他在傍晚的时候试着给兰子打了个电话。

“昨天晚上你后来到我这里来过没有？”

“没有啊。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儿。”

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因为他想既然那朵花不是兰子插的，那最好还是不跟她提起为好。

深夜有人潜到他卧室的窗外，这件事虽然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是在窗前的雪堆上插上一朵康乃馨这种做法却又不会令人太过紧张。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应该是出于女人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大。至少可以令人放心的一点就是，来人对他并无恶意，而且也不是为了偷盗。

从那天开始，村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往窗外看看。甚至半夜醒来的时候他也会向窗外看上一眼。但是窗外的雪堆依旧，再也没有发现过那上面插着鲜花。

五天后，当杯子里的花朵凋谢了之后，村木再次和兰子约会。他们一起喝酒吃饭，然后再回到他的住处。这种模式近半年来已经成为他们相处的习惯。十一点多，村木像往常一样送兰子回家。

第二天一早，村木发现刚下过雪的小雪山上再次出现了红色的康乃馨。

村木回忆了一下前一天晚上的情况。昨天晚上他们是在“阿咂米”喝的酒，当时见到的人除了店员外，还有同是报社记者的岩濑、画家浦部以及兰子的妹妹纯子这三个人。

噢，原来是这样啊……

村木这时才想到那个纯子。昨天晚上纯子和浦部一起坐在他们的对面，记得她好像跟兰子说了几句话，而和他只是用目光打了个招呼而已。然后她好像一直全神贯注地在和浦部聊着，村木他们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没走呢。

插上这朵花的人会不会就是纯子呢？

他虽然有所怀疑，可是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纯子曾经来过这里。村木送兰子回家后返回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如果要来也是在那之后。像纯子那么年轻的女孩儿是不大可能大半夜在冰天雪地里跑到他这里来的，而且他觉得纯子也不可能对自己感兴趣。再怎么说，纯子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是她姐姐的恋人啊。

尽管如此，唯有自己和兰子发生关系的时候才插一朵红色的康乃馨，这种行为本身就非常怪异。虽然才只发生过两次，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大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第二天村木出去喝酒又喝到很晚。他借机在十二点过后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拿着昨天插在雪中的那朵花放到了纯子画室的窗下。把花插入雪中的时候，村木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多么好笑。

插过花以后，村木开始等着看纯子有什么反应。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纯子干的，那她肯定会找他说点儿什么才对。

但是事与愿违。纯子那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村木仍然半信半疑，两天后又在她的画室窗下插了一朵康乃馨。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游戏很幼稚，但对于二十七岁的村木来说，深更半夜到人家窗下插花这种行为本身就具有相当的刺激性和娱乐性。

但是纯子那方面却依然丝毫不见动静。兰子也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她应该也看到了那朵花的，可是兰子也对此只字不提。

深感疑惑的村木想到，如果自己再和兰子睡一次，说不定就能揭开这个谜底。两天后他便将计划付诸实施了。兰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顺从地跟他一起回到了他的住处，但是这一晚村木却一点兴致都没有，因为他的目的不在于兰子的身体。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要搞清楚那个到他窗下插花的人到底是谁。

兰子喋喋不休地跟他讲着她自己想辞去现在的工作到东京去，争取集中精力真正开始创作等想法，可村木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着，并不时回过头去从窗帘缝儿里向窗外张望。

感觉到村木心不在焉的态度，兰子站起身来说：“我回去了。”

“是吗……”

虽然也感觉这样做不太好，但是村木还是点头表示赞成，并没有对她进行挽留。这时正好是十点钟。

“我也想送你回去，不过手头上还有点儿工作必须连夜赶出来，现在时间还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没事儿吧？”

兰子默默穿上外套走了出去。一直目送着兰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道路两侧的雪墙后面，村木才拿出杯子，斟上威士忌，然后拿着酒杯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看向窗外。

入夜后雪下得越来越大了。透过雪雾虽然还能看见外边的松树以及对面人家的房屋，不过他心想如果照现在这个样子一直下个不停的话，明天早晨雪应该会积得相当厚。村木就这样望了好一会儿窗外渐下渐积的飘雪，然后到水池边用另一只杯子接了点儿水回来。

已经十点半了。村木喝了一口加了水的威士忌，回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就在这时，村木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影子。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才重新去仔细辨识。隔着窗玻璃，他看到外边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冲他这边微微笑了笑。村木终于确定那个人就是纯子。

他想马上把窗户打开。可是窗户都被冰雪冻住了。没办法，他只好从里边敲了敲窗户，示意纯子别走，然后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纯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从窗边绕到大门口。

“我没猜错，果然是你。”

“让你心烦了？”

“没有。赶快进来吧。”

纯子站在门廊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最后还是拍掉落在领口的积雪迈步走了进来。

村木拉上大门，挂好锁后，率先带纯子来到自己的房间里。

“咦……”

纯子在房门口站住，颇觉新鲜似的巡视这里边。只见房间正中有一个取暖炉，右手放着一张长条炕桌和一个书箱，靠窗口的墙边也只放着一个小型的台几，连个衣橱都没有，完全是典型的毫无情趣可言的单身男子的居室。

“向窗外一看，竟发现你站在那里，真把我吓了一跳。”

“喂，这个给你。”

纯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红色的康乃馨递给村木。

“真的是你呀？”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只是猜测到可能是你。”

“上次村木先生不是把花放到我窗外了吗？你猜是谁最先发现那朵花的？”

“是你母亲吧？”

“不是，是我姐。”

“是阿兰呀。”

“她还说来着，竟有这么懂情趣的人。”

“那她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

纯子双手仍插在衣袋里，轻轻摇了摇头。

村木因为这只意外飞入掌中的雏雀儿兴奋不已。他赶紧捅了捅炉子，让火势更旺些，然后往杯子里斟上威士忌。纯子摘下帽子，拉开了大衣两侧的系带。

“今天晚上你怎么没去送我姐呀？”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

村木把酒杯放到纯子面前。

“这么点儿事儿，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

“至于理由嘛，我可不能告诉你。”

纯子将视线转开了些。村木可不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一把揽过纯子。身为花花公子，他已经成功地把好几个女人都弄到了手，因此他很清楚，犹豫不决只会错失良机。

原本以为纯子会抗拒他的拥抱，没想到纯子的身体毫无反抗之意，很顺从地依偎到了村木的怀里。然后为了满足他的愿望似的侧过上身，扬起脸来。村木把自己的双唇贴到了她那还没暖和过来的柔唇上。

在密室中男女独处，事情进行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村木继续和她反复接着吻，并随手关上了灯。雪夜静悄悄的，能够听到的只有炉子里传出的噼啪声。炉膛透出的光亮把拥在怀里的纯子侧影映成了红色。村木看着炉火，轻声说了句“我喜欢你”，然后重新把她抱紧。

和好几个女人有过亲密关系的村木，对于自己能够把和那些女人们发生关系时的每一次经历都牢记在心而颇感自豪。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够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女人们的反应，这对于村木来说是极大的喜悦和最大的乐趣。可是这一次却和以往不同。

纯子还只是个少女，却几乎没做任何反抗。刚一见面便唐突地表现出了自己急于要她的意愿，纯子则顺了他的意，把自己交给了他，甚至还表现出相当无所谓的样子。

当一切平复下来之后，村木感觉好像自己已经从观察别人转到了被人观察的立场上了。兴奋难耐的是自己，纯子反而显出很冷淡的样子。那些落俗套的甜言蜜语倒不算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控制自己，说出了许多没经过大脑的话来，而纯子似乎一直到最后都平静如初。

高潮过后，恢复了冷静心态的村木对于自己似乎比女人还兴奋的表现深感无趣。如果对方是上了年纪、手段多样、经验老到的女性倒也罢了，可纯子实际上还只是个比自己年龄小将近十岁的少女而已，这实在不得不令人称奇。

可能是因为对方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年轻女孩儿，才使自己失了常态沉醉其中的吧。何况纯子还是自己恋人的妹妹，这一点也是令他忘乎所以的重要原因之一吧。村木如是为自己反常的表现作出解释。

与尚在反复咀嚼、品味余韵的村木相比，纯子事后也显得格外干脆。

“我要起来了。”

她说着便爬出被窝，开始穿起内衣来。炉子里的火时而摇曳着，把纯子的裸体映成了红色。

村木躺在被窝里看了一会儿纯子穿衣的动作，然后很快便发觉自己还继续女里女气地躺在那里不太合适，于是也跟着爬了起来。好像要挥赶开曾经一时兴奋不已的心态般，他再次轻吻了一下纯子。而纯子这一次仍没有抵抗，反倒为了满足村木的愿望伸出了舌头，令这一吻更加深入。

虽说他再次排除了一个女人的抗拒，强占了她的身体，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第一次接触某位女性时所应获得的胜利感。或者说是征服了对方后的自豪感。不仅如此，他反而觉得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要接受对方的抚慰与爱怜似的。

“呼……”

纯子突然摇着头，好像怕痒似的缩回舌头，离开了他的双唇。

“好辛苦。你和我姐也总是这样接吻的吗？”

“不许说这种傻话。”

“可我们不是已经做过傻事了吗？”

看到纯子顽皮的笑脸，村木的大脑很快清醒了过来。

“哎，我和我姐谁更棒？”

“……”

“到底是谁吗？”

“当然是你啦。”

“真的呀？”

“真的。”

“那你能把这话告诉我姐吗？”

“我？……”

“是啊。你就告诉她说，我比她棒。”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

“那你是没有说这话的勇气喽？”

“那倒也不是。但总还是要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你把灯打开。”

室内亮起灯光以后，情事后的现场突然一下子褪色不少，只剩下被褥还显得杂乱无章。村木赶紧把被褥整理好，然后又捅了捅炉子里的火。刚才已经稍微减弱的火势再次噼啪作响地旺了起来。

“雪下得还真大。现在几点了？”

纯子拉开窗帘的一角向窗外望去。

“差不多快十一点了。”

“那我该回去了。你会送我回家吧？”

“你也怕你父亲吗？”

“我才不怕呢。不过我姐还等着我呢。”

“阿兰在等你？”

纯子从窗边回过头来，把头发梢儿拿起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好像沾上你的味道了。要是弄不掉可怎么办？”

“我又没有狐臭，应该不会有怪味儿才对。”

“你说错了。会有味道的。我可是早就熟悉你的味道了。”

“为什么？”

村木不由得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所以知道。”

“什么？”

“我的感觉非常灵敏，尤其是嗅觉特别发达。”

纯子捡起脱在门口的大衣穿上，系好腰带。

“我走了。”

“等等，我去送你。”

村木照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哎，以后我可以偶尔到这里来吗？”

“可以是可以，但会不会被阿兰发现？”

“那这样好了，我们约好每周一次，在星期六的下午，怎么样？你只要把这个时间为我空出来就好了。”

“可是我星期六下午还得上班呀。”

“没关系。我可以到这里来学习。这里有桌子，而且又安静。”

“做功课？”

“是啊。每周再不做一次功课怎么行？今年春天开始，我们就要男女共校了。”

“真无法想象你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

“我实际上能学得很好的。只是现在没认真学，成绩才不太好。下次我上课的时候你到学校去看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了。”

“到你们女中去？”

“等我们男女共校以后也行啊。”

“我又不是家长，怎么可能进教室去看你？”

“那你就隔着走廊的玻璃窗看看就是了。我看到你会马上溜出来的。”

“你可以那么做？”

“只要说身体不舒服，老师肯定会答应的。”

村木把火炉的进风口调小，然后穿上外套。

“我把花插这儿啦。”

纯子把她带来的那朵红色的康乃馨插进还剩有威士忌的杯子里，然后率先走出了房间。

外边雪依然下个不停，不过寒冷的感觉反而缓和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使村木时而产生错觉，以为身边的这个人是阿兰。

穿过南十六条的电车道，走进街景稀疏的小胡同便可看见雪墙前方纯子家的灯光了。在离大门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纯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再吻我一下。”

看着前方的灯光，村木犹豫了。

“你怕被我姐看见？”

“看见也无所谓。”

村木闭起眼睛，把纯子揽进怀中。牙齿碰到了一起，口中感觉到纯子的舌头灵巧地转动着。由此村木确信，纯子绝对不是处女。

“我姐就在那儿噢。”

脱离村木的怀抱之后，纯子指着大门边第二个透着灯光的窗户说完，转身朝着那灯光跑去。

二

原以为纯子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儿而已，却没想到纯子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三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六真的出现在村木供职的报社。

“我想到你那儿去做功课。”

纯子说着便拿了钥匙先走了。

村木原本和朋友约好六点钟一起去打麻将的，这样一来他只好改变了原计划，一下班就直接回到家里。如她自己所宣称的那样，纯子身穿女高中生的水手服，正端坐在桌前做功课。

“我回来了。”

村木打开房门，当纯子回头一看见他便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哦，是太寂寞了对吧？”

纯子就像见到了久违了的主人的猫儿一样，把脸贴在村木的胸前。她的这种撒娇方式既奔放又可爱，在已经习惯了兰子那份成熟稳重的村木看来，显得格外新鲜、有趣。

“哦，是太寂寞了呀。”

村木紧紧抱着她，一边亲吻，一边让她躺倒在被褥上。这一次，村木多少能比上一次冷静一些来观察纯子了。他发现纯子的身体发育得非常成熟，完全不像年仅十六岁的女孩儿。她的双乳以及腰部都已经具备了成熟女人的圆润，乳头也明显在男人的爱抚下得到了苏醒。她不是处女，从她那种对性行为毫不畏缩的态度中村木猜她至少已经有过不止一次的经验了。

但是与她身体的成熟度正反比，纯子的身体反应相当冷淡。

已经恢复了自信的村木充分发挥出他作为花花公子的看家本领，试着用各种技巧去挑逗，可纯子却根本不为所动。不仅如此，他越是努力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成了纯子的观察对象。虽然纯子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任凭他自由驰骋，但是村木却根本体会不到把纯子掌握在手中的实际感受。结果这一次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得到掌握主动权时的征服、控制对方的快感。

以村木以往的经验来看，他觉得要随意控制住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得到性行为的满足。只要让女人在这方面迷恋上自己，那么就可以使女人在很大程度上任凭自己摆布。但是在纯子身上，他的这一套似乎不太管用。就连他这自命为花花公子的人都要举手投降了。

但就此败下阵来又未免太有损于花花公子的声誉。而且他害怕照此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纯子一不高兴就会离他而去了。

不管怎么说，通过前两次的经验，他已经可以确定纯子虽然不是处女，但也尚未心有所属，没有专情于任何一个男人。

“你和浦部先生之间怎么样？”

村木现在已经相当沉着，可以如此发问了。

“什么怎么样？”

纯子裸露的肩膀伸到被子外边，眼睛望着屋顶。

“你们不是有那层关系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

“那就当它有好了。”

村木从仰卧着的纯子侧面看到了满不在乎的神情，他感觉她那种神情中潜藏着不为某个男人或者某段感情所束缚的更为强韧的精神力量。

“我想抽支烟，你去拿过来吧。”

村木照她说的爬出被窝，取了烟和烟灰缸后又钻回到被窝里。

“在那之后，你见过我姐姐三次对吧？”

“三次？”

村木自己也点燃了一支香烟，默默地数了一下，的确是三次没错。

“是听你姐说的？”

“不是，我才不去问她。”

“那你怎么会知道？”

“凭感觉呀。”

纯子翻过身来趴着，磕掉烟灰。

“肯定是因为她回家晚的缘故吧？”

“和那个没什么关系。我姐除了和你约会的时候之外，有时候也会晚回来。而且我自己回家的时间也很晚。”

“那就怪了。”

“我凭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

“对，就凭我姐身上的味道，我就能准确地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约会的。”

纯子得意地看了村木一眼，从口鼻中吐出一团烟雾。这种动作虽然属于更上了点年纪的女人，但是由纯子做来却是那么可爱。

“凭味道就能辨别出来，那不是跟小狗一样了？”

“对呀，我们就是像小狗一样的。”

“我们？”

“我们俩都知道对方做过什么事儿。我想今天晚上我姐也会感觉到我曾跟你睡过。”

“怎么可能？”

“是真的。上次的事儿她也知道。”

“喂，你说什么？”

村木不由得慌忙坐起身来。照此说来，岂不是只有自己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吗？真要是那样的话，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岂不是很滑稽。

“你是瞎说的吧？”

“我没瞎说。如果你认为我是在说谎的话，那你可以去问我姐呀。”

“那为什么阿兰还会继续和我交往？”

“是因为她喜欢你吧。还有就是因为她还没有合适的对象。”

“那太过分了。”

“但事实如此。”

“那你为什么和我……”

“你不明白？”

“不明白。”

“那你就过后好好琢磨琢磨吧。”

说着纯子转身仰卧着又吐出一个烟圈。村木看着她令人恨得咬牙但又爱不自禁的侧脸，心中暗暗发誓：“我早晚要让你身心都属于我。”

三

四月份，纯子升入了高中二年级。

和当初约好的一样，纯子每周六下午都会到村木家里来。

顾虑到与兰子的关系，村木无法直接打电话到纯子家里去跟她联系，因此，星期六便成了他和纯子见面的宝贵时间。

回家看到纯子在，他便会松口气。现在的纯子就像是养在家里的一只没有剪掉翅膀的小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高兴飞走了。而一旦飞走了就不太容易找回来。不过现在无论它飞到哪里去，到了周六便会准时飞回来。

无论怎样，村木都坚信纯子每周肯定会飞回来一次。而实际上纯子也好像把周六定为和村木的见面日，只有这一天她会推掉所有的约会。这方面村木同样如此。只有周六他会拒绝和任何好友相约，下班后直接回家。从傍晚到深夜是他们不受任何人干扰，完全属于两个人所有的独处时间。

村木对这种每周一次可以得到保证独处时间的做法非常满意。因为这样的安排不会给他的工作以及他和其他女人们的交往带来太多限制。另外和纯子这位所有男人都感兴趣的女性每周都能保证接触，为所欲为，哪怕每周只有一次，村木也觉得自己应该满足了。何况他虽然喜欢纯子却并不想马上和她结婚。

只不过即使在这种方式的相处中，村木仍心存不安，总感觉自己没有能够完全抓住纯子的心。

从春到夏，他们虽然已经有过多次言语交流以及肢体纠缠，但村木仍然体会不到纯子确实已经把她的心交给了自己。而且不论他们发生过多少次关系，纯子的肉体都完全看不到热情的征兆。尽管她顺从地答应发生关系，而且事实上也的确不排斥，但仅此而已，却从来没有主动投入、沉溺其中过。虽然向男人开放肉体，但却不产生互动，仿佛任何时候都在冷静地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最初，村木还以为那只是由于纯子的身体尚未成熟的缘故。他想这一定是因为纯子尚属年幼，感觉上处于朦胧阶段，肉体也尚有待进一步开发。只要自己耐心调教，她肯定会渐渐萌生快感，最后便会深陷其中不得自拔。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纯子也不会再离开自己了。

但是纯子却彻底令他失望了。他觉得纯子的感官开发不是速度慢，而是完全开发不出来，抑或是她根本就拒绝产生快感。

无论是哪种情形，当村木初次接触纯子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处女了。虽说不上经验丰富，但至少和谣传的那些男人们有过几次体验。而且她交往过的男人们当中还有像浦部那样的中年男人，这样算来，纯子的感官发育也未免太慢了点儿。

她到底是没有感觉呢，还是抗拒感觉呢？

如果现在下结论说纯子性冷淡那很简单。但如果真的是冷淡，那么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又何在呢？村木想知道的是这一点。而且他更想知道她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冷淡，还是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冷淡。如果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那明显就属于自己失败。再这样下去的话，保不齐纯子又会飞到那个男人身边去了。

村木为此焦急万分，这一点虽然与浦部想和纯子结婚在形式上有所不同，但在想把纯子牢牢抓住这一点上却完全不无二致。他们之间的不同点就在于，浦部是想用婚姻这种形式拴住纯子，而村木则是想用肉体上的依恋拴住纯子，仅此而已。

村木的担心渐渐变为现实是在夏天结束后，秋天已经到来的十月份前后。

以前除了出外写生，每周六必到的纯子，开始时来时不来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半个月来一次，然后再延长到三个星期一次，过了年到二月份的时候，她竟整整一个月都没有露面。知道纯子在渐渐离自己而去，村木越发想见到她了。

他在街头巷尾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有的说纯子和浦部又重归于好了，有的说她又有新的男朋友了，还有的说她企图自杀未遂了等等。

村木真想跟兰子打听一下事情的真伪，但面对着由于和纯子之间的关系而对他冷眉以对的兰子时，他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现在如果真闹起来的话，那他这个花花公子可就将彻底身败名裂。因此村木压抑住自己想去追回纯子的心情，极力忍耐着。

到了三月末，兰子终于启程去东京了。两天以后，也就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纯子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这段时间到哪里去了？”

纯子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你已经不再想来这里了，对吧？”

“我也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纯子的目光中已经失去了过去面对他时熠熠闪亮的光芒。村木这时已经明白自己不应该再与纯子有任何瓜葛了。从现在开始他已经变成了一味追逐着从他身边逃开去的纯子的角色，这对于以花花公子自喻、曾经在多名女人面前尽展魅力的村木而言，无疑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如果你已经厌倦了的话就不必再来了。把钥匙放那儿走吧。”

村木故作镇静地对纯子说道。

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该知道进退，他这时已经在这种想法中沉醉。只是这样装酷的手法，在纯子面前却完全失效。听到他的话以后，纯子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然后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递到村木面前。

“对不起。”

那把钥匙上挂着一条红黄相间的彩色丝带，头儿上还挂着一个熊头形状的铃铛。看到这条钥匙链的那一刻，村木真的为即将失去纯子而感到惋惜。他甚至想请求纯子考虑再从头来过。但是心高气傲的村木，最后还是无法把这种话说出口。

“我最后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对我什么地方感到不满意？我到底什么地方令你讨厌了？”

“你没有什么令我讨厌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本来就是嘛……”

纯子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说说看。”

“因为我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嘛。”

“你的意思是说，阿兰不在这里了，所以你就要和我分手？”

纯子使劲儿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声“再见”，便突然转身从门口跑到大街上去了。

村木看着纯子远处的背影，想起自己和纯子交往至今正好一年，不禁感慨万分，只觉得命运弄人。

新的一年到来了，村木极力回避不去想纯子。偶尔在酒吧或者大街上遇到时，他也尽量将视线移开，装出对她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这样做可以说是一个被少女一时兴起当作谈恋爱的对象而迷失了自我的男人最大限度的报复行为。而他也的确是通过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以及新的女人身上去的办法，才勉强做到了无视纯子的存在。

一月初，村木利用倒休过来的一个星期假回了趟东京，当他返回札幌的时候已经一月十六日了。

三天后的早晨，村木刷牙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窗户玻璃上因为寒气未消还结着冰花，但是他还是在冰花的花纹中间位置上看到了一抹红色。

他觉得有些奇怪，便走近窗边，用手指抹了抹冰凉的窗玻璃表面。冰花消融后，他从那小小的空间看到的竟然是一朵红色的康乃馨。

村木嘴里叼着牙刷就跑了出去。那朵康乃馨的红色花瓣儿上挂着昨夜刚下过的新雪，轻轻朝他窗户这边耷拉着脑袋，显示着它是昨天夜里被插到这里来的。

从那天开始，村木一直都在寻找纯子，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纯子的遗体是在四月十三日被发现的。自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在H报上用三行图文刊载了一张纯子的照片以及“纯子小姐的遗体被发现”的消息，同时报道说，她在钏路最后见到的一个人就是她的爱人殿村知之。

不过看到这则报道的时候，村木的心情是平静的。

虽说纯子最后是在钏路见了殿村一面，但那不过只是说明纯子死时偏巧她的恋人是殿村而已。正如纯子到最后也没有把她的心交给自己一样，她并不只属于殿村一个人。纯子内心虽然也希望有人能紧紧抓住她的心，但结果到最后她还是无法真正心属任何一个人。

但话又说回来，当她魂归西天的时候，她那身穿红色大衣埋在雪中的情景不恰似那天早晨插在雪中的红色康乃馨吗？

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纯子肯定又想起了插在小雪山上的红色康乃馨。在阿寒湖畔白茫茫一片的静寂中，纯子睡梦中肯定又想起了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直到现在，村木仍然对此坚信不疑。

第四章　医生之章

一

当我在见过浦部先生两个月后再次回到札幌的时候，我见到在札幌的教会医院里担任内科主任的千田义明先生。

时间正值六月中旬，北海道神宫的祭祀节刚过，紫丁香花开满了札幌市街头。

我到札幌去是为了参加札幌广播局主办的一场座谈会。而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却是想借此机会直接见千田先生一面，听他亲口谈谈他对时任纯子的印象。

在这里必须说明的一点就是，千田先生是纯子上高二那年冬天第二次企图自杀未遂被送到医院时的主治医生，从那以后，纯子应该跟千田先生商量过各种各样的问题。

当时千田先生三十四岁，刚从大学附属医院调到教会医院的内科不久，作为医生队伍中的中坚力量，正值意气风发的大好时光。二十年过后，他现在已经成为这家医院的内科主任，在他擅长的消化系统疾病的治疗方面也已经成为全国知名的医疗权威。

我在札幌的时候通过前辈多少也知道一些他的情况。所以找他了解情况也就比较方便。

当他在电话里听说我要跟他了解一些时任纯子的情况时，他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道：“啊，您说的是那个阿纯吧？”

我明知自己的要求不近人情，但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我只能在札幌停留两天，希望能在今天或者明天见您一面。”

千田先生稍微考虑了一下便答应我说：“那您就今天晚上来吧！”

千田先生的家位于札幌老住宅区山鼻附近环境幽静的一隅。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洗澡，但很快便穿着和服走出来接待了我。以前那位白净的青年医师现在已经年过五旬，鬓角也已经变得花白。戴着眼镜、五官端正的容貌经过岁月的洗礼越发显得沉稳、成熟。

我首先对自己久未联系向他表示歉意，然后简单地报告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后便直接切入主题，对他说：“能否请教您一些有关时任纯子自杀未遂前后的情况？”

千田先生使劲儿点了一下头说：“当然，我会尽我所知据实相告。不过与其听我讲那些不太确定的情况，不如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客厅，几分钟后才由里边的房间重又走了出来。

“刚才我回来以后就到处找，最后从抽屉的最底下找到了这个东西。”

千田先生手里拿着一叠纸片以及画在笔记本大小的画布上的绘画作品。那幅画上画的也许是心象风景，仿佛在蓝底上白色的花瓣儿突然绽放出来一样，色彩重叠相当鲜明。

“我记得信应该不止这些，但现在能够找到的只有这几封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请吧。”

千田先生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他夫人端着茶和点心进来，放到我们之间的茶几上。等她走出去之后，我便拿起那些信看起来。

最上面的一封信带着信封，上面的“札幌教会医院内科千田先生”这几个字相当潦草，字体偏圆，一看便知是纯子用钢笔写的。信封用的是很不讲究的单层纸信封，经过二十年的岁月，信封已经变黄了，信封后面还注有“三月五日”的字样。

信是写在从街上卖的日记本上剪下来的纸片上的。做事认真、仔细的千田先生把信封和信纸用订书机订在一起保管。

“三月五日是她企图自杀后的第几天？”

“阿纯自杀未遂应该是在二月中旬，所以这封信应该是在她刚出院以后马上寄来的。”

我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放到那张纸上。

三月五日

令人感觉空间无限的白色墙壁——

当我突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肺部没什么大问题，不必担心。”同时感觉到听诊器的触感——

令人深感不安的气氛。

我躺在那里。

啊！一定是我企图吃安眠药自杀失败了。意识到这一点，我觉得好像血液突然一下子开始倒流了。

我就知道也许会发生这种情况。虽然神志还不清楚，我还是在被子里用手悄悄摸了摸预先缝在睡衣袖子里的安眠药。

它还在！太好了。一旦有机会我再……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头疼得就像要裂开了似的。

很快的，我便自然地再次回到沉沉的睡眠之中去了。

夜晚走了，清晨来临，好像日月星辰已经交替了好几次。

然后清晨再次来临。

一个身穿白衣服的人站在那里。

“你还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吗？为什么要吃呢？”

那声音中饱含暖意，那面孔上洋溢着微笑。虽然我也知道他总是充满柔情地跟我说话，但我的心却装满了冷冷的抗拒。

“因为我睡不着觉。”

我尽最大可能表面上装出一副柔顺的样子，内心深处却交织着对自己的以及对他人的憎恶与怨恨。

我又活过来了。为什么要救我？怎么能去救想自杀的人呢？

无以言表的憎恨之情在胸中跌宕起伏。我不禁想起菊池宽在那部小说中对自杀者心理的深入细致的描述。

反正没几天好活了。

为了达到目的，一定要小心谨慎，尽可能不去引起周围人的警觉。可能极度用心取得了收效吧，我听到护士们都在窃窃私语：

“那个幸存下来的女孩儿真是与众不同。她现在情绪好多了，常常面带微笑了……”

我心中想着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终于快要等到机会了。

空虚、绝望、无聊、无趣，在这种种感觉交织重叠在一起的压抑气氛中，想到如果吃超量的安眠药能死的话，那就死好了。这种想法是我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的一线希望。

不过也许死不成。管它呢，到时候再说吧。

无论是死是活，这样做肯定能把我从一时的空虚、无奈中解救出来。

我经常会站在岔路口迷失前进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行才好。

在这种时候给予我勇气，让我做出决定的唯有在找到命运中的可能性的时候。如果说用命运这个词不恰当的话，那么说是给我指引方向的机会也行。

反正在我丧失掉操纵自我意志的意愿的情况下，除了譬如投个铜钱决定反正面，或者抛下一本书，以翻开的页数来决定向左或向右以外，别无他法。

这是留给我的唯一的希望，唯一能够找到方向的源泉。

我相信，如果吃安眠药能够令我死去的话——那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而如果能够重生，则可一切重新来过。对于这两种道路的同等程度的渴求，亦是同等程度的绝望同时向我袭来，将我挤进了死胡同。

我从空虚、绝望中醒来。

而在我周围依旧只有对自我的憎恶，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新纪元。

我为自己心中的无限空虚、无限失望所包围，刚醒来的时候曾考虑过再次寻死，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便连这样做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把剩下来的那些安眠药扔掉。

那种正中央刻有一条线的大药片令我心中充满了不舍。

一颗又一颗，药片在纷纷飘落的雪中溶化消失了。

包药用的锡纸在风中打着转儿，飘落到隔壁窗下，久久吸引住我的视线。

三、五、二

读到这里我抬起头来。“三、五、二”指的就是三月五日午夜两点吧。

为了不打扰我看信，千田先生一直默默抽着烟。我喝了一口茶后问道：

“她吃药后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是几点钟？”

“我记得应该是半夜三点钟前后吧。当时正好是我值夜班。”

“被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知觉了吗？”

“是啊，我当时真的非常吃惊。到治疗室去一看，她的相貌还只是个孩子嘛。虽然她那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十七岁了。她那时当然已经没有知觉了，拍她的脸蛋儿都没有反应，眼睛也紧闭着。”

“然后您就立刻做了应急处理，对吗？”

“她呼吸虽然微弱，但心音还很清晰，所以就赶紧把她扶起来洗了胃。”

“她服用了多少剂量的药？”

“据她家里人说差不多吃了有二十片，但洗胃的时候洗出来了一块大概有十片粘在一起的药块儿。药在胃里尚未完全溶化便被送了进来实属万幸，要是再晚点儿就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千田先生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镜后面的目光投向远方。

“当时像这种安眠药随便就可以买得到吗？”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限制。战后初期这种药曾经流行过一阵子。高效安眠药只是商品名称，其基本成分是环己烯巴比妥，被当作镇定催眠药物出售的。一般情况下每次服用一两片，但如果长期服用会形成习惯性，服用量也就会随之而增加。因为服用这种药后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会产生精神恍惚的感觉，很多人便是因此而中毒的。太宰治不就是用这种药自杀的吗？”

“我也记得那件事。”

“真是种可怕的药物。当然现在没有医生处方是绝对买不到的。”

“她属于这种药物中毒吗？”

“好像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偶尔服用，但还不到中毒的程度。那个时期这种药在艺术家当中非常流行。阿纯恐怕也是学着他们的样儿，偶尔服用一两次吧。”

我当时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纯子会时而服用这样的药物。

“如果她不属于中毒的话，那么她那个时候完全就是为了寻死才服的药喽？”

“我认为是这样。只不过她吃下去的量只有二十片左右。”

“是这样啊。”

“高效安眠药造成急性中毒的情况是服用量超过极限量，麻痹运动中枢、呼吸中枢，数小时内便可死亡。而阿纯当时的情况是麻痹程度还没有那么严重。”

“一般情况下的致死量是多少片？”

“如果是成年人的话，应该是三十片左右吧。”

“那也就是说，即便她吞下去的药全部溶化了也不会死吗？”

“我也问过她到底吃了多少片，可她回答说她自己也不大清楚。总之，从她的情况看麻痹程度属于中等水平，大概一直昏睡了有一整天吧。不过清醒以后往往会发生支气管炎等并发症，恢复起来比较花时间，她当时应该也是住了有半个月院呢。”

实际上，我是在很长时间之后才知道纯子自杀未遂这件事的。纯子为此住院的那段时期，我还一直单纯地以为是因为她吐血了才需要休养呢。

我为自己当时感觉竟然如此迟钝而深感无奈，接着又拿起另一封信来看。这封信的信封和前一封的一样，信纸用的则是日记本上裁下来的纸片，以换行较多的形式书写而成。

千田先生为了不打扰我，再次默默抽起烟来。

三月八日

我感觉自己今天晚上不知为什么一直处于头脑混乱兴奋状态中，似乎情感化的力量超出了控制能力。我非常害怕自己陷入这种情绪当中，尤其是我明知道这种时候写出给别人看的文字很危险，但还是着了魔似的写着。

我不写不行，不过到最后可能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过去就是在这种思绪下我做过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那件事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我还记得那件事情的结果就是令我伤心地领悟到，世人是无法接受“太过真实的事实”的。

我现在这样写些啰唆的话，也可以说是我为了防止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的难以抑制住的某种东西流露出来而筑的堤防吧——

简单明了地说，那就是——

“我想大声说出真相。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我肯定会惊恐万状。”

这也许就是真相之外的另一种真相吧……

“正如任何作品如果失去协调便无法作为艺术者当中的一员一样。我心中的压抑要一天不解除，恐怕我就会多次反复同样的错误。”

我自己对自己这样说——

今天看到先生在夕阳下往家走时的背影，我莫名地感到羡慕不已。好像看到了先生身上以前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一样。

和左田先生家的阿姨漫无目的地走在漆黑一片的夜路上，我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哀愁，特别想能够有个人可以依靠。

完全没想到当我试着在这位虽然上了年纪却仍然带有些幼稚感的阿姨面前说出真心话之后，我能够获得如此无以言喻的感动。

冷静思考我现在的生活，就仿佛在广阔无垠的蓝色海洋里跟着一叶轻舟向前游泳一样。游着游着就产生了想要离开这只小舟漫无目的地尽力游远开去的冲动，然后感到害怕时才想到要回来。

如果能发生一场战争，或者落下一颗炸弹什么的，令整个世界以及我的希望都破坏殆尽的话——

我一方面希望自己朝着自己的理想发展，但同时内心深处也潜藏着这种愿望。

理论上堂而皇之地否定战争，可感觉上又希望发生战争，这简直是——

这种矛盾的心理深植我心，令我不知何去何从。

三、八

看完第二封信后，我对千田先生说：“看样子给您写信似乎是她的一种乐趣，同时也是她精神上的支撑啊。”

“事实是否如此我不知道。不过她倒是到我们家来过几次。”

说着他转过头去问正好进来为我们添茶的夫人：“你还记得她来过几次吗？”

夫人回答说：“大概有四次吧。”

“她来这里有什么事儿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和理由，只是随兴而来，说会儿话就走。”

“也许因为您是医生，她才可以放心地向您吐露心声吧。”

千田先生点点头说：“的确可能有这种因素。”

接着我又拿起另一封信看起来。

三月九日

冬天不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悄然占据我心中一角的不可言喻的喜悦彻底改变了我的性格。

“按照刹那间的冲动行事就好。”

我对自己如是说。

“只要有这刹那间的喜悦，就不怕随后而来的任何事情了。”

波德莱尔的这句话在我心中产生了共鸣，而我开始极力回避瞬间的冲动，为了给时间以最大限度的能量而努力奋斗起来。

足以把涌起的冲动掩藏起来的喜悦，根深蒂固地潜藏在我的内心深处。

然后终于有一天迎来新纪元。

完全没有逻辑。

只是随心所欲写了上述这些文字而已。

三、九、二

除了上述这几封信外，还有另外一封信也是用从日记本上剪下来的纸片写的。

前面三封信都是从竖格两段式的日记本上剪下来的，而这一封却是用的横格纸，上半部印有若山牧水的短歌以及芭蕉的俳句等应季的诗歌。在这样的纸片上，纯子依然采取竖写的形式，而且页码也不是1、2这样的罗马数字，而是用的A、B、C来表示的，前边也没有标注日期。

我写这封信代替日记。

多么压抑的氛围啊！

学校——没想到竟是这种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书桌周围、教室内外，我行走的所有通道以及同学们的容貌、态度，甚至老师的面庞都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渴望获得刺激的同学以扭曲的心态批评我说：

“咦？你还活着呢？”

他们肯定知道！所有的人都肯定知道了我的事情。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呢？还有这个人呢？

一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不断揣度着他人的内心，我简直想朝着如此可悲的自己吐口水。

我试着小声鼓励自己走自己的路。

但这句常用的话语此刻却显得如此空虚。

“要说起来，你是有前科的。”X的这句话所挑起的愤恨的火花在我面前旋转跳跃，胸中的伤痛也如万马奔腾般四处乱窜。

但我却无力回击，只能一笑而过。

悲伤、压抑，但却无法哭泣。

过去受到别人的欺负后，还能忍住满眼泪水仰望长空，吟诵那首诗：“你就等着瞧吧！……”

可是不知何故，现在却无法说出口。

“艺术不过是单纯的排泄行为而已，为什么要那么看重它，并且为它不惜生命呢？”

这是一位叫A的平凡教师说过的话。而他竟然还曾经立志过要当小说家。这实在令人惊讶不已。

尽管如此，他还活着。哪怕否定掉所有希望和欲望，他依然活在世上。

而我却对他的世界感到无穷魅力，同时也对禁不住诱惑的自己感到不安和惶恐。

妥协、败北，犹如恶魔的诱惑向我袭来。

展览会迫近了。

已经只剩最后一个月时间了，而那三张画板却依然被我扔在画室的一个角落里。

报上宣称我是今年的希望新星，可为何在我跃跃欲试的内心深处却又感到令人悲哀的矛盾呢？

“我不是为了吹给别人听，我只为我自己吹奏。”一位吹笛子的少年所说的话在我心中回荡，令我黯然神伤。

在我的现实世界里，这种单纯、简单的理由是行不通的。我得不到这种自由。

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

在学校上完课后，我便会如同死去了似的睡上半天，整个人都有气无力。

也许我已经不行了。

心中尚存的创作欲望已经被周围的人和事蚕食一空。

或许可以用大麻——仿佛已经忘却了对此类东西的抗拒——我的心头甚至忽然会浮现出这种念头。

这肯定也是恶魔对我的蛊惑。

一九五一、三、十二

我看完这封信后，把它放到茶几上。信一共就这四封，另外还有一张明信片。那是一张左上角盖邮戳的地方印有红色风筝和一九五二年字样的带抽奖号码的贺年片。只有这张贺年片不是寄到医院，而是直接寄到千田先生家里来的。

翻过来一看，上部四分之一的地方用钢笔画着由女人身体和鱼眼组合而成的超现实派图形，那下面正中心位置处写着“谨贺新年”的字样，然后在左右空白处还写着下面这样的话。

希望像杂草那样生长，顽强地立足于坚实的大地之上。可为什么又像那神话中受到致命伤的树叶一样，伤痕会时时作痛——

等我看完，千田先生放下交叉于胸前的双臂，专注地看着我。

“这些东西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吗？”

“承蒙您的大力协助，我弄明白了一些以前不了解的情况。”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现在重读这些信，也使我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千田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充满怀念之情地看着那几封信。

“看起来，她的确也有过很多不为人知的烦恼啊。”

“是啊，因为她非常敏感。”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不过说心里话，我并不相信她在信中写的这些，就是引导纯子走向死亡过程中的全部理由。

“这些信上署的日期都是三月份，也就是说她给您寄的信都是集中在这个时期的……”

“是啊，除了这几封之外，可能还有两三封，但几乎也都是同一时期寄过来的。”

“这倒真有点儿奇怪。”

“阿纯的性格就是具有这种善变的特点，来了兴致写多少都行，没情绪的时候就一个字都不写了。”

千田先生说着，微微笑了笑。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她在这次自杀未遂之前，应该还有过一次想自杀的经历，对吧？应该是在她上女中二年级的时候，她在理科试验室喝下了用来做实验的升汞水，对吧？”

“嗯……”

“您知道她那个时候想自杀的原因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最初在写病历的时候曾经问过她，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可是后来在快要出院的时候，阿纯主动告诉我了。”

“是为了什么？”

“好像是阿纯上女中的时候，教他们的理科老师当中有一位很帅的老师，叫什么名字我忘了。阿纯对那位老师非常有好感。可是那位老师却似乎喜欢上了另一个比阿纯高一年级的相当漂亮的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我也没记住。所以阿纯报名上了生物班，晚上好像还跑到海里去游泳什么的。”

“晚上游泳是什么意思？”

“那个生物班每年夏天都会安排两天时间到小樽附近的忍路临海实验场，去观察海洋生物，进行简单的实验操作等等。在那里住宿的那天晚上，阿纯身着游泳衣跑到海里游泳去了。”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让那位老师替她担心，想引起老师对她的注意吧。”

“啊……”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要说起来，这种做法的确很像纯子的做事风格。

“可结果是那位老师的确很为她担心，但最关键的，想要引起老师对她的注意的目的却似乎并未达到。”

“原来如此。”

“而且在她们那个生物班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对那位老师有好感的美女。”

“就是说，她之所以那么做也是为了向那个人示威，对吗？”

“也许是吧，总之，她因为那一次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后来就喝了升汞水。”

“是在理科实验室里喝的吗？”

“应该是吧。”

她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不禁为纯子的胆大妄为而感到震惊。

“那她第二次自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我问过她，不过她没有明确说，后来她给我写这些信，可能就是想以这种形式回答我的问题吧。”

“那么看起来，接下来也就只能靠推测了。”

我将目光再次转回到茶几上的那摞信上，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张写着“谨贺新年”的贺年片。

可为什么又像那神话中受到致命伤的树叶一样，伤痕会时时作痛——

“她所说的伤痕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

“她说的应该是亚当和夏娃的那则神话吧？”

“应该是吧。”

千田先生轻声说着，好像突然间有了新的发现似的又拿起那张贺年片来看。

提到神话中的树叶，我们自然会联想到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或许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涉及树叶的神话，不过我不知道，千田先生也不知道。也许纯子写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是其他什么神话，但既然在信上表述自己的心情，肯定还是希望对方也能够了解所涉及的内容才对。基于这种前提的话，还是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比较普遍。

“她所说的树叶的伤痕会痛，是不是指的那里呀？”

“或许吧。”

面对我提出的问题，千田先生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点了点头。

要说到树叶的伤痕指的自然就是身体的那个部位。不过我并不是如此简单地去理解这句话的。她在此处用这句话，恐怕指的还是男女之间的爱。

纯子本来就是这种女人，喜欢用些让对方吓一跳的、带有暗示意味的话语。

“既然她说‘希望像杂草那样生长，顽强地立足于坚实的大地之上。可为什么又像那神话中受到致命伤的树叶一样，伤痕会时时作痛——’，那么也就是说她本来想像杂草那样顽强地生活下去，可是当过去的爱情伤疤绞痛起来时，她又会不由自主地再次崩溃吗？”

“在她自杀未遂被救过来以后，我曾经劝她说以后再也不能做这种傻事了，要考虑如何脚踏实地活下去才行。当然我是基于一个医生及一个年长者的身份说这些话的。所以她的这段话说不定就是她经过思考后给我的答复吧。”

“那她的意思就是说，她虽然理解您的意见，自己却做不到了吧。”

“说实在话，我并不认为阿纯会按照我对她的说教老老实实做人。既然她年纪轻轻的便投身于艺术世界中去了，一直自由奔放地生活过来了，那么无论别人再怎么说，她的性格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收敛起来。而且实际上，如果她真的变成了沉稳、冷静的性格的话，那么她的魅力也就荡然无存了。”

“那倒也是。不过她能够像这样对您坦率直言，恐怕当时她身边的确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看过那些信便可以了解到，阿纯当时是处在一种焦躁不安、情绪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中的。”

“我看过这些信才知道，她实际上因为自己画不出画来曾经相当苦恼。”

“就是。一开始就被大张旗鼓地捧为天才少女画家、画坛最有希望的新星什么的，在那之后又一直受到瞩目，人们都期待她能拿出更好的作品来。这对于年轻而且绘画技术尚不稳定的她来说，肯定是种相当沉重的精神负担。”

“浦部先生也稍微提到过这个问题。”

“她身体复原后，我们在一起谈了很多。那时我就感到阿纯对于绘画工作相当焦虑。”

“不过我还是觉得把她第二次企图自杀的原因归结为画不出画来好像还缺点儿什么。”

“是啊。所谓画不出来也不过就是绘画工作的进展程度不像预想中那么顺利而已，这和五六十岁的画家才思枯竭的情况又大不相同。”

“她一会儿说学校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头脑混乱理不出头绪来，一会儿又说还不如掉下颗炸弹好。总之，通过这些信可以看出她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厌烦、排斥的心理。刚才您也说过，她的情绪不稳定，那您认为她出现这种心理问题的根源到底会在哪里呢？”

“情绪不稳定是青春期少女的共同特点，应该说是极普遍的倾向性问题。但在阿纯身上，这种情绪上的摇摆太强烈了。我认为她的情绪变化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那是属于先天的，也就是性格上的问题呢，还是后天造成的呢？”

“人长到一定年龄后，性格很难再分辨得出哪些因素属于先天的，哪些因素是后天造成的。因此现在一般认为，人的性格本来就包括这两方面的因素。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论，单就阿纯的情况来看，她的性格中也包含有与生俱来的相当感情化的成分，而且极容易热衷于某些事情。另外她天生就对颜色以及形状等具有相当敏锐的感觉。”

“所以她才极其热衷于绘画的，对吗？”

“她在病房的床头上用小刀刻过一幅画，是蛇和女人的画。她在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的，连吃饭都忘了。因为她刻得太好了，我和护士糊里糊涂的都看着迷了，竟然忘了应该去制止她、批评她。”

的确，她在学校里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我就记得她在教室里自己的课桌上刻过一幅玫瑰和野兽纠缠在一起的画。

“她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的确非常全神贯注。不过您可能不知道，她曾和相当多的男性谈过恋爱，而且还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

“你想说的是，她性情不定、用情不专吧？”

“对，是这样。”

我本人就是她无法确定的恋爱对象之一。可能碍于这层关系，我无法就那么简单地相信她的性格是属于热情、专注的类型。

“我倒不认为谈恋爱的对象多就是用情不专。我觉得阿纯对每一个对象都是相当投入的。只不过持续的时间不长而已。”

“可是如果她真的对恋情很投入、很专注的话，她谈恋爱的对象就不会换得那么快才对。这次有机会见到与她有关的各种人，我才知道她曾经甚至在同一时期和多位男士交往过。”

“要说到这一点，我觉得阿纯并没有真正在谈恋爱，而是在憧憬恋情，或者说她是在渴望恋情或许更贴切。当恋爱之初，阿纯肯定是爱对方的，并且在那一瞬间是全神贯注的，这点不会错。但她全心投入只在那一刹那，无法持久。很快她便会像看透一切似的不再满足而变得意兴阑珊。在这层意义上讲，我的说法可能有些造作，但或许可以说，阿纯就是永远的爱情上的波西米亚人（自由奔放的艺术家）。”

“您是说她原本打算全心投入，但很快便不再满足了？那么这种转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说到底，还是她没碰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吧。”

“可是有那么多位男人围绕在她的身边，而且她也和其中的好几个人都有过肉体关系呀。像她这样频繁交友，怎么可能说她没有碰上真正喜欢的人呢？”

“这仅只是我和阿纯聊天时偶然产生的一种感觉而已。我觉得阿纯在爱情方面有点儿不同一般。”

“您是说她不同一般？”

“对……”

千田先生欲言又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他从和服袖子里掏出香烟点燃。我一直等他吸了一口烟之后，才接着发问。

“您是指在性交方面的问题吗？”

“从广义上讲，当然也包括那个方面……如您所说的那样，阿纯与各种各样的男人谈过恋爱。但我觉得除了这些之外，她心中还有另外一种形式的爱情才对。”

“另外一种形式的爱情？”

“是啊。”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千田先生盯着烟头儿看，好像又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后才又重新开口说话。

“不是单纯与异性，或者外人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与她更亲近的人之间？……”

“要问我具体是一种什么情况，我也无法做出回答。总之，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总觉得阿纯似乎还懂得一些不同于所谓男女之间的普通爱情的另外一种感情。她和传闻中的那些男人之间的爱情当然也是爱情，但那就如同幼鸟出巢觅食后必定再回巢一样，她和那些男人们之间的爱就相当于一时兴起出巢觅食这种动作，而实际上说不定对于她来讲，更重要的爱一直就在她身边。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如果千田先生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我本身也不过就是纯子一时兴起出来觅食时偶然在巢穴周围捉到的一只小虫子而已。

“您是说她与浦部先生以及最后她到钏路去探访过的殿村等男人之间的关系也都属于此类性质吗？”

“我不了解他们与阿纯之间到底是哪种程度的交往关系。”

“当然与他们之间都有过肉体关系。”

“可是我觉得，肉体关系对于阿纯来讲，好像并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阿纯并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交出自己的身体的。你不觉得交出自己的身体是为了尝试看看自己是否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变得更加投入吗？”

“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起浦部先生曾说过的话，接吻的时候纯子也是睁着眼睛的。如果在与那些男人们的关系之外，纯子确实还有另一个掩藏起来的爱的话，那么她的这种冷淡的态度便比较容易理解了。

“现在我所说的都是我单方面的想象而已，您大可不必介意。我只不过觉得如此考虑比较容易解释为什么阿纯无法长期热衷于和其他男人之间的关系罢了。”

千田夫人进来为我们重新添了茶。这里虽然离市中心很近，只不过拐进一个小胡同里，周围便如此宁静。看起来札幌虽然也是大城市了，但却还保留了一些寂静祥和的地方。

“如果是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那么也就是说，她的爱有点儿异常喽。”

“是啊。”

“十五岁就和男人发生了关系，而且还和好几个男人交往，这种状态本身就已经够不正常了。暂且不考虑这些，单就她的男女关系属于这种状态却又无法投入这一点来看，也应该属于异常吧？”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那么令她产生这种异常心理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千田先生喝了一口茶后，将目光投向天棚。要去探求这一问题的答案，对于他这样一名优秀的内科医生来说，恐怕也有些勉为其难。

“如果把她热衷艺术当作解释，那未免有些太冠冕堂皇，很难让人信服。但要说到她的另一种爱，却又了解不到实情……”

“当然这也是一种想象，或许阿纯年纪轻轻的便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而她对这些事情又无法完全消化掉吧。”

“也就是说她因为一下子经历的太多才会这样的吗？”

“越是年轻，越是敏感的人，当她知道的太多，所受到的心理创伤也就会越严重。”

的确，当我还在为初吻而感到震惊、激动不已时，时任纯子已经和数名男人发生过关系，而且已经误入了艺术这条迷途，尝尽了被媒体好奇的目光追逐的苦涩。这对于一个高中女孩子来说，无论她怎么早熟，肯定都会是一种相当大的精神负担。

“我认为女性的爱往往会在很大程度上被初次体验所左右。”

听千田先生这么说，我又想起了浦部先生说过的话。他说他不是纯子的第一个男人。要算起来，在和浦部先生认识之前，纯子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那个时候，纯子真的就有过性体验了吗？

“有人说，她的第一个男人就是浦部先生。”

“我对她的了解并没有那么细。只是在爱情方面，我觉得阿纯是个很可怜的女性。”

“可怜？”

“十五六岁就开始谈恋爱，即使奉献出自己的肉体仍无法获得满足。如果她心里充满这种空虚感的话，那还是值得同情的。”

“您是说她的身体无法跟着感情走？”

“倒不是这个意思。作为医生，我看过好几次阿纯的身体。”

“她的身体怎么样？”

这个话题又挑起了我的兴趣。

“说实在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非常吃惊，简直无法相信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她的相貌还显得很孩子气，但是乳房和腰部却已经发育得跟成年人一样了。”

“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处女？”

“没错。”

千田先生重新点燃一支烟。我看着他那端正的侧脸，不由得想故意问他一个尴尬的问题。

“请恕我无礼，您和她之间有没有过……”

面对我的问题，千田先生慢慢摇了摇头。

“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您和她有没有过亲密的关系呢？”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但千田先生却意外地表现出非常坦然的态度。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我可以坦白地说，我的确也为她所动过。即使已经知道她不是处女，但对于一个三十过半的男人来说，面对十七岁女孩儿那充满弹性的肉体，不可能没有诱惑力。当然在医院里有很多年轻可爱的女性，但却没人像阿纯那样说话有趣、思路敏捷的。我想阿纯可能也明白我的这种心情。也许她就是故意想让我这个装得什么都懂似的中年医生为难，所以在她出院以后还经常往医院打电话，甚至干脆到我办公室里来。而且她来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只是不言不语地坐在我旁边，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去帮我沏杯茶什么的。这些信就是那个时候寄给我的。”

“那最后呢？”

“嗯，明确讲，我和她只是接过吻，而且只有一次。那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献。她偷偷跑了进来，对我说：‘吻我吧！’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用命令的口吻说让我吻她。”

这种做法也的确是纯子的风格。

“然后呢？就只是这样？”

“很遗憾，就是这样。如果我当时进一步想要的话，或许阿纯会答应我。但一方面那是在医院里，再加上我这个人胆小，就算感兴趣也还懂得适可而止。而且我和她接吻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阿纯要求我和她接吻的理由并不是想追求和我之间的爱情，或者肉体上的愉悦，她好像只是想通过接吻忘掉此时此刻。”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真的爱上了您？”

“当她要求我吻她的那一刻也许她真的以为是爱上了我吧。但我觉得她实际上却似乎在为内心深处的荒凉而感到焦虑，是处在躁动不安的心理状态下的。”

“您和她接吻的时候感觉到的？”

“是啊，要说起来这也只是一种直觉。”

“可只是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一般来讲是这样吧。不过这倒也不是自我安慰。事实上我当时就觉得，与其和阿纯相爱，不如保持这种亲密的关系更为妥当些。”

“这的确是聪明的选择。”

“是吗？”

“当然。我已经见过几位和她相爱过的男士了，大家都或多或少因为和她相爱而受到了心灵上的创伤。”

“如果我当时不是站在医生的角度去面对她的话，说不定也会落得和大家一样的下场吧。”

确实如此，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发生了那种变化的话，那么纯子到后来就只会把他当作男人来对待，就不会再把他看作是医生了。说不定也会先将他吸引到自己身边，最后再残酷地抛弃掉。

“问您这种奇怪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

“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就算是杀人案件，过二十年也到期限无法追究了。”

千田先生毫不介意地笑了。作为内科医生，像千田先生这样不计较的人也真少见。

“提到她的身体，我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她的结核病到底是什么程度？”

“结核病？”

千田先生举着正准备往嘴里送的香烟盯着我。

“她不是因为得了结核病还吐过血吗？”

“什么时候？”

“咦？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我有些急了。作为内科医生，千田先生竟然不知道这件事，那岂不是太过大意了吗？

“住院的时候，您没为她做过X光检查或者听诊吗？”

“当然做过。因为她清醒过来以后并发了肺炎，所以给她拍过几张X光片。可根本就没有结核病的症状啊。”

我真的难以置信。如果纯子不是结核病，那么我过去在她做雪雕时看到的红色的血又是什么？

纯子当时在阴云笼罩的操场一角，整个脸都贴在雪雕上吐过血，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而且实际上看到过那红色血迹的人不止我一个。宫川怜子急忙跑来通知我的时候，当时在图书馆的所有图书部成员都跑到操场上去了。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纯子已经被老师背回了家，而在雪雕上却留下了纯子吐出的点点红色血迹。

她有结核病这件事情绝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纯子的皮肤白皙透明，体质虚弱，时常请假，不上体育课，而且还迷恋绘画，我们大家都坚信这一切都是因为结核病所致。实际上，连班主任老师都这么说，所以我们才认为不应该让时任纯子做值日生打扫卫生的。

不仅在学校里如此，就连浦部以及村木，甚至其他男人也都相信这一点。事实上，浦部就曾跟我说过，因为纯子有结核病，身体弱，外出写生的时候才格外注意，没有勉强过她。在这种事情上，他不可能对我说谎。

“难道她真的没吐过血？”

“怎么可能？如果有吐血的话，那病情就相当严重，需要安静休养了。那种人怎么可能喝酒喝到半夜或者外出旅行呢？”

要说起来也的确如此。如果纯子真是得了肺结核的话，那么她的生活方式也未免太过奔放了。

我还记得当纯子吐血后只休息了三个星期就返校来上课的时候，我还曾为她这么快就好了而感到奇怪。

“她不是因为自己病得相当厉害才自暴自弃的吗？”

“没那么回事儿。如果真的吐血了的话，那就应该带有细菌。和检查呈阳性的人在一起的话，病菌就会传染给大家。如果真是那样，我也不会和她接吻。”

休息三个星期后，纯子重新回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她曾命令我跟她接吻。我当时一下子想起了她曾吐过血这件事而有些害怕，但想到如果不顺她的意便无法向她表明自己对她的爱，结果还是按她的要求去做了。最后还强迫自己咽下了口水。当时那种充满恐惧的感觉我至今难忘。可是后来浦部、村木以及我本人，还有纯子家里的人们，的确没有一个人得结核病。可是如果她没有吐血的话，那么在雪雕上留下的红色痕迹又是什么呢？我感到自己头脑中一片混乱。

“她的的确确没有得过结核病？”

“绝对不会错。她病历上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录，而且在那之后，几乎每个月都拍片检查，也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的肺部有异常症状。何况她本人最清楚这一点了。”

连千田先生这样的医生都如此明确断定这一点，那么无论谁再说什么也只能相信他所说的才是对的。

“您一直以为阿纯有结核病？”

“不只是我。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是这样。”

“是这样啊？”

“如果如您所说，她确是没得结核病的话，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千田先生右手依旧举着正抽着的香烟，把双臂抱于胸前。一种无以言喻的落寞情愫掠过我的心头。

“也许阿纯是用这种方式创造了一个神话。”

“神话吗？”

“是啊，而且是由阿纯自导自演的……”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大家都被她彻底蒙骗了？”

“要说受到蒙骗似乎有点太言重了。因为其他人也都爱上了这个神话，并且乐在其中啊。”

要说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纯子得了结核病，所以才会身体虚弱，所以肌肤才会白皙得透明，所以才成为感觉敏锐的少女，我自己似乎也沉醉在这个神话里，并对这个神话情有独钟。

“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的确一次都没说过自己得了结核病。”

“对吧。恐怕阿纯只是故意制造出了那种氛围，而真正把它进一步加以渲染的还是她周围的人们。”

此刻在我的头脑中又涌现出纯子多姿多彩的另一副面貌。而她那不断变化的形象像万花筒一样吸引着我，耍弄着我。

二

壁炉上的时钟发出柔和的报时铃声，已经九点了。我在他们家里已经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您这么忙，还占用您这么长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这方面完全没问题。偶尔像这样聊聊过去的事还可以调节一下心情，挺好的。”

“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我从沙发上微微欠起身来。

“她最后出发去阿寒应该是在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的一月十八号。在那之前，您见过她吗？”

“我觉得应该是在深冬季节，大概在正月中旬前后吧。她出院以后有一段时间像这样给我寄信，还经常到医院里来找我。不过后来就像把我忘了似的不再来了。既然她不来了，我就单纯地认为她的情况可能还不错。可是快到年底的时候，她又忽然出现了。”

“她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呢？”

“她让我帮她写张诊断书，说是经诊断身体状况不佳，最好还是把胎儿堕掉。”

“是要堕胎呀？”

“那个时候做人流手术还不像现在这么简单。如果要做手术，就必须有医生的诊断书才行，证明其本人无法承受妊娠所带来的重负。”

“那是她自己怀孕了吗？”

“我也问过她，不过她说是她哥哥的女朋友要用。”

“那她是特意为她哥哥的女朋友来求您帮忙的？”

“她说希望我写的诊断书上的名字，我记得应该不是阿纯的。”

“她自己如果用那张诊断书也可以去堕胎吧？”

“当然。如果想做的话，应该可以吧。”

“那您给她写了吗？”

“当然没写。就算是阿纯来求我，我也不能给自己没见过面的人写诊断呀。”

“那她……”

“她呀，一副挺不高兴的样子，不过很快就放弃了，回去了。”

纯子到底为什么会跑去求千田先生做这种事呢？我仿佛又发现了纯子另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如果她说谎，实际上是她自己怀了孕的话，那么她在雪中死去的时候就是怀有身孕的喽。”

“是啊，应该是吧。不过阿纯是否真的怀孕了，这件事还很难说。”

“那后来呢？”

“后来她又有一段时间没打照面。过了年以后，到一月中旬的时候，她又突然跑来了。”

“这次她又是为了什么事？”

“她说想跟我借钱。”

“借多少？”

“具体数额我忘了，应该是两三千日元吧。”

“在当时两三千日元可是相当大的金额哦。”

“我说如果只是一千日元的话那不成问题，就当是送给她好了。阿纯一听非常高兴，并保证说以后一定还给我。为了表示谢意，就把这张画放在这儿，拿着钱走了。”

“这就是那张画吗？”

我重新审视了一下靠放在沙发边儿上的那幅画有白色花朵的画。当筹不到钱的时候，纯子是不是曾打算用这张画卖些钱呢？

“她没告诉您她要这些钱干什么用吗？”

“我没问她。如果问了，她也许会告诉我。但我觉得就算问明白了也没什么意义。”

千田先生似乎还因为得到了这张画而相当满足。

“那是您最后一次见到她吗？”

“不是。第二天她又跑来了。她在我这儿大概聊了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告诉我说她要外出旅行一段日子。”

“她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具体内容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大概就是些关于人的生死啦以及爱情方面的话题吧。好像我当时对此类话题还是蛮感兴趣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要到钏路去，大概半个月以后才回来。”

“这次是您最后一次见到她吧？”

“是啊，没错。”

千田先生的夫人端着红茶再一次走进客厅。已经九点十分了。我打定主意准备告辞。于是再一次问千田先生道：

“这样问好像急于下结论似的，不过我想知道，您现在是如何看她的呢？”

千田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考虑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回答。

“我和阿纯之间的关系不是那种互爱或者互恨的关系，要说起来应该属于可以相互信任的朋友式的关系吧。当然阿纯身边也有各种各样和她有肉体关系的男人，其中有几个我也知道。但是我觉得，像我这样和她保持一定距离、相互关怀、理解的交往模式，反而可以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使我对她的真实情况更了解。我不是不愿服输才这么说。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她给您寄过这些信就足以说明您是对的。”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寄来这些信，不过我总觉得阿纯是那种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恋爱都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人的孤独行者。”

明确下了这个结论之后，千田先生再次以充满怀念的目光凝视着时任纯子留下来的那幅画。

第五章　摄影师之章

一

与时任纯子最后的恋人殿村知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西新宿一家叫“黄绿色”的小酒吧里。

这家酒吧的经营者Y女士出身札幌，以前曾经是属于新话剧社S的演员。可能因为这种缘故吧，来这里喝酒的客人也多为出身于北海道的人以及与新话剧有关的人士。而如果按此分类的话，我则属于前者。

那天晚上，我和K出版社的O氏偶然约好去那里喝酒。在那一个月之前，我第二次回北海道时见到了千田先生，从他那里得知我以前不曾了解到的纯子的另一面，正再次陷入复杂的情感纠缠之中。

浦部、村木、千田再加上我，通过我们的回忆使纯子在面对不同男人时所展现出的各种不同面貌渐渐真实地凸显出来了。

但是要想把握她的全貌，现在还缺少最关键的一些东西。也就是说，如果把纯子看作是雪的结晶的话，那么现在的状态还只是五角形，要把她拼成正确的六面体，就必须再加上那最关键的一块，而填补这最后一块缺损的就是殿村知之和纯子之间的关系。

殿村先生二十年前曾在北海道，而且和纯子相恋，纯子在阿寒湖自杀前，是他在钏路最后见过纯子一面。在纯子短暂的人生中，其他人也以各种方式与她建立过各种联系，但那都是在她生命的旅途过程中，而不是最后的终点。如果说人在生命的终点会表现出其真实原貌的话，那么在了解像纯子这般复杂的女性的时候，殿村先生的存在便显得极为重要。

我从北海道回来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于是一回来就开始探寻他的踪迹，争取和他面谈。可是虽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无法实现这一愿望。

他这个人天生就是精力充沛的活动家，好像至今仍活跃于海内外。就算查到了他的家庭住址，也很难捕捉到他这个人。

就在这时，我却偶然在“黄绿色”见到了他。

不过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殿村先生。他现在已经是相当著名的摄影家了，我也曾为他所拍摄的揭露战争残酷性的照片而深深感动过，而且看摄影展的时候也曾看到过他的头像，觉得自己对他应该有印象。可是因为直接见面还是第一次，以至刚开始的时候我竟然都没认出来是他。

他坐在吧台灯光比较暗的一个角落里，和一道来的另一位男士正热烈地交谈着什么。我则坐在“L”形吧台拐过来的另一端，虽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却并没有特别在意。

把他介绍给我的是这里的老板娘Y女士。

“对了，您认识殿村先生吗？”

Y女士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来，然后把脸转向殿村先生那边，把他介绍给我认识。

没料到自己想方设法要见的人竟然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坐着。因为太出乎意料，我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Y女士指给我看的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可能是因为台灯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吧，殿村先生看上去皮肤黝黑，显得非常精明强悍。立体感很强的五官仍留着传闻中美男子的痕迹。现在都已经五月初了，他却还在深蓝色的大开领西服的里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

我隔着吧台先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机会离开位子，走到他身边去。

“我一直都在找机会想见您一面。我想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想就有关时任纯子请教您一些问题。”

当听我提到纯子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为了了解她的事情，我已经见过好几个人了。但是要想真正把握住她的全貌，还必须听听您怎么说才行。我知道突然提出这种要求非常失礼，但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话，还希望能找个地方请您谈谈。”

手拿酒杯微微低着头的殿村先生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我依然明知故问道：

“今天晚上您急着回去吗？”

“不着急……”

殿村先生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同伴，那个人可能认为让我们两个单独说话比较好吧，现在正隔着吧台和里面的Y女士说着话。

“事到如今您可能不愿意别人再提起过去的事情，不过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殿村先生依然地看着前面吧台上的那排酒杯默不作声。在对面的角落里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靠近他身边的时候便可以看到他眼角处明显有很多皱纹，看样子至少已经四十过半了。

“您觉得怎么样？”

“就算你现在问我，有关纯子的事情我现在也已经记不太清了呀。”

面对我的催促，殿村先生好像极为无奈地回答道。照他说话的口吻来看，时任纯子的影子至今仍沉重笼罩着他的心田。

“您可以不讲那些您不愿意说的内容。我只是希望您能坦率地告诉我您对她的印象。只要这样就行了。”

“可是……”

“再怎么说，她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您呀。”

殿村先生又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才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始一点点讲述起来。

殿村知之离开东京来到札幌是在一九五一年的三月，也正好是时任纯子即将升入高中三年级的时候。

在那一个月后的四月，他弟弟康之从东京著名的K高中退学，转入了札幌南高中。

他弟弟被勒令退学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学校的校友会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同性恋题材的小说，他对其中的一些情景描写太过露骨而受到了老师的批评。如果他当时老老实实地接受老师的批评，把小说中的部分内容删除的话，这个问题倒也还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但是沉迷于文学创作、脾气倔强的康之根本就不想按照老师的意见对小说加以修改。他认为即便是高中生创作的作品也同样是文学艺术作品，没必要接受别人出于狭隘的思想观点提出的批评意见而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修改。就是因为他提出了这种抗辩，结果在学校里待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退了学。

当时殿村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很大的木材公司，在东京也有土地和房屋等家产，可以算是相当富裕的家庭。但同时也存在着那种家庭里比较常见的复杂问题。自从康之懂事那会儿起，他父亲就很少回家，而他母亲则已经离婚走了，所以他们兄弟俩从小就过惯了不和家长在一起的生活。

他弟弟之所以有胆量和老师对抗，退学后再转到北海道的高中里来，其背后便隐藏着对这种家庭的失望。

不过就算在家里没意思，一个刚刚上高中一年级的孩子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跑到从未踏足过的北海道这么远的地方来。康之之所以想到札幌来，最根本的还是受到哥哥知之的影响。因为他哥哥已经于一个月前到了札幌，然后把他叫过来的。

尽管属于这种情况，但总的看来，在自由奔放、不喜欢受拘束的这一点上，他们兄弟俩的性格倒真的很像。

哥哥知之在弟弟康之退学的前一年，也就是在东京的T医科大学上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涉足左翼活动太深，最后也不得不退了学，之后便作为左翼团体的地下运动活动家，从东京来到札幌。

热情、奔放、胆大、敏感，这些都是他们兄弟俩身上体现出的共同特点。

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汇聚札幌的兄弟俩在札幌的东本愿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开始了在那里的共同生活。离开父亲后他们的生活费都是由东京寄过来，所以生活上并没有困难。

康之对于哥哥具体做些什么工作并不怎么感兴趣。就算真的去问，知之也不可能告诉他。所以他们在生活中互不干涉，弟弟是弟弟，哥哥是哥哥。

当时札幌南高中分成昼间部和夜间部两部分。夜间部也是固定学制，多半都是白天需要去上班的学生，但是也有一些是属于准备转入昼间部之前在这里过渡的学生。这也是因为作为北海道的名门高中，札幌南高中不是那么容易转进来的缘故。

突然转校的康之也同样如此，他当时就是暂时先转入这里的夜间部上课的。当然他自己对于高中上的是不是昼间部这种事情并不怎么在意。

康之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考上一流大学，然后进入一流企业就职这种平凡无奇的想法。他所希望得到的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对于那种只会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反而不放在眼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多少感到有些不安，不过来到这里一看，他反而喜欢上了札幌不因循守旧的社会环境。而且在夜间部上课，早上可以随意睡懒觉，感觉相当舒适。

在夜间部里也有个别几个像他这样性格散漫的学生，这是在昼间部里所见不到的。虽然已经是高中三年级了，但是在这里几乎没有像昼间部里那样忙于高考复习的紧张气氛。

在这里，康之再次召集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学，开始办起了同仁杂志。

创办这份同仁杂志的骨干分子除了康之以外还有同年级的川合以及梅津，他们也同样是从函馆转学过来的。

杂志的名称基于返回人类原点的含义，起名叫作《青铜文学》。

而纯子也加入到这本杂志中来是在这一年的六月。

纯子的加入并不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而是通过康之他们的积极争取，才使这位昼间部里声名远扬的天才少女加入进来的。

实际情况暂且不论，总之因为康之看不惯人们把昼间部看得高于夜间部，这才考虑到要让昼间部的明星时任纯子加入，借以提高杂志的知名度。

而实际上这种做法的确行之有效。由于纯子的加入使昼间部的同学们也注意到了这份杂志的存在，同时就连纯子的好友宫川怜子也加入了进来。

随着初夏的到来，包括纯子在内的同仁们开始每天聚集在一起讨论如何编辑杂志等问题。他们聚会的地点就定在康之他们的公寓里。一边喝着威士忌、抽着烟，一边装出一副早熟、不可一世模样的少男少女们，在这里就他们那本尚未问世的杂志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昼间部的四个好友再加上纯子、宫川两个人，虽然才不过六个人，但他们的士气却非常高昂。

很快他们便决定夏天开始出版创刊号，原则上每个成员都发表至少一篇小说或诗歌，但结果到最后只完成了三篇小说、两首诗和一篇随笔。

大家互相传阅这些作品，然后再决定刊载顺序，直到夏末的八月底才终于印刷完成。

虽然这是一本铅印的不足三十页的杂志，但毕竟是自己动手制作出来的，大家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不知为什么，这本杂志现在还留在我手里，其中除一篇小说是纯子写的之外，封面和插图也都是纯子画的。

她写的小说题目为《双重性爱》，内容和题目相符，在当时来看属于相当另类的作品。

小说的大致情节如下：

十九岁的青年干夫是个男性看着都会着迷的美男子。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到咖啡馆里去，都经常会有女人过来跟他搭讪。所有女人都希望能和干夫上床，哪怕只一次也觉得死而无憾了。不过干夫根本不理会这些女人，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态度极其冷淡。而他这种难以接近的气质越发引起女人对他的兴趣，因此追求他的女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地区出了一位被誉为首屈一指的叫明美的美少女。就连对追求自己的女人态度冷淡、拒人千里的干夫也不由得被明美所吸引。终于在某个夜晚，他把少女哄骗到自己的寝室，和她共度了一晚。

可实际上，干夫本人其实是个名字叫“熏”的女性。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对明美的爱抚也只能是用手和唇去挑逗起少女的愉悦之感，无法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但是年幼无知的少女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只是红透了美丽的双颊，在欢愉中颤抖不已。

当少女睡着了以后，干夫独自起身，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当她卸掉妆、赤身裸体的时候，她绝对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女人。

她之所以女扮男装就是因为她长相太丑。她讨厌自己的一切，讨厌自己圆圆的鼻子、稍微有些厚的嘴唇以及肩臂处粗糙的皮肤。如果作为女人来看，她的相貌平凡无奇。

但是一经女扮男装，她就成了走在街上令女人们频频回首的美男子。如果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那么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女扮男装。

那天晚上，熏洗过淋浴之后，再度扮成男人，以干夫的面貌回到床上。而刚刚自己曾经爱抚过的美少女依然合着长长的睫毛甜甜地睡着。干夫为自己能够对如此美丽的女孩为所欲为而心中充满了喜悦，于是也躺在她身边睡下。

第二天早晨，当两个人醒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都十点多了。当美少女要离开的时候，他们俩再次亲吻了一下，然后美少女突然非常困惑地问了干夫一句话。

“姐姐，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呢？”

“呃……”

完全不理会惊慌失措的干夫的反应，少女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接着说：

“昨天晚上，我一边接受你的爱抚，一边观察过你。然后我就知道了，你不是男的。不过我想，那种时候不好打断你问问题，所以就一直没说什么。”

“你走吧！”

干夫一下子把美少女推出自己的房间，然后赶紧关上门，在只剩自己一人的房间里，干夫扔掉了所有女扮男装用的衣物、化妆品，恢复了平凡无奇的女儿本色，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既然被美少女识破了真相，她已经无法继续在街头露面了，不仅如此，就算她待在家里不出门，有关她的传闻也会变得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以前作为美男子一直被女人们憧憬的目光所瞩目的自己，现在已经又恢复了毫无魅力可言的平凡女儿身。

“好可怕……”

当她哭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这篇小说的字数也就是一万字多点儿，应属于短篇。但作为短篇来看的话，文章结构又显得比较粗糙，有的地方明显令人觉得属于捏造。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似乎其中恰恰隐含着一个女人的夙愿。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或许那正是纯子自身的夙愿。女扮男装，把所有女人的视线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说不定纯子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正幻想着自己就是作品中的主人公。

不过如果纯子这篇小说真的是写出了她内心深处的夙愿，那么也就相当于说纯子的相貌不美观，也就是说纯子应该是圆圆的鼻子、厚嘴唇、肌肤粗糙到想扮男装去吸引别人注意的地步才对。那样一来，在我们心目中的纯子这位生长在北国、身患重疾的美少女形象便会从根本上土崩瓦解。问题就在于纯子身上是否真的存在像小说中主人公那样丑陋的一面。

只是当时所有看到《青铜文学》的人们当中，根本就没有一个人会以这种角度去解读这篇小说。

大多数读者首先会被《双重性爱》这一题目所迷惑，紧接着又会为第一页上印着的两具女体纠缠在一起的超浪漫主义裸女像所震撼。

继续往下读到小说内容的读者，也只会因为纯子竟然能够写出如此怪异离奇的故事而对她早熟的心态感到惊愕，认为不愧为天才少女，写出来的故事也是如此不可思议。

不知幸或不幸，读者均被作者是位美貌的天才少女所迷惑，并没有直接去读这个故事中所包含的暗示，更没有人会心怀叵测地去猜测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可能就是纯子自己的一个分身。

这件事情对纯子来说不知是好是坏。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当时大家都没有能够正确理解纯子这个人。无论她写了什么样的小说，她依旧是美丽而神秘的天才少女。

不管怎么说，《青铜文学》创刊号可是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这种轰动倒不在于其作品内容的好坏，主要原因还在于时任纯子第一次写了有关性方面的小说，表现出了当时少男少女这个群体奔放的性格特征，这种理由几乎与文学无关。

不过，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反响大总是好事。最初完全无法预测自己能办成一本什么样的杂志的同仁们，发现自己不仅能够影响到年轻的文学青年，甚至还能令成年人大感震惊，这无疑令他们更加振奋。

九月，他们又聚到一起，讨论下一期杂志的发行工作。这一次他们选择的地点仍然是殿村康之的住所。

康之住的房间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除了靠窗边放着的炕桌以及与之相对的一个小小的衣柜外，房间里再无他物。连大家聚在一起时喝酒用的杯子都是各自拿了摆放在水池里用过的杯子洗洗再用，而且当人数超过八人的时候，就只能和别人合用一个杯子了。

而且在如此缺乏情调的房间里还有一处显得特别不协调的地方，那就是从炕桌的一侧直到储物柜之间，靠墙堆起了一座书山。

因为没有书架，那些书便都书脊朝外靠墙平摞起来，总共有五六摞，每摞都有二三十本书。再加上其他散落一旁的书在内，总数远不下一百册。单就藏书而言，这个数量说不上特别多，但比较突出的一点就是，这些书几乎都是外国作品，而且大部分都是少有耳闻的作家的作品。

纯子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些书。

“这些书你都看过？”

“没有，这些书几乎都是我哥的。我只不过有时候借来看看罢了。”

康之的话说得有些谦虚，但实际上却表现出了内在的自豪。

“你哥到哪儿去了？”

“他好像在北海道各处跑，有时候在小樽，有时候去钏路。”

“他干什么工作呀？”

“要说他的工作嘛，怎么说好呢？应该算是革命活动家吧。”

“那他是共产党？”

“倒不是那么单纯，不过你那么去理解也行。”

康之苦笑着说道。纯子看着那座用书堆砌而成的小山，很好奇似的。

九月第二个星期六晚上八点开始，他们在这里召开了《青铜文学》第二期的编辑会议。六名同仁聚集一堂，康之和梅津虽然是夜间部的学生，但他们逃课已经成为习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那就是高中老师照本宣科讲的课堂内容枯燥无味，根本无法当真。

他们像往常一样买来了威士忌和鱿鱼干，边喝酒边商量。

这一次他们讨论的内容主要包括杂志发行的日期、内容以及收录稿件的安排等。最后决定这一次还是由梅津和纯子写小说，康之说他想试着写个剧本，宫川也表示说她这一次也写篇稍微长一些的作品。

事情商量得大致上有了眉目后，接下来他们便只是边喝酒边闲谈。大家都是年轻人，只喝威士忌不过瘾，于是他们也买些烧酒来，威士忌不够喝的时候就把烧酒热来喝。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无论喝多少都不会喝倒。

这天晚上十点过后，他们忽然听到几声敲门声。当时纯子正靠在康之肩上抽着烟，一听到敲门声，康之赶紧扶正纯子的身体，像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似的一下子坐起身来。

“怎么啦？”

“嘘……”

康之把手放在嘴唇上，瞪了大家一眼，让大家噤声。然后才重新跪坐好，凑近门边问：“是谁呀？”

“是我。”

“啊，是哥哥呀！”

康之这才放下心来，从里边打开了房门的锁。

而那些或躺或靠墙坐着的伙伴儿们也慌忙规规矩矩地坐好。

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穿夹克外套，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脸长得和康之很像，大眼睛、高鼻梁，不过因为年龄的关系吧，整体感觉比康之显得更壮实、精悍。

“这些都是一起编杂志的好朋友。”

“是吗？”

“他是我哥，叫知之。”

五个人同时朝着知之施礼打招呼。

“是我突然回来打扰你们了，别介意。我也借这个机会和你们一起喝一杯吧。”

知之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到了大家中间。

“现在只剩烧酒了。”

“有烧酒喝就不错了。”

知之举起康之递给他的杯子，让康之给他斟上酒。

因为康之哥哥突然回家，削弱了这些少男少女的气势，大家一下子都变得规矩起来。

知之对这种气氛可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一口气喝干了半杯酒，然后按顺序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面对他而坐的纯子身上。

“你就是时任纯子君吧？”

“是。”

纯子微微抬起眼睛，悄悄审视着知之。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什么一样？”

“啊，是这么回事儿。因为康之经常提到你，所以我就猜想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纯子稍稍鼓起了腮帮子，做出她感到困惑时的习惯表情。

“我看过你上次写的《双重性爱》。”

这时纯子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写得挺有意思的。无论如何都比迄今为止的小说具有新鲜感。这次你打算写什么？”

“还没想好呢。”

知之从毛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烟，点着火。然后拿起面前装烧酒的瓶子，往纯子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斟上酒。

“你的文笔还差点劲儿，不过确实具有文学方面的才能。文章这种东西，多写自然就练出来了，用不着担心。”

其他五个人都糊里糊涂地听着知之和纯子之间的对话。

“你读过拉迪盖的作品吗？”

“拉迪盖？”

“是啊，就是写过《德·奥热尔伯爵的舞会》那部小说的法国作家。他写那部小说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大，只有十八岁。”

“我不知道。”

纯子看着知之，摇了摇头。

“那普鲁斯特呢？”

“也不知道。”

纯子再次不好意思似的摇了摇脑袋。

“哎，那可不行。不看这些作品可不行。日本的私小说就连太宰都已经过时了。”

知之满腹感慨似的巡视了一眼老老实实听他讲话的几个人。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吗？”

“我听说过拉迪盖这个名字。”

梅津有些得意地回答道。

“只听说过名字没读过作品也不成。连拉迪盖都不知道的话，可就称不上是文学青年了。”

知之说着站起来，走到靠右侧墙边堆积着的书山前，少年们用充满钦佩的目光追逐着知之的身影。

“拉迪盖放到哪儿去了呢？”

在书堆里翻了一阵子，他终于从最右边的那堆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扔到纯子面前。

“这本小说写得相当棒。作者只有十八岁，却描写得非常好，真是非凡的才能。这本书就借给你了。今天晚上回去看看。”

在伙伴儿们的注视之下，纯子像看到了什么奇妙的物体般，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薄薄的书。

二

对于整日忙于地方宣传活动的殿村知之来说，纯子的存在就像一服清凉剂一般带给他清新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某一点的大眼睛，与少女身份不符、带有些淫荡感的稍厚的双唇，具有丰富感性的白皙的前额，对于殿村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而有趣。

“那个女孩儿没有男朋友吗？”

当大家都走了以后，知之问弟弟。

“据说教她画画的老师是她的男友。不过另外好像还有一个报社记者也是。”

“是吗？”

殿村在东京进行地下活动的时候也曾和好几位女性有过交往，因此他并没有把那些地方的画家以及报社记者等放在眼里。最主要的问题还在于纯子自身。

只一次邂逅，殿村就已经看透了一点，那就是纯子对自己很感兴趣。

当纯子听他讲述拉迪盖的故事时，她是用那种既好奇又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接近她的话，从她交往的那些男人们手中把她抢过来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殿村第二次见到纯子是在半个月后的九月末。秋风乍起，札幌已经进入秋季，不穿长袖衣服已经感觉冷飕飕的了。

他们两个约在位于五町目的一家咖啡馆里见面。约见她的借口是向她讨要上次借给她的那本书。不过实际上，对于殿村来说，纯子还不还那本书根本就无所谓。

纯子身穿白衬衫、蓝裙子，头发用发带束紧。这一次她已经没有初次见面时的那种胆怯与窘迫的神情，脸上带着一抹和善的笑容。

“读了拉迪盖，感觉怎么样？”

“非常有意思。”

“有意思？”

问起女士们读过小说后的感想，大抵上她们都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什么“非常感动”啦、“感触很深”啦等等。不过拉迪盖的作品根本与教育无缘，与她们的所谓感想相去甚远。而现在纯子却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有意思”，这不禁令殿村大感意外。

“下次我再借给你普鲁斯特，等你看完普鲁斯特以后，再接着看乔伊斯好了。”

殿村自愿承担起了纯子的文学向导的角色，就欧洲乃至美国的最新文学潮流问题大谈特谈起来。

殿村从上中学的时候开始就看过很多小说，但他看那些作品都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并没有进行过系统的学习。虽然他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专业是医学而非文学，但他自恃他所读过的文学作品的数量绝不逊色于那些学文学的同学。再加上他作为革命运动家而练就的巧辩之舌，要想让似乎对文学不甚了解的纯子对自己心生敬意，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殿村说话期间，纯子基本上不插嘴，只是忠实地做他的听众，而且毫无厌烦之色。

殿村有一个毛病，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刹不住车，自我陶醉在自己所讲述的氛围当中。说着说着，殿村就把自己的那点底儿都抖落出来了。他告诉纯子他毕业于东京大学，曾在某大型出版社工作过，因为要追求精神自由才跑到北海道来的等等。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他的确在出版社工作过。为了追求自由来到北海道，这也是事实。只不过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党的地下工作，而所谓毕业于东京大学则完全是瞎编的了。虽说这一谎言是乘兴而为，但很明显是属于无中生有、哗众取宠之举。

不过，他的这一谎言在吸引纯子这方面似乎还是收到了实效。因为他看到当自己说出毕业于东京大学这句话时，纯子就像被吓着了似的瞪大了眼睛。

的确，在纯子以往接触过的男人当中，还从未有过像殿村这种类型的。

仅就外表而言，浦部是个诚实直率但有些土气的乡下画家，村木是徒有其表的地方报记者，千田也仅只是个勉强固守住社会良知的医生而已。与他们相比，殿村身上具有那种极其吸引人的热度。而且他五官端正、精明强悍，甚至还出身名门，是个东京大学的毕业生。对于注重外表而且对权威相当缺乏免疫力的纯子来讲，被殿村所吸引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我那儿去吧，我借书给你看。”

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了。他们在这里已经聊了近一个小时。康之去夜校上学不在家，就算他放学以后直接回来，到家的时候也是九点半了。当然如果他早退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把弟弟的朋友带去住所，知之毫无犯罪感。康之、梅津他们确实也好像都对纯子有好感，不过那是不是恋情却还有待商榷。他们围绕在纯子身边只不过都是在起哄、凑热闹，似乎并无意于积极争取，把纯子据为己有。

北国的秋季到了七点钟便已经入夜了。纯子似乎对于和男人一起到男人的住所去这件事并无顾虑，竟然就这样顺从地跟着他来了。

他们一起登上楼梯，打开了房门。

“请进！”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冰冰的。殿村关上房门，想要打开电灯开关，刚一回过头来就看见了纯子白皙的脸就在眼前。夜色里，她的大眼睛里毫无怯色，直直地看着殿村。

“我喜欢你。”

殿村说完，揽过纯子。他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先堂堂正正地向她表白爱意，然后再追求肉体上的结合。

纯子似乎突然往后退了一下，但马上就主动投身到殿村的怀抱里。纯子的身体比外表上看起来的要丰满、圆润。

拥抱着纯子柔软但有弹性的身体，殿村完全忘记了现在所处环境的危险性，这里是公寓里的一个房间，而且弟弟随时都可能回来。

三十分钟过后，一切都结束了，殿村站起身来。打开灯，冷静下来一看，房间里到处乱糟糟的，实在缺乏浪漫情调。靠窗边的角落里依旧堆满了书籍，周围有好几个坐垫胡乱扔在那里。

纯子看殿村已经起身，她也默默地站起来，在房间的角落里开始穿上内衣。

“对你做出这么粗鲁的事，是我不好。”

殿村等纯子穿好衣服以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纯子却表现得相当平静，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后悔。和刚开始时一样，一双大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殿村。

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的交往极其频繁，简直可以说有些呈现出癫狂状态。

殿村虽说人在札幌，可实际上每个月在札幌的时间顶多也不过十天，一旦接到党的指令就必须到外地去。每次他去外地，他们少则一个星期多则半个月都见不到面。能够见面的日子有限，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殿村就要起身出发，这种紧张感也提高了两个人之间的亢奋度。

“我喜欢纯子，没问题吧？”

在他们发生关系一个星期后，知之明确地把他和纯子之间的关系告知了弟弟。

康之听到他这么说，有那么一刻表情显得很伤感，但是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怨恨哥哥或纯子。哥哥从小就比他优秀得多，就算现在自己在知识与经验等各个方面也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对手。何况纯子虽然和他们这些伙伴儿们同龄，但是对于纯子，他们也只能充满憧憬地远远地看着，根本就没有直接去争取的勇气和自信。

既然自己捉不到手，那么还是让哥哥去抓住她好了。那样一来就可以把纯子从那个装腔作势的中年画家以及那个自以为绅士的报社记者身边拉过来了，而且还可以把她作为哥哥的女朋友紧紧地拴在自己的阵营之中。在这个问题上，不仅康之这样考虑，就连梅津和川合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现在在同仁杂志的伙伴儿们当中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成为大家公认的了。

只要殿村一如往常一样像一阵风似的转回札幌，就急着向她报告自己已经平安归来的消息，于是便会马上把纯子约出来。这种时候跑腿的不是康之就是梅津。

只要纯子在，她肯定会应邀前往知之那里。有一次她正和浦部在咖啡馆里，当听到康之告诉她说他哥哥回来了，纯子就把浦部扔在那里直接走了出去。看到尚不知情的浦部还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纯子，这些少年们高兴地欢呼起来。

知之每次约纯子出来并不急于马上和她发生关系。他常常会和那些少年们在一起打打麻将、扑克牌什么的，偶尔还会玩玩儿反应能力比赛的游戏。玩儿完了就和大家一起喝酒、聊天，谈论一些大家关心的问题。

被这些少年围在当中，知之依旧用他那特有的热情洋溢的语调侃侃而谈。话题的内容包括政治、经济、文学等等，而其中他最投入的则是政治方面的话题。提出社会现状的弊端、揭露资本主义的罪恶、阐述马克思主义理论等等。对于经过党的培养训练的殿村而言，这些都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少年们听着他讲这些，兴奋得眼睛直发亮。当然纯子也是其中之一。在少年们充满激情的目光的包围之中，殿村越发情绪激昂，讲得越发带劲儿了。

等他讲完了，少年们开始提问，知之随之再解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在这一阶段，纯子基本上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偶尔提个问题也都是诸如“拉迪盖长得帅吗”等等不痛不痒的内容，而资本主义啦、马克思主义啦等等，她到底能否正确理解这些概念则很值得怀疑。但是殿村并不理会这一点，仍然用一连串令她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讲个不停。因为殿村早就看出，纯子感兴趣的并不是他所说的内容，她喜欢的只是这种热烈的场面和氛围。

热烈的讨论过后，他们继续开始喝酒。

殿村和纯子发生关系是在那之后两个人单独进城以后。有时因为讲得太过于投入，甚至错过了两个人独处的机会，纯子也不会因此而表示不满。相较于和殿村发生肉体关系，她往往觉得还不如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讨论问题的时候心情更愉快。

殿村第一次和纯子发生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纯子的性欲很冷淡。第二次的时候，他曾努力想让纯子兴奋起来。但是她在那一刻除了轻轻皱了皱眉头、上身微微后仰之外，再没有什么像样的激情反应，甚至结束之后还用明快的声音问了一句：“已经好了？”

以前殿村也曾和数名女性发生过关系，但遇到像纯子这样对性如此冷淡的女性还是第一次。纯子可以抛开一切顾虑接受男人，但和男人之间的这种事情却又似乎在她身上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虽说纯子性欲冷淡，但这并不等于说她厌恶与男人发生关系。只要殿村想要，她每次都会答应他，而且有时候两个人走在夜路上，纯子还会主动提出“抱住我”的要求。拥她入怀与她亲吻时，她也会闭上眼睛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把舌头伸进她嘴里去时，她也会烦躁地扭动身体。可是真到了发生行为的关键时候，她却淡漠而冷静。

殿村认为纯子的这种态度是由于她年龄还小的缘故造成的。虽说她比较早熟，但毕竟还只是个高中生，离懂得性的愉悦还为时尚早。

不仅这方面还太早，就连谈论那些政治啦、文学啦之类的话题也还太早。实际上她对于任何事情都有些强自超前了。这样一想，她对于性行为的冷淡以及她急于理解他所说的那些话而流露出的热切的眼神，在殿村的眼里都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但是康之他们是无法了解到这一层的。在他们看来，殿村和纯子的关系就如同某种领袖人物和情妇之间的关系一样。既然殿村在他们中间已经像教祖一般神圣，那么被他所爱的女人纯子自然也就成为君临于他们之上的重要人物。而自愿接受她的统治的人自然就是那些隶属于《青铜文学》的同仁们。

九月、十月这段时间，纯子几乎没有到学校去上课，而且也没有把时间用于绘画，她白天就开始和他们聚在一起，整日胡混着。而且在喝醉酒之后，还对他们施以恩惠，和他们每个人都接吻。

不过，他们这些聚在一起的伙伴儿们也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像现在这种状态不可能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十一月初，殿村突然撤离了札幌，他要去的目的地是钏路。在殿村这方面来说，这是早已预定好的行动计划，但是对于《青铜文学》的少年们而言，这一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完成了在札幌的情报收集员的工作之后，按照党的指示，他从十一月开始就要参与到山村活动中去，作为这项工作的其中一环，他要潜入到钏路附近的K村里去，并在那里对当地的居民开展宣传教育活动。

十月末，殿村在通知那些少年们这一消息之前，先把这件事告诉了纯子。

“和你分别虽然非常遗憾，但是我又不能不去。这是我的工作和我所要从事的革命斗争。我的生存价值就在于斗争。”

殿村在这一刻简直觉得自己就像什么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伟大。

“原来以前你一直都在瞒着我呀？”

纯子第一次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说道。

“那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

虽然话说得比较冷淡，但是殿村心里真的很舍不得把纯子就这样舍弃在札幌。

“反正我要去的是钏路，还可以时不时地到札幌来看你。”

“我要去钏路。”

“可是你不能到K村来。那里有我的同伴儿，不方便。”

“那我就待在钏路市里好了，你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你真的要来吗？”

殿村紧紧拥抱住纯子。他深为不解的是，愿意追随自己同行的热情和性行为过程中的冷漠，这两种极端的因素在纯子身上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呢？

十一月四日，殿村作为山村工作队员进入了距离钏路有一个小时路程远的K村。那里以仙鹤栖息地而著称。交给殿村的任务就是在位于村外的那个属于左翼系列的诊疗所里边从事医务工作，边和山村的人们接触做工作。

诊疗所里有一位已经四十岁的在党的内科医师，但只靠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因此才选拔了曾在医学系学习过的殿村赶过去支援。因为他是从医学系中途退学出来的，自然也就没有行医执照，直接从事医疗工作属于违法的行为。因此，对外只称他是看护助手，是在内科医生的指导下从事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而实际上几乎所有外科患者都是交给他处理的。

纯子到离这个村子很近的钏路来，是在十一月中旬，也就是殿村进村半个月以后。

深秋季节的钏路阳光格外明媚，但已经开始有雪原跳虫整日在低空飞舞。在天空晴朗却有寒气逼人的钏路市内，殿村见到了纯子。

“你能在这儿待几天？”

“我会一直待下去的。”

“你说一直待下去，可是你住哪儿呢？”

“我会住在贝拉米的妈妈桑那里。”

“贝拉米？”

“是末广町的一家小酒吧。那里的妈妈桑也画画，所以认识。”

“可你也不能一直白住在人家吧？”

“偶尔到店里去帮帮忙就是了。”

“你要到酒吧工作呀？”

“是啊。”

纯子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回答道。

殿村真想把纯子带到K村去。可是在那么一个小村子里，打扮时髦的纯子马上就会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而工作队员如果和女人同居这种事情传开的话，势必影响大家的士气。

“我们要是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殿村实在很心疼从札幌特意坐九个小时的火车赶来看自己的纯子。

“时不时能见到你一面，我也就满足了。”

“可你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人不是只有那个妈妈桑吗？会不会觉得寂寞？”

“没事儿的时候我就画画呀。到这儿以后我又突然特别想画画了。”

走在即将进入冬季的港口城市的街道上，纯子毫无惧色地说。

不过实际上，纯子在这里只停留了两个星期。其间，殿村每隔一天就和纯子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他们都到饭店里开房。殿村依旧充满热情地讲述着自己现在所从事的工作，而纯子也还是非常认真地听得入神。

十一月末，当他们第五次见面的时候，纯子突然告诉他说：“明天我回札幌。”

面对殿村的质疑，纯子给他的理由是“我只是想回去了而已”。

这种回答根本就不成其为回答。从她那平凡而简单的表述方式中殿村觉察到纯子是多么想回札幌。

殿村眼里的纯子是不会说出任何复杂思想的单纯少女，是更加诚实而且直率的女人。她现在既不是已经厌倦自己了，也不是已经开始讨厌钏路这个地方了，她看样子确确实实只是开始怀念札幌了而已。

“是吗？那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明天我还有工作就不能送你了，回去之后一定要写封信来，好让我知道你已经平安到达，免得我担心。”

既然她说要回去，再强留她在这里就太可怜了。殿村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两千日元都当场交给了纯子。

“年底我打算到札幌去一趟。”

“我也还会来的。”

“从现在开始天气会越来越冷，明年开春之前就不要跑来跑去的了。”

“好吧，那我就等明年春天再来。”

殿村看她真的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不禁有些心慌，可他又实在爱惜她的这份真诚。

三

十二月，殿村忙得不可开交。进入冬季以后，农家开始进入农闲期，患者都是趁着这段时间来看病的，所以患者一下子多了起来。

诊疗所非常小，一共就只有四个小病房。可是因为这里的医生、护士态度都非常好，所以不仅K村的病患，就连相邻的A村以及O村的病患也都到这里来了。在治疗过程中对患者态度和善也是他们为了开展宣传教育活动而在一定程度上有意识要这样去做的，但实际上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一点。

患者的病症虽然多为高血压、腰痛等农民中的常见病，但除此之外还有湿疹、割伤以及人工流产等各种各样的繁杂病症。

殿村虽说从大学里中途退学，也曾经到千叶县相关的医院去帮过忙，因此像阑尾炎以及人工流产等外科手术他还是能够独立完成的。

仅只十一月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殿村主刀做过的手术就有阑尾炎三例、人工流产两例以及腹部外伤缝合手术一例，不仅工作效率高，而且术后的效果也都相当好。

虽说在上大学的时候偏向于从事学生运动，连大学都没念完就退学了，不过当时他如果能够继续念下去的话，肯定能够成为相当有实力的名医的。

警察出现在这家诊疗所里是在十二月下过一场罕见的大雪之后的一天上午。

警察分乘三辆巡逻车，一共来了十多个人，一下子就把诊疗所给包围了。其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刑警给他们看了一下自己的警察证件，然后向殿村出示了逮捕令。

逮捕令上罗列着违反医师法和违法行医两项嫌疑。

殿村直接被押上了警车，警察为了搜集犯罪证据，对诊疗所也进行了强行搜查。患者们因此突发状况吓得跑到了外边，从远处担心地等待着搜查的结果。

在K村的诊疗所里，有假冒的医生进行过外科手术治疗这一事实，第二天就在H报的全北海道版面上以中号字标题进行了报道。尤其在钏路的地方版面上更是以大号字标题在醒目的位置上大事渲染了一番。

而诊疗所那方面由于各种医疗资料都被警察强行扣押了，再加上院长也因为被怀疑是在知情的情况下雇用了殿村这个冒牌医生而被命令到警署接受调查，诊疗所也只好被迫暂时停业了。

从那天开始，殿村便被拘留在钏路警署里接受审查。在接受审查的过程中，殿村发现这次逮捕他表面上是对他违反医师法违法行医的行为进行调查，而实际上其背后的真正目的还在于探查他们这支山村工作队的活动情况。而且他还发现，警察其实早已获悉殿村潜入这一地区的消息，也知道他没有行医执照，但却在一定程度上放松对他的控制，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来着。

对于自己被逮捕这件事，殿村既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感到愤怒。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做法是违反医师法的行为，而且也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既然以这种形式从事地下活动，那么被抓也只是早晚的事儿。只是他没想到逮捕行动这么快，这一点是他所始料不及的。他担心这一来恐怕会使他们好不容易才纳入轨道的地下宣传教育活动受到暂时的挫折。

出现这种局面对于党的整体工作来讲的确是件憾事，但是对于他本人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值得特别伤感的事情。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作基础被破坏了，只要以后再重头来过就是了，殿村坚信发展群众运动本来就是这种性质的工作，而且实际上他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因此对于他，被逮捕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算什么可耻的事。

与此相比，殿村现在更加担心的是，当纯子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本来打算新年放假的时候回札幌去和纯子相聚的。可是现在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局面，这一计划自然也就无法实现了。既然已经被抓，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他现在害怕的是当纯子得知他的经历之后，会不会对他失望。

殿村的确曾经告诉过纯子，说自己是毕业于东京大学的杂志社编辑。但那是在纯子专注的目光注视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并不是自己真的想欺骗她。那只不过是看到少女充满钦佩和崇拜的眼神后，为了满足她心目中对自己的完美形象的期待而编造出来的谎言而已。虽说后来有好几次可以进行更正的机会，但是每次都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无此必要了而作罢，结果导致错失了良机。

纯子看起来似乎是被殿村的男子汉气概以及他对政治、经济、文学等各个领域的广泛学识所吸引，但其背后的确也存在着被他那出身名门、毕业于东京大学这一虚假身份所迷惑的成分。

殿村比谁都清楚，纯子对于这种虚名相当缺乏免疫力。

当纯子知道她被自己骗了的时候，她是会义愤填膺呢，还是会因为失望而蔑视自己呢？在冷冰冰的拘留所里，殿村仿佛此刻才恍然醒悟到，纯子在自己心目中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警方对他的审查从早晨十点开始，除去中午吃饭的短暂间歇外，一直进行到傍晚。

因为有患者的证词等，对于不法医疗行为这一点他是无法逃脱的。因此殿村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基本上供认不讳。但是他也强调了一点，那就是：“我所实施的医疗行为或许不符合法律规定，但是和其他任何合法的医生所做的工作相比，医疗效果绝不逊色，而且收费标准也远比他们要少得多。患者中应该不会有人记恨我。”

他一直缄口不言的是有关山村工作方面的问题。在这方面警方也没有确实的证据，缺乏可以对他进行追查的有力手段。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拘留之后，又延长了十天拘留期限，最后才决定对他进行起诉，把他从钏路警署移交至钏路监狱的待判决牢房。

从转移监押地的警车中向外望去，钏路街上的积雪比往年都要多得多。人们匆忙地行走在自己曾经和纯子一同走过的那条沿海大街上，口中吐出的哈气形成一团团的白雾。

在他被转移到监狱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他接到了弟弟康之的来信。在普通的三张信纸上，写满了康之那独特的右上斜的稍显凌乱的字体。

他说他是从报纸上得到消息的，还没有直接跟东京的家里报告情况。既然做了这种工作，被抓住也是在所难免的。而且他还说，当假冒医生被抓起来实在太遗憾了，还不如当个铁骨铮铮的政治犯被抓起来，这样反而会令他感到自豪。如果只用钱就可以保出来的话，希望能告诉他所需金额等等。然后他在信的末尾告诉知之说，时任纯子很担心哥哥的情况，曾经到他那儿去过两次询问情况，随后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不知去向，到她家去问过，她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殿村非常清楚那些少年们的心情，正因为他们一直把自己视为英雄，才会因为自己现在被冠上了假冒医生的罪名而令他们难以忍受。不过更令他担心的还是康之所说的纯子不知去向这件事情。殿村在回信中只简单说明保释金需要五千日元，另外想知道纯子的消息，然后就请看守帮他把信寄走了。

新的一年来到了，监狱里除了装饰起贺岁的稻草绳和年糕外，并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而且这些装饰品在过了正月初七以后也被拿掉了。年底下的那些雪也已经基本上化得差不多了，从方形的小铁窗向外望去，照射在枯萎的草坪上的阳光格外强烈，完全不像是在正月里。

正月初十日，他又接到了康之的来信，康之在信里说他们将尽可能想办法自己去筹措那笔保释金，对纯子的事情却只字未提。殿村看着这封信心情非常沉重，看样子纯子到底还是弃自己而去了。

一月十六日，诊疗所里的伙伴儿来探视他，给他送来了新的睡衣和毛巾，并趁机简捷地告诉他说院长已经被抓。

第二天，忽然又下起大雪来，而且一连下了整整两天，到了第三天才终于变小了一点儿。降雪前曾经那么明亮耀眼的太阳，现在却只能看见一个黄色的轮廓，在严寒中抛下些许无力的光线来。

上午，结束了在狱中短时间的散步后回到自己的牢房，看守过来对他说：“有人探视。”

诊疗所的伙伴儿三天前刚刚来过，现在还会有谁来呢？他满心疑惑地跟着过去一看，在铁网外边站着一个女人。竟然是纯子。她身穿红色大衣，头戴茶色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直直地望向他这里。

“你怎么来了？”

“我送钱来了。”

纯子并没有流露出特别想念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包来。

“这里有五千日元。”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是我卖画加上借来的钱，放心吧。”

“是你一个人帮我筹来的？”

“是啊。有了这些钱你就能出来了，对吧？”

“对不起。”

“没什么。”

纯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今天早晨到钏路，然后就直接赶来了。”

殿村真想能够隔着铁网把纯子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等会儿去阿寒看看。”

“可是下了这么大的雪……”

“如果能搭上营林署的马拉雪橇就能去。我想在山里待一段日子，画点儿画。”

“你一个人去吗？”

“当然啦。”

“最好还是别去了，直接回札幌去等我好吗？”

“我会等你的，不过我还是想去阿寒看看。”

纯子说着微微笑了笑。

这就是殿村最后见到纯子时的情景。

殿村现在又回想起纯子最后露出的那一笑。在她的笑容里他看到了纯子脸上虽在笑，心却没有笑，她的脸上渗透着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无法排遣的寂寞。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个时候纯子已经下定了死的决心。如果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的话，那么在态度上会有所流露，也会留下一些话语。而且如果她真的考虑要去死的话，她就不会送这些钱来了。

可是既然如此，她那充满寂寞的表情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她对为了获得自己的肉体不惜编造虚假经历的男人感到失望了呢，还是对他们之间的爱已经厌倦了呢？又或者是对她自己感到厌恶了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一切都只能靠推测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个事实，就是她当时的目光就如同看穿了世上所有的一切般清醒，而且毫无疑问，她最后是看着殿村消失在大雪之中的。

第六章　兰子之章

一

我见到时任纯子的姐姐兰子，是在札幌见过千田先生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七月初。

到此为止，我已经见过了浦部先生、村木先生、千田先生以及殿村先生等各位，每多见一个人便使我心目中纯子的形象增加一份华丽的色彩，然而越发变得多姿多彩的纯子同时又令我感觉我所听到的一切既真实又虚幻，有些真假难辨了。

我听着他们的讲述，进一步得知除了上述那些男人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曾围绕在纯子的身边。比方说像纯子女中时代的理科老师安斋、绘画老师平川、在南高中教社会学的老师谷内，以及由新闻记者转行开纺织厂、后来又自杀身亡的驹田等等。

我曾经打算继续按顺序一个个去找他们了解情况，进一步深入挖掘有关纯子的更翔实的资料。但是说心里话，当我了解到包括我在内的五个男人对纯子的回忆之后，我已经强烈地感受到某种空虚以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令人不快的感觉。

五个男人所讲述的自己头脑中的纯子形象自然都是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去看待纯子所得出来的结论，因为各自年龄、职业、社会经历各不相同，因此和纯子之间的交往方式也自然会有差异。但那毕竟都是由眷恋、深爱过纯子的男人之口讲述出来的对她的回忆。

那么现实中到底是否存在绝对准确又客观的回忆呢？所谓回忆便是通过回忆者随意讲出来的内容，其中表现出回忆者的嗜好取舍反倒是很正常的了。尤其当回忆者对过去的事情难以忘怀、沉浸在怀旧的情绪当中时，回忆起来的故事便往往会变为具有个人倾向性的不确定性内容。特别是本质上属于浪漫派，对于屈辱极其敏感的男人们进行回忆时，更是常常带有独善其身的倾向性。

如果再继续寻访这些男人们的话，只会使纯子的形象更加丰富多彩，当然恐怕也会更加真伪难辨，搞不好还会使事情的表象更趋复杂化，说不定还会掩盖住纯子的真实面貌。

感觉到有这种危险性，我暂时放弃继续追寻与纯子有关联的其他男人们，把探索的目标转移到与纯子关系最近的女人身上。

这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首选人物便是纯子的姐姐——时任兰子。

兰子比纯子大三岁，当纯子十七岁上高二那年的年底，她独自一人来到东京，从那以后便一直住了下来。

我到纯子家里去的时候，曾听她母亲提到过，兰子现在经营着一家叫“S书房”的出版社。

借助于这一信息，我回到东京后干脆下决心直接往S书房打了个电话。我在电话里告诉兰子，春天里我回札幌的时候，时隔二十年再次见到了纯子的遗照，突然怀念起她来，因此希望能见她姐姐一面，听她姐姐讲一讲纯子过去的一些事情。于是兰子便用低沉而郑重的声音约我第二天在一家位于新宿车站大楼里的名为“普契·蒙德”的饭店和她见面。

虽说我与时任兰子是初次见面，但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应该能够认出她来。尽管从纯子出事那时算起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当时她们毕竟是人人都觉得长得很相像的姊妹，因此我想现在兰子的相貌中不可能完全没留下纯子的影子。

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推测只对了一半，另一半却完全错了。

我走进“普契·蒙德”几分钟后便有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好像在找人的样子，我便猜到了她就是我要见的时任兰子。

兰子身穿一件带花图案布料做的连衣裙，手上拿着一只白色提包。她个子稍矮，身材微胖，长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可能是来这儿的时候走得太急了，她的面颊有些发红，使她的脸色看上去显得很健康。

这个第一印象至少与我头脑中的纯子形象相去甚远。

我所认识的纯子，个子虽然也比较矮，但脸色苍白，长着一双黑瞳大眼睛，整体上来讲有点显得慵懒、散漫。

当然那只是我看二十年前的纯子所得到的印象。而比纯子大三岁的兰子今年应该有四十一岁了。虽说规模不大，但兰子现在毕竟还是经营着一家出版社。在她身上期待看到十八岁少女的形象，这本来就是不大可能的苛求。

我们相互打了个招呼，在靠窗边的桌旁面对面重新坐定。

我进一步补充了一下我在电话里预先跟她讲过的要求和她见面的理由，告诉她，我现在就是想了解清楚纯子的真实情况，并且为此已经见过了浦部先生、村木先生、千田先生和殿村先生等四位男士的大致情况。

兰子说她过去听纯子说过我这么一个人，在纯子已经离去二十年后的今天，她答应我她可以把她所知道的纯子的真实情况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

听着她说这番话的同时，我在她身上逐渐发现了纯子的影子。

最初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兰子稍稍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才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慎重地一句一句地讲起来。兰子身上的稳重劲儿与当年纯子因为年轻而喜欢使用肯定说法的风格大不相同，但说话时的表情却非常相像。

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圆润而不算太高的鼻子，先从嘴角绽开的具有讽刺感的微笑等，可以说，这些特征绝对就是纯子身上也具有的。

我现在虽然面对着的是兰子，但通过兰子我确定无疑地看到了纯子。话题所涉及的内容以及遣词造句完全不同，但两个人的确惊人地相似。

可能兰子注意到了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只听她说道：“无才无能的人悲惨地活了下来，而且变得如此丑陋，整日为了些俗不可耐的事情不断奔忙。”

她所说的俗不可耐的事情似乎指的是她自己身材矮小却成为小出版社的一社之长，整天为出版的图书是否畅销而绞尽脑汁这件事。

“可既然要生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无论什么人还不都是一样？”

对于我给予的安慰之词，她好像并不能完全表示赞同。她改用了一种更加自虐式的说法：“人到中年，变成了这么丑陋的老大妈了，却还活在世上。”

的确，现在的兰子稍微有些肥胖，身材也不漂亮，眼睛、鼻子、嘴的线条也都有些圆润，看起来显得比较亲切，但却缺乏那种富于棱角的美艳，在她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二十年前那种清瘦的少女面貌了。

但是在我面前现在确确实实有一个与纯子极像的女人在思考、在谈笑，与其说她与纯子极其相像，不如说她就是纯子本身。

我看着眼前的兰子，忽然想如果纯子现在还活着的话，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满三十八岁了。虽然与兰子差三岁，但却同样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了。

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兰子这样经营出版社，但至少可以认为她的面部长相、形体动作等方面与现在的兰子差不多，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正如她们俩二十年前常被称作双胞胎那样，二十年后的现在，肯定也同样相似才对。

说句实在话，现在的时任兰子绝对不能算是漂亮女人。不仅在与年轻女人相比较时可以这么说，即便作为普通的中年妇女来看，她也说不上有什么突出的特点。

这一明确的事实与如果纯子活到现在的话肯定与兰子极为相像这一假设，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联系到一起的呢？

既然现在兰子身上存在极鲜明的纯子的相貌特征，那么推测如果纯子活下来的话，她的样子就和兰子一样，这也是极其合理的一种思路。而如果把她的样子放到四十岁这一年龄段上去看，也只算得上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而已。

可是过去在少女们当中，纯子可是个鹤立鸡群式的人物。在五百多名女同学当中纯子的美貌也是出类拔萃的。不仅在学校里是这样，就算把整个札幌市的所有少女都集合起来，也没有谁能够比时任纯子的存在显得更耀眼夺目的了。

正因为她的美貌，她才能够成为少女们当中的女王，同时君临于各色男人们之上。这绝不只是我这个当时的高中生一个人的错觉，当时围绕在纯子身边的那些老老少少的男人们恐怕都会坚信这一点。

那个时候，我们到底看到了纯子身上的什么东西才会如此被她所吸引，把她看得如此美丽而高贵的呢？难道我们是在北国做了一个白日梦，梦到了纯子这一美丽的少女不成？

无论怎么想，这仍然是个揭不开的谜。

“我也早点儿死了就好了。”

当我呆愣愣地陷入沉思的时候，听到兰子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这与其说是她对自己活下来的悔恨，不如说是对年纪轻轻便死去的纯子的嫉妒。从中隐约可见，她对纯子那种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

和纯子同样以美貌而著称的兰子，此刻发出这种感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过去的岁月倒也罢了，可直到现在却还是年轻即逝者胜出，而努力活下来者败下阵来的结果。

这岂不是太不合理了吗？并未做出过相应的努力，只是顺势脱颖而出者，仅由于处于巅峰时玉殒香消之故便战胜了竭尽全力生存下来的一方，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样一来，岂不是任性而为、率性而动的人反倒成为生活中的胜者了吗？

可是就算现在再去重新反思这一问题，你也不能把已经消失无踪的对方怎么样。说到底，还是自由奔放者胜，尽心竭力者败。

在兰子的思想意识里，她好像认为自纯子先她而去以后，她的生命就完全属于多余的了。虽然她没有明确这样讲，但在她的言谈中却明显感觉得到。

被妹妹漂亮地将了一军，致使姐姐失去了选择死亡的最佳时机。在兰子历时二十年之后的表情当中，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放弃与空虚感尤显分明。

二

兰子感觉到纯子是自己不可或缺的伙伴儿，是在她五岁开始上幼儿园的那一年。那时候兰子开始认识到他们这些孩子，尤其是她们两个在五个兄弟姐妹中的女孩儿，需要更密切的合作、相互帮助才行。

这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想法。其实在年龄与成长环境相近的姊妹当中，谁都会有这种想法，都会萌发出此种同类意识。

但是与众不同的是，她们姊妹俩的这种连带感有些过强了，而促成她们加强相互保护意识的因素恰恰就来自于她们的父亲。

父亲胜一是曾经出任过市教育委员的著名教育家，正因为如此，他在家里也是位相当严厉的父亲。而且他对孩子们的要求远不止是每天早晨必须跟父母亲打招呼啦，晚上九点必须睡觉等一般的家教常识。在他的要求中甚至包括像他自己不回家，孩子们无论怎么饿也不许上桌吃饭等倾向于独断专行的成分。

当然他这样做也不是单方面的蛮横不讲理，而是过于追求理想化儿童教育的结果，但是在年幼的孩子们的印象当中，父亲只是个可怕的绝对权力者，而母亲则只是屈服于这种权力之下的软弱无力之人。

她们两个为了逃避父亲严厉的目光，相互维护着对方，这就使她们之间的亲密程度进一步加深了。这也就是同为被压迫者所具有的思想共鸣。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开始，纯子便已经表现出了两面派的作风。前一天晚上临睡前还和兰子一起说父亲的坏话，说什么“那个老爷子……”之类的，而第二天早晨却能够为了讨父亲的欢心去替父亲按摩肩膀等。当父亲心情变得愉快起来的时候，她又会隔着父亲的头顶对兰子使眼色，耸耸肩膀笑一笑。多年以后所展现无疑的纯子的那种见风使舵的生存本领可以说就是在这一时期奠定了基础，并且已经初露端倪了。

兰子养成在床上和纯子紧紧相拥在一起睡觉这一习惯大概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她也忘了刚开始的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了。或许是因为纯子挨了父亲的骂哭泣不止，她为了安慰纯子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一次，又或许是为了欺骗来监督她们睡觉的父亲，两个人才相拥在一起假装睡着了的那一次，总之感觉这件事情应该与父亲有关系。

而且最初还应该是兰子主动揽过了纯子，纯子才把头靠过来的。无论最初的情形如何，到了后来则刚好颠倒了过来，变成由纯子主动拥抱兰子了。两个人相互依偎，手脚相互纠缠在一起入睡。

入睡时两个人身上都是穿着睡衣的。但是在炎热的夏日里，晚上睡着睡着感觉太热了，睡衣的前襟也就都散开了，有的时候她们几乎等于是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睡的。纯子的皮肤白皙得有些发青，滑溜溜的感觉很舒服。

兰子抱着纯子，纯子依偎着兰子睡在一起，就如同独自一人睡觉的女孩子身边会放着长毛绒玩具或者宠物做伴一样。她们的哥哥喻看见这种情形曾笑着说她们睡觉时的样子就像两只小狗挤在一起似的。

这样的夜晚一天天过去，突然有一天兰子在纯子身上感觉到她作为女性的性特征，不禁一阵心慌意乱。

那是在纯子十三岁刚升入女中的那一年秋天。不经意地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兰子感觉到妹妹胸前实实在在的隆起，吓得不由得抽身后退。

好像自己正在做着什么不可为的事情，这种罪恶感以及厌恶感同时掠过兰子的脑海。

但是她的这种抗拒仅仅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因为两个人相拥而眠已经成了习惯，再加上拥抱在一起可以御寒这种极现实的理由，她们又重新恢复了老习惯。

只是又过了一年以后，在纯子年满十四岁的那年秋天，兰子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两人之间存在着超乎姐妹感情范畴之外的亲密感。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气候尚属于那种比较难以把握的季节，被窝里凉冰冰的，可使用暖水袋似乎又有些过早。

晚上，纯子吃过饭后说要去朋友家一起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可是她出去后直到十点多才回到家。

当时兰子已经上床准备睡觉了，她听到纯子刚进家门就在客厅里被父亲叫住，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在责骂她。

兰子只听到父亲用尖锐、严厉的声音说着什么，却听不到纯子和母亲说一句话。过了十多分钟，纯子才拉开纸拉门，无声无息地走进房来。

“老爷子跟你说什么呢？”

兰子躺在被窝里，悄悄睁开眼睛问道。

“谁知道呢。”

纯子说着脱掉校服换上了睡衣，然后一言不发地钻到兰子怀里去。这种时候的纯子就像只猫，行动诡秘而且大胆。

“那家伙发火了吧？”

“忒没劲。”

纯子用粗鲁的说法吐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像要寻求温暖似的把头扎到兰子胸前动也不动了。

兰子最喜欢这种时候的纯子。她此时的心态就如同要护着在外边受了伤、挨了欺负回到家中的孩子一样。她们之间存在的默契使她们相信，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是可以通过拥抱在一起便可以得到安慰的。

过了几分钟之后，纯子慢慢抬起头来。她的动作就如同暖和过来以后就要悄然钻出去的猫儿一模一样。兰子还以为纯子要把头伸到被子外边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呢。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兰子大吃一惊。她右侧的乳头猛然间感到一下轻轻的碰触，她不由得全身抖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兰子想推开纯子的脑袋，纯子却纹丝不动。纯子柔软、温润的嘴唇慢慢含住了兰子的乳头。那是一种有些发痒的甜腻腻的触感。

“舒服吗？”

纯子终于抬起头来，调皮地笑了。看到她那副表情，兰子突然发觉她刚才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多么令人羞涩。

“你这个傻瓜，别胡来。”

“可是真的很舒服吧？下面该姐姐弄我了。”

纯子说着大胆地撩开了睡衣的前襟。兰子稍事犹豫，然后将嘴唇凑近卧于粉红色乳晕正中的乳头。

纯子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任由兰子摆弄着。她搭在兰子肩上的手指时而会增大一些力度，但仅此而已，并没有叫出声来。纯子的乳头渐渐变硬、挺立起来，似要抵御兰子嘴唇的碰触般左右晃动着。

“好了，可以了。”

兰子闻言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纯子把潮红的脸突然一下子使劲儿埋在兰子的胸前。

“姐！”

她们俩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才分开身体。然后两个人同时喘着粗气，相视而笑。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和鸢坂君一直都在做这种事？”

鸢坂是纯子的同年级同学，今天她说要去一起复习功课的对象就是他。

“没有，我们认真学习来着。”

“真的吗？”

“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学习来着，不过学到一半儿实在觉着没劲，就跑去喝咖啡了。”

“没关系吗？都这种时候了还玩儿。”

“没事儿。对了，姐，给你钱。”

纯子忽然坐起身来，从裙子口袋里哗啦哗啦地掏出一堆十元硬币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多？”

“走在街上别人给的。”

“谁给的？”

“各种各样的人喽。”

“什么叫各种各样的人？”

“我说给我点儿钱吧，他们就给了。年轻人太抠不肯给，但如果是中年男人的话，基本上都会给的。我说：‘给我十块钱吧。’可竟然还有给一百块的傻瓜。”

兰子无可奈何地交互看着纯子和她掏出来的那一堆零钱。

“今天我要到三百二十块，阿鸢要到二百八十块，我赢了。”

纯子得意洋洋地说着，又开始数起剩下的硬币来。

对于当时的女学生而言，三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曾有个词叫作二百四，也就是说雇用一个劳动力一天支付的工资就是二百四十块，因此换算成现在的货币价值的话，应该值五六千日元了。而纯子她们只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跟走在街上的陌生男人们要到了这么多钱。

“我们这叫公益活动。”

“公益？”

“对呀。捐钱给美丽的女人，这是作为男人应尽的义务嘛。”

纯子重新钻进被窝继续数她的钱。

“你那么做要是被警察抓住了可怎么办？”

“是对方白送我的，怎么会抓我呢？”

“可如果被学校的督导委员们知道了不就糟了吗？”

“就是要躲着他们去要才刺激呀。”

“老爷子要是知道了，非气疯了不可。”

“那就气疯了好了。”

纯子无所谓似的说道。兰子对此虽然也有那么一点儿同感，但对于连这种话都能若无其事、随口而出的纯子，她也感到有些害怕。

“你去做这种事情，会被别人误认为是站街女的。”

“为什么？怎么可能有我这么年轻的野鸡。”

“你也知道什么是野鸡？”

“大概知道。”

纯子微微一笑。她的笑脸显得天真而无邪。看着纯子仍留有笑意的侧脸，兰子突然感到某种压力，好像自己快要被纯子超过去了。

这时兰子已经从札幌女子中学毕业，到一家小型纺织厂工作了。而纯子才刚刚开始在她的母校上一年级。兰子看着身穿水手服式校服、长得越来越漂亮的纯子，多少感到有点儿羡慕。

纯子右手食指包着绷带从学校回来的那次，是在纯子升入二年级那一年的夏天。

“姐，你看。”

纯子得意地给兰子看她手上的白色绷带。

“这是上理科实验课的时候，小白脸给我割破的。”

兰子知道小白脸是女中的理科老师安斋的绰号。

“教师竟然把学生的手指割破了，这是什么破学校啊。”

纯子嘴上骂着，眼睛却在笑。

“怎么会出这种事？”

“因为他说要解剖青蛙给我们看，我们就都跑到前边去了。小白脸那个家伙手里还拿着手术刀就往后推我们，想让我们再稍微离远点儿，结果手术刀就碰到了我撑在桌子上的这个手指了。”

“太不像话了，他不多加小心点儿怎么成？”

“不过被同学们从后边推着，我也太靠前了点儿。”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对喽？”

“也说不上谁对谁错，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那就应该说是小白脸手里的手术刀不好。”

纯子说着，亲吻了一下手指上的绷带。

“什么呀？手指被割破了你还美。”

“让你说对了。”

“莫名其妙。”

兰子以为又是纯子在犯神经，于是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手指被割破、出了血，当然不可能不疼。不过后来小白脸那个家伙吓坏了，对我特别温柔，所以也值了。”

“你是不是喜欢小白脸？”

“哎呀，谁知道呢。”

纯子竖起那根白皙的手指晃动着，哼唱起《田纳西华尔兹》来了。

安斋老师是三年前从北海道大学毕业后到道立女中来担任理科老师的一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虽然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清瘦，外貌清纯，很有女人缘。

他是在兰子她们毕业前一年来学校任教的，虽然没有直接给兰子她们上过课，不过兰子知道从那时起就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开始暗恋他了。

正因为纯子以前从未表现出对异性感兴趣的态度，所以现在看到纯子那么在意手上的那点儿小伤，兰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一个月后，也就是九月初的时候，纯子再次提及这位安斋老师。

“小白脸那家伙好像看上了那个姓江原的女生。”

纯子一边在她去定山溪秋游时捡回来的白色扁平软石块儿上刻着母亲的头像一边说。

这段时间她经常用小刀往木板以及桌子上刻些头像、动物什么的。

“江原是谁？”

“姐不认识她吗？是个比我高一年级的女生。”

兰子对这个姓氏没什么印象。

“脸长得虽然黑了点儿，但身材相当苗条，是个美人。”

“小白脸是真的喜欢她？”

“好像是。”

纯子事不关己似的说完，紧接着又说：“上次我们生物班到忍路海边去的时候，小白脸那家伙一直都黏着那女生的。”

“他竟然置你于不顾，反倒喜欢上了别的女人，真没想到他看女人这么没眼光。”

兰子知道纯子对异性感兴趣时虽然心中不快，可一旦看到自己的妹妹形势不利，她又会感到愤愤不平。

“腻腻歪歪的，一点儿都不像他了。”

“那种家伙，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兰子安慰她说。

纯子仍一边继续用凿子刻着石头，一边信心十足地说：“瞧着吧，我会让他注意到我的。”

三

兰子女中毕业后当时已经到车站后边的一家小型纺织厂里工作了。她一边工作，一边梦想着成为一名小说家。战争结束后，忽然之间各种小说摆满了街头，而其中最吸引兰子的就有堀辰雄作品中的浪漫派风格以及太宰治作品中的虚无主义色彩。

说实在话，兰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具有写小说的才能。虽说像样的东西还一部都没有写成，但她有时觉得自己拥有伟大的才能，有时又会感到自己在文学方面一无所长。总之，她还处于对自己缺乏认识、无从把握的阶段。

兰子就职的那家纺织厂的厂长驹田以前曾在H报社当过记者，因此兰子多次跟驹田提及过自己对未来的期望。

驹田鼓励兰子要继续努力下去，并建议她先试着写写诗看。

那一时期在北海道住着相当多的作家和诗人。譬如说作家当中就有百田宗治、武田泰淳、伊藤整、福永武彦等，还有创元社等近七十家出版社，而且《至上津》《日本未来派》等有影响力的诗歌杂志也是在北海道出版发行的。

北海道的文学氛围如此浓厚是有其特殊的社会背景的：其一就是战时疏散到这里的作家、诗人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其二是这里的一家大型造纸厂“王子造纸厂”在战争中没有遭到破坏，因此，这里用纸还不至于像其他地区那么困难。

兰子向往从事文学创作不可否认也是受到了周围这种气氛的影响。

兰子希望将来自己能够成为小说家的这一理想，在家里也已经向父亲以及兄弟姐妹们明确表示过了。父亲虽然对孩子们的要求格外严格，但是因为他过去曾针对小学国语教育发表过独到的见解，所以对于兰子的理想能够予以理解和支持。

兰子正是预料到父亲在这一问题上会持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因此才考虑希望能以“一切为了艺术”为理由，在实际生活中争取获得更多的自由。

在驹田那里做秘书工作的同时，兰子也常常和驹田谈论文学等方面的话题，渐渐的她对驹田的感情也在不断加深。虽说他比自己大十五岁，但这样一来兰子正好可以在驹田身上编织柔情父亲的形象。

而在这一时期，纯子则完全热衷于对安斋的追求。

她们二人各自爱着自己中意的男人，但却仍然保持着每晚相拥而眠的习惯，而这种关系与对男人的感情完全属于不同的两个世界。

纯子晚上睡觉时开始在鼻子上夹衣服夹子也正好是在这一时期。她是看到电影中有这样的镜头照样学样的。

“你那样子太奇怪了，赶快摘了吧。”

兰子看到纯子鼻子上的衣服夹子憋不住笑了。可纯子却一点儿都不显得羞怯。

“咱们家遗传的缺点就是鼻子不够高、不够尖。姐，你也夹夹吧。”

“夹那个东西有效吗？”

“就是因为有效才夹的嘛。夹完以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鼻子上翘了。”

“再夹就要把鼻子夹烂了。”

“不会的。”

在纯子的劝说下，兰子也试着夹过一次，但感觉太疼，只夹了一会儿就摘下来了。兰子可不想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去做这种努力。而实际上，她已经得到了驹田的爱，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

可是纯子那方面的感情问题进展得并不顺利。

兰子知道纯子之所以忍受着痛苦夹鼻子就是为了不输给那个姓江原的女孩。平常什么事情都对自己讲的纯子，唯独在与安斋之间的问题上不怎么开口。这也足以证明纯子正承受着感情的痛苦。

“小白脸那家伙知道阿纯喜欢他吗？”

实在忍不住了，兰子试探着问纯子。

“谁知道呢。”

纯子的表情中露出难得一见的失落。

“上次我给他写过一封情书……”

“那后来呢？”

“那个家伙马上把我叫到教研室里去，一本正经地批评我，说什么‘不许跟老师开这种玩笑’。”

“神经。”

兰子真想现在马上冲到小白脸的面前，告诉他：“阿纯是真心真意爱你的呀！”

照此看来，这个男人的感觉也未免太迟钝了。不过在这一阶段，兰子还是低估了纯子对安斋的感情投入程度。

虽然纯子说她喜欢安斋，但兰子依然将纯子对安斋的追求理解为是属于某种崇拜的心理，就如同处于青春期的少女们追逐明星一样。

纯子在理科实验室里喝升汞水企图自杀这件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一年的秋天。

下课后，她一个人偷偷溜进实验室，从药品柜中拿出升汞水喝了下去。后来是在这里巡视的保安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纯子。

得知这一消息后，兰子和母亲直奔医院去看望纯子，可纯子醒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小白脸呢？”

“他吓了一跳，已经赶过来看过你了。”

兰子含含糊糊地回答说。

父母亲好像都没听懂她们之间的对话。

“然后呢？”

“我想他还会来的。”

“是吗？”

升汞水烧坏了她的嗓子，纯子说话时的声音嘶哑得很。了解到安斋的情况之后，纯子好像放下心来了，而后又沉沉地睡着了。

这次自杀未遂事件毫无疑问是纯子为了吸引安斋老师的目光而故意策划的，这一点兰子从一开始就明白了，但是这样做之后的效果却非常值得怀疑。

由于出了这种事，安斋老师的确吓了一跳，马上赶到医院来看她。但也仅此而已。他和那个姓江原的女生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受到破坏。

结果到最后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少女企图自杀的真正原因，纯子就出院了。事实证明这件事完全是纯子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嗓子被烧、胃也一度发生溃疡，最后完全以纯子身心受损而告终。

“那个家伙简直就是榆木疙瘩脑袋。”

兰子对小白脸反应迟钝的表现耿耿于怀。

“赶紧忘了那个家伙吧。他有什么好？像他那样的男人世上多得是。”

兰子愤愤不平地嚷嚷着。可纯子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因为升汞而变得粗糙的面部肌肤，一句话都没有说。

四

自杀未遂以后纯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在学校的时候可能还好些，回到家里以后她马上就拿出画板，调整颜料，开始埋头作起画来。前边的头发垂落下来都快把她的脸遮住了，可是她全然不顾，全神贯注于绘画的时候，连衬衫啦裤子等被颜料弄脏了，她也都顾不上擦。

关于纯子自杀的原因，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但结果还是归结到一点上，那就是因为青春期的少女很容易产生情绪上的波动所致。父母对这种说法也表示赞同。

而真正能够理解纯子的悲伤的人只有姐姐兰子。刚刚十四岁，就经历了人生中致命的一次感情挫折，甚至为此企图自我了结生命，她觉得妹妹实在太可怜。因此她尽可能避开一切有关安斋老师的话题。

对于纯子来说，比较愉快的话题应该就算是绘画了。

纯子上小学的时候就很会画画，还曾经入选过北海道儿童画展，而自从她升入女中二年级的时候让父亲给她买了一套油画颜料之后，她的画一下子变得相当大气了。

“这张画，画得真不错。”

“我正跟着平川太平学呢。”

平川太平是女中的绘画老师，兰子也曾经跟他学过绘画，学生们往往会只取他姓名当中的名字，直呼他为“太平”。

“我又没特意去求他，他就主动跑过来说因为我有天赋，他无论如何都想教我。”

“那是单独指导喽？”

“午休的时候或者放学以后，他只叫我一个人到绘画室去教我，应该算是吧。”

“那个家伙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

“到底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在我被小白脸甩了以后情绪处于低谷的时候，的确是他帮了我。”

这次纯子主动提到了她最忌讳的那个人的名字，反倒令兰子不知所措了。

“上次我拿康乃馨去送给小白脸的时候，看到他教研室的桌子上摆着玫瑰花，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吧？”

“玫瑰花是不是那个姓江原的女孩子送给他的啊？”

“就是啊。这种时候我再送康乃馨给他也没意思，所以后来上绘画课的时候，我干脆就画那束康乃馨了。结果太平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如果你不能忘掉一切放松心情是不可能画好画的。”

“那就是说，太平那个家伙知道你曾经爱过小白脸？”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特爱过来套近乎。”

纯子说话的样子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似的。

“在别人感情最脆弱的时候乘人之危，真够卑鄙的。”

“不过这样一来我倒也没那么寂寞了，而且他还鼓励我参加下一次的北海道画展，好像也还不错。”

“你真的准备参展？”

“他说我肯定能入选。”

“是吗？”

兰子重新审视了一会儿那张固定在画板上的画。那张画上以水蓝色为背景，以贴画的风格画着白色的瓷瓶和玫瑰。

“我告诉你吧，他还邀请我一起出去写生呢。”

“只有你们俩？”

“是去定山溪，当天去当天回来。”

“还是不要答应他比较稳妥。”

自己倒还罢了，兰子可不想让男人接近纯子。

“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他这个人还有点儿用。”

“为了能入选北海道画展？”

“是啊。他现在对我的画比对他自己的画还上心。”

“可是他那么做，绝对不只是出于他对你的关心。”

“那家伙好像觉得我虽然是个可怕的孩子，但的确有天赋。”

“我说的不单是这个意思，他会不会是作为男人接近你的呢？”

“就算是那也不错啊。”

纯子将沾着油彩的脸转向兰子。

“女人能得到男人的爱护有什么不好？”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女人就是应该让男人捧着、哄着的。”

“可就是男人，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你现在还不了解，其中也有狡猾的、品行恶劣的，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不用替我担心啦。何况我也没把那种东西看得那么严重。”

“什么东西？”

“处女。”

纯子压低声音说，然后笑了笑。

“姐姐不是也曾经说过吗？”

的确，兰子也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是在兰子因为父亲太顽固而奋起反抗，曾经一度离家出走逃到朋友那里去住的时候，不得已才说的话。

“话是那么说啦，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应该献给自己喜欢的人才是。”

“我倒没想到姐姐你还真够老脑筋的。”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说的全都是大道理呀。”

兰子有点儿慌了。妹妹这样说她，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有什么立场？

“不过再怎么说，毕竟还是献给自己喜欢的人最好。”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啊。”

纯子刚学会抽烟，她这会儿就点燃了一支香烟抽了一口，好像怕呛似的皱了皱眉头。看着她那孩子气十足的侧脸，兰子感到妹妹已经开始渐渐脱离开自己，就要到自己不可及的地方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天气非常好，真可谓晴空万里，秋高气爽。不过入夜以后，户外的气温突然降了下来。和驹田分手以后，兰子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了，可是纯子还没回来呢。

这段时间以来，纯子外出的频率相当高。兰子晚上外出就已经够多的了，纯子现在和她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母亲的唠叨，她们姐俩会异口同声地回答说：“这都是为了艺术，没办法呀。”仿佛她们现在要把以前受到压制淤积下来的郁闷，都要以艺术为借口宣泄出来一般。

这天晚上，纯子回家的时间比兰子还晚了一个小时。她没有经过客厅，直接从玄关走进了位于右手的寝室。看她那步履蹒跚的样子，就像是喝醉了。

可是等她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的时候，兰子发现纯子根本就没喝酒。

“姐！”

纯子连最里边穿的内衬衣都一下子脱掉了，像小猫一样用头蹭着兰子的前胸。每次她上床比兰子晚的时候都会这样，不过今天晚上她的动作尤为激烈。

“你跑到哪儿胡混去了？瞧瞧都冻成这样儿了。”

当揽过纯子光滑的肩膀时，兰子感到纯子身上有些异常。具体的她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感觉到了。

“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吧？”

兰子推开正准备抱住的肩膀，再次仔细瞧着纯子的脸。

“是出事儿了吧？你老实跟我说实话。”

纯子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兰子原来就有预感，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来到。早晚会有一天，妹妹将离开自己投入男人的怀抱。尽管她也明白这种事情不可避免，但总觉得还早着呢。

“姐姐没生你的气，只是说让你把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告诉我而已。”

听她再次这么说，纯子才慢慢抬起头来。

“为什么我就必须说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不是也一直都在做吗？可我还是拥抱你了呀。”

“可是……”

“别说了，赶紧抱住我。”

她舞动着头发，用鼻子蹭着，紧紧地缠了过来。她们互相把一条腿贴到对方的两腿之间，再把贴在中间的那条腿微微向上抬起，使两个人之间不再存在一丝空隙。随着每一次细小的呼吸，胸部起伏摩擦着。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兰子竟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

纯子到底还是回来了。无论她在外边和什么样的男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结束之后她都会马上回到自己身边。自己怀抱中的纯子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男人。她还是那个从小就和自己相拥而眠、一起长大的纯子。

她们拥抱在一起，疯狂地亲吻着，最后两个人分开身体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因为现在纯子从男人那儿又迅速地跑回到自己的身边，兰子感到非常满足。

“小白脸那家伙，听说要结婚了。”

纯子忽然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到底还是和江原？”

“对。”

“真够傻的。”

“没办法，对方又是个美女。”

“对纯子这样有才能的人视而不见，竟然去娶那么个平凡的女人。”

纯子没有回答兰子的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估计可能是哥哥去上厕所吧。今天晚上有月亮，而且天空好像格外晴朗，借助于透过窗帘漏进来的那点光亮就能看清楚房间里各个角落的轮廓。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纯子吹起了口哨。

“还是把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忘掉吧。”

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光亮，纯子的半边脸浮现在眼前，她吹的曲子是《田纳西华尔兹》。

至于纯子到底是委身于什么样的男人，对于兰子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更令她在意的是纯子的心情，因为她非常清楚纯子偏偏选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让自己委身于男人，那是多么痛苦的决定。

“姐，从现在开始我要变成肺痨了。”

又重复了两遍《田纳西华尔兹》之后，纯子开口说道。

“肺痨？”

“就是肺结核啦。所以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姐姐就告诉他‘纯子是肺痨’好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装得出来？”

“我从明天开始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上学的时候就戴着口罩去。像肺结核病人那样的咳法很容易学的。”

纯子故意轻轻咳了几声。

“怎么样？有点儿像吗？”

“你想装病啊。”

“对呀。我听阿鸢说，如果用双氧水擦头发的话，头发自然就会变成茶色。那样一来不就更像肺痨了吗？”

“那样一来，老爷子就更得说你了。”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老爷子不好。是老爷子他们把我的脸生成了这个怪模样，才害得我不得不费这么大的劲儿。”

“阿纯……”

兰子再次把纯子揽进怀里。输给了比自己高一年的江原，不愿服输的纯子才最后想到了装结核病这一招。看样子她是在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认为和美女进行抗衡这一招最有效。

“你那么做，会真的把身体搞坏的。”

“无所谓啦。面色苍白的少女，带着大口罩，满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这种形象是不是很棒？”

纯子好像是要来真的。虽然兰子觉得她所要做的事情很无聊，可是对于不惜下这种功夫也要扮得美丽一点儿的妹妹，兰子是既害怕又心疼。

正如她所宣称的那样，从那天起，纯子半个月没有去上学。她向母亲汇报说医院的医生诊断她得了支气管炎，需要在家休息，然后就每天一半时间用于画画，一半时间花费在用双氧水擦头发上。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过后，整个城市都变成一片银装素裹。这一天早晨，纯子急不可耐地上学去了。

她戴着一个大号口罩，贝雷帽稍微斜戴在头上。从口罩里露出来的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以及白皙的面容，在深蓝色女生专用校服大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垂肩的长发用双氧水脱过色以后已经变成了茶色，这使纯子脸上原本有些显得冷酷的感觉得到了缓和，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她故意微微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样子绝对就是一个得了肺病的北国少女形象。

“因为稍微吐了点儿血，所以医生让我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纯子仍戴着口罩跟班主任广尾老师解释道。老师毫无疑问地相信了她的话。是啊，在他眼里，纯子那种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样子，再怎么看都像是大病初愈，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还有故意装成肺结核的孩子呢。

总之，纯子因此获得了最堂而皇之的借口，可以不上她讨厌的体育课，甚至还可以随意从学校早退。

十二月中旬开始，初雪渐渐变成了积雪，紧接着新的一年就到来了。

“我已经不再让太平教我了。”

纯子突然有一天这样告诉兰子。那是在纯子扮成得了肺病的少女之后，升入女中三年级的那一年春天。

“我现在跟一个姓浦部的人学画呢。”

“那个什么浦部是什么人？”

“他是自由美术协会的会员，画的抽象画感觉相当不错。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职业画家，我想应该具有一定的实力。”

“可是你这么做，太平不生气吗？”

“太平那家伙是强烈反对我这么做，他说像浦部那种怪胎绝对不行。我要是让他教的话就彻底完蛋了。”

“那他真的是怪胎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总比太平强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跟太平学的了。”

兰子一时还难以相信，妹妹真的是天才少女吗？她在绘画这方面真的进步那么快吗？

“嘴上说的再怎么像那么回事儿，还不就是在学校里教教绘画，像他那种人到底还是欠点儿火候。”

“不过你现在毕竟还没毕业，最好还是注意点儿，别让太平恨你才是。”

“他绝对不会恨我的。因为我告诉他说，是浦部先生主动跟我说无论如何想帮助我，我才决定跟他学的。”

“真够过分的。”

“浦部先生那边也相当介意太平，说什么‘你虽然有天赋，但是在你的画里还看得出他对你的负面影响’，就是不肯夸奖我画得好。男人真有意思。”

不偏不倚地看着两个大男人为了自己在争斗，这种场面或许真的很有趣。可是看到如此年纪轻轻的妹妹就已经知道如何去操纵那些大男人了，兰子真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这件事才好。尽管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兰子仍然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

“那个姓浦部的画家长得帅吗？”

“一点儿都不帅。娶了个有点儿神经质的老婆，而且还有孩子。戴着一副眼镜，是个万事不着急的父亲那样类型的中年老大伯。”

“不过好像比太平强嘛。”

平川太平身材有点儿胖，颧骨高高的，相貌离美男子差远了。

“只不过个子高点儿，还像点儿人样罢了。”

“太平，好可怜哦。”

说坏话归说坏话，太平毕竟也是曾经教过兰子的老师。是否有作为画家的才能暂且不提，现在纯子一句已经没什么好跟他学的了，就简单地把他抛弃了，这在兰子的角度看来总还是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不过我觉得太平没什么好抱怨的。”

“真的吗？”

“本来就是嘛。他不过是在我因为失恋情绪低落的时候乘虚而入插进来的，要说起来就像个小偷似的在趁火打劫。何况我还让他亲过我呢……”

纯子说到这儿，露出一丝微笑。

“我倒觉得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兰子虽然也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她也清楚地感觉到纯子已经开始走向自己无法掌控的另一个世界。

总的来说，纯子从太平转向浦部这一举措看样子还是很成功的。

这一年的秋天，纯子第一次提交了一幅题为《酸浆和日记》的四号静物画就入选了北海道美术展。当时在所有入选者当中，纯子是最年轻的。再加上她还是个身穿校服的美少女，因此连报纸上都对她进行了专门报道。

对于妹妹能够入选北海道美术展，兰子深感意外。她一方面替妹妹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因此产生了一些焦躁的情绪。兰子的愿望是当作家，她也希望自己能一举成功，发表一部长篇小说，让周围的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可是野心虽然大，实际上却连一篇小说也没有完成。过去她虽然也知道妹妹画画好，但她一直都以为妹妹的画也不过就是比一般的女中学生略胜一筹而已，没想到她的画现在竟然入选了大型画展，而且还作为天才少女一跃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

不经意间，妹妹已经比自己领先了一步。

因为刚满十五岁就入选了北海道美术展，纯子很快就在札幌这座小城里出了名，同时她也因此获得了一块免罪符。

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社会上似乎都形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因为她是天才少女，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哪怕她的某些行为不太符合女中学生的身份，大家也不应该太过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另外她患有结核病这一点也增强了纯子的神秘感。

头脑聪明、灵活的纯子是不会放过这一大好时机的，很快她就开始逃课、早退了。

当然父亲对她的做法多有微词，但是只要她一打出来“为了画画”这块王牌，也就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一方面害怕女儿会变成热爱艺术、行为不检点的女人，但同时也为女儿成名而引以为自豪。

纯子充分运用了这次入选大型画展的机会。她现在已经有恃无恐了。由于这一次的表现，她已经成为女中里名副其实的明星。到这时似乎纯子已经完全医治好了因为安斋老师而受到的心理创伤。

五

这一年秋天开始直到第二年年底，纯子又接连参加了北海道独立派沙龙美术作品展、全北海道学生绘画展等大型画展，不断推出自己的绘画作品。

这种阵势，的确符合一位天才少女的亮丽登场。

了解纯子变身全过程的兰子也不得不为纯子的巧妙经营所折服，但同时她也更加心急如焚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和妹妹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大，人们现在已经开始把自己单纯当作纯子这个天才少女的姐姐来看待了。虽然仍然和驹田反复幽会，但兰子时常会考虑有没有单身赴京这种可能。

不过这期间，她们俩夜晚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丝毫改变。哪怕两个人都喝醉了、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她们依然紧紧相拥而眠。哪怕整日见不到一面，但只要晚上能够紧紧依偎着对方，心里就会倍感踏实。

不知为什么，兰子总觉得通过与纯子的拥抱可以使自己与驹田交媾后的血液得到净化。通过拥抱便会感到仿佛又恢复了少女时代的纯洁，会变得心态平和、舒适。

纯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往往在她和浦部或者什么其他男人睡过以后，晚上她总是会表现得格外亢奋。她会把整个身体都紧紧地靠过来，好像通过拼命的贴擦碰蹭、挣扎、扭动就可以抖落掉沾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味道似的。

每逢这种时候，兰子就像接受信徒忏悔的僧侣一样，一直紧紧地抱着纯子不肯松手。感觉着怀中不安扭动着的柔软肌肤的弹力，兰子从中嗅到了男人的味道。

这一年春天开始，纯子为了实现参加全国美术展的目标，开始着手绘制一幅三十号的抽象派风格的画作。

兰子此时已经无意再和纯子较劲儿了，绘画毕竟与文学属于不同的两个领域。

如果有绘画天赋的话，即便年轻也能得到机会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但小说可就不同了。有超凡天赋的人自当别论，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在积累一定程度的生活经验后才能够对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刻画得比较深刻。就算偶然有一篇东西得到认可，也不见得其后仍能连续不断地写出成功的作品来。

兰子如是安慰着自己，不断对自己说：现在是自己为日后的飞跃做准备、打基础的阶段，急不得。

不过无论再怎么换角度思考，也都只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而已。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兰子有时会对自己感到气愤不已。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一辈子恐怕就要继续做个小工厂里的平凡职员孤老终身了。即便那家工厂的经营者驹田爱着自己，但那也不过就是个情妇而已。

驹田比兰子年长十五岁，而且有经济实力。在这方面如果没有过高要求的话还是可以放心与他相处下去的，而且很多时候他还能惯着自己，在他面前自己可以任性而为。但是他之所以那么宽容，归根到底也不过就是老男人为了抓住年轻女人而采取的手段罢了。和驹田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有被爱、被呵护的实际感受，但两个人之间已经早就不存在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激情了。

兰子认识在H报社当记者的村木，恰恰就是在她和驹田之间的关系处于这种倦怠期的时候。而介绍他们两个人认识的又正好是驹田本人，以前也曾经当过H报社记者的驹田算起来还属于村木的前辈呢。

一开始，兰子对村木并没有特别的好感。村木虽然个子高，但身材太过瘦弱，而且作为男人，他的五官相貌也太端正了些。兰子不喜欢长得太漂亮的男人。遇到长得帅的男人，她反而会相当戒备。

美男子的身边肯定会围绕着很多女人，兰子可不想变成其中之一。一旦被美男子掌握了主动，那么自己就会成为整日追着男人跑的可怜女人，兰子可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这种戒心也使男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不过真要仔细琢磨琢磨便知，她的这种态度根本就说不上是讨厌美男子。正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接近美男子的话，说不定就会无法自控地喜欢上对方，这种不安的心理才令她产生了戒备，于是干脆就不去接近美男子。她之所以这样做，不过就是不想迷失自我，不愿以伤害自尊为代价掠获男人而已。

村木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美貌而显得傲气十足，他接近兰子的时候相当低调，等兰子有所觉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发生了进一步的关系。在他不露痕迹的主控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变成非常贴近自己的男人了。

而这种做法也正说明村木是个相当有阅历的游戏高手。

回过头去看的话，兰子也明白实际上村木从一开始就已经看透了兰子和驹田之间的关系。而他是明知如此，还要故意去勾引兰子的。可是就算事后发觉了这种情况，兰子也已经深陷其中，不得自拔了。

兰子一方面拥有驹田这样一个安全港，另一方面又开始到村木这个未知的海洋里冒险去了。

好像兰子与村木刚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纯子就觉察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换成由纯子指责、批评兰子了。

只不过纯子完全是从兰子预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的问题。

“姐，你已经放弃写小说了吗？”

当兰子第二次与村木发生过关系之后，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纯子仿佛很不经意似的问道。

“没有。”

“可你根本就没写呀。”

“基本构思已经差不多了。”

“你已经有比小说更好的东西了吧？”

黑暗中，兰子感觉到纯子好像在微笑。身为妹妹，她却用这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口吻跟她说话。暂且不说她是不是真正的天才少女，但她连爱的喜悦都不懂，却还在这儿得意。

“就是啊，我正在谈恋爱呢。”

兰子干脆挑明了回答她的问话。

“谈恋爱比写小说更重要？”

“那根本就是两回事嘛。谈恋爱归谈恋爱，写小说归写小说。”

“真的吗？”

纯子用十分老成的口吻说：“我倒不觉得一个人能够同时热衷于几件事情。”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点燃了一支香烟。

“那可不见得。也有的人爱得轰轰烈烈的，不是也写出非常出色的小说了吗？”

“有倒是有，不过恐怕不是同时做到的吧。”

的确，现在兰子满脑子都是村木，已经着手写的和正准备要写的小说的事情早就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同时要做两件事，你也太贪心了。”

“没关系，我就是要做做试试看。”

“不可能做得好的，还是算了吧。”

纯子吸着烟，慢慢说道。

“我倒真想见见那位让我姐如此迷恋的人长得什么样。”

过了年的二月七日，兰子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晚上兰子和村木分手以后，九点多就回到了家。她今天下班以后和村木见了面，然后直接到他的住处去了，可是他却少有的冷静，根本就不和兰子亲热。看到村木心神不宁的样子，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兰子就回来了。

那是非常冷的一天。没下雪，晴朗的天空中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清晰可见。

兰子回到家里以后走进卧室，点着取暖炉，等房间里温度上来了，就钻进了被窝。半夜十一点多了，纯子还没回来。兰子打开台灯开始看书，可是却一点儿都看不进去。今天村木的态度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他不但不和兰子亲热，还一个劲儿地老往窗口那边瞧。

难道他是在等什么人吗？

兰子忽然心慌起来。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兰子稍微抬起头来侧耳倾听，不过只听到了那么一点声音，外边重又恢复了宁静。

兰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当她重新把头放回到枕头上去的时候，她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姐，还没睡呢？”

纯子开门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

“我还没睡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刚是和什么人一块儿回来的对吧？”

“你看见了？”

“我是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是吗？”

纯子点了点头，大衣都没脱就直接坐到床边上，掏出了香烟。

“你到哪儿去了？”

“和田边君见了面，一起在薄野那边逛了逛，好累。”

“那就早点儿睡吧。”

兰子想把自己在村木那儿没有得到满足的欲念全部发泄在纯子身上。她以为只要紧紧抱住纯子，自己心中的不安就会消失。

兰子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慢吞吞地钻进被窝里来的纯子。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就在这时，兰子感觉到妹妹的身体和往常不同，好像有些害怕似的，整个身体都显得非常僵硬、紧张。

“你怎么了？”

兰子把她搂得更紧，把脸埋在纯子的胸前。而在这一刻，兰子似乎闻到纯子的身体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就连现在回想起来兰子也不能确定，当时纯子身上是真的有味道，还是只有那个时候她的嗅觉异常灵敏。总之，她可以断定那绝对是某个男人的味道。

“你是和什么人睡过了吧？”

纯子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是和村木先生？”

“……”

“是和村木先生，没错吧？”

睁着黑黑亮亮的大眼睛，纯子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兰子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用尽全力拍打着纯子的身体，使劲儿按住她，最后又使劲儿拥抱住她，直至筋疲力尽。

“姐！姐！……”

纯子在她的怀中不断大声叫着。

“我喜欢姐姐。我只喜欢姐姐。”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兰子一点儿都不想责备纯子。仔细想来，兰子早就有这种预感，知道村木早晚都会被纯子夺走。她一直都在看着纯子是如何偷走驹田，然后又吸引住浦部、千田、田边等各种各样男人并使他们彻底倾心于她的，或许这种预感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的。

说实在话，在妹妹面前，兰子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种挫败感，她知道自己敌不过妹妹。这种放弃角逐的心态也是在周围人的认知影响下，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而且也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可能正是因为早就养成了这种心态，所以她在那个时候才没有真的去生纯子的气。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兰子明白一点，无论纯子和男人走得多近，她都没有从心里去爱过任何男人。无论是太平也好，浦部也好，甚至包括千田、田边在内，一概都是如此，所以村木肯定也不会例外。她和村木之间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玩心大发而已。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想，兰子才原谅了纯子吧。

不过尽管如此，接下来的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兰子所承受的痛苦还是刻骨铭心的。

姐姐和妹妹都和同一个男人发生着关系。而每次她们当中的一个和村木发生过关系之后，她们两个晚上肯定都会再次拥抱。如果说和村木之间的关系属于表面化的正常的男女关系的话，那么后面接下来的行为则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秘密进行的特殊仪式。她们俩相互闻着对方身体中同一个男人的味道，而后通过确认这一点而使激情燃烧，更用力地拥抱住对方。她们通过想象对方曾和男人之间做过什么样的事情而提高对对方的憎恨，最后再共同投入到只属于她们姐妹俩的特殊世界当中。

过了一个月之后，兰子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之中了。现在别说写什么小说了，每天一到夜晚，她要么是和村木幽会，要么是和一群男人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而纯子也同样，这段日子里根本就没有拿过画笔。尽管春季女画家美术展和北海道美术作品展已经迫在眉睫，她却好像根本无意作画。

“姐，我们一起去找那些看起来孤独难耐的男人好吗？”

纯子突发奇想，于是两个人便一起上街游荡。找到适当的目标，她们便一起上去打招呼，然后让对方请客喝酒。如果在一起聊天觉着没劲，她们就装作要去上厕所，溜之大吉。

“没劲”和“无聊”成了这一时期纯子的口头禅。

六

纯子升入了高中二年级。

夏天到了。暑假期间，纯子和浦部为了出去写生，一同到积丹去了一个星期。

纯子不在家的时候，兰子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感觉大大地松了口气。可是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也只维持了两天而已。到了第三天，兰子便开始觉得没有纯子在身边的夜晚寂寞无聊了。

当第七天纯子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疯狂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并不需要刻意地去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拥抱在一起，疯狂地亲吻着对方。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做法以及顺序，只是按照当时的心情、兴之所至，拥抱、贴靠在一起。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对方，连手臂都麻了，呼吸都快停止了。她们就这样按照自己随心所欲、毫无程序的做法拥抱、亲吻着对方，直至最后筋疲力尽才罢手。

每次当兰子拥抱着纯子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仿佛又渐渐回到了遭到父亲斥责后吓得和纯子拥抱在一起的儿时。她终于又找回了那种和纯子之间的一体感。找到了这种感觉后，兰子的情绪才会最终稳定下来。这一次也是如此，当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她们才终于分开身体。

“旅行玩儿得怎么样？”

兰子把热度仍旧未退的脚伸到被子外边去，问道。

“我一次都没答应他。”

“真的？”

“因为我一直没让他碰我，他的表情看上去痛苦极了。甚至跟我说什么‘你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是想和阿纯结婚？”

“他说只要我真想和他结婚的话，他就可以和他老婆离婚。”

“没想到他还挺认真的。”

“你不知道，我在海边儿上和那些渔民挥了挥手，说了几句话，他就气得不行，啰唆地说个没完，简直烦死人了。”

“罗密欧和朱丽叶呢？”

“已经用过一次了，不就没用了嘛。”

“不过你倒真有办法让他忍着。”

“因为我实在嫌烦，所以每天晚上要不就说肚子疼，要不就说胸口不舒服，要不就干脆装作出去打开水的样子故意从楼梯上掉下去，让他一直忙着照看我来着。”

“真的没和他做过吗？”

“我真的没说谎。不信你闻闻，我身上没有味道吧？”

说着，纯子赤身裸体地坐在被子上，双臂伸展，做了个身体后仰的姿势。其丰硕的乳房、浑圆的腰线都说明她已经不再是小姑娘。兰子把鼻子像小狗一样凑过去闻着。

“好痒痒。”

“基本上像是真的。”

“姐，男人为什么那么想做啊？”

纯子再次贴近兰子的身体。

“姐姐的男朋友也是那样吗？”

“也许是因为男人不像女人那么能忍吧。”

“真不知道男人做那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

“你不觉得好吗？”

“一点都不好。从下边看着男人那么拼命在做，简直可笑极了。”

难道纯子还不知道性交的快感吗？兰子突然为纯子稚嫩的身体感到心疼。

“没关系，说不定过些时候就会感觉到舒服了。”

“无所谓啦。我感觉不到也无所谓。”

纯子正色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如果我懂得了那种快感就没办法复仇了。”

“复仇？”

“对呀。我要让他们代替小白脸，向他们复仇。”

黑暗中，纯子的大眼睛瞪视着空中的一点。

兰子的心情往来于喜悦和忧郁之间。喜悦当然是在和村木见面并进一步确认两个人之间的爱意的时候。每逢这种时候，兰子的整个身体都会像鲜花绽放开来一样，充满了生机和绚烂的色彩。但是这种喜悦不过是暂时的，随后而来的却是和驹田之间那种令人心情抑郁不佳的交往。

如果只是单纯的恋人或情人关系的话，那么一旦爱意消失只要离开对方便是。哪怕那样做会暂时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是却能够摆脱开抑郁的心境。可是在对待驹田的问题上，兰子感觉就没那么简单了。再怎么说自己和驹田的关系也不同一般，他既是自己的情人，也是自己的上司，而且说实话，他同时还是自己的经济来源。如果现在说和他之间的爱已经消失就离开他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将失去工作，进而失去来自于他的经济支援。就算兰子再怎么为爱不顾一切，她也不想现在马上就抛弃这些有利条件。

北国的夏天脚步匆匆地走过，很快就到了秋天。

“姐，你在发愁？”

九月里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兰子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发愣，纯子悄悄地靠近她身边问道。

“你又在考虑是不是该和他彻底分手对吧？”

“没有，我不是在想这个。”

被纯子一针见血地戳到了痛处，兰子使劲儿摇头否定。

纯子幸灾乐祸似的看了兰子一眼，把椅子背朝前放好，跨坐在上面。

“我觉得你应该和他彻底分手才是。”

“为什么？”

嘴上表示否定，可兰子还是身不由己地被纯子卷入了这个话题。

“还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他现在已经没用了呀。”

“反正你钱也拿了，爱也冷了，而且不是说他的公司现在经营状况很差吗？”

“你是听谁说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根本就用不着为了那么个没用的老爷爷在这儿发愁。”

“阿纯……”

兰子慌忙拦住了她的话，但是纯子把下颏撑在椅背儿上只顾笑。

这段时间驹田的公司经营情况的确不好。他原本就是记者出身，根本就不懂得经营，只是阴差阳错地赶到那儿了，开了这家公司。在战争刚结束的混乱时期还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是随着整个社会渐渐趋于稳定，公司的经营也就越来越难以为继了。就连纺织领域现在也是具有经济实力的大企业越来越强，中小企业已经渐渐地被他们吸收吞并了。

驹田这段日子里一直都在为筹措资金而奔波劳碌，每天都在为兑付支票而耗尽全力，已经没有余力像过去那样送给她额外的零花钱了。

“既然爱情已经降温，失去了热度，你还这么拖泥带水地和他纠缠个没完，这可太不像姐姐的为人了。”

“男女之间的关系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虽然她嘴上还试着反驳纯子的意见，不过她心里明白，纯子的话的确是一言中的。自己对驹田的爱已经褪色，他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再继续和他交往下去的话，实际上就等于害了自己。话虽如此，可如果现在马上抛弃他还是会觉得自己太卑鄙了。纯子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看问题，所以说起话来比较容易；可是对于兰子而言，他毕竟是自己曾经一度赌上了自己的青春年华爱过的人。从驹田的角度去看的话，肯定现在正是需要兰子的爱给予他精神支持的关键时期。

“你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才会说出这么没边儿的话。”

“姐，你真是太天真了。”

“别在我面前说大话。你还不是继续在和你并不怎么喜欢的浦部先生交往着。”

“啊，你是说他呀，他可是我的梯子。”

“梯子？”

“对呀。他是我继续成长、继续往上爬的梯子。”

纯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削起颜料盒里的绘图笔来。

“至少今年一年我还不能放了他。”

“什么意思？”

“过一段时间他要为我搞一次个人画展，可能会是在冬天吧。租用展厅的具体谈判以及所有开销应该都是由他一个人承包。”

“你要搞个人画展？”

“对呀。厉害吧？”

纯子轻轻突出下颏，做出她得意时的习惯动作。

“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情。”

兰子虽然非常不屑于纯子的这种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的做法，但是面对着借此不断成长起来的妹妹，她又不禁充满了嫉妒。

从夏季直至入秋，纯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大门右手的那间改造成画室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深居简出。兰子偶尔过去看她的时候，总会发现她身上穿着被油彩弄脏了的毛衣和牛仔裤，专心致志地对着画布在作画。

“你真够努力的。”

十月初，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的兰子再次走进画室，从背后招呼着纯子。

“啊，姐，现在真的很糟糕，这幅画还没画完呢。”

足有二十号大小的画布上，像棱柱体一样被隔开的空间里，看起来有些像玫瑰一样的花朵还没画完。既不抽象也不具象的那幅画整体色调用的是茜色玫瑰红，虽然有一些细小的改变，但是近十天来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姐，你看这条线是不是不太合适？”

拿这种专业的问题问她，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像没什么进展嘛。”

“就是啊，怎么都画不好。”

纯子有些心烦意乱地用刀子拨拉了一会儿调色盘里的颜料，然后拿起扔在地板上的香烟叼在嘴上。这个房间至少已经有三天没打扫了，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别着急，慢慢画好了。”

“不行啊。这张画如果画好了的话，我还想拿到东京的自由美术展上去呢。这可是动真格的时候。在那之后还有秋天的北海道美术展以及读卖新闻独立派沙龙展，而且还得准备个人画展，真是忙死了。”

“所以说你老是在这儿干着急也不是办法呀。”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现在必须一气呵成才行。”

“你现在一心只顾着画画，学校那边没事儿吗？”

这段日子以来，兰子早晨出门去上班那会儿，纯子基本上都是刚刚熬过夜，正睡得香甜着呢。有时候一直到她傍晚下班的时候纯子还在睡。

“所以我才尽量每天都去学校露个面。当然迟到、早退是无可避免的了。”

“现在你们男女共校，老师不是也都换了吗？”

“那倒没什么。我不去上课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追求艺术，另外还有肺痨嘛。”

“可是还有期末考试呀。现在男生也在一起的话，学习好的不少吧？”

“所以才要多请假才行。”

“那样一来，学习成绩不是更得拉开了吗？”

“其实情况正相反。就算成绩差点儿，那也是因为请假的缘故，这样才好说话。肺痨，再加上作画，成绩差点儿也在所难免嘛。而且我基本上已经在比较危险的地方铺好了防护网。”

“防护网？”

“是啊。比方说对英语的次郎啦物理的加藤啦他们，经常抛个媚眼，或者偶尔和他们出去约会约会，这样就算成绩差点儿，他们也应该不会不让我过关的。”

她所谓的“次郎”和“加藤”等等自然都是这些老师们的绰号。

“你还选修了物理？”

“女生当中选物理的只有头脑特别聪明的五六个人，够帅的吧？”

“帅归帅，考试的时候行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和他们约会。而且我这次还选修了法语。”

“你不是在闹着玩儿吧？”

“没办法。反正英语我是已经跟不上了，所以就记点儿谁都不懂的法语，考试的时候就凑合着胡乱写几笔。大家都吃惊得不得了。我的答案都在这儿呢。”

纯子做了个抛媚眼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你那么做，不会招同学恨吗？”

“这个嘛，女孩子们对我都另眼相待，不过男生里倒是有比较不怕死的。上次那个姓田边的小子就对我说教了半天。”

“他说什么？”

“他说只有我一个人又是迟到又是早退的享受特殊待遇不公平，所以在班会上决定对我提出忠告。”

“那你怎么说？”

“我只是应付了事，根本就没当回事儿。他长得还挺有形的，而且学习也不错，就是老是故意装作看不见我。”

“说不定还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那倒还真说不定。所以我打算如果他下次再找我的茬，我就主动去接近他看看。”

“还是别去惹他为妙。”

“姐对高中的男生不感兴趣？”

“你说得多恶心呀。”

“不过他们很纯情的，真的不错哦。”

兰子心想，她自己就是高中生，竟然说这种话，真是莫名其妙。可纯子却显得很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期间，驹田的公司经营情况进一步陷入了困境。一直坚持到春天那会儿还勉强维持着，可是现在却连支付员工的工资都成问题了。驹田现在为了躲避那些闻风而至的债主们整天东躲西藏的，看起来最后倒闭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随着公司经营情况恶化，驹田自身的人格魅力也迅速消失殆尽。过去他看上去还像是个上了点年纪的稳重而值得依靠的人，可是现在却只有衰老和优柔寡断显得格外突出。当爱情的热度锐减之后，在兰子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忌妒心极强的爱吃醋的老人而已。

十一月末，纯子到东京去了一周回来。兰子享受着妹妹久违了的肌肤触觉，然后告诉纯子说：

“我到底还是和驹田分手了。”

“噢。”

纯子随意附和着。

“看样子好像我对他的期望值过高了，而且在外边玩儿得也有点儿过了。”

“已经真的决定了？”

“对呀。”

兰子很明确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一直都从他那儿拿着零花钱。”

“你？”

“你别怪我啊。去年秋天在酒吧，姐你不是给我介绍过他吗？后来有一次又偶然遇到他，他说请我去喝茶，最后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千日元。从那以后我没钱花的时候就约他见见面，跟他要点儿钱。”

“那他给你吗？”

“很高兴地给我了呀。”

“阿纯，你不会是跟他……”

“没有。再怎么说我也不愿意和那种老爷爷在一起做那种事。不过他的确是个非常温柔、和蔼可亲的人。”

这件事在兰子听来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她根本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会以那种形式接触。她当然并不认为他们见过面、有过接触就说明纯子曾经爱过驹田。因为和纯子一同生活过来的兰子比谁都清楚，纯子不是个为了爱情才去接近男人的女人。而且如果她真的和驹田睡过觉的话，从纯子身上的味道就可以觉察到。

问题还在于驹田那方面。

他嘴上一直那么强调他是多么爱她，可是背后却在给她妹妹递钱。就算他们之间不曾有过肉体接触，但是他那么做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出于善意。恐怕他在那方面还是有一定野心的。这样一想，兰子更加坚定了要和他分手的决心。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现在正好是个分手的机会。”

纯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口吻仿佛就跟要扔掉一只猫似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感觉东京怎么样？”

一旦下定了决心，兰子的心情反而轻松了。

“嗯，没劲。”

“你是不是和他之间也发生了矛盾？”

“我和他之间倒没什么。姐，我有时候觉得好像我并没有什么才能。”

“怎么可能……”

纯子说出这么没底气的话，实在少见。兰子惊慌地转过头去盯着纯子的脸。

“你是不是高水平的画看得太多了？”

“那倒也有可能……”

“你太急于求成了。”

“可是大家都在瞪着眼睛等着看呀，看时任纯子这一次又画了什么东西带来。我总不能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待呀。”

“大家都承认你是天才少女呀，你怎么可能没才能呢。”

“天才少女……”

纯子望着屋顶，轻声嘀咕了一句。兰子从侧面看到她的脸上完全不见了往日的风采。

“姐姐我都下决心和驹田分手要从头开始了，你也别泄气，要继续加油、努力才是。”

看到妹妹竟意外地在自己面前袒露出怯懦的一面，兰子一方面感觉到她的可爱，不过看到妹妹这么缺乏信心的样子，她心里也委实觉得不好受。

七

兰子从纯子口中具体得知有关那个姓田边的少年的情况，是在这一年的秋季即将结束的时候。

“过生日的时候我请他，他还真的来了。他还真的很不开窍，我一直送他到他们家，临分手的时候，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都直抖。”第一次约会过后，纯子是这样描述她对那个少年的印象的。

“他既不会喝酒也不会抽烟，看起来今后还得好好教教他才行。”

纯子似乎有点儿母性作怪，把自己当成培养孩子的母亲了。

关于那位少年的事情，兰子还记得另外两三次她和纯子之间的谈话内容，其中之一就是她故意把田边写给她的情书掉在学校楼道里的那件事。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他写得实在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不是太可惜了吗？”

“可如果被别人捡到了怎么办？”

“是他写给我的，这只能说明是他喜欢我，所以无所谓啦。而且他太优秀了，我就是想让他着点儿急。”

纯子向姐姐吐露着心声，感觉得出她是在享受着捉弄人的乐趣。

过了一个星期，纯子再次向姐姐汇报了事情的发展情况。

“那封信的确被别人捡到交给老师了，他因此被班主任老师叫去批评了一顿。据说老师还顺便帮他改了几个错别字，不过倒也夸奖了他，说他文章写得还不错。”

她就这样玩着残酷的游戏。兰子忽然觉得那个姓田边的男孩子挺可怜的。

兰子记得另外一次是在那年冬天二月初的时候。

晚上兰子回家一看，纯子已经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去了。

“怎么了？这么早就躺下了。”

“嘘！”听到兰子的问话，纯子赶紧把手指举起来，放在唇边。

“我现在应该是刚吐过血的。”

“吐血？”

“对呀。今天我在学校做雪雕的时候，装作吐血了。”

“你怎么做的？”

“我用水把颜料化开，装进小瓶子里在口袋里藏好，然后把水含在嘴里，再吐出来。红色的颜料水在雪白的雕像上散开，那才叫漂亮呢。”

纯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今天倒挺成功的。是笹森老师慌慌张张地把我背回家里来的，现在田边君应该后悔了。”

“这事和他有关？”

“那家伙故意装模作样的，做雪雕的时候也不来帮忙。我就是要教训他一下。”

“那，妈呢？”

“我只告诉她说我有点儿咳嗽，咳出了一点带血的痰，结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我躺下不可。这正是个好机会，我决定暂时先不去上学了。”

看着身穿睡衣，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盘腿坐在床上的纯子，兰子感到她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妹妹，而是完全不同的、充满邪气、令人难以捉摸的另一种存在。

纯子第二次寻求自杀就是在这次吐血事件过去几天之后。场所就是家中的画室，吞下去的药物是高效安眠药。

自从在学校的雪雕上吐了假血回家休息之后，纯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那天晚上，兰子十一点钟回到家里以后，先到画室去看过她一次，当时纯子正面对着跟她个头差不多高的画布，连头都没回。兰子怕打扰到她，没跟她说什么就直接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了。她发现旁边的床上还空着，纯子还没过来睡觉。兰子以为她今天晚上又打算熬夜了，于是起身又到画室去推开门看了看。房间里取暖炉还燃着火苗，纯子则趴在画布架的支架那儿睡着了。

兰子一眼就看出她的睡相不正常。虽然同样是睡着，但是她现在的样子显得浑身瘫软、松松垮垮的。

“阿纯！”

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转过来想让她仰卧的时候，兰子看到她的胳膊底下滚落着一个装高效安眠药的瓶子。兰子使劲儿晃动她的肩膀、拍她的脸蛋，她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阿纯！”

兰子再次大声呼唤道。听到声音，父母和哥哥都马上起来了，然后就直接把纯子送进了协会医院。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了。当时正值二月中旬，外边的空气还非常冷，兰子却只是在衬衫外边披了一件开衫毛衣便急急忙忙跟着到医院去了。

那天晚上在协会医院值班的是一位姓千田的医师。纯子立刻接受了洗胃处理，可是依然没有醒过来。后来又继续睡了大半天，直到傍晚的时候神志才终于恢复过来。兰子直到确定纯子没事儿了，她才在那个晚上约见了驹田，明确告诉他，她要和他分手。

兰子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她很早以前就一直想跟驹田谈这件事，可实际上在驹田面前却一直说不出口，无法做到直言相告。可是这一次，她却非常明确地说出来了。到底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能够把话说出来了呢？是因为目击了纯子自杀未遂的现场导致兰子情绪激动的缘故呢，还是通过这件事情使兰子终于意识到她需要纯子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驹田呢？

兰子从那以后便一直请假没有去上班，白天则一直在病房里陪着纯子。

一个星期以后，也就是在二月末，驹田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自杀了。那件事情发生在一个从早到晚都不断下着雨夹雪的星期二的下午。

兰子从广播里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赶到了事发现场。但是那里已经被警察用绳子围起来了，尸体也已经被运走了，兰子只看见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的人行道上还留有一些血迹。

兰子哭着回到了医院。现在能够跟她分担失去驹田的痛苦的人就只有纯子了。

“他死了，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

听到兰子这话，纯子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才弄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纯子才终于开口说话。

“这是早晚的事儿，他的工作已经彻底没希望了，除了死恐怕也没什么解脱的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如果我不跟他说那种话……”

“姐，你觉得自己有责任？”

“那是当然了……”

兰子闭上眼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把驹田逼死的人正是自己。自己竟做出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自己的罪孽实在无可饶恕。兰子不禁为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情而对自己感到失望。

纯子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会不会杀他杀得早了点儿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非常平静，只不过由于高效安眠药的作用，她的血压降低了，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些。

“我真羡慕他。”

“你胡说什么呢。”

“你不觉得吗？人一旦死了，就不会变得更糟糕。如果在最巅峰的状态下死去的话，那就可以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了。”

“那你就是因为想就此结束生命才吃的药？”

“我吃药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吃就吃了。”

“可如果我发现得再晚一点儿的话，那你当时就真的死过去了呀。”

“真死了倒好了。”

“你说什么呢。”

“如果画不出画来，我可不想再活着了。”

“那你是因为画不出画来才吃药的？”

“如果死了就死了，如果死不成，我不是还可以借着自杀未遂这股热乎劲儿，再多当几天天才少女嘛。”

兰子真不明白妹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寻死的人都是因为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才去寻死的。”

纯子像唱歌似的说完，拿起小镜子照起自己长满了药疹的脸来。

八

驹田死后，兰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在妹妹面前她还硬逞强，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把驹田自杀这件事放在一边。可是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自己杀了他，令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即便不把话说得那么绝，总应该还有其他稍微和缓一些的分手方式的。为了不输给冷酷的妹妹，自己竟然也不自量力地装起冷酷来了。她对自己实在太失望了。

不过现在的实际问题是，她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虽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由于驹田之死，使兰子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工作场所。正因为有驹田在还一直勉强维持的公司，现在却由于他的死使公司振兴的希望更趋渺茫。

兰子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到东京去。一直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应该到东京去，接受一些适当的刺激，说不定还能开辟出一条新的人生道路来。

想归想，可是她现在又没有勇气彻底甩开村木，独自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去闯荡。就在她犹犹豫豫的过程中，驹田的公司彻底垮了，兰子失业了，整日到处闲逛。

三月初，纯子重新开始到学校去上课。自杀未遂这件事只告诉了老师们，一般的学生们几乎都不知情，不过在那些经常出入酒吧、咖啡馆的画家以及地方上的文化界人士们当中，这件事情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他们对于吐了血还作画，现在企图自杀又未遂的天才少女，又开始产生了新的好奇以及向往。

浦部在那之后经常到纯子家里来。可是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纯子经常是自己明明在却偏说不在家，冷淡地让家里人把他轰走。

“你住院的时候，他那么尽心竭力地照顾你，现在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那个时候我确实需要他，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呀。”

“可你不是还需要他帮你搞个人画展以及做各种各样其他的事吗？”

“男人是不能惯的，一惯就会养成坏毛病，还是时不时就对他们冷淡一点儿好。姐，你也要注意噢。”

“你在说我吗？”

“村木先生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你说医院里的那个千田医生是不是很棒？”

“可能是穿白大褂的关系吧，看起来很清爽。”

“那个医生连白大褂袖口上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儿装腔作势。开口闭口的就是‘所谓青春就是……’，一本正经的老是说教。”

“喂，你这次又想和那个医生交往？”

“你别说得那么夸张好吗？我没和他交往，只不过偶尔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一趟而已。”

“他那么晚还在学习吗？”

“他可是个特别认真好学的人。就是因为他太爱学习了，所以我才要去给他捣乱的。上次在他房间里还顺便让他亲了亲我。”

“那个医生会做那种事吗？”

“是我主动扑到他怀里去的。他当时慌乱得不行，又开始对我进行说教，说什么‘你必须要更加珍惜你自己才是’等等，因为他太爱说教了，所以我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牧师’了。”

“那你干脆时常到他那里去忏悔一下好了。”

“我在给他写信呀，我想他每次接到信，肯定都会很认真去看的。”

纯子感兴趣的目标好像又再次转移了。兰子看到她转变得如此迅速，简直难以置信。同时对于被她抛弃的浦部又充满了同情。

三月中旬，兰子终于决定去东京。

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有个原来在驹田公司里工作过的人现在已经在东京的某家出版社里就职了，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总之她觉得，现在如果继续在札幌待下去的话，只会被卷入到纯子那种异常的生活节奏当中去。

“是吗？到底还是要去啊。”

当兰子告诉她自己的决定时，纯子一边往空中扔着铜板玩儿，一边小声嘀咕着。

“我要到东京去重新开始。”

“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会受影响吧？”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明白。虽然我会很寂寞，但既然是为了姐姐好，也只好这样了。”

“不过我还不知道到了东京以后会怎么样呢。”

“真好，姐以后可以写小说，扬名立万，前途无量哦。”

“你说什么呢？你现在不是已经取得了那么多的成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和我这个还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成器的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嘛。”

“不知道的时候是最好的。”

纯子使劲儿盯着手中的铜板看着。

“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别说傻话。你本来就有天赋，拿出点儿朝气来，还像以前那样继续画吧。我现在开始也认真写小说，将来一定要让大家都目瞪口呆。”

“嗯……”

纯子点了点头，再次把铜板抛向空中。

兰子从札幌出发的那天，从早晨开始天就阴起来了，到了下午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她要乘坐的列车是傍晚五点钟发车，到函馆换联络船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母亲和纯子以及朋友还有村木也都到车站为她送行。兰子看着村木，想到从今往后他就要被纯子独霸过去了，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嫉妒之情。不过那种感觉也瞬间即逝了。发车的铃声响了，兰子再次从窗口向每个人挥手道别。

铃声过后，列车开动了。一起向她挥手的送行人群仿佛在渐渐向后方退去。

“再见！”

当兰子再次使劲儿探着身子向众人挥手的时候，她看见身穿红色大衣的纯子从送行的人群中飞奔而出。

“姐！姐！你别走！！！”

纯子舞动着头发，追赶着列车。

“姐，你走了，我就得死了。”

“多保重，我会给你写信的。”

月台上的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呢，全都把视线投注在这个边跑边喊的女孩身上。

“别追了，太危险了！再见！”

“姐！！！”。

纯子最后又拼命大喊了一声。她已经跑到月台的尽头了，再也追不过来了。

“再见！”

兰子冲着她再次大声呼喊着的时候，纯子已经在昏暗的月台尽头双手蒙面，蹲到了地上。

到了东京以后，兰子对纯子实际情况的了解就不那么直接了，只能凭借她偶然想起来似的寄来的信进行推测。

刚开始的时候，她在信中还偶尔会提到村木，不过很快村木的名字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她参加了《青铜文学》这本同仁杂志的创办活动啦以及那些伙伴儿们的一些情况。然后在九月份的时候，她向兰子汇报了她结识了一位姓殿村的医生的事情。当时兰子还只是以为纯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

十二月，她在信中写了因嫉妒而疯狂的浦部当街打了她一个耳光的那件事以及殿村其实并不是医生等情况。

一月十日，兰子接到了一张纯子寄给她的加急明信片。明信片上除了写有“恭贺新年”的字样外，只写了一行字：“姐姐，你快回来！”

兰子心想这恐怕又是纯子在任性，于是在五天后，写了一封大致内容为“到二月份我就没那么忙了，我想到时候也许能回去一趟”的信，投递了出去。

而纯子失踪就是在那三天之后的一月十八日。过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找到纯子的行踪，兰子接到母亲的信后，赶紧在一月末匆忙赶回札幌。

画室里还像纯子在的时候一样，到处摆满了画框、画架，油彩颜料散落在各处，地上还扔着高效安眠药的小药瓶。兰子和家人一起重新把画室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类似遗书之类的东西。

九

讲述完这些事情后，时任兰子哭了起来。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圆圆的微微泛红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抽噎着，然后用孩子气十足的动作擦着眼泪。我虽然没看见过纯子哭时什么样，不过看着眼前的兰子，令我不得不相信，纯子哭起来的时候肯定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呢？”

等兰子用手绢擦完眼泪，我才开口问道。

兰子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说：“如果不是纯子本人的话，谁也不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那么是属于突然的情绪发作？”

“如果一定要我给出个理由的话，我觉得恐怕只是因为她感到累了。”

“累了？”

“她呀，无论人们说她是天才少女也好，是漂亮的美女也好，或者是小恶魔也好，她都会尽力去满足他们的愿望，照着那个方向去努力。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累得筋疲力尽了吧。”

兰子仿佛自己也累了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最后我再问一个问题，她最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你说她喜欢的人吗？”

兰子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回答说：“恐怕还是安斋老师吧。”

“就是那个教理科的老师。”

“自从纯子在安斋老师那里失恋了以后，她接近所有的男人都只是为了向男人实施报复。”

“原来如此。”

“正因为那是她的初恋，所以创伤也特别深吧。不过她真正喜欢的人其实就只有她自己。”

“她自己……”

我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除了她自己之外，她没喜欢过任何人。”

兰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点着头。

“不过好像和她交往过的每一个男人，都各自认为自己才是她的最爱。”

“男人就是那么奇怪。”

兰子脸上还带着泪花，第一次笑了。她一笑，眼角就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皱纹，而她眯细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的笑容简直就跟纯子一模一样。在我看来，她那根本就不是由衷的笑，而是冷冷的苦笑。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您在冬天到阿纯死去的阿寒湖边儿上的山坳去看看吧。”

“冬天那里不通车吧？”

“坐马拉雪橇就可以进去了。在那里蜷缩在雪中看着湖，就可以多少感觉得到阿纯寻死的真正原因。”

我想象着无声的雪的世界。

“周围是一片洁白的世界。能够看到的就只有碧蓝的湖水和白色的积雪。如果在那种地方待着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全心全意地渴望回归到那纯洁无瑕的世界当中去的。”

兰子唱歌似的说着。

“那个人她不属于任何人。那个人自己一个人脚步轻快地走到那个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存在的世界中去了。”

说着，兰子仿佛又回忆起了埋在深深积雪中的山坳里的那片寂静。她那和纯子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圆眼睛紧盯着正对面的暗色调的墙。

终章

到现在为止，包括兰子在内，我已经见过了与纯子有密切关系的五个人。如果再把我自己也算进去的话，就相当于从六个角度重新审视过了纯子。

即便纯子是水晶一样的六面体结晶，那么也应该可以从各个角度彻底透视了一遍纯子这一实体。

由于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以及所观察的角度不同，纯子这一六面体便呈现出六个不同的层面。

首先是我，当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虽说一心一意地迷恋着纯子，但毕竟还只是个连男女之间的实质接触都不懂的懵懂少年。

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浦部。他是纯子的绘画老师，同时也是一个有妻子儿女的中年男人，他所接触的纯子是有血有肉、生灵活现的，而他与纯子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也是我所无法比拟的。

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花花公子的单身汉村木，他基于同时又是兰子男友的立场，接触到的是纯子与浦部所见迥异的人性成熟的一面。

千田则是位医生，他以他那较为冷静的目光，看到了与其他男人眼中完全不同的纯子形象。

殿村出于党的活动家这一特殊立场，以他那充沛的活力与渊博的知识面吸引了纯子，成为纯子生前最后一位交往的男人。

兰子自不必说了，她是纯子的姐姐，同时也和纯子之间存在着类似同性恋性质的交集，是纯子最能够坦诚以待的至亲。

就是这六个人从各自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到了纯子身上相应不同的层面。

而当我像看旋转舞台一样寻访过上述这些人之后，我仍然感到很不确定，对于纯子的真实面貌仍然无法做出肯定的结论。

纯子当初最爱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在十八岁这样的花季选择死亡？至少我最在意的这两个问题，在我心中尚存疑念，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春夏秋冬，事到如今，我倒也不一定非要追根究底，非要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不可。而且实际情况是，我已经寻访过了与她关系如此密切的人们却仍然找不到问题的答案，那么也就意味着，现在要把这些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你如何追寻，也无法找到已故之人的思想脉络。

尽管明知如此，我依然想找出一个相应的答案。真相不明归真相不明，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得出诸如“大概应该是这样的吧”这种大致上的结论。

再怎么说，纯子与我之间的交往对于我来说毕竟属于可称之为初恋的经历，虽然时间短暂、结局悲惨，但与她之间的所有回忆在我心中却至今历历在目。它伴随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感受，影响着在那之后我的爱情轨迹。

说实在话，在与纯子分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摸不透女人的心思，感觉女人就像是一种看不透的深邃、奇妙得不可思议的存在。

当然这也就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都会存在的不解之处，同时也是烦恼之处。而这种相互不理解与人生经验以及双方相处的深浅程度都毫不相干。只要还活在世上，无论男女都将一直带着这一困惑直至永远。

尽管如此，当年那个年仅十七岁的纯情少年，因为与纯子这样的女性接触而产生的对女性的某种不信任感，对于他后来的人生都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那毕竟是我难以忘怀的伤痛。

这二十年里，我偶尔会突然想起纯子，希望得知她原本的真面目，那不仅仅是出于对纯子的眷恋，同时也可能是想通过这种尝试，希望能够治愈由于纯子而受到的创伤。

当然无须赘言，每当想起和纯子之间的那段经历，我也会从中看到自己已逝的青春岁月。

对于我和纯子之间那段短暂而不确定的交往，或许有人会安慰我说那就是清纯而专一的初恋情愫。又或许有人会说，那是属于年少时笨拙而且毫不计较得失的真爱。

但是我却无法毫无芥蒂地为此而感到欣慰。

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我和纯子之间的那段经历，对于我来说，那都不过是年幼无知、狂放任性的青春岁月。而且是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所无法引以为自豪的令人窘涩万分的青春岁月。

每当我想起和纯子的往事时，我总是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身后存在着隐约可见的两三个人影。不管我多么不愿意想起他们，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不可否认。

用比较极端一点的说法，或许我是被纯子玩弄、背叛了。就算其间也曾经认真对待过我，但是我们相恋的最初以及最后结局却都宣告着我的败北。

可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彻底放弃“纯子过去最喜欢的人是我”这样一种盲目的执着。

虽然我自己也明白那是我一厢情愿、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却还是愿意抱住不放。

二十年过去了，我再次去札幌看到纯子的遗像，然后又情不自禁、被牵着往前走似的想要去挖掘纯子的过往，究其原因，亦不外乎期盼这种幻想得到证实罢了。

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会有这种结果其实也是我寻访其他五个人之前就已经完全预料到的。我心里明白，十有八九会是这种结果。惴惴不安中，我还是想对纯子再次重新审视一番。

从浦部开始直到最后的兰子，我走访了五个人。而这一探寻纯子过往的旅途对于我本人来讲，无疑是一次施虐的过程，同时也是一次受虐的过程。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通过这一过程，不仅揭露了隐藏在纯子这位女性身上的狡猾、叛逆、好色、自私自利以及其他种种罪恶的本性，而且在这一过程中无疑是我自身受到了最大的伤害。

每当我得知纯子和某个男人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时，我都会同时感觉到手执手术刀时外科医生般的紧张以及被手术刀切割肌肤时患者所感受到的痛楚。

我见到了与纯子关系密切的四个男人，听他们各自讲述与纯子关系之密切程度，但是渐渐的当我感觉到他们的内心深处也潜藏着与我相同的伤痛的那一刻，我也因此而一块石头落了地，进而开始对他们产生了某种亲切感。

照理说，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竞争对手，是我不共戴天的情敌，而我却和他们产生了共鸣，甚至有种想和他们握手言欢的冲动。

即便现在冷静下来再回过头去看，我仍然认为这些围绕在纯子身边的男人们都具有心地善良、感情真挚、自我感觉良好等共同特点。

如同我擅自断言“纯子最爱的人是我”一样，浦部、村木、千田以及殿村也都坚信纯子最爱的人是自己。尽管他们各自的表述方式多少有所不同。

浦部的根据是他与纯子共同走过的那段充满波折的路以及她出发去钏路之前的那个雪夜曾到他家告别的举动；村木依据的是最后那个夜晚纯子放到他家窗前雪山上的那支红色康乃馨；千田依据的是纯子给他的日记体的书信；而殿村依据的是纯子甚至亲自到钏路为自己送保释金这一事实。

而我的依据则是那天夜里留在我窗下雪地里的足迹。

这其间的具体过程虽然不得而知，但是如果把最后那天晚上纯子的足迹画上一条线的话，她先从住在郊外的浦部家到我家，然后经过村木的公寓到车站，乘上去钏路的夜行列车，第二天一早再到殿村那里，那么她最后那天晚上的行动足迹就相当清晰可辨了。

纯子在最后那天晚上按顺序到每一个和她关系密切的男人那里转了一圈，在他们每个人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之后才出发去的阿寒，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而其中纯子在钏路见过的殿村，因为是她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男人，因此对纯子似乎有格外不同的感受，但如果钏路只是纯子去雪中阿寒的旅途中一站的话，那也就不具备任何特殊意义了。

纯子的确连殿村的保释金都替他准备好了，但实际上对于即将赴死的纯子，或者可以说她本来就不再需要钱了。

正因为殿村是纯子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男人，因此给他留下的印象也就特别深。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的话，殿村对于纯子而言，其实也不过是已经过去了的男人。如果纯子再继续生存两三年的话，那么他也势必会像其他男人一样，成为纯子交往过的第四个或者是第五个男人。

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在纯子心中所有这些男人都是等价的，但至少纯子在最后时刻平等地对待他们每一个人，到他们每个人那里都转了一下，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将她的这一举动理解成为她“曾经爱过”他们每一个人倒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在这里用“曾经爱过”一词都显得过于夸张。

说不定纯子压根儿就没爱过任何一个人。我怀疑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渴望恋情、追求爱情，可实际上却根本就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当中去。

听着他们的叙述，我渐渐产生这样一种新的疑问。

接着再往深处想，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男人。那就是纯子上女子中学的时候教过她的那位理科老师——安斋老师。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纯子最爱的人应该是安斋老师。

在那之后，她开始接近各种各样的男人，然后又离他们而远去。她之所以这样做，会不会就是为了达到报复在安斋老师那里所受的屈辱而采取的行为呢？

这种想法突然间像一阵风掠过我的脑海，然后很快便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并且不断蔓延开来。

不过待事后冷静下来以后仔细琢磨，又觉得这种想法也有些不太合乎逻辑之处。

比如说，就算纯子在恋爱方面受到了重创，但当时她还对在女子中学任教的某位教师单相思，这种情绪怎么想也不可能持续那么长时间。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因为纯子为了他曾经一度想自杀。虽说刚刚十四岁，但企图采取自杀的手段寻求解脱，这种心灵上的创伤也许远远超出我们这些人的想象。

这种伤痛变成了对男人的憎恨，从而使她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不断诱惑男人成为自己的俘虏，然后再无情地将他们抛弃。

左思右想，我的思绪不断变化，情绪摇摆不定。一种假设还没研究透，紧接着就冒出一个新的假设来。

最后终于从第一次寻死的痛苦经历中恢复过来，纯子会不会因此而学会了将自己紧紧封闭在自己的保护盔甲里，开始彻底奉行只顾自我的做人宗旨了呢？

“阿纯她其实根本就没爱过任何人。如果说她有爱过的话，那她爱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在昏暗的灯光下，兰子所说过的那句话又再次萦绕在我的耳畔。

确实，纯子说不定真的没爱过任何人。她所爱的说不定真的就是纯子这一存在本身。

这种推论令我既感到踏实又感到失望。

如果情况许可的话，我还是愿意坚信自己得到了纯子比对谁都深沉的爱。

这样坚持虽然也有我作为男性特有的虚荣心作怪的因素，但却绝对不仅限于此。实际上，事到如今，就算确认了事实就是如此，我自身也得不到任何益处。

我这不是在找什么借口，而是出于男人的本性，因为男人总是无法切实把握爱情存在的真实感。也许是因为男人不具备怀孕、生儿育女等生理功能的缘故，感情上缺少依托，这才更进一步增强了想要一探究竟的愿望吧。

纯子没爱过任何人。这一结论彻底打破了我的梦想。

不过，弄清楚纯子既不属于浦部，也不属于村木或殿村，这也令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我安慰自己，无论纯子和他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肉体关系都无所谓，因为纯子的心并不在他们身上。

但是这种自我安慰的背后掩藏着失望。

可我还是不明白，纯子为什么要死？十八岁，还那么年轻，她为什么一定要特意赶到阿寒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赴死呢？

兰子说：“阿纯是因为太累了，对所有一切事情都感到厌倦了。”

这倒有可能是真的。说不定从她死的一年之前她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她每天晚上都随心所欲地到处胡混，说她疲惫可能有点儿不太合适，但在升入高三的时候，纯子的面孔确实显得很憔悴。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说不清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偶尔看到纯子的侧影，我会感觉出她的疲惫。

我当时只单纯地认为那是她工作以及夜晚胡混所致，但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恰恰就缘自精神上的疲惫。

纯子在我的怀抱里确实曾经大声叫喊过：“我好怕！”

她当时一直很害怕似的缩在我的大衣里，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轻声说道：“晚上雪都会融化耶。”

十七岁时的我只感觉她说的话很怪异。而那个时候，说不定纯子已经看到了死神的幻影。

目前这种状态不会长久，终究有一天成人的世界将向她招手，青春不再，只靠她自由奔放的个性以及演技将再也无法继续蒙混过关。那天晚上，说不定纯子就是因为预感到这一点才心生怯意的吧。

又或者纯子早就决定了自己将在十八岁的时候死亡。就算没有确定下来，也可能已经隐约有种预感。反正是短暂的一生，还不如趁现在正值花季年华描图作画、谈情说爱、俘获男人、将其抛弃。正因为试图使自己短暂的一生抵得上别人漫长的一生，纯子才活得那么匆忙吧。

无论是谈恋爱还是最后自杀身亡，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都在纯子的计划之中呢？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对她而言这才是一种最有效、最理想的活法呢？

这样仔细想来，我越发觉得纯子是个罕见的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

她自己装作得了结核病，装作咔血，然后再自杀，引诱我这个年少不更事的纯情少年，然后再弃之若敝屣；接着再横刀夺爱，强抢她姐姐的情人。她努力提高自身的魅力，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不外乎想用这种方式对自身魅力进行检测。

她第二次寻求自杀，给千田看她的部分日记，给村木送康乃馨等等，所有这些行为的最终目的也都只在于想引起大家对她的关注而已。

甚至她最后死在积雪深深的阿寒湖畔说不定也是她为了显示自身美丽的谋略和手段。

想到这里，我好像终于揭示出了纯子的真面目。

她让大家误以为她爱上了各种各样的男人，而实际上，纯子所爱的只有她自己。

纯子不属于任何人。当然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浦部，不属于村木，不属于千田，不属于殿村，甚至也不属于兰子。

纯子自始至终都只是纯子而已。

从六个角度透视纯子，越看越发觉得纯子这个结晶体是那么纯洁无瑕，越发觉得纯子就是纯子自己。

如果我把我寻访来的所有一切都讲出来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认同我的这一判断。

“纯子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纯子。”

结束了这如同旋转舞台般的寻访过程，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很明确地得出这一结论。或者不如说我已经对这一结论坚信不疑。

时过二十年，我得到的这一结论却出乎预料地单纯而且平凡无奇。为了得到这么一个简单的结论，我竟然那么执着地孜孜以求，想起来真有些冥顽不化的感觉。

不过，通过这一过程，我终于可以把自己与纯子联系在一起的所有青春回忆都放进抽屉里去，收作珍藏。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将其置于岁月之中，令其风化沉淀。

写完上述所有这些文字，我终于可以把纯子从我的自身中剥离出来，把纯子作为纯子自身进行客观的审视和判断。

但是，当别人问我：

“那么你和纯子之间的恋情就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吗？”

我会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然后，我肯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轻声低喃：

“我认为纯子最爱的人是我。难道不是吗？她在最后那个夜晚还踏着积雪到我的窗下来过呀。”

男人沉默　女人雄辩

老いかたレッスン　いつまでも男と女

渡边淳一　著

时卫国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男人沉默　女人雄辩／（日）渡边淳一著；时卫国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2

ISBN 978-7-5552-7890-0

Ⅰ．①男…　Ⅱ．①渡…②时…　Ⅲ．①恋爱－通俗读物　Ⅳ．①C913.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56994号

老いかたレッスン　いつまでも男と女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14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男人沉默　女人雄辩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时卫国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　　划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　　排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5.25

字　　数　9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890-0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随笔

目录

第一部 男女有别

雄辩长寿，沉默短寿

恋爱就是要变化

不会进步的东西

男人和女人，强度的差异

你的名字叫懦弱……

男人要正直

男人最后的机会

对已故教授的回忆

男女两个人的时候

谈性无能

第二部 用恋爱恢复活力

老年男性的单身生活

老年人想要的东西

年差婚追想

监狱也迎来白发浪潮

男人啊，恋爱吧！

由三高到三平

要瞄准老年人！

在退行性变化中

要用恋爱恢复活力！

健谈是精力充沛的根本

思考夫妻的无性生活

闲话履历书

写完《再爱一次》

第三部 老而知之

要活得精彩！

各种时光

用贴面舞康复

寻求新的需求

尽管炎热却觉得过于寒冷

上了年纪还能住吗？

要从讲演会上学习

男女之间的差异

可变的东西和不变的东西

窥视自己衰老

长寿的内涵

在聚会的良宵

伤口也在拼命

夕阳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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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男女有别

雄辩长寿，沉默短寿

有句谚语说“沉默是金，雄辩是银”。

原先认为这确确实实是落后的日本人的思想，但是仔细查阅，却找不到出处。

于是就进一步地查阅，发现有若干种说法，有的说是从英国思想家托马斯·卡莱尔那里翻译过来的，有的说出自《旧约全书》中的所罗门的话“只要沉默，傻瓜也会显得聪明”……

然而在日本，这句话的真实意思表达是：“喋喋不休地讲话是轻浮的，还不如安安详详地保持沉默，这样才像个男人。”这主要是针对男人的谚语。

当然，这句谚语现在不太常用。与其说不常用，莫如说没有被广泛接受和认可。

因为男人遇人遇事不说话，只是保持沉默，别人就会想：“不知道这个家伙心里想什么，真是令人讨厌！”

假如男人在恋爱期间和婚后常常沉默寡言，也会遭人嫌弃：“这个人不和气，太没劲！”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也会借此溜掉。

沉默是金——在过去的武士社会则另当别论，男女同权的现代也并不适用。

这么说吧，从前曾播过一个叫作“男人默默地喝札幌啤酒”的广告，早已成为很遥远的故事。

如果现在还想使用这句话，那就只有把意思完全颠倒过来：“沉默是银，雄辩是金。”

不，沉默岂能是银，或许是铜，或许只是铝。

总之，现代人不说话，任何事都办不成。

前几天，我有机会参观东京都内的一个敬老院。

我以前写过一本以这种敬老院为背景的小说，叫《那该怎么办？》，为此，我被邀请参观这个最近刚落成的敬老院。

这个敬老院入住费用相当高，设施也颇高级，此处不详说它的高级之处，只述说在那里看到的饶有趣味的情景。

我到达时，碰巧是午餐时分，入住在这里的老人们正聚集在宽敞的大餐厅，自由地用餐。

有四位老太太正围坐在朝阳的临窗餐桌前用餐。

有一个老太太在讲话，其他人在点头，又互相说话，并且时有笑声，气氛热烈，而且没完没了。

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居然还会说那么多话，令一般人感到意外和吃惊。

与其说这张餐桌上很热闹，不如说太吵。

在太阳照射不到、距离老太太们几米远的餐桌上，碰巧也有四个老头在吃饭。

四个老头一声不吭，各自默默地吃面包，喝果汁。有时偶尔瞥一眼吵闹的老太太们。

如此场景，体现出的正是“女人雄辩，男人沉默”。

作为夫妻，一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和一个始终沉默的男人，餐后回到同一房间，面对面，那会出现什么情景呢？

依然还是妻子快活、开朗地讲话，丈夫微驼着后背保持沉默吗？

男人和女人差异太大，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凑在一起，总觉得有点荒谬。

或许男人天生就是不爱说话的动物。与其说不爱说话，莫如说不善于说话，或厌烦啰唆，有时下意识不说话。

当然，如果公司工作或岗位需要说话，那就说话。但不说不太需要的废话。

这与其说是男人独特的习惯，莫如说是本性，也可以说这符合雄性的本质特征。

而女性则相反，除了社会和工作需求，其他无所不谈，聊家务，聊孩子，还聊吃的穿的，特别是讲到穿戴时，跟谁都能聊上一阵子。可以说，这是源于女性的本质特征。

不管男人女人，上了年纪就会衰弱，面临“孤独”这个现实问题。

当一个人感到寂寞，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没有人跟自己攀谈，自己也找不到攀谈对象时，孤独感会使人郁闷，造成血液循环不畅，从而使身体各个组织器官产生退行性变化。

一般认为很多男性到了退休年龄，身体会得到放松和休闲，但精神上的孤独却会导致产生疾病。

那么怎样才能消除这种孤独感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男人完全可以像老太太们那样与性格迥异的老头们快活地吵闹，放纵地闲聊，从而使健谈如同步行运动和做体操一般，成为恢复身心健康的有益活动。

否则，男人总压抑自己，不愿说无聊、荒唐的话，会感到孤独，从而生病早逝。

这样一来，开头那句谚语改成下面这样比较合适。

那就是“雄辩长寿，沉默短寿”。

恋爱就是要变化

现在时常听到有人对我说一些匪夷所思的话。不，也许应该说是经常受到别人的托付。

“渡边先生，有好点儿的女人吗？”

说这番话的是上了年纪的男性，即六十几岁到七十几岁、有相应地位和收入的人，也就是那种既有钱、时间又富余的男性。

正因为有钱、有地位、有空闲，才这样无所顾忌地寻偶，也可以说是厚颜无耻吧！

为什么他们求助于我，或者求助于别人呢？

就我而言，他们认为我认识各种各样的女性，故寻求接触女性的捷径。但说实话，我不愿意给他们相互介绍。

理由很简单。如果不明就里或稀里糊涂地相互介绍，这些老男人就会趁机厚颜无耻地和女性接近，或者搞一些什么名堂。

过后女性对这件事有意见也不好办。

所以，我总是含糊其词：“呀，哎……”

但是，说这种话的男人很执拗，他一旦说出口来就不会轻易死心。

“我好久没谈恋爱啦，想找个好点儿的女人谈谈恋爱。”

这也许是他真实的想法，也似乎为此还做好了思想准备，并愿意付出相应的经济开销。

我就会说：“你自己找找看吧！”

他此时就会故作萌态：“哎呀，我不会跟女人交往，实在不行啊。”

男人真是没有品格，没有自信，而世上这种类型的大叔还很多。

我也丝毫不想评论这类大叔的行为是好是坏。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源自两个人的感情需求，它不能用一种方法和路线来确定。

尤其需要强调的是，恋爱从一开始就不会按照确定的路线前进。

当男性开始恋爱时，往往会富有想象力地思考：应当是个有感觉的、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吧！

当然，女性也会想象：应当是个堂堂正正、有责任、有担当的男性吧！

而实际相遇、交往的对象不一定就是理想中的人物。

往往与预期和想象的大不相同，或远远不及，或背道而驰。

当然，这种不满，对方也感同身受。

或许会由不满而失望：“哎呀，有点不理想，差一点儿，怎么会是这种类型……”

这样，发展趋势将因人而异，有的双方会分手，有的舍不得分手，却不知如何继续交往。

总之，恋爱的结局难以把握，就连当事人也搞不清楚，弄不明白。

然而，希望大家记住的是“在恋爱过程中，互相会发生一定的变化”。

首先自己会因为感情投入而发生变化，并影响到对方，会使其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

我之所以不能满足急于寻偶那类大叔的要求，根本原因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把寻偶的基调定得过高：“有好点儿的女人吗？”

怎么个好法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也预计不到日后将会发生的变化。

重说一遍，恋爱就是要变化。

首先是自己变化，对方和自己接近，互相理解也会变化。

这是恋爱过程中的自然状态。也许有的人会为此感到不安。

但是人一旦恋爱，就会变化。只要互相喜欢、相爱，男人和女人都会有变化。

恋爱的过程就是变化的过程。

即使意识不到这一点，变化也在悄然发生。一个孤僻、顽固的男人，会变为和蔼而灵活的男人。一个以自我为中心、漠视一切的女人，也会变成勤于为男人效劳和宽容的女人。

的确，恋爱的功德就是变化。

有各种语言称赞恋爱：你恋爱吧！一恋爱就会变得潇洒！一恋爱就会变得漂亮！等等。这一切都是来体现“变化”的。

当然，通过去体验和了解一个人，体验者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恋爱会使人绝对地发生变化。

尤其是成为大人以后，只有恋爱才会使人发生变化。

和别人谈恋爱，喜欢对方，这就意味着自己变化。

不应该说：“有好点儿的女人吗？”

而应该说：“好，我从今天就去谈恋爱，去变化。”

希望男人都用这样的心态面对女性。

不会进步的东西

最近，电脑和各种便携终端机以及iPad都涌现出来，电子技术的进步是异常显著的。

从宇宙开发到各种技术，科学领域的发达也是令人惊叹的。

真是感谢进步。跟不上发展的人只能落后于时代。

进步！进步！一般认为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在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处于科技尖端的人最优秀、最重要。其实不然。

切不可忘记这样一个事实：有一种东西在任何时代都不会变化，丝毫不会进步。

是一种无论科学技术如何进步都不会变化的东西。

那就是人——原本意义上的人。

首先，我们人类超越其所属国家、种族、语言、生活，从小一直追求的信仰和祈祷的东西几乎不会变化。

其次，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其本真生命都仅限于自身一代，生命很短暂，其间所思考、所祈祷、所追求的东西大致不会变化。

因而，同一宗教信仰，会在同一民族之中长期受到崇奉。

当然，生活在各个历史时期的人们，生活环境、从事的职业、得到的收入各不相同，但作为每一个自然人，他要生存、要生活、要恋爱、要成家立业，故而所追求的东西大致相同。

人在小的时候可以向妈妈撒娇，尔后在父母养育下长大成人，继而与异性相恋、生儿育女。

当孩子逐步长大成人，自己就会逐步衰老，陷入孤独，不久便会消亡。

这种过程只要人类生存，就永远不会变化地延续下去。

还有一种东西，无论科学和技术如何进步，生活和环境如何变化，永远都不会变化，不会进步。

我认为这就是文学。“文学”就是用自然的目光对人类加以审视，而留传后世。

文学不仅仅是表面的科学和艺术，而应是跨越时代而不会变化、正确地描绘人的真实姿态的载体。

实际上，跨越时代捕捉和描写人的真实姿态的小说，才是最令人感动的。

文学是描写跨越时代而不会变化的人的载体。正因为它是文学，哪怕就是阅读描写江户时代[1]和明治维新甚至更遥远的时代的小说，也会产生共鸣或触动。

这一点在戏剧和电影方面也是如此。

文学是能够充分地表现跨越时代而不会变化的人的载体。这种载体任何时代都会受到欢迎，并作为名著而留传后世。

与此相比，只是描写或突出某一个时代的科学和新技术的东西，很快就会随着人们的舍弃而消亡。

如仅仅是描写技术方面的东西，很快会被下一个时代的技术所超越，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应该描写的是任何时代都不会变化的人的灵魂。

近来的小说和电影，过度描写最新技术和相关事件，这样的作品比较引人注目。

当然，其这样也仅在当前引人入胜，迟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

无关乎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不会变化的，尤其是恋爱。

跨越时代，恋爱确实是限于一代人的智慧，是一种行为。

正因为如此，恋爱的感情和行为是不会进步的。

不用说，情侣幽会或者在西餐馆就餐，吃的东西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得高级，但喜欢一个异性，而与之相爱的感情不会改变。

不，在过去的昭和[2]和明治时代[3]，或追溯到距今更远的时代，如平安朝[4]和万叶时代[5]的人，也许比当今社会的人，更富有感性地与恋人相处和相爱。

这一点看看当时人们所写的和歌和文章，就能够想象出来。

现代的年轻人，无论怎样运用电脑，即使用iPad读很多书，也对人际关系和男欢女爱淡薄与木然，也许是某些方面得不到满足之故。

不用说，恋爱是限于一代人的智慧。

无论我怎样恋爱，怎样懂得男女之事，也不能把那种体验和智慧传给孩子。

孩子在这方面与我毫无关系，他必须要随着青春期到来而对异性感兴趣，并一步步做起。

而孩子也会在经历恋爱和接触异性后，衰老死去。

从这种意义上说，恋爱是限于一代人的智慧，因此，纵使像科学和技术那样写进书本中，也不会因为阅读它而使得恋爱进步或发展。

恋爱确如堆积在海滨沙滩上的沙市楼阁，一个波浪袭来，就完全消失了。

不应该忘记，在人类社会和生活中，有这样一个一代就会消失、永远不会进步的世界。

人可以适应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但不要忘记自己周围有一个只限于一代人的、不会进步的、最有人间特色的世界。

注解：

[1]　指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

[2]　指日本昭和时代（1926—1989）。

[3]　指日本明治时代（1868—1912）。

[4]　指日本平安时代（794—1185）。

[5]　指奈良时代（710—784）。

男人和女人，强度的差异

人有男人和女人这两种性别，不，其他各种动物也基本上只有这两种性别。

哪种性别强呢？我想很多人曾想到过这一点，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

那么，对于这种提问的回答是“男的强”，这样回答的人主要是看外表所感受到的。

确实，一般说来，男性与女性相比较，身强体壮，力气大，很重的东西也能较轻松地拿起来。

如果两性打架斗殴，一般男性会获胜。

依据这些方面，说“男的强”可能不会有异议。

从小孩看，诸如赛跑或做各种运动，男孩儿跑得快并强有力，所以孩子从小就给人留下男强女弱的印象，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女孩儿要么在家里打扮容装，要么跟着妈妈和姐姐学做饭和大扫除，很早就开始做家务，与男孩表现出很大的差异。

说到此，或许有人会认为女孩儿天生是家庭型的，性格恬静，而男孩儿喜欢在外面活动，性情粗野。这完全是一种表面现象。

随着这种表面现象的延伸，男人和女人就会逐渐地形成各自的强度和韧性。

譬如青春期，男性的身体更加强壮，动作更加敏捷，斗性也会增强。

而女性的身体曲线更加突出，性格更加温和，越来越爱理家。

我这样表述，并不是像文学那样所描述的那么纯粹。

的确，女性变得爱理家，不像男人们那样在外面竞强或斗狠，看待别人和周围的目光严厉而冷酷。

这一点男人们应该好好注意，有时女性对于世间事物和人际关系要比男性看得更清楚、更精准。

男人的感性和判断力是以各种情报为中心的常识论，女人的感性和判断力则往往是以喜好与厌恶为基础的感情论。

如果这样说，大部分男性就会反驳：常识论是正确的，相信它怎么就不对呢？但在人际关系方面，感情论要更有力，更具说服力，这种事例极多。

准确地说，女性的强度是在于独断性，容易适应这种感情论，而且能够毫不羞涩地堂堂正正地主张它。

实际上，各种小说和电视剧中饶有趣味的不是常识论，而是感情论。

如在这些体裁中，只重视常识和合理性，就会令人厌倦、感到无聊。而表面浮现出意想不到的非正常性和感情论，各色人等就会为其所吸引、所困惑，这要比前者有趣得多。

正是因为这样，女性才在小说和电视剧中发挥着主要作用。

现在再回到男人和女人的强度这一出发点，最重要的是哪一方更长寿。

当然，从生物学方面说，长寿的生物力量是强的。

现在日本人男性平均寿命八十岁，女性平均寿命达八十六岁。

两者相差六岁之多。男女寿命的差异显而易见。

当然这里有各种因素发生作用，如男女各自所处的生活环境和对周围的意识差异等，但是六岁差距足够大，不可忽视。

依据这一事实，如果是一对同龄夫妻，那么丈夫就会想：我会在夫人的护理下辞世。妻子则会想：我把他送走后，要一个人活六年。

自然而然地，丈夫对妻子的态度和妻子对丈夫的态度，一定会因此而发生变化。

这些方面的变化迟早会发生的。在这里，我重点强调男人比女人要弱这一事实。

“我身体很强壮啊！”即使再感叹自己身强力壮，但在生命力这一方面终归也是难以延长的。

不，不仅如此，在精神力量方面也肯定是男性比较弱。

前面提到过谁强谁弱，那么，男人的想法是合理而合情的，女人的想法则是不合逻辑而一意孤行的。

哪一方更宜于长寿呢？当然是不合逻辑而一意孤行的强。

其结果不论愿意与否，宜于长寿的自然是女性。

在此就不再赘述啦。

男性，尤其是诸位高龄男性，不要过于违背妻子和女人，要自然地顺从才能叫作明智。

你的名字叫懦弱……

我说男人比女人虚弱，易早逝。这种倾向从小就能看出来。

其中一个证据就是男孩儿和女孩儿睡觉的姿势，也充分地表现出差异。

大部分人认为男人和女人睡觉都一样，其实不然。

女孩儿一旦入睡，就很沉稳，睡得很香甜。但是男孩儿在同样的睡眠中经常左右地翻动，有时发出鼾声或低声呻吟。

也就是说男孩儿睡觉不断地动，不沉稳。

这种倾向且不仅限于睡觉时，白天不睡觉时也一样。男孩儿为什么那么不沉稳呢？

理由是因为男孩儿的肌体和神经纯粹、敏感。

也许很多女性都怀疑：怎么能说男孩儿纯粹、敏感呢？很遗憾，确实是这样。在各个方面都能发现证据。

首先，男孩儿吃东西很挑剔，经常腹泻或呕吐。在寒冷的地方多待一会儿，马上就会感冒、发烧。

这种情况下，不管父母是否娇宠，男孩儿一般要比女孩儿难养得多。睡觉也很浅，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这种倾向不局限于小男孩儿，男孩长大以后也如此，成人以后也难以熟睡。

也许很多人会这样想：怎么会那样呢？不是的。也许这些人看到过一些男人饮酒过量或者彻夜工作后疲惫不堪而入睡的情景。

与男性敏感相比，女性则是钝感。

这么说，也许会使女性感到不愉快，但最浅显的例子就是女人的头发。

现在，绝大部分女性都自然保持长发，与其相比，男性的头发却极短。虽然增加了一些蓄留长发的男性，但为数不多，而且其头发长度相对短，不能与女性相比。

明确地说，男性是不宜留长发的。这是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男性像女性那样留长发，就会产生急躁情绪，沉不下心来。

女性之所以很冷静地留着那么长的头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因为钝感。

女性一般认为把头发留长，一根一根地顺齐不会乱。头发有时会脱落，发根也会疼，带来各种麻烦。若有一种褒义的钝感，则能够忍受，所以，才能够克服掉这些而泰然处之。

从过去的明治和江户时代追溯到平安时代，女性的长发确实是很特别的。

冷静地保持长发，还保持健康女性的钝感，的确不能认为是正常的。

如果强迫男性那样，绝大多数男性一定会对长发感到焦躁而发狂。

说实话，男性一般欣赏女性对象的长头发，且看得入迷。

但是长头发一旦碰到自己，往往就会感到不快，甚至焦躁不安。

比如把女性拥到怀里时，头发碰到自己脸颊和嘴唇，就会感到不大舒服。

明确地说，男性对这种异物是很敏感的。如果和女人一起卧床休息，男人对头发毫无兴致，男人只喜欢对方柔软的肌肤。

一上床睡觉，女人很容易入睡。

当然刚开始关系亲密时，女性就不会那么简单地入睡。

久而久之习惯了，女性会简单地入睡，而且中间不容易醒来。

不用说，有时男性睡不着觉时，看到女性睡得很好，就会体会到女人是很强的。

这样男女一起生活，朝夕相处，就成了了解“女人强而男人弱”这一事实的过程。

总之，男人缺少褒义的钝感力。

乍一看到男人高大而健壮的体格，会觉得壮实、踏实，有安全感，可以依靠。但实际上，男人的神经却是意想不到的纯粹而敏感。

深夜睡觉时，男性好像也不沉稳，有点神经过敏，一点响动就会惊醒，对周围很警惕。女性安慰说“没事儿”，他也不安心。生下婴孩，三个人一起睡觉时，对婴儿烦人的哭叫，男性会嫌太吵，从房间里离去。而作为母亲的女性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悠然、豁达”这样的形容词也是给予女性的褒义词。

实际上没有这样的钝感力，就不能生孩子，生产之后也无法和不停哭闹或活动的婴儿一起睡觉。

相对于女人这种出色的钝感，男人则是虚弱的敏感。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和女人生理区别的基本点。

男人要正直

女性们在叹息：“最近男人们根本就不求爱啦。”

怎么一回事儿呢？

询问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男性，大家都说“没有钱”。

或许是经济萧条削减了他们的工资，令他们难以招架。

于是，我就问他们：你们看好的女性，会把她们领到哪里去就餐呢？

他们说女性所考虑的店铺和西餐馆一般都是很贵的，负担不起。

没有钱却装作有钱，的确也是不好办的。

能不能把她们请到再便宜点儿的店里去呢？

这么一说，几乎所有的男人们都会歪头思索，似乎没有自信：“不……”

这种时候只有实话实说。

“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钱，不能去太贵的店，前面有个我常去的店，可以去那儿吗？”

如果对方说：“不愿去那样的店”，这样的女人就可以放弃她。

但是其中也会有很多女性说行，会顺从。

再问各色女性，她们都说实话实说才会让人觉得舒服。

她们说相比而言，更讨厌犹豫不决的男人。

总之，男人应该正直。有没有钱，你不说人家迟早也会知道，用不着掩盖。

追求女性的第一步首先是勇气。

“我没有钱……”——连说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追到女性呢？

男人和女人都是如此，有替补人选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这里所说的替补人选，是指现在虽不是最佳人选，但也许会成为最佳人选的男人或女人。

受欢迎的男人和女人应有两三名或五六名这样的替补人选。

不能成为最佳人选时，用不着气愤，更不用自认倒霉。

世间哪里都有不公平，这是理所当然的。

相比而言，重要的是，就是认为“那个女人不合适”，就是这样也不要轻易死心。

当不上那个异性所选择的第一人选也没关系。如果现在不行，就先当第二人选或第三人选。

总之，要等待机会成为最佳人选。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机会当最佳人选吗？

可能很多人会为此觉得不安。

但是，事物的发展往往出乎预料。

很多男人和女人虽被视为最佳人选，感情发展却不顺利。关系突然破裂是不稀奇的。

在这种时候，替补就会被召唤。

男人或女人因为意想不到的关系破裂，会勃然大怒，这种时候，就会无声无息地依从先前的替补人选。

这才是预想不到的机会，仿佛雪崩一般突然降临。

实际上，经常可以看到绝佳的女性和其貌不扬的男性相匹配，这也许就是通过这种雪崩现象所产生的情侣。

也许很多人都会怀疑：雪崩会那么顺利地发生吗？那么容易成为很多异性的替补吗？

记住：那边有雪崩，这边有雪崩，每当发生雪崩时，你就第一个赶到，过几天就可以挑一个最好的异性，那就太棒了。

既没有钱，也当不上替补——这样的男人被埋没是很可惜的。

因此，我要提个建议，能否成立一个“我们是不受欢迎的男人”这样的组织呢？

然后在各种地方举办晚会。

或许女性们也会觉得有趣而参加晚会。

这就创造了与这种好奇的女性们相识的机会。

总之，对外正大光明地宣布“不受欢迎”，自己的心情会舒畅。不受欢迎并不奇怪，假如既没钱又非替补而受欢迎，那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应实话实说。

如果像往常那样保持轻松自在，或许反会受到欢迎。

因为自以为不受欢迎的男人们，要比自认为受欢迎的男人们更直率，更富有人情味，因而或许会受到女性欢迎。

不管怎样，男人不能因为没有钱而退缩。

即使没有钱，也应该更富有男子气概地堂堂正正地应对。

男人最后的机会

前面一直说所有方面都是男性弱，女性强，这一点在敬老院里表现得尤其明显。

来到敬老院里，有很多问题会让人重新思考：的确如此！

敬老院的阳光房。

男女老人悠闲自在地坐在椅子上，沐浴着冬日温暖的阳光。

如果单看这一点，那是晚年很平静的生活。但这里也是男人和女人视野截然不同、关注有所区别的地方。

男性们沐浴着阳光，十分陶醉，懒洋洋地闭目养神，也有人在睡觉。

女性们则和关系亲密的居住者轻松地交谈，并互相点头。有的人一味地关注四周，左顾右盼，可能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男性。

在这温暖的阳光房里，女性的动与男性的静出现了反差。

这种差异到用餐时更加明显，女性们一定是四五个人聚集一起，占据一张餐桌，谈笑风生。

对比之下，男性们的餐桌上也是四五个人聚在一起，但基本上不交谈，只是一味地默默吃饭。

用餐完毕，女性们会去找一个角落聚谈，或去咖啡室喝咖啡吃点甜食，总会谈得兴高采烈。

而男性们只是默默地离开餐厅，回到宿舍区。

男人这样不太寂寞了吗？

不，保持沉默是他们自身的需求，不应说三道四。

男人的消极性与女人的积极性是相对的。这种倾向在用餐以外的其他场所也很明显地体现出来。

这所敬老院提倡男性和女性亲密接触。

某一天，这里的一个老太太发现了自己喜欢的老头儿，或者说一个女性发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男性。

女性很快就会主动地进入男性房间，嘘寒问暖，赠送防寒围巾或围毯，并给他围在身上。

据说这样几次进出男性房间，这个男性就会喜欢上这个女性。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老太太一到晚上就悄悄地潜入老头房间，两个人同榻而眠。

可以说，这位女性的积极性确实精彩并富有成果。

与此相反，男性在阳光房内发现一个自己喜欢的女性时，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而已。

我想，他不如先接近这位女性，主动搭话，或者送上一朵鲜花，但是他无所作为。

“他这样真是惹人厌烦啊！”在敬老院工作的女性们如是说。

男性没有社交活动能力在这里也表现明显。

可以明确地说，这样的倾向不是他们成为老年人后才出现的。

在年轻的时候，比如二十几岁时，男性在与女性交往时就畏缩不前，两性社交能力不足。而今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畏缩在加剧。

这也难怪男人会早逝。

无论多大年纪，都要对周遭事物有所关照，同大家一起快乐、明朗地生活，这也是保持年轻和活力的基本条件。

然而，男性们却不愿这样做。

尤其是随着年龄增长，变得不愿与外人接触，常常闭门不出。

话虽如此，由于我也年事已高，难于评说别人的事情，不，正因为年事已高，才能够对此有所体悟和了解。

上了年纪的老头们之所以不大愿意和别人讲话而陷入孤独，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感到“麻烦、无聊”。

这或许与年轻或高龄无关，男性专注于自己所关心的事情，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谈资和话题受到局限，有些过于专门化。

因而，他们不能像老太太们那样喧闹，那样热衷于无聊、无关的事情。

这是往好里说，往坏里说，那就是男性大脑缺少柔软性。

不过，我也要呼吁“老头们”：再让脑筋灵活一些吧，对任何事情都要出面，首先要说话。

这样就一定能恢复活力。

前面也说过，现在日本人男女的平均寿命相差六岁，男人早逝，女人长寿。

就是说，在世的那部分高龄男性就会绝对受欢迎，只要其身心健康。

所以，只有在敬老院里才能看到的三角关系是：两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

男人毕生只有到了年老时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男性如果醒悟到这一点，就能自己把握机会，就应多参与身边的事务，多与人交往、谈笑风生。

对已故教授的回忆

一个人要了解别人，最重要的就是首先要与其亲密接触。

只有认真地和别人接触，才能够理解别人。不管你跟狗和猫怎么亲密接触，都难以达到对等的交流，人则不然。

这一简单明了的事理，似乎无须多说，但有的人却时常忘记，所以就再说一下吧。

幸好，我从小就喜欢与各色人等接触，学到很多东西。

尤其使我难忘的，是我的恩师河邨文一郎教授。

我所称谓的恩师，是我在医学部求学时的整形外科教授，也是后来我进整形外科时那个研究室的主任。

我是在上医学部三年级时与这位先生直接接触的，当时先生还不到四十岁，他是身高一米七的细高个子，五官端正，长得像演员，是个年富力强且朝气蓬勃的医学家。

据说这位先生在北大求学时就师从诗人金子光晴先生，经常作诗，还主办诗歌杂志。

因为这种关系，札幌冬季奥运会时，他为《虹与雪的抒情曲》作词，当时受欢迎的二重唱歌手“你和我”演唱，很快风靡日本。

看一下那个小册子，上面刊登着河邨教授的正面照，可以一睹那时先生的风采。

当时，先生风度翩翩，出类拔萃，在全国医学部教授中排名绝对第一。

我医学部毕业后，进了由这位教授担任主任的整形外科研究室。

从那时起，我就在同人杂志上发表小说，有时被道内[1]的文艺评论杂志报道，也曾参与大学同窗会的杂志编辑。

因为这个同窗会的顾问是河邨教授，实习结束时，他让我去了整形外科研究室，在那里得到了先生和教研室的关照。

先生爱写诗，我爱写小说。诗和小说体裁不同，但作者对文学的好奇心却是相同的，我想待在这位先生身边，写小说不会遭受非议的。

先生偶尔心血来潮，会在全体医务室成员面前朗读自己的新诗。有时还会问我：“你现在写什么？”

先生朗读新诗时，不会觉得害羞或难为情，而是堂堂正正地大声朗读，读完还问大家：写得怎么样？

因大家都不懂诗，故保持沉默，教授此时就一定会点名“：渡边君！”

我已预先记住了要点，于是称赞说：“‘茫茫山岭火’这一句很出色！”

对此评语，教授很赞赏，他把诗的复印件留下来，说：“过会儿大家慢慢品读吧！”

说实话，我通过与教授接触，弄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写诗、写小说都是表达情感的东西，要发表出来，不要觉得害羞或难为情。

河邨先生很喜欢快活、欢乐的气氛，经常去薄野[2]游玩。

当时的薄野正处于日本经济腾飞的前夜，比现在要繁华、热闹得多。

他最常去那个叫“太阳星”的夜总会，并喜欢那家店一个叫“丁香”的女性。

我们作为教授的随员也去了那家店。教授一进店，就马上环视四周，寻找丁香。

看到丁香在侍奉别的客人，教授会耐心地等待她尔后过来。

当然，她要是马上过来，教授会非常高兴。要是半天过不来，教授就会哀叹：“丁香被迫陪那样的客人，太可怜啦……”

若等得时间太长，教授就很不高兴，我们作为随员会感到为难。

于是就央求值班经理：“快给叫一下丁香吧！让她尽快过来。”

那个叫丁香的女孩，年龄约莫二十二三岁，身材短小，皮肤白皙，有点瘦，让人觉得有点不太可靠。

教授与她说了很多话，她不是特别积极地附和。

我们认为她是个客套而无聊的女性，教授却觉得那样客气的丁香反倒可爱。

教授对丁香一心一意，互相交谈一直握着手。但有一天晚上，教授刚站起来，丁香却呈现出非常厌烦的表情，嘟囔道：“我和教授在一起，觉得很累……”

一般情况下，我们做完各种手术，处理完相关业务，就去这家夜总会，所以到达店里时大都超过夜间十点。

我们在那里玩一两个小时，夜总会就打烊，我们和教授再一起去一家叫“松屋”的寿司店，吃夜宵。

吃夜宵时也会叫上两三个店里的女孩儿，丁香来不来是很重要的，丁香要是来，教授就很高兴。

丁香要吃寿司，教授就特意给她拿，说：“哎呀，这边的好吃！”然后很高兴地注视着丁香吃。

约一小时散席，教授就给丁香叫出租车，并默默地为她送行。

在其他时间，教授和丁香两个人没有秘密约会。

可以说他们的关系非常高洁、非常纯真，像我这样的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的。

然而，有时丁香会失约，不参加在寿司店举行的收工晚宴。

教授预先会说：“等着你，你务必来！”但是总不见人影。

于是，教授会从夜总会走出来，站在路边，等着丁香从店里出来。

我们觉得不太雅观，就对教授说：“请您先去寿司店，我们一定领着她过去。”我们接替教授等丁香。

然而，最后还是没有等到丁香，过后问其他店员，说另外还有个出口，可能从那儿走了。要想留住她，要去地下更衣室堵她，恳求她来。

有一天晚上，我去更衣室门口请她，她却说：“今晚不去啦，让我回家吧！”

我问为什么，她说：“今晚男朋友来了……”

既然说得这样明确，也不能把她强行带走。

我没有办法，去寿司店告诉教授：“据说今晚她妈从函馆来了，她必须要回去。”

教授露出了不快的神色，疑惑地说：“她妈妈来了？”说完，很无奈地吃起寿司来。

丁香不在，他可能感到寂寞，闷闷地喝起酒来，并时不时地发点牢骚。

“还是函馆的女人坚定啊。忠实地履行和妈妈的约定。”

我想说：“不、不是这样。”然而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

这么说，似乎是在揶揄以前的恩师，但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莫如说，很少有像他这般忠诚实在、毫不敷衍又纯粹的人。

他直到从大学退休，其性情品格也毫无变化。

可是，丁香对此的感受如何呢？

她说长时间和教授在一起，感到很累，因为教授是太优秀的绅士，受到其一味的要求与强迫，女性就会感到劳累而厌倦，进而情绪低落。也许教授进行适度的敷衍，效果会更好。

注解：

[1]　指北海道内。

[2]　地名，札幌市中央区的繁华街。

男女两个人的时候

男女两个人说话或者喝茶的时候，如果坐的位置或排序方法不合适的话，会觉得别扭。

在西餐馆和餐厅，面对面地喝咖啡或者吃饭，里头靠墙一侧安定的座位是上座。

与之相对应，靠近通路一侧乱糟糟的座位当然是末座。

只有两位男性时，肯定是年纪相对大的人或者长辈坐里头的上座。

只有两位女性时，也是年长者坐里头的上座。

那男女情侣怎么坐呢？一般是女性坐里头的上座。

这肯定是与她同行的男性礼让她坐那边座位的。

不过按照以前日本的习俗，里头的上座应是男性就座。

但时代发展了，女士优先，女士坐上座的情况多见。

若情侣是大男少女，年轻的女孩一下子就会坐上里头的上座，似乎天经地义。

从女士优先的角度讲，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年纪很大的大叔端坐在这边末座上，让人总觉得有点别扭。

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大叔坐上座比较自然和恰当。

不，如果为了追求年轻的女孩儿，让她坐上座，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座位不是相向，而是横向，男女怎么排列呢？

横向排列的座位，哪边是上座，那肯定是同向左边。相向右边，也就是说面对面看是右边。这属上座。

这么说，也许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呢？”

根据以前的说法，过去武士一般会把刀带在左侧。

男女两人并排走路，突然遭到他人袭击，此时男人必须麻利地抽刀应对。这时如果左手侧有女人，难免伤及女人。

为了避免伤及无辜，男性左手侧不让站人，要空出来。

看看古装玩偶，持剑的男性偶人并列排在对面左侧。

看看天皇、皇后并列的照片，天皇陛下在左侧，皇后陛下在右侧。

同样，老头儿和老太太并列的照片也是老头儿在左边，老太太在右边。

据说这是明治以后采用的西洋式排列法。

这么说，也许说得过火，这是合乎情理的。

前些日子，某个电视台拍摄我和女主持人的谈话场面，女主持人坐在我右手。

当然，那样也能交谈，但总觉得有点别扭。于是，我就说：“我去那边比较自然吧。”编导却“啊！”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编导说：“就这样坐着别动！”我问理由，他说我从她左侧说话，后面的布景照得好。

那就没办法了。

在一般场合，男性为何要站在女性右侧，然后才入座呢？

这个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这是跟男人和女人在床上休息的姿势联系在一起的。

持怀疑态度的人可以重新联想一下男女在床上横躺着的姿势。

这时当然是男性在女性右侧，而女性在男性左侧。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床上互相面对面时，男人好使的右手在上面自由。

这样，男人可以给予女性各种爱抚。

但是与此相反，男性躺在女性左侧，好使的手就要在下面，只能接受来自女性的爱抚。

这样，很难得的房事就不会顺利。

所以说，男人要在女人右侧。

当然，右手不好使而左手好使的男人可以相反。

不管怎样，男性在女性右侧是源于房事的自然的姿态。

持有异议的人不用勉强遵从。

尚未体验房事的人也悉听尊便！

谈性无能

我时常意识到，小说应该是通过深刻地剖析人物的内心世界，并以自己的心态，唤起许多人的共鸣而加以描述。实际上也一直在这样努力。

我的很多描写男女关系的小说，一直很幸运地得到众多读者支持，也充分证明这种意识是没有错误的。

这次我想写的主题，直接说就是“性无能”。

一般过了七十岁，自己就觉得上了年纪，也感到惊讶，“性无能”也开始出现，造成很大的心态变化。觉得自己也终于到了这种年龄了。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是羞于启齿的事情。但是对于达到某种年龄的老年人来说，却是不可回避的沉重而迫切的话题。

并且这会直接影响到男女性爱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女性也应当了解和考虑男性的这一现实问题。

不过说实话，当初曾想：尽管小说是描写自己内心世界的东西，但没必要写这方面的事情吧。

然而现代社会已经高龄化，应该如何把握衰老，如何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这是现实而重大的课题。

迄今为止，日本还没有一本小说表述这个问题。

是因为主题过于鲜明而发怵呢，还是因写作难度感到棘手呢？

但是我要写。我想倾注自己所有的能力写。

尽管如此，老早就对日本社会感到不满的是，只有原则优先而没有风雅。

日本很多男性在做男人之前，首先是做丈夫，做父亲。同样，女性也是做女人之前，首先做妻子，做母亲。

然而，法国人的观点则完全相反。女性在成为母亲和妻子之前，首先要做女人，男性在做父亲和丈夫之前，首先要做男人。

这种意识滋润着男女关系，维系和丰富着人们恋爱的文化，进而成为社会的活力。

其实，看看法国的总统和日本首相的魅力差异，就会一目了然。

在日本，孩子们自立后，只有两人生活的老年夫妇还互相称呼“爸爸”“妈妈”是很不自然的。

与城市不同，在人际关系比较密切的地区，男女随意打招呼的情况比较普遍，这样，即使上了年纪成为单身，也有遇到新恋人的机会。

我希望通过这篇小说给生活在这类地区的人们带来一些活力。

我希望用这篇小说向杀气腾腾而乏味的日本社会提出现实问题，让人们思考怎样正确地把握衰老，建立起比现在更加丰富多彩的人际关系。

根据不同的观点，也许可以说人生的黄金期是从七十几岁开始的。年轻时的恋爱是富有激情的，其实男性不考虑对方感受，只顾及自己获得满足，总以自己为中心。当然，女性难以获得满足，很少感到幸福。

我相信性无能会给这种关系的男女带来新的幸福。

为什么呢，因为男性可通过性无能体验到为女人而尽力的喜悦。

人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逐渐衰退是无奈的现实，但不能听任这一切。说“腰疼”，说“健忘”，一切归咎年龄，想回避衰老，就如同自己抛弃人生。

不应这样，而应经常把消极因素变成积极因素。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这才是本事，这才是找回正确生活态度的智慧。

这次所写的作品主要是处理“性”的问题，会出现关于性的各种语言，甚至是刺激性的语言，这是深入描写人物内心世界而必不可少的表达方式，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以上是连载《再爱一次》时我所写的文章的梗概。

确切地说，写这样的小说是一种冒险。我也曾顾虑过：事到如今，何必自己现眼呢。

然而，如果现在不写出来，也许很多男性，甚至包括与男性有关的妻子和家属，都会被消沉的思想所笼罩。

我期望向人们指明一条光明的道路，希望重新审视衰老和性无能。

出于这样的意愿，我才决定写这篇小说。

第二部　用恋爱恢复活力

老年男性的单身生活

据说现在独居的高龄男性正在增加。

具体地说，就是六十五岁以上独居男性的家庭数量在增加。

据《东京新闻》（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五日刊）报道，舆情调查的结果，六十五岁以上的单身汉，二〇一〇年四百七十九万一千人，其中男性一百三十八万六千人，女性三百四十万五千人，女性是男性的二点五倍。

因此，提到老年人的单身生活，往往认为这只是高龄女性的问题。

据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预计，普通家庭所占男性高龄单身家庭比例二〇一〇年占百分之十二点五，二〇三〇年将大幅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一点五。

一般认为这一背景有男性未婚率的上升，一九七〇年终身未婚率为百分之一点七，二〇一〇年增加为百分之二十点一，男性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人不结婚。

实际上看看现在的三十几岁男性的未婚率，据说三十二三岁的男性接近百分之五十，三十七八岁的男性则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因此，一般认为男性的终身未婚率今后还会上升。

没孩子的老年鳏夫的单身生活问题出在哪里呢？

老年女性单身的原因一般是与丈夫死别或离别，而老年男性单身的原因大致相同，而与女性相比，占比低。

老年单身女性有孩子或亲属的可能性较大，孤独者相对较少。

据内阁府调查，没有孩子的单身比例，相对于女性的百分之二十八点三，男性为百分之四十九点二，高出近二十一个百分点。

有孩子的男女离异，孩子们一般会跟母亲，老年男性孤独者相对增多。

还有一个问题是，独居老年男性与邻里街坊相处关系不好的占百分之十七点四，与独居女性的百分之六点六相比，绝对高。

就日常人与人会话而言，“基本不讲话”或“一周讲一次话”的人达百分之十一点三。

对“出现困难时有人可依靠吗”这一问询，回答“没有”的男性占百分之二十。

依据这些事实，老年男性的单身生活是枯燥乏味而不尽人意的。这是实际情况。

这样的状态，导致孤独死的人数有所增加，为此而担忧的老年人超过百分之六十。

当务之急是如何防止这样的男性孤立化。首当其冲的是改变这些老年孤独男性的思想意识。

第一是要避免“闭居家中”。一个老年男性长期闭居家中，不和任何人见面，孤独高傲地生活。

这么说，乍一看很漂亮，为何要闭居家中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最轻松，不劳累。

要是和他人见面，就要相应地照顾一下他人，配合对方时，多少也要动一下。一个人待着，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然而，如果长期这样生活，已经虚弱的身体会更加虚弱。其实，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身体这东西很奇怪，越是让它舒服，它就越虚弱，更动弹不了。特别是年事已高者，这种变化很迅速，不久就会衰老。

希望不要忘记，闲居家中确实是让自己的身体走向虚弱的最糟糕的生活方式。

还有一个，不外出的优点是不花钱。

可能很多人认为这样好。

一般说来，在公司干到退休年龄的人，可得到养老金和退职金等，有一定数量的钱。

这些钱是放在柜子里，会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

想把它作为遗产留给孩子，则另当别论。应当首先顾及本人的健康和生活，这是最重要的。

为此，应该必要地花钱。

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只是藏在柜子里，就有点太可惜了。

那么，花钱就要外出，外出就要与人接触，还要与人交谈。挑选物美价廉的东西，还要动脑子，并察看对方的脸色。

这从积极意义上说，当事人产生购买欲望，是恢复活力的出发点。

已经说过几遍了，各位老年兄长，请不要闲居家中，要常去外面和人见见面！

从家里走出去。不仅能改变仁兄，还会使社会充满生机。

老年人想要的东西

最近好像各行各业都在想方设法倾听消费者的声音。

这确实是必不可少的措施，但是能在所有方面都洗耳恭听吗？

对此我持怀疑态度。

人们的需求是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现在最为迫切的问题是老年人的需求问题。

这一点到底能否准确地传达给厂商呢？

因为我是个老年人，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年事已高，经常想：要有一些东西就好啦。

比如说，肩膀按摩器。

“唉，那玩意儿倒是有。”——也有人让我看肩膀按摩器，但这种东西统统不行。

它能给人揉肩，但要么力量太强，要么力量太弱，不合适。

最后就觉得那玩意儿没用，还是要请人按摩，或请推拿师。

这种器具比不上人手，能不能生产一些效果更好的器具呢？

现在电视机、电冰箱等家电产品都做得很出色、很高级，按摩器、推拿器等却是这般水平，是只能做得粗糙，还是同行界过于怠惰呢？

原因究竟出在哪里呢？

当前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只是老年人或轻微患病的人，不能大声诉求。

于是很多人对此就不抱希望了：没办法！

现在普通的健康运动器具花样繁多，但绝大部分却是为年轻且健康的人提供的。

可以说，基本上没有生产老年人所需求的运动器具。

也没有认真地调查过老年人的这种需求。

如果特意让我选择个人所需的东西，那就选腿部按摩器。

很多老年人虽然健康，但腿部血液循环不好，一般觉得步履沉重或小腿浮肿。

为了防止或减轻这种症状，需要缠在小腿上并使之振动的器具。

现在这种东西倒有，如能制作得具有根据症状加强或减弱震动强度的调节功能，那就更好了。

而且大腿部也需要同样的东西即大腿按摩器。

若有上臂按摩器，也会很方便的。

可是，现在去很大的家电零售店基本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现在的老年人去不了零售店。不，别说是老年人，即使是很健康的人也很少去零售店。

一般都是家属或朋友去零售店。

去了以后，他们会想：“这玩意儿可以给爷爷用。”“给他买，他会高兴的。”

因为探望老年人时，没有合适的东西可带，很多人感到为难。

若送衣服，不知人家能不能穿；送吃的，人家也许会挑剔；送书刊和杂志，人老眼昏花，阅览不容易，或许人家本来就不感兴趣。

该怎么办呢？

如果为老年人送肩膀按摩器或腿部推拿器，肯定会受到他们的欢迎。

“把这个接这儿，按一下这个开关！”说明用法并在他肩膀或腿上试一下，他会很高兴。

如果老年人用不好，说不定家属或者护理人会很好地利用。

然而，普通电器店里基本上没有这种家用电器。

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因为现在的老年人不能大声说想要哪种电器。

为什么不能大声说呢？

因为绝大多数老年人都闭居家中不外出，过着孤独而封闭的生活。

这样的老年人，会有明确的需求。至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不能高呼。

不过，厂商方面应该积极地拾取和汇集这种呼声。

既要倾听年轻人响亮的呼声，也要倾听老年人隐秘的呼声。

这样有关行业也会获得进一步发展。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不知不觉地就有了想法，把它记录下来。

年差婚追想

直到最近，年差婚还不断地被人们所议论，我想谈谈个人看法。

人们议论的年差婚，年龄相差最大的是加藤茶先生[1]和一名女性。

他们结婚时，加藤先生六十八岁，那位女性二十三岁，年龄相差四十五岁。

接下来是六十八岁的寺田农先生[2]和三十三岁的女性，相差三十五岁。六十五岁的堺正章先生[3]和四十三岁的女性，相差二十二岁。

还有黑田阿瑟先生[4]（五十岁）和美甲师（三十三岁），相差十七岁。

另外，高桥克实先生[5]（四十九岁）和女伴（三十五岁）相差十四岁。还有美发师（四十岁）和小仓优子女士[6]（二十七岁）相差十三岁，荻野健一先生[7]（六十岁）和冨田理加女士[8]（四十八岁）相差十二岁。

这些都是大男小女，女方明显比男方年轻，相差十几到几十岁，我应该对各位男性说：祝贺你们！

年差婚并非始于现在，昭和五十年代，上原谦先生[9]（六十五岁）和大林雅美女士[10]（二十八岁）相差三十七岁，其婚姻曾在社会上引起轰动[11]。

年差婚一般是值得庆贺的，我对此丝毫不想吹毛求疵。

假如我身边有这种婚姻的人，我一定会当场说：“祝贺你！”

不管怎样，和年龄相差几十岁的年轻女性走到一起，是不容易做到的。因而，这是值得庆贺的。

要是有人问我：“你能做到吗？”说实话，我难以做到。

当然，结婚是双方当事人的事，别人不该说三道四，至少我是做不到的。

绝对做不到。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那我就难以回答，老实说，是因为男性很容易衰老。

因为现在日本男性平均寿命八十岁，女性平均寿命八十六岁。

男女平均寿命相差六岁。

男性要比女性早死六年。

当然这是平均数值，有的男性过了八十岁仍然很健康，而有不少女性七十来岁就已经去世了。

不是说平均值绝对，通常，男性要比女性早六七年衰老或逝世，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种年差婚的男性们对这种差异有何感觉和想法呢？

我想更进一步地问：年差婚的女性们怎么理解这些情况呢？

我现在八十岁，已经达到了日本男性平均寿命。

所以手脚和肩膀很虚弱，暂时还能正常地写作。

应该说还算过得去，但全身已经虚弱，快走很困难，也不能打高尔夫。这就是现实。

具有这种身体状况的不只是我，有的老朋友和同学们也这样，近三成已经去世。

并且也有不少男性，虽说仍然活着，但得过癌症等重病，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总之，大部分男性过了八十岁就会或去世，或住院，或门诊治疗。这是现状。

而这时年轻几十岁的女性该怎么办呢？

此时，她们四十岁到六十岁，正是中年鼎盛时期。

她们尚对生活充满自信，对一切事物积极主动，勇于活动。

正在生病或住院的男性们，怎样配合这样的女性们呢？

男女之间这种体力差，年差婚龄越长越明显，男性上年纪后，夫妇完全不宜在一起生活。

当然，不是说所有年差婚夫妻都会这样。

若年差婚男女年龄倒置，妻子大丈夫十岁，晚年倒是容易生活在一起，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

当然，如果是让她照看男性晚年而实行年差婚，那另当别论，如果不是这样，年差婚对老年男性来说就过于残酷，这是我的实感。

大家会如何考虑这些问题呢？可能很多人会说，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以后”的问题会意想不到地迅猛到来。

注解：

[1]　加藤茶，原名加藤英文，生于1943年，日本著名搞笑艺人、歌手、演员。

[2]　寺田农，生于1942年，日本演员。

[3]　堺正章，生于1946年，日本电视艺人、歌手、演员。

[4]　黑田阿瑟，1961年生于美国的日本演员。

[5]　高桥克实，日本演员，1961年生于新潟县。

[6]　小仓优子，1983年生于千叶，日本模特儿、演员、实业家。

[7]　荻野健一，生于1950年，日本演员、歌手。

[8]　冨田理加，1962年生于神奈川县，日本模特儿。

[9]　上原谦（1909—1991），日本电影演员，生于东京都新宿区。

[10]　大林雅美，1947年生于北海道，日本电影演员。

[11]　此处所指年龄均为当事人结婚时的年龄。

监狱也迎来白发浪潮

据说全国的监狱正在为关押老龄罪犯而大伤脑筋。

在二〇一一年末，七十岁以上的老年犯人达到二千五百人，这是十年前的三倍。

在这些犯人当中，有很多人衣食起居需要护理，狱警的负担在增加，有的监狱还雇佣理疗师，给他们治病，以防服刑者卧床不起。

导致这种高龄服刑人员剧增的原因是再犯罪率高，初犯罪人员高龄化。

据说上年入狱的七十岁以上的服刑人员有九百六十五人，其中六百四十三人是再入狱者，占百分之六十六点六。近十年，未满七十岁的再入狱率是四至五成多，七十岁以上的则是六至七成多。

府中监狱正在服刑的男性犯人说：“下次再进监狱，就会死在这儿了。”他还发誓要重新做人，据说他这是第八次入狱。

他因生活拮据，在超市扒窃食品，如初犯会判缓刑，可他被判处两年徒刑。

据说这个人上次出狱后，找不到工作。他低着头说：“我最大的难题是从这儿出去后，怎么办？”

据说法务省为了防止这些老年人再犯罪，自二〇〇七年起，在部分监狱配置了社会福利师，接受罪犯出狱以后的生活咨询。

厚生劳动省也从二〇〇九年度启动“地域生活定居支援事业”，以使老年犯出狱后能够接受福利服务。

府中监狱的职员面带愁容地说：“有一半老年服刑人员出狱后无家可归，这些没有去处的老年人会再次犯罪入狱。”

以上依据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读卖新闻》报道。看完这则消息，能够理解这些监狱职员的心情和老年服刑人员的心情。

尤其是有的老年服刑人员走上社会后，再次犯罪而又回到监狱的情况，其中也确有无奈的成分。

当被监狱宣布：你刑满了，可以出狱了……但你走出监狱，该怎样生活下去呢？

有相应的收入，才能很好地生活，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超过七十岁的男性怎样才能获得收入呢？

直到现在，没有任何地方雇佣七十岁到八十岁的男性。

本来这个年纪的普通男性，绝大部分靠养老金生活，再继续工作的人少之又少。

何况人家知道你有犯罪前科，肯定不会给你工作。

但眼前的生活，需要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这样，他可能又要去便利店或超市偷窃。

他又要作为再犯者重返监狱。

老年再犯罪者数量有所增加，与此有着很大关系。

与这些累犯的男性们相比，累犯的女性们似乎要少得多。

本来，老年女性与老年男性相比，可工作的地方和机会要多得多。

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们有各种工作可做，比如说保洁员，还有烹饪和杂务都可以做。

与其说她们可以做，不如说她们做这样的工作很像个样。

还可以根据情况陪着孩子们玩儿、负责照料和监护。

也可以照顾行动不便的老年人和护理卧床不起的病人。

假如说她们干什么都行，也许有点不礼貌，但尽可以让她们做各种工作，工作起来也像个样，周围的人们也能放心。

对此，老年男性怎么样呢？

八十几岁的男性什么也做不了，七十几岁的男性做保洁员或杂务，恐怕也不像个样。

当然，这个年龄的人也不想做，就是想做，人家也不愿意让他做。

照料孩子、护理病人等事也难以做好，而且越来越做不了。

男女之间这种差异是如何形成的呢？

要说男女之间的性别使然，那就到此为止。不可否认的是，男女之间的差异确实大。

不能说男性上了年纪就可以悠闲自在。

在自然界，无用的雄性动物会遭到伙伴的抛弃而灭绝。

比如说，雄性动物丧失生殖能力，或因年老而丧失捕猎能力，往往会被种群淘汰而消亡。

我觉得这是很无聊的，希望人类社会能稍微平稳一些。

男人啊，恋爱吧！

最近，年轻的小伙子好像不再追求年轻姑娘了。

这是很多女性说的，到底为什么呢？

于是，我就向年轻的小伙子问询、求证，好像这是对的。

就是说确确实实，最近年轻的小伙子们不怎么追求年轻姑娘了。

这是为什么呢？

我再问年轻的小伙子们，他们说追求也没什么好事儿。

具体地说，就是费了若干功夫，仍抓不住女孩子。

年轻的小伙子们，不应当视此而退。

然而，怎样设法打破现状呢？

像我这样的大叔也担心，就问了几个想得开的男性。

了解到他们都在认真地追求女孩儿。

从相识时，就好好介绍自我，并把她请到漂亮的西餐馆，在富有情调的地方反复幽会，加强与她的沟通，密切与她的关系。

这没什么不好。

没错儿，应该是这样恋爱，一般都是这样健康发展而结合到一起的。

这样也许彼此都会觉得累，感到麻烦。但这是必经的过程。

年轻时的幽会也可以再随便一点，再自然一些。

如双方在不经意间相识，这样顺当的见面过程，也许会使双方相互喜欢。

我想应该有这种感觉。这可不是我的主观臆想。

和女朋友幽会可不用这种办法：如认定非她莫属，就把对方明确下来，而适当地和她反复幽会。

当然，通过相亲认识的，也可以这样，但现在相亲的很少。

并不是说非要怎样，首先是找个见面机会，在见面过程中就会喜欢，并从这一步开始交往。

因而也可以不用从一开始就把对方视为女朋友而幽会。

这么说，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一般来说，男性比女性所想象的更为忠诚和认真，且性子急，缺乏耐心。

因而在幽会过程中，女方对自己没有满意的答复或态度不明朗，男方就会着急。

总而言之，不能泰然处之。

所以，有时男方强行要求对方作答复，或进而向对方要求发生性关系而遭到女方嫌弃，最后以失败而告终。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怎样才能消除男性共有的、性急而不能忍耐的缺点呢？

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过于认真地追求一个女性。

那么，大家也许会认为这样不就让她跑了吗？其实不然。

你这么正派、性急反而没有好处，要反过来做。

具体地说，就是不要只追一个女性，要追好几个女性。

大家也许会认为是追两个、三个或更多。

那干脆就追四个或五个，而且同时追。

当然，追多个女性是很辛苦的。

既要照顾这边的女人，又要照顾那边的女人。

也许这样很辛苦，很难做到。

不过，很多时候也见成效。

原先只追一个女性，因为过于正派和诚实反遭到厌弃。

现在有四五个要追的对象，虽然不能面面俱到，但可以平静地、安安稳稳地与女性接触。

女性对象也会松一口气，你自己也会变得更和蔼，相互可以悠闲自在地交往。

如果她得知你另外还有喜欢的女性，也许她会重新认识你。

这样未必就一切顺利。但不管怎样，让她看到你的另外一面，让她了解你，你的价值就一定特别明显。

总之，恋爱不应该穷追女朋友。

应该是在愉快地闲聊中，相互喜欢上对方。

这样，你和对方都觉得轻松、惬意，相互容易适应。

有时会找到不是你原先锁定目标的女性。

这样也好。任何事情，尤其是恋爱方面，积极思考才会更加有利。

以上是像我这样的大叔所思考的恋爱策略，希望有兴趣的男性进行尝试。

男性要恋爱！同时要追求多个女性！

这也是男性和女性都所希望的。

由三高到三平

找个什么样的女人结婚最为理想呢？

关于这一点，已由原来的“三高”变成了最近的“三平”。

有个经营婚介的结婚情报中心进行了专项调查。

根据对三十到四十几岁的男性和女性的网上调查，所谓的“三平”受到男女欢迎。

调查举出了“三高”（高学历、高收入、高个子）、“三平”（平均年收入、平均外貌、平稳性格）、“三低”（低姿态、低依存、低风险）作为找结婚对象的条件，选择三平的男性占百分之八十一点九，女性占百分之七十二点八。

理由是“普通最好，可以自然地交往”……

对于在走向婚姻过程中，发挥引导作用的“肉食系”[1]受欢迎的程度，女性选择者占百分之八十七点二，男性选择者占百分之四十五点二。

针对离异经历，认为“离异者好”“不管怎么说，还是离异者好”的女性占百分之四十八点七，男性占百分之三十八。

对此，结婚情报中心人员说：“现在找对象的方法变了，希望原先没有迈出步子的人也发起挑战！”

以上是依据通讯社报道的事实，把它归纳起来，就是：欲结婚者希望安定，所谓“普通最好”正成为时尚。

怎么看待以上调查结果呢？

人各有志，以像我这样的大叔看，首先是惊叹：过去的年轻人曾对结婚怀有多么大的理想啊！

如同古时候有“锦轿”这个词语，很多人对结婚怀有理想，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

同样，男性也对女性对象怀有很大的理想，此类男性也不少。

三高正是实现这一理想的条件，但是没有那么多人条件俱全。

追求“三高”不会顺利，成为理所当然。

同样，男性追求漂亮贤淑、优雅善良的女子，但这样的女性也较少。

故此，人们已经开始追求三平了，这种追求并非始于现在。

人都想尽可能地让别人高看自己，以受众人喜欢。

但是男女相处有顺利的，有不顺利的。

不，只有极少数人顺利，绝大部分人不顺利，这就是现实。

所以，落后的男女都这样宽解、说服自己，也有人会与不是很理想的人结婚。

其中也有人不能说服自己，一直不婚而错过婚期。

未婚者人数的剧增，使不再高举理想旗帜的人多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普通最好”“可以自然交往”这种想法蔓延的原因。

以前，人们结婚需经历“相亲”的过程。年轻人一般都是通过这种形式结合的。

在这种习俗下，一般不会出现通过婚姻来改变命运的情况。

劝人相亲的大妈会斟酌双方的条件，约两个人见面，说相互合适。

当然，大妈对双方家世，男性的职业与收入，女性的外貌、性格和趣味都统统调查过。

因为双方互相了解基本情况，成功率很高。

有的媒婆说，她已介绍成功了二三十对。

现在的年轻人不愿依赖别人，自由地与心仪人直接见面、互相对话，亲密交往，不再需要媒婆了。

但是，这样做会缺乏一定的客观性，不能得知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也会错估对方，错误评价对方。

应该探讨恢复相亲习俗的客观性和可能性。

一提到相亲，有些人认为过时了，但通过这种习俗而获得拯救的人却特别多。

对于日本人来说，不能像欧美人那样完美地表达自己，所以这种习俗还是很受欢迎的。

希望有闲暇时间的大叔和大妈协助恢复相亲习俗。如果有人说：谁还张罗那种麻烦事儿！那就算了。

人际关系的孤立化好像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冷漠而乏味。

注解：

[1]　指在恋爱过程中积极的男子或女子。

要瞄准老年人！

不是因为自己是老年人才这么说，最近日本的高龄化现象很显著。

下面重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首先是老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

一般被称为老年人的年龄是六十五岁以上。

距今二十二年前，即一九九二年十月一日，全日本六十五岁以上老年人不同性别的占比，男性为百分之十点八，女性为百分之十五点二，男女合计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三。

十年后，即二〇〇二年，男性占比增长到百分之十六，增加百分之五点二，女性占比增长到百分之二十一，增加百分之五点八。

也就是说，这十年间，老年男女都增加了百分之五以上。

到二〇一二年，男性占比达到百分之二十一点二，女性占比达到百分之二十六点九，又分别增加了百分之五多。

比较一九九二年，二十年间，男性增长百分之十点四，女性增长近百分之十二。

怎样看待这种增长呢。看法可能因人而异，但不管怎样，男女都有惊人的增长是确凿无疑的。

对于这些老年人的增加，现实社会是如何应对的呢？

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确切地说，时至今日，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老年人在增加，却没有采取相应的对策，只是坐观其增。这是现状。

那么，谁应该做什么呢？

明确地说，对此反应最迟钝的或许是电视业界。

媒体知道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在急速增长，应当编排一些相关的让人感兴趣的节目，向社会发出警示，吸引当代人关注这个问题。

然而迄今为止，媒体一直没有这么做，没有增加与老年人相关的节目。

依然在做那些适合年轻人口味的任意胡来的节目。

这样就无法吸引老年人。

而现在看电视、对电视最关心的却正是老年人群。

因为老年人不大去户外，也不在外面工作，居家时间比年轻人多得多，看电视的时间也长。

为什么不制作老年节目呢？

理由很简单。现场制作电视节目的人大都很年轻。

都是二三十岁、最多四十几岁的人在做节目。

他们不了解老年人的口味，不清楚他们感兴趣的节目。

那该怎么办呢？

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坦率地向老年人询问：您喜欢看什么样的节目？

老年人会据实回答所向往和所期盼的内容。比如医疗节目：怎样治疗各种疾病，如果求医，哪家医院的哪些医生好等等。

也可提供老年人可以轻松参加、能够惬意享受的文娱活动信息。

据说在某个地区举办老年人围棋、象棋会和舞会，就很受好评。

还有人喜欢高寿主人公活动的电视剧，很多场面也受到女性欢迎。

二三十岁和四十几岁的工作人员能够制作这样的电视剧吗？

其实，以前也有人说过出版业界的问题。

现在，从周刊杂志到月刊杂志，再到单行本，六十几岁以上老年人所阅读的比率已经很高。

而年轻人偏重于网络，阅读铅字的比率正在下降。

实际上，编辑周刊杂志和月刊杂志的工作人员也不过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最大的至多五十几岁。这也是个问题。

这就和电视业界一样，杂志编辑要探求六十几岁以上读者的真正需求就有困难。

如何改变这种现状，也是现在出版界的一个大问题。

从六十几岁到七十几岁再到八十几岁的这一部分人，最有闲暇时间，也多是经济上富裕的一代人。

如何抓住这一商机，可以说是值得出版界和电视界共同探讨的。

不仅如此，这个年龄层的人，有很多是从一流企业退休退职的，有很多养老金和存款，应把他拽到各种场所投资和消费。

这也会成为恢复景气、振兴日本经济的动力。

总之，要把大叔和大妈拽到外面来让他们消费。

需要改变老年群体消费滞后的形象。

在退行性变化中

有个词叫“退行性变化”。

这个词在医学界常用，是个不难释义的词。

它是指在各方面渐渐失去原有力量或能力的过程。

比如说跳跃力。

人年轻时可以很轻易地跳一米高，过了四十岁就难了，到五十岁就不可能了。

这种随着年龄增长跳跃力渐渐减弱的过程，也叫退行性变化。

不只是人，各种动物也都无法避免退行性变化，人还是退行性变化最慢、延续时间最长的生物。

实际上，人从二十五六岁开始就出现这种变化，若寿命达到八十岁，我们要在这种退行性变化中生活五十余年。

这对于理解人在发生退行性变化后的生活方式是很重要的。

体力随年龄下降是无奈的事实，如何延缓这种情况，可以说是保持年轻和健康的秘诀。

其实平时加强运动、锻炼全身以延缓这种退行性变化的人不计其数。

也有很多人愿意从事与体力有关的某些工作，也可以说，这种人喜欢从事不太显著出现退行性变化的工作。

我认为运动员则不是，如滑冰运动员，尤其是花样滑冰，还有体操选手。退行性变化特别早地出现，很难长期活跃在体坛。

足球和橄榄球也是这样，选手的运动寿命很短。

棒球或许比较长一些。

运动员到了四十岁前后，引退的人就会增多，结束运动生涯。

原先主要从体力方面考虑这种退行性变化，其实也出现在智力领域。

举个例子，比较好懂的是围棋、象棋，现在围棋界的头号明星是井山裕太六冠。

他年仅二十四岁，却几乎独占了围棋界的重大锦标，令其他职业棋手望尘莫及。

看看他活跃的样子，智力世界也是仅限于其技能，似乎二十二三岁就达到高峰，以后就逐渐产生退行性变化。

其实被誉为天才职业棋手、获得过很多锦标的职业棋手们，也是随着年龄增长而丧失锦标，最后只有“名誉”称号。

也就是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产生退行性变化，只能成为无冠之王。

这是一种自然状态，确实如此，应该说很遗憾，也很残酷。

正因为这样，才会有世代交替。

假如智力在二十二三岁达到极限，那么过了这个年龄段，就会迅速地失去活力。

从今以后该如何生活呢？

也许有人会沉思，从今以后也会蛮有趣味的。

人一般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再到六十岁，随着年龄增长，基础体力在下降，智力也会下降，一定会经历严重的退行性变化。

一般认为：年长者在体力和智力上都比不过年轻人，却也有很多人从容不迫，无所顾忌。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人们重新认识到一种东西，称为“对人力”，或“与人交往力”。

具体地说，就是见到人，首先要热情地打招呼，互相握手，并和蔼地问一声：你身体好吗？

然后就要切入对方喜欢或感兴趣的话题，统一意见，双方立刻就会亲密起来。

老年人相应地拥有这种与人融合力。

明确地说，如果人还年轻，就没有这种东西。哪怕是天才职业棋手，这样与人巧妙地交往也很难的。

或者说，哪怕是一流花样滑冰的著名选手，也没有这种与人交往力。

不应该忘记的是，这种与人交往力一般不会产生退行性变化。

四十几岁或五十几岁所养成的这种与人交往力，到了六七十岁绝不会迅速消失。

这种东西是随着年龄增长逐步形成，因而不容易消失，而是在他身上很柔韧地保留下来。

人上了年纪，应该珍惜这种力量。

当然，也有人弄巧成拙，与人交往时给人无形压力，但他会在日后的生活过程中，逐步改善，增长“与人交往力”。

其他东西都处在退行性变化中，唯有这一点需积累养成，且弥足珍贵，所以希望务必加以保护。

要用恋爱恢复活力！

我在以前写过的《老人指南》中曾说过：上了年纪，就谈恋爱吧！

主要是针对六十岁以上的男性说的，有人却发牢骚说他怎么也做不到。

我想这次要重述这个问题。

首先要恋爱！这样能使男女双方都恢复活力。

如果想年轻，就要谈恋爱。

这要比其他任何返老还童的妙药都有效。

实际上，我周围就有人是通过恋爱而恢复活力的。

我现在尤其想奉劝大叔们。

你过了六十岁，离开公司，就陷入孤独。待在家里，妻子觉得碍事，会说：你去外面吧！

这样的男性可能就会去外面。

让妻子打发出来，也是外交的良机。

趁机要谈恋爱。

可能大部分大叔会说：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或者会垂头丧气地说，就是想谈恋爱，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女孩，就是有，也很难。

准确地说，大叔们这就搞错了。

不要认为在道旁走路，或者散步途中就会找到女性。

这是不可能的。要想和女性亲密交往，首先要去有女性的地方，或者去参加聚会露个面。

比如志愿者会或者联谊会。这种情况，可以参加素描会或者俳句会等等，什么会都行。

可能有人会说，我完全不会画画，也没做过俳句。

不会画不要紧。太不会画，反倒会逗笑很多人，这就有了人缘。

或许还会有女人想：“我帮帮那位大叔！”

再说，既然已退休，从公司辞去了职务，无论怎么暴露自己的缺点都没关系。

当然，不想丢面子的人，可以参加花会或者茶会。

因为这种会上女性绝对多，会有很多接触良机。

那么见到女人，被她吸引住时该怎么办？

我这么说，也许大叔会发牢骚：“那种地方基本上没有年轻女性。”

问题是，你不能要求过高。你自己多大啦？假如已七十岁，就是女性和你同龄也不要发牢骚，这才是男人的宽容。

你要是说“你是个老太婆”，对方或许就会以牙还牙“你是个糟老头子”。

在这种地方发现女性可以交往，就赶紧打招呼。

如果是花、茶之类的联谊会，你也可以天南海北地打听一下，心情会很舒畅。

你作为一个很了不起的大叔，竟会问起对方一些小事，对方就不会有恶感，会轻松地跟你搭腔。

在这样相互对话的过程中，就会有你们两个人的时间。

临走时，要热情打招呼：“不再喝杯茶吗？”进而再邀请一下：“简单地吃个饭吧……”

当然，不知顺利与否，只是你邀请一下，对方不会觉得不好。

通过以上过程，两人可能开始幽会，这时最重要的是不要急躁，也不要因为喜欢她就故作姿态。

男性若急躁，不愿等待，就要先另找几个女友聊聊。或者焦躁时，和另一个女友悠闲自在地喝茶，平定心绪。

如果反复和别的女友喝茶，女方反倒会变得积极起来。这才是良机。当然，不一定都会这样。

在咖啡店只有两个人时，务必要夸奖对方。

这么说，有人马上就想故意夸奖对方容貌，这样就过分了。

可以装作无意地说：哎呀，今天的发型漂亮啊！或者说：你好像有点瘦了！她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要是真觉得容貌和发型没有什么可夸奖的，那就夸奖她穿着的衣服或者是围巾。

就说：那件毛衣很合体啊！或者说：围巾挺漂亮啊！

还可以夸奖她拿着的提包或穿着的鞋子。

女性受到别人夸奖，就会变得漂亮和温柔。

尔后可以发展成情爱关系，也可以不到这一步。

总之，只要有相互喜欢的人，男人或女人就一定能恢复活力。

健谈是精力充沛的根本

我曾经上过一个叫《2001新报道》的晨间电视节目，遇见过名古屋阿银的四个女儿。

当时的大女儿年子九十八岁，三女儿千多代九十四岁，四女儿百合子九十一岁，五女儿美根代八十九岁。

二女儿在两岁时去世，她们现在被称为四姐妹，四个人都很健康。平均年龄是九十三岁，可以说是长寿之家，非常出色。

人们见到四姐妹，常会问：你们怎么这么健康呢？

四个人都不会正经地回答。

只是互相对视，歪着头说：“哎呀……”

又有人问：喜欢吃什么食品？有什么健康之道？她们的说法各不相同。

要从四个人那里引出适当的健康之道，似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们都因精力充沛而喜笑颜开。

最后有人问：四个人平时做什么呢？她们会互相望望对方的脸，就说一句“闲聊！”。

大家都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是真的？

我很佩服这个回答，“闲聊”也许是最重要的。

假如说这是健康之道，也许会被人笑话，但这是真的。

说起来，阿银的千金们凑在一起闲聊是很棒的。

他们当中最小的已九十岁，要是各自讲孩提时代的事儿，叙说各自漫长的人生经历，那就多得不能再多了，多得讲不完。

所以，四个人每天都这么闲聊，是很了不起的。

没错儿，闲聊万万岁。

也许这样说，有人会发脾气：“闲聊怎么会好，真是岂有此理！”

对于闲聊，学校不准许，在公司里也严禁闲聊。如果有人闲聊，会立即被辞退。

的确，在那些地方闲聊的确不好，如果是内部的伙伴，闲聊是没关系的。

想闲聊的人会不断地闲聊！

这种闲聊最多的是大妈们。

她们在工作时很谨慎，一旦午休或者工作结束，几个人会很快聚在一起不间断地闲聊。

男性们会感到惊讶：她们怎么会聚在一起讲得那么无聊！

男性们基本上或者完全不说废话。

去敬老院看看，大妈们用餐时，也是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吵得要命。

大叔们却默默地吃饭，吃完饭，赶紧返回自己房间，躲在孤独的角落里。

乍一看，大叔们井然有序，恰恰这就是短命的原因。大叔要早死六年。

也就是说，沉默寡言，不和人讲话，会导致不动脑子，没有刺激，身体越发衰弱。

照此来看，人越是开朗、快活地吵闹，越会健康长寿。

与此相反，人要是不开朗，不快活，封闭在自我世界里，会更加虚弱而短寿。

为了克服这种弊端，男性上了年纪更应该多与人接触，好好聊天儿。以利激活大脑，保持生机勃勃。

轻松、快活地与人接触，闲聊一番，这一点与女性们相比，男性们是绝对不擅长的。

他们会悄悄溜走：不说那些他们以为无聊的、没意义的话。

配合他们闲聊，其实是需要动脑筋的。人到了高龄，必须经常动动脑筋。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这样配合女人，也许就会意想不到地喜欢上一个人。

男人和女人无论到多大岁数都是异性，都是不同的生物。

因此，接触女性或许是大脑变化和身体健康所需要的。

一说到闲聊，男性们往往会蔑视，其实不应这样。

闲聊是健康的根本。不管是有意义、无意义的闲聊，都能激活大脑，使身体恢复活力。

沉默寡言、意志消沉的大叔们！现在应该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了，要做一个轻薄的闲聊的大叔，可以吗？

思考夫妻的无性生活

据说无性夫妻的数量正在增加。

以下是日本家族计划协会诊所北村邦夫所长提供的数据。

根据日本家族计划协会对全国十六至四十九岁的三千多人的调查结果，一个月没有性生活的夫妻，二〇〇四年为百分之三十一点九，二〇一〇年超过百分之四十，二〇一二年为百分之四十一点三，增长速度有所减缓，但仍在发展。

对性生活不积极的理由，男性说“工作累了”的占百分之二十八点二，女性说“非常麻烦”的占百分之二十三点五。

北村所长说：工作问题也会对性生活产生影响。企业要尽量减少加班，这也可以成为克服少子化的对策。

各位读者看到这些数据，会怎么想呢？

人在十六岁到四十九岁是年富力强时期，也是性欲最旺盛的时期。

与其说这些人们对性生活不积极，莫如直接说没有性欲。这个问题是不能忽视的。

这也是少子化日趋严重的直接原因。

现在，已婚男性说“工作累了”，回避与妻子过性生活的情况并不少见。

妻子提出性要求，男性这样搪塞而逃避。

实际上，丈夫在外乱搞男女关系，或者从妻子那里感觉不到性的魅力，或者对性生活厌腻时，就常用这种方法敷衍。

并不是公司的工作轻松了，自己就过性生活。

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时，在公司里再忙再累，也能和自己喜欢的女性缠绵。

因此，应该说：工作忙只是厌烦和妻子性生活的借口。

从女性方面看，妻子说“非常麻烦”也是托词，也很可怕。

再迟钝的男性也会因此受到伤害，兴致全无。

如果男性对待妻子再温柔一些，妻子也许就不会说这种话。

妻子对丈夫说这种话，说明男性先前对待妻子太过粗暴，或者太过自我。

对于性生活，丈夫说“工作忙”，妻子说“非常麻烦”——想象一下这样的夫妻，不能再说他们是夫妻了。

可以说她们只是假装夫妻，或者只是形式上的夫妻。

怎样才能改变现状呢？

一般说来，就是要消除障碍。也就是说，要让男性在公司里工作轻松一些，不要让女性觉得过性生活麻烦。

要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想得过于简单了。

现在需要的是，从根本上改变双方的性生活观念。

什么是性生活？有人以为就是自己阴茎勃起，插入女性阴道，然后以腰部为中心强烈地反复地前后运动，尔后射精，即告完成。好多男人都认为这是性生活的全部。

其实，这是错误的。

性生活并不单纯是这样狭隘的性交活动，而是一种更具广泛意义的、丰富多彩的夫妻行为。

比如，说“我很想见到你！”或者说“我和你在一起就开心！”“这样就放心了！”等等，必要时和她接吻，或从胸脯爱抚到背部，再从腰部爱抚到胯骨之间，最后爱抚阴道口，让女性感觉浑身舒服。

很多男人认为这只是前戏，其实不是，这也是性生活本身。

有人会说这样做不得了，不合适，没必要。持此观点的人也可以不做。

但是要接近妻子，互相轻轻拥吻，可行肌肤之亲。就这样不做爱，只睡觉也没关系。

性生活应是始于这种温柔的相互亲昵，进而达到性行为。

这整个过程都叫作性生活。如果男性反复进行这些动作，妻子也就逐渐地温和起来，不再说“非常麻烦”，反倒愿意温存地做爱。

如果一对和睦的夫妻经常推说“工作忙”“非常麻烦”，背对背睡觉，那就太遗憾了。

他们应该改变性生活观念，相亲相爱，相依为命。保持和谐的性生活并繁衍子孙。

闲话履历书

我去年在《日本经济新闻》发表过一篇叫“我的履历书”的连载文章。共连载三十次。

我若把原有的经历都写下来是很困难的。

因此，只想写一下创作小说的开端和过程，最多写到拿直木奖。这样也就足够了。

我想改写和增删一下内容，可是，要哪一部分，不要哪一部分，这种取舍也相当难。

我想尽量写一些让读者觉得有意义的东西，但是都写下来，就会给各方面的人带来麻烦。或者说有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觉得难办。

这些情况该怎样选择和归纳呢？这方面是专业作家最拿手的本领。

然而，连载结束后，我又有点遗憾：要是各方面的东西再多写点儿就好了。

执笔时觉得够受的，写完后却又恋恋不舍，这也很荒唐。

所以，我想在这里写一下，原先想写却受连载篇幅限制而没能写出的东西。

请各位读者见谅！

大约是三十年以前，我让某个女性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这是由我而起的，因为我乱搞男女关系暴露了。

她勃然大怒，开始指责我。

地点是在办公室，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我对面。

“你太过分了！竟把女人领到这儿来！你不正经，最差劲，不是人！”

一定是气昏头了，她挥起拳头，往空中打了好几下。

我立着前腿坐在她面前，一个劲儿地道歉。心里想：错误在于自己，挨骂出于无奈。

她骂道：“你不是人啊！你是狗或是马，不，你连狗和马都不如。”

听到这句话，我想：“她说什么呢……”我连狗和马都不如吗？

“你是个缺头少胳膊的、连动物都不如的玩意儿，坏透了！”

她说得这么严重，我想把整句话记录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让女人骂得这么狠。

这句话好像日后能用上。今后写小说，写到女人责备男人乱搞男女关系时，务必用这句台词。

“你是狗或是马，不，你连狗和马都不如……”我悄悄地嘟囔着，怕忘记了。

要是在她勃然大怒时用笔记下来，会进一步地激怒她。

怎么办呢？我仰起头来时，看到了卫生间。

里面有卫生纸，我口袋里刚好有笔。

“对不起，让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坐着向她行了个礼，央求道。

听说我想去卫生间，她好像也不再生气了，便疑惑地盯视着我，似乎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顷刻，我便站起来，跑进卫生间。

当然不是为了解手。

我撕下卫生纸，把她刚才说的话全部写在纸上。

“你是狗或是马，不，你连狗和马都不如……”

写完，我悄悄地读了一下遍，得意地点点头。

“好，就这样……”

我把卫生纸放进口袋，回到房间一看，她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上。

我没有办法，只好又在她前面坐下来，低下头。

我想说：“来，你再继续说吧！”这样也许就有点太过分了。

于是，我就默默地低下头。她却唾弃般地嘟囔道：

“好啦！”

她可能是在我去卫生间时冷静了下来，尔后她去了厨房。

我一边目送她，一边嘟囔道：“谢谢！”不知她听到没有。

挨训也好，挨骂也好，通过这段生活，也能积累素材。这样的想法，也说服了自己。

写完《再爱一次》

我两天前把稿子写完了。

这么说，或许很多人都不明白意思。

我是说，两天前写完了在报纸连载的小说《再爱一次》。

无论是写报纸连载小说，还是写杂志连载小说，我在结尾的那一刹那，就想高呼“很棒！”。

每件作品都要经历半年至一年连续不断地写作，好歹才能写完。

中途有时会写不下去，或者感到迷茫而不知所措。

然而责编很严厉。

“怎么样啦？请你快点儿交稿！”

这样还好。他们往往大喊：“现在不赶紧交稿，就赶不上啦。”

真是这样，我怎么困难都要抓紧写。

总不能在发行的报纸上挖个窟窿吧。

不过，我曾梦到过出现空白的报纸。

这确实很恐怖。应该事先制订好写作计划，按时交稿，避免出现类似情况。

也可预先写好一部分，免得到了期限交不上稿，让编辑发牢骚。

起先是这样想，但过不了几天就被追逼得手忙脚乱。

不管怎样，要把报纸的版面填充起来。

我也曾写过应景之作。

这样的稿子出单行本时，必须删除重写。

这次写《再爱一次》，多亏没有这种事。

不能说每一片段都竭尽全力，但自觉所写稿子基本满意。

在报纸连载的稿子和单行本的稿子截然不同。

凡在报纸连载的小说，若想反复阅读，前几天的部分内容较难找到，单行本只要退回几页去，就可以确认。

正因为这样，出单行本时，重复部分就要尽量从略。

还有一种情况是，报纸连载时觉得可以，过后通读一下，就觉得写得不好。

这次没有这种情况，就决定略微改动一下结尾部分。

结尾中，主人公——一个叫气乐堂的医师在自己房间里终于想明白了，他喊道：“好！就这样！”

我最后这样改写：他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冲着浮现在夜景中的万家灯火呐喊。

这样改动了一下。

我觉得这是面向人们的衷情诉说，场面恢宏而有气势。

幸好，这篇稿子刚好赶上连载顺序，得以在报纸上校正了。

提交末次的原稿前，我在稿子末端给责编写了一句话：“你们辛苦啦！”

写这句话时，自己感觉既舒心又放心。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呐喊：“喂，写完啦！”

是的，前天，我刚呐喊着把它写完了。

报纸连载顺利地完成了，但并非一切都结束了。

还要修改出单行本。

不用说，报纸连载很重要，做成单行本更重要。

这个标题的书会留传。

这次写的《再爱一次》，我想永远让大众阅读。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关于男性的性无能。

原先从未有人涉及过这个主题。

我特意把它作为小说的主题。

有的报社因此而终止连载，成为一个值得探讨的社会问题。

这件事仍未解决，这一点在此不涉及。

可以说，我写这本小说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曾经犹豫不决并陷于沉思：还是不写这样的主题为好吧？

最后才下定决心：“不，我要写！”

理由很简单。首先是我自己已经无能了。

并不是说别人，而是说自己，这样可以吧。

并且我周围似乎有很多无能者。他们对此讳莫如深。

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他们的烦恼吗？

进一步说，我也想拯救和这些男性有关的女性们。

我是出于这种动机才坚决开始执笔的。

现阶段还不清楚成功与否。

而能让大众阅读，对性有所思考，我就很高兴。

第三部　老而知之

要活得精彩！

去年二月二十二日在东京会馆举行芥川奖和直木奖颁奖仪式。

获奖者是历史上年龄最大的黑田夏子女士和战后年龄最小的朝井辽[1]君。也许是话题热门的缘故，有超过一千四百名的来宾参会，气氛热烈。

我作为直木奖评审委员在颁奖仪式上致辞。

我长期担任评审委员，最近却没有遇到特别好的作品，加上自己年事已高，就想辞去这项职务。

就在这时，无意间发现候选作品中有朝井辽君的《何人》，在无心地阅读过程中，它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

“这部作品有意思！”

于是，我就马上决定推荐这部作品，我也佩服安部龙太郎[2]先生的《等伯》的沉稳笔致，就认为这两部作品都可以获奖，果然如此。

因为有上述经过，由我代表直木奖评委致辞。

就这样等我登上讲坛时，打算只就两部颁奖作品发表感想。

但是在谈感想时，想起朝井君只有二十三岁。

这么年轻就获奖了，今后能写到什么时候呢？我突然感到很不安。

“既然获奖了，就要务必地坚持下去！”

我在这样说的同时，便想起以前获得直木奖后而消失的多名作家的名字。

“绝对不希望朝井君这样！”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消失的作家的问题便一下子浮现出来了。

我自己记不清后来讲的什么。

但是我肯定是如实讲述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首先是作家应该更加璀璨。

想写出好的小说，希望它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很多书能够畅销。然后想赚点钱。假如是男作家，还希望受到女性喜欢。

同时，尽量想有房子。是的，既然是作家，就应该建一两栋房子。

希望能带着这些各种各样的欲望，光彩夺目！

不过作家这个职业很受人尊重。利欲熏心却不受别人批评。

不仅不会受批评，反而会得到积极的评价和承认。

像这样受人尊重的职业不是很多。

然而，现在的作家总觉得有点平静，慢说光彩夺目，很多人都有理性的知识分子的风格。

然而，虽为知识分子，却不写小说。就是写也只是用大脑写，只写那种没有什么真实感的小说。

明确地说，这样下去，作家所依傍的文艺本身就会衰亡。

读者脱离了文艺，作家自不待言，出版社和编辑都会丧失元气而消亡。

现在作家和编辑都应该表现欲望而璀璨生辉。

我随意地讲述了上述情况，会场内有人多次附和，说不定很多人都理解。

我在会场里没说有个杂志上登过的某个作家一天的平静的生活。

可能是个中年作家，据说他在自己家里工作，傍晚要歇口气，就和女儿一起闲适地洗浴。他说这是他内心感到最平静的一刻。

我一看到这样，当场就想骂他：“你这家伙真傻！”

以前的作家与这样凡俗的作家相比，是那么鲜明、那么耀眼。

说是以前，也就是三十几年前，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看到松本清张[3]先生正在店内一个角落里数着万元纸币递给年轻的小姐。

可能是因为这种关系，清张先生只写在金钱上栽跟头的女人。

我在写京都某个高级饭庄的女主人时，水上勉[4]先生曾经这样跟我说过：

“喂，你把京都的上流女人写得那么优雅！我小时候去京都，总是遭受上流女人欺负，所以写不好优雅的女人，下流女人却写得很优雅。”

让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越后筒石亲不知》和《青楼哀女》[5]等名作中的女人都是些贫穷女人。

池波正太郎[6]先生还问我：

“喂，阿淳（他一直这样称呼我），听说你大学毕业。”

我点点头，他说：“大学毕业还能写小说。上了大学，就是知识阶层的评论家，你要注意！”

总之，那时很多作家都把欲望表现出来，积蓄经验创作。

他还告诫说：用脑子写小说就完了。

所以也并不是说什么都好，但现在都应该活得精彩！

注解：

[1]　朝井辽，日本小说家，1989年生于岐阜县。《何人》是其直木奖获奖作品。

[2]　安部龙太郎，日本小说家，1955年生于福冈县。《等伯》是其直木奖获奖作品。

[3]　松本清张（1909—1992），日本著名小说家，生于福冈县。

[4]　水上勉（1919—2004），日本小说家，生于福井县。

[5]　作品名，作者水上勉。

[6]　池波正太郎（1923—1990），日本历史小说家，生于福冈县。

各种时光

时光确实在流逝。

好像有人觉得快，有的人觉得慢。

说起来，时间进度肯定是固定而不变的，快慢只是感觉上的差异。

一般来说，快乐时就觉得时间过得快。

很高兴，从来没有这么愉快的时刻。这样想，时间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

相反觉得不喜欢时，或者不感兴趣、感到不快而厌腻时，就觉得时间过得慢，心里就着急。

同样一个小时，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同，就有时觉得快，有时觉得慢。

其中高兴而愉快时，就不用特别提出来改变，可以沉湎于这种令人满意的状态。

然而郁闷而厌腻时，或者想早点摆脱这种状态时，那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时候怎样才能过得快一些呢？

明确地说，没有好办法。

心想：时间不能过得再快一些吗？看看表，反倒觉得过得慢。

同样十分钟，根据自己情绪，有时觉得快，有时觉得慢。

总之，高兴而快乐时就过得快，不高兴而无聊时就过得慢。

那索性认为基本上没有快乐，总是很无聊。这种人就会感到很荒唐：时间过得太慢，才觉得人生漫长。

我再重复一遍，时间在所有方面都体现得不同。

哪怕一个小时，根据当时精神状态是欢呼雀跃，还是兴趣索然，就截然不同。

前面已经提到这个问题，想觉得时间长时，就首先要看看表。

比如还要等三十分钟。

这样想，就拿着表，一个劲儿地等着时间流逝。

觉得这样正确，但这样，时间就过得很慢，心里就会着急。

总之等着，好容易过了十分钟，还要等，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一看表，还有十五分钟。

于是就会生气：五分钟过得这么慢！

所以这种时候，一概不要看表，要看看杂志，或者想想别的。

而且要想一些有趣、快乐的事情。

比如约会时，要考虑把女朋友带到哪里去，在那里吃什么，然后再去哪里。想想各种开心事，一眨眼工夫时间就过去了。

但是在等待时，还是要看表。

而且越是着急就越看表：怎么还不来呢？

当然，任何时候表都很准，有时会觉得表是不是停了。

有时觉得时间过得快，有时觉得慢。

这样想，就突然发现有时觉得人生匆匆，有时却觉得慢。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大概充满幸福的人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而屡遭不幸的人才会觉得时间过得慢。

总之，充满幸福的人每天都感到快乐和幸福。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觉得时间过得快吧？

相反，每天都感到痛苦，基本上感觉不到幸福。如果是这种状态，或许就会觉得时间过得慢。

不，岂止如此，有的人或许会想干脆快点死掉算了。

镇静！镇静！这么说就太过分啦。

有人却认为不是这样，回顾人生，幸福的日子多，过得很快乐、很充实。

而有人却认为活到现在，基本上没有快乐的日子。或者说每天都感到痛苦而精神郁闷。

把这两者做一下比较。

前者多是快乐的日子，会重新认识到人生匆匆，犹如疾驰般地流逝。

相反，有人认为基本上没有快乐的时光，只有痛苦的回忆而没有慰藉，每天都觉得度日如年，而他们可能要回顾漫长的人生。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呢？

那么，问问人生快乐的人和人生痛苦的人，答案却惊人得一致：“时间过得快，人生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

至此，没想到答案竟完全相同。

可以说，这才是人们的真心话：无论幸福与否，都希望活下去！

用贴面舞康复

前几天，我隔了好久才和编辑们去赤坂的卡拉OK包厢唱歌。

说起来，这有各种情况。

我唱歌唱得不好。

明确地说，我是音痴。

历史很久了，忘记歌名了，小学时曾和大家一起唱歌。

在我旁边一个叫S的人说：你唱得太差了。

唱得好坏无所谓，我毫不在乎地唱歌，另一个男生又说道：

“你别再唱啦！”

让人家这么说，就确实不能再唱了。

于是，我便保持沉默，不再唱歌，从此以后就害怕和大家一起唱歌。

并且坚信“我不会歌唱”，基本上就不在别人面前唱歌了。

从那以后，就产生了这种恶性循环——“我不会唱”“所以不唱”。这样就更唱不好了。

这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明白得很，但是小时候，不能剥夺孩子的自信。

如果他认为自己不行，就会更加让他丧失自信，会真的不行。

学业不言而喻，唱歌、运动也是如此，幼时丧失自信，就做不好。

相反，别人说你很棒，你就可以趁势发展，会越来越好。

唱歌、运动和学习都与此相近。

孩子小时候一定要多表扬他。

表扬，再表扬，让他借势逞能，让他喜欢。

这才是发挥孩子才能的要诀。

我唱歌五音不全，但并不讨厌唱歌。

所以，我经常一个人无意地哼唱。

其间去大学一看，正在举办舞蹈讲习会。

当然，这是只面向志愿者的由前辈教授执教的舞蹈讲习会。我经常去参加。

当时盛行舞会，就将这种舞会券卖给女子大学和裁缝学校的学生，赚取俱乐部活动费用。

碰巧，我属于文艺部，需要取得该杂志的出版费用。

为此，首先学的舞蹈，觉得很快乐。

用不着自己放声高唱。

可以和女性结成舞伴，合着拍子跳舞。

就这样，一般狐步舞不用说，从华尔兹舞到探戈舞，从伦巴舞到吉特巴舞都能跳。

当时朋友也在学习舞蹈，但我觉得自己跳得最棒，纾解了不会唱歌的闷气。

就这样，舞会开始，首先要找舞伴。

然而要经过楼层中央，向站在对面的女性们发出邀请，说“：一起跳舞好吗？”

当然是要预先选好，有一次邀请一个女性跳舞，却被人家拒绝了。

“累了……”

她们都是这样拒绝，我毫不在乎地又邀请旁边的女性：“一起跳舞好吗？”

这个女性也说“累了”。从她那里败退回来心里也窝火，就继续向下一个女性发出邀请，问到第五个女性时，突然被那个女性掴了一下脸颊。

我惊讶地愣在那里，女性们却都哧哧地笑起来。

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尴尬的事情。

对了，这次在赤坂的卡拉OK包厢里，编辑们是一个接一个地唱歌。

碰巧有三十名，大家都唱得非常棒。

就这样，他们唱得很棒，很有格调，以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是做编辑工作的吗？

于是，我提了个要求：“你们尽量唱有格调的舒缓的歌曲吧！”

最近我患脊柱管狭窄症，腰疼，且因糖尿病腿有轻微麻痹，我现在可以拄着拐杖走路。

于是，我决定用他们的歌声进行康复训练。

首先请他们唱有格调的舒缓的歌曲，我决定同老板娘和来这里的女编辑们合着歌曲跳贴面舞。

这样就和舞伴贴得很紧，达到耳鬓厮磨的程度，这样就不用拐杖。

再说上身和腰部与对方贴在一起，而且互相拥抱着，也不会摔倒。

只要合着歌曲慢慢地前后左右晃悠就行。

这才是最好的康复训练。

结果连续跳了近两个小时，可能因为这个缘故，现在腿疼和痉挛都没有了。

腿脚衰弱的人和不擅长走路的人，请你们务必跳跳贴面舞！

能和女性亲密，并且腿脚也会结实，确实是一举两得。

寻求新的需求

最近，我重新认识到一般社会缺乏对老年人和残疾人的关怀。

这些情况也是我上了年纪后才了解到的。

下面是一个与我同时代的七十几岁的男性对我讲过的情况：

他要去某个餐馆，一楼是停车场，好像餐馆在二楼。

然而上二楼只有阶梯，没有电梯。

他腿脚不好，就是拄拐杖上楼也很困难，于是就死了心。

“完全是那种只接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感觉，好像老年人从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

他这样说完，就很不满地缄默了。

这种无视老年人或者排除老年人的设施其他地方也多得很。

这在东京的正中心也似乎是很自然的。

这是另一个高龄女性说过的情况：“餐馆里如果有老年餐，那就好了。”

她说食谱都是面向年轻人的，对老年人来说，吃那些东西消化不良，很难吃。

其中只有一家餐馆提供老年餐，进去一看，食料柔软，少量，好像是病号餐。

她便叹息道：“这样就无求于人了。”

总之，可以说许多地方都无视老年人，或者完全不照顾老年人，这就是现状。

现在六十五岁以上老年人约有三千二百万人，达到全体国民的四分之一。

然而，这些人实际上被忽视了。这是现状。

“没有那回事儿。”

好像是说我们父母那一代就是那个时代，怎么能忽视呢。但现实却是残酷的。

这一点，时装业界就能让我们明白。

刚才说过餐馆里不重视老年人，然而在时装业界就更加明显了。

找不到特意为六十五岁以上的男女人士所制作的时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可是这一代人也确实在寻求适合自己穿的衣服和漂亮时装。

实际上，我们周围的高龄男女人士都在叹息：“没有漂亮的好穿的衣服。”

比如说，男性穿西装系领带，就有点过于死板，感觉很拘谨。

不用再去公司参加各种聚会，就想穿更舒服一些更好看的衣服。

可是找了一下，没找到。

“为什么呢……”

大叔们退休年龄已到，从公司退休后，基本上闭居家中，不大去外面，所以不需要好看的衣服。

好像时装业界就是这样随意认定的。

其实不是。退休的大叔们也想穿着好看的衣服在外面散步。

他们当然很想看电影和戏剧，有时也很想跟女孩儿搭搭讪。

他们这种欲求在退休后会更为强烈。

但是没有合适的老年人用的衣服和鞋子，更没有提包之类等。

没有地方制作让他们享受第二人生的时装，可以说是一概没有。

大叔们到了退休年龄不做任何事。

这么说，或许就会被认为是手头拮据，但是有很多人却很富裕，称得上小款。

其实从一流企业退休的大叔们能领到很多退职金和养老金，生活悠闲自在。

对这些男性无所关注，时装业界也过于悠闲了吧。

提到时髦，大家一定会联想到年轻的女性，只考虑如何吸引她们，让她们购买。

总之，时装业界对年轻人的喜好过于强烈。

然而，现在是有一笔小款的大叔们很多。

对于他们不应该置之不理。

高龄男性穿什么样的衣服才显得气派、潇洒呢？

不，不仅如此。他们穿什么样的时装，才会吸引女性而受到欢迎呢？

还有建个什么样的餐馆，才能吸引大叔们来，他们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呢？

应该进行各种细致的调查，唤起新的需要。

明确地说，只考虑年轻女性的时装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从今以后退休后的有小款的大叔、大婶们。

我认为你们应该集中到这一方面提高消费。

尽管炎热却觉得过于寒冷

最近持续炎热。

据说东京都中心今天（二〇一三年七月十日）达三十五点三度，成为连续四天的炎热天。

特别是山梨[1]、甲州市[2]高达三十九点二度，好像是这一地区过去最高气温。

仅凭了解到这一点，也就知道很热，相反在都内有的地方却很冷。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有那种地方吗？首先要说的是都内的旅馆。

这里不是热，而是真正的冷。

这几天酷暑，大家十分疲乏。

那么，无论外面再怎么热，这里面却很凉快、很舒服。完全感觉不到炎热。

但是进旅馆的一瞬间，就觉得很凉爽，不由得想抽缩身子。

我想说真不愧是一流旅馆，但是这么冷，也许会感冒的。

真的，我急忙把脱掉的上衣穿在身上，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冷。

于是，我就对旅馆的男服务员说：“有点太冷，请把空调调低点！”

他只是答应着点了点头，空调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

我知道待在这样的地方，就会患感冒，所以就赶紧溜掉了。

现在除了注意炎热以外，最应该注意的是极端的冷气。

这不只是在旅馆、餐馆，在百货商场和出租车里边是如此。

不，连医院里面都有很多地方冷气过度。

这是很无奈的，但更大的问题是大家都认为这样对客人好。

人家说“为了大家……”，但你患了感冒就无处发牢骚。

今年觉得旅馆和餐馆的冷气特别强，或许是因为我上了年纪的缘故。

总之，最近无意中信步走进咖啡馆，就往往觉得“很冷”。

这个理由连我自己也明白。

说是最近，其实从几年前基础体温就下降了一两度。

基础体温下降了，就应该比别人（年轻的人们）觉得冷。

实际上，年轻人在我感到很冷的地方仍然穿短袖汗衫。

于是，我就问他：“冷吗？”对方点点头说：“有点冷啊。”但他依然是那样冷静地说话或活动。

他们好像也确实感到冷，但好像不用再穿衣服。

总之，年轻人环境适应能力强。

然而，上了年纪的大叔就不行。不，不只是大叔，大婶也不行，老年人都不能迅速地适应炎热和寒冷。

这正是老化现象。也就是说“你也老啦！”。

那该怎么办呢？

明确地说，事到如今，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适应能力很强地改变身体。

那么，首先不要去旅馆、餐馆和百货商场这样的公共场所。

而是要待在自己最好待的气温和环境都适宜的地方。

希望年轻人也不要忘记，因为上述理由，老年人才不会轻易离开自己所在的场所。

然而，不愿意老闷在家里。上了年纪，也想去各种地方转转——也有不少老年人会有这种想法。

这样的人们该怎么办呢？

当然应该出去。

但是，说不定很难得到老年人所希望的令人满意的环境。

现在重要的是先要发发牢骚。

就坦率地说：“你把空调稍微往下调调！”

主管人员说可以，如果仍感觉不舒服，那就要再跟他说。

需要脸皮厚点儿，或者再勇敢一些。

特别是现在，已经进入老年人时代。也有很多人有很多钱，在外面吃饭或者约会。

如果这些人明确地表明态度，讲出自己需要什么，那么旅馆和餐馆的气氛也就一定会明显地改善。

这次从炎热说到空调，这种对社会设施不相容的感觉会因年龄、职业和感性不同而各异。

要互相坦率地宣泄情感，要建造大家都能接受而令人满意的旅馆和餐馆、百货商场及公共场所。

我认为这也是使景气进一步好转而激活经济的出发点。

注解：

[1]　地名，位于山梨县东南部。

[2]　地名，位于山梨县中北部。

上了年纪还能住吗？

上了年纪才会意识到的失败。

再说说这件事。

年轻时当然意识不到自己将来会身体虚弱，不能再做不适当的运动。

与其这样说，不如说“自己不懂”。

总之，年轻时的气力和体力会随着年龄增长而缓慢地稳步地减弱。

看看运动员，这一点就很明显。

二十几岁时，能够那样敏捷、那么灵巧地活动，但到了三十几岁，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灵敏地活动了。

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原则上说只是大脑明白，作为现实，要到相应的年龄以后，才能明确地把握和理解。

实际上有很多事物只有到了那时才能理解。

无论想象力多么丰富，再怎么看破红尘，说起来，只有实际去现场才能了解真相。

这也是生于前而富有真实感的前辈领先晚辈一步而显得自负的最大理由。

序言又长了，这次要考虑一下怎样建房。

据说他今年四十三岁。

他是我朋友的儿子，原先好像在某个金融关系的公司工作，几年前退职后，开始一个人打理公司。

他建了一所新房，让我务必去看看。

说实话，我不大感兴趣，但是他再三邀请，于是就决定去看看。这是住宅区，沿着比较平缓的坡路登上去，看到那里有一所一百多坪的独栋住宅。

“这里安静，景致也好啊。”

他这样说。到阳台上一看，眼前的多摩川对面是灯火弥望的大东京。

而且住宅前面有个很宽敞的院子。

确实，人家只是热情地邀请我来看看，要是问我：你要住在这儿吗？我就会大伤脑筋：该怎么回答呢？

不，明确地说，我觉得是不会住在这里的。

其中一个理由是车站好像离家有点远。

再说那条路是个比较平缓的上坡路。

要不断地在那条路上往返，好像够受的。

他似乎会说：那就弄辆私人汽车或者乘出租车。但是那样回家也麻烦。

总之，最看不中的是回家路上有个上坡路。

另外一个就是院子很大。

好像到了秋天，那里就会积满枯叶。谁来打扫它呢？

要是自己打扫，那我也许很快就会匆匆地溜掉。

为了看夜景，进家以后沿着阶梯上去过两次。

夜景确实像主人所炫耀的那样很美，但是去那里，必须要上两个阶梯。

明确地说，我现在的体力好像不能享受这栋房子所带来的妙处。

于是，就重新揣摩这家主人和我的年龄差异，这栋房子好像确实不适合老年人居住。

上了年纪以后，使我重新认识到还是公寓比较容易住。

不管怎么说，公寓基本上都在交通便捷之处。

并且房间里没有阶梯。

对老年人来说最麻烦的是阶梯。要是一级一级地抓着栏杆上楼梯，那就很不方便。

总之，我是说不适合老年人住。

与此相比，公寓几乎没有阶梯。就是有，最多是厨房和起居间的两三级。

这样七十几岁不用说，就是到了八十几岁，不，到了九十几岁也能住。

然而，年轻时却意识不到这样简单的问题。

说实话，我家里也有很多阶梯。

首先从房子前面到门口，然后进里面后到二楼。

而且糟糕的是自己的书斋在二楼，一天必须要上下好几次。

可是我现在办公的地方是涩谷的公寓。

这里从门口到房间所在楼层要乘坐电梯。而进了房间，就完全不需要上下楼。

就这样，我最近在涩谷[1]工作比较多。

尽管如此，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要在世田谷[2]建独栋住宅。

我想：一开始就应该将住宅和办公室都建在公寓里。

有很多事情，人上了年纪才能明白。

注解：

[1]　地名，位于东京都涩谷区。

[2]　地名，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

要从讲演会上学习

我前几天去京都，在河原町御池的一个叫“京都旅馆大仓”的地方做讲演。

听说与会的有三百人，实际有近五百人，现场拥挤不堪。

天气非常炎热，还有这么多人来听讲，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谢。

我在这里所讲演的题目叫《男女的奥秘》，是旅馆方面提出来的。

这里所说的“奥秘”是指不容易揣测的微妙的事情。

换句话说，是一些难言之隐。我认为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述这个问题是极其困难的事。

我决定变换一下演讲方式，先具体地谈谈对男女关系的种种感受。

我环视了一下全场，可能因为是下午的缘故，现场有很多年纪相当大的人，有六十几岁到七十几岁，也有夫妻一起来的。

我讲上了年纪后应该如何保持健康而不生病。

我先给大家提建议：要尽量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快活地闲聊。

一定要“闲聊”。

再谈前面曾提到过的四姐妹的故事。

前几天，我在电视台见过这四姐妹。她们八十几岁到九十几岁，一见面就闲聊，互相欣赏。因此，基本上不生病，总是很健康。

我说：“上了年纪要经常和人见见面、闲聊闲聊！”有很多人抱有疑问：“啊，那样行吗？”

尤其是男性，更迷惑不解，与女性相比，他们大多数人不擅长聊天。

男性们看到女性闲聊，往往就会皱起眉头：“怎么尽说那些无聊的话！”准确地说，是男性不会闲聊，或不擅长闲聊。

他们从公司退休或离职后，不再和人见面，身体很快衰弱。

因为孤独使男人衰弱，从而引发各种疾病。

我奉劝大家说：“请记住，男性一定要闲聊！”不知道他们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这次讲演持续一个小时，安排三十分钟时间提问，然而，举手提问题的全是女性。

男性来了很多，他们基本上没有提问。

或许是当着众人面提问，觉得害羞。

是的，男性本来就腼腆、爱害羞。

外表虽高大而健壮，内心却纯朴而虚弱。

我想，上了年纪的女性应该对此心知肚明。

总之，男性做任何事情，总先考虑体面，维护自己的形象。

比如说，他们担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这种问题是否合适呢？会不会让人家小看或者笑话呢？

他们这样思考，往往就会畏缩不前。

女性则不顾及这些方面，有问题想问，就马上举手问。

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提问特别有趣。

“我现在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有点以自我为中心，是个靠不住的人。我应该跟这样的人交往吗？”

男人绝对不会提这样的问题。若提问，等于坦白自己现在被某个女性纠缠着。

然而，女性不畏惧、不羞怯，无所顾忌地提问。

她可能想找个机会和这个男性分手。于是我说：

“我不了解那个男性，你最好和他分手。我想，你可以交往更帅的男性朋友。”

女性开朗地点点头，说“好”。

在讲演会的提问环节里，男人和女人的差异也会完整地体现出来。

在讲演会上，只有一个男人向我提问。据说这人是做占卜者，最近他自己性无能了。

我答复他：“身体问题你不要介意，请继续做好现在的工作！说不定身体会悄然康复。”我这么一说，他便开朗地点了点头。

讲演会后面的提问答者，女性占九成。

女性们无论什么问题，都会毫不犹豫地积极举手提问。

这种明朗而积极的态度不仅体现在精神层面，也使女性的肉体变得更加坚韧。男女差异表现在寿命上，是女性多活六年。

各位高龄男性，就是为了健康，你也要彻底地改变和开放！

男女之间的差异

最近，我在仔细考量男女之间相爱意识的差异。

特别是性爱，男女之间所追求的东西似乎完全不同。

什么是性爱，《广辞苑》[1]等字典上说，是“男女之间的本能的爱欲”。

这样说其实很难懂，应该说“是互相被对方吸引的关键”，这样好懂些。

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男女之间似乎差异很大。

如要问男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可能大多数男性回答：“年轻的女性。”

还有很多男性会说：二十几岁甚至十几岁都行，越年轻越好。

“非常喜欢年轻女性”是男性的共识。

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男性不用说，四十几岁、五十几岁的中年男性，甚至六十几岁到七十几岁的高龄男性，基本上都是“喜欢年轻的女性”。

AKB48[2]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近，有一些杂志在办性爱专辑。

专辑上有这样的报道：男人无论到多大岁数，都能和年轻女性发生两性关系。

的确，男性似乎是喜欢，或者说非常喜欢年轻的女性。

我在这里说“似乎”，是因为我自己不怎么喜欢年轻的女性。

就是年轻的女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脱光衣服让我欣赏，我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感到扫兴。

我认为：人不是低级动物，需要进行对话和交流，才能产生感情。没有感情，不能涉及性。

哎呀，我的情况怎么都好说。

绝大多数男性都喜欢年轻的女人，这一点似乎是没有疑问的。

而女性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

现在手头没有准确数据，据某杂志的调查结果看，选择最多的是“沉着而可以依靠的男性”。

还有人选择“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或“责任感很强的人”或“和善的人”等。

很少有人说喜欢“年轻的男性”。

无论人多么年轻、多么帅气，似乎是“光有这些还不够”。

这些促使人们重新认识男人和女人对异性的喜好差异。

男性追求女性的年轻，胜于喜欢女性的内涵。

而女性对男性的内涵非常看重，胜于对年龄的要求：信赖对方达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自己托付给他呢？

看到这里，男女区别就非常分明了。

也就是说，男性重视女性的年龄和肉体，而女性则重视男性的内涵或精神。

可以这样单纯地划分：男性是肉体派，女性是精神派。男人和女人对异性的追求截然不同，这一点应当是言之凿凿的。

前面说过，男人和女人对异性的追求截然不同，幸运的是，有时这种距离感会缩小，有时两者会近似。

不同年龄的人也多少会有一些差异，可能是因为我已七十多岁了吧，有时会与女性追求的东西相近似。

作为男性，身体变化特别显著，随着年事已高，体力下降，性能力也会衰弱。最典型的是勃起力，它会急速地衰退。

原先对接近女人充满向往，是因为他想和年轻的女性发生性关系。

然而，进行性行为的能力衰弱了，接近年轻的女性已没有意义了。

肉体上不发生关系，性欲也就得不到满足，和年轻女性接近的好处也就没有了。

伴随着这种状况，男人对女性的追求会由性的结合转变为精神上的互动。

比如说，他享受和女性在一起的那种安心感。

还有女性表现出的温柔举止和同情心等。这样的东西沁人心脾。

仔细思考，最大的原因是男性本身身体衰弱，体力上没有自信了。再加上患有某种疾病，这种倾向就更为严重。

总之，男性随着体力虚弱，会对女性的精神依赖有所觉悟。

所以，经常会看到那些退休很久的高龄夫妇要好地手牵着手。

高龄男性会对众人说“还是老婆最好”。

当然，这不是坏事，看着惹人注目和发笑，但是我想说：既然这样，那就应当更早地认识到这一点。

男人和女人的追求不同，但最后会趋于相似，假如说，这样就能得到宽谅，那或许可以得到宽谅。

注解：

[1]　《广辞苑》，日本岩波书店发行的中型日本国语辞典，现已出到第六版。

[2]　AKB48，日本女性偶像团体。

可变的东西和不变的东西

我最近在琢磨：时间过得真快！

我这样说，似乎有人会问：你要说什么？

其实，我以前就知道时间确实过得快。

而上了年纪后的感觉和年轻时的感觉有所不同。

明确地说，年轻时觉得快，只是觉得岁月流逝快，并为此困惑。

年高后觉得快，不只是时间过得快，还包括以前关系亲密和熟识的人消失得快。

所谓消失，说得具体点儿，就是死亡。

比如说，以前和A君、B君在一起工作。

退休后某一天，突然想和A君见见面，却得知他已经去世了。再询问：“B君现在怎么样？”回答是：“B君早已经去世了。”

想见变成了怀念，心愿已无法满足。

人在年轻时，则没有这样的事情。想起老朋友来，想见面就能见到。

隔了多年再相见，都上了年纪，会互相理解着苦笑：“哎呀，都老啦！”

他们最后会相约时间再见面。

年事已高者，往往会想：“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同样是见面，分量和深度并不相同。

话已至此，再重复一遍，时间过得真快。

似乎八月过得特别快，也许是因为有八月十五日这个战败纪念日的缘故。

有很大一部分人把这一天称为“终战纪念日”，这显然是错误的。

这天是战败纪念日，而不是终战纪念日。

多年之前，冲绳被美军占领，东京连日遭受空袭差点被大火燃尽，广岛、长崎相继被投下原子弹，日本全国即将陷入毁灭。

最后是无条件投降。

日本国怎么都没有取胜的希望。这也是天皇陛下自己承认战败的日子，并说：“无论别人干了什么，一概不许发牢骚。”

若把这天称为终战纪念日，是明显的偷梁换柱。

无论谁看，都是战败纪念日。

然而，记住这一天的日本人现在已为数不多。

不知是福是祸，我记得很清楚。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我还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当天正午，天皇陛下要亲自发表无线电广播讲话，我和妈妈一起坐在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收听。

只听到开头的“朕深为……”这半句。接下来就是啸叫和杂音，继而是完全听不懂的话语。

原以为是无线电故障，有人则说是故意让人听不清。

广播结束后，也没有弄懂说的什么，但心里却很明白：日本战败了，向美国投降了。

现在来看，当时的诏书十分清楚。这一天，日本向美国无条件投降。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将其解释为终战而加以隐瞒，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话虽如此，还记得那个战败日的日本人也减少了很多。

我当时是小学六年级学生，现在却已经八十岁了，这种情况也是很自然的。

不能找个借口，就可以把战败说成是终战！

回想起来，那个战败日正值暑假期间，天气明亮而平静。

因为是盛夏的八月十五日，觉得和往日无别。怎么也想象不出，此前有很多日本人和美军作战而阵亡了。

我听完广播后，没跟妈妈说话。

我曾想问妈妈，其实妈妈也不懂，就是懂也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一个人走向街面，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这是寂静的午后时刻，完全没有战争的影子。

我觉得时光与人类社会毫无关系，一天又将过去。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捡起路旁的一块石块来用力投掷。

石块落在前面的玉米地里，仅此而已。

午后的阳光很明亮，静静地照射着大地。

从那以后的六十九年，天空、太阳和风没有任何变化。

每年都经历春夏秋冬。

在不变的四季中，似乎只有人在变化，语言由“战败”变成了“终战”。

窥视自己衰老

说实话，前几天，我从自家的阶梯上踩空摔了下去。

这阶梯在正门入口下方，先上六级后，有个很小的歇脚平台，从那里再上十级，就到正门。

一共十六级。建房时，没觉得高，后来入住，也没觉得辛苦。

再后来，左腿有点轻微地麻木，上楼只要谨慎一些，也没有什么。

然而，那天不知为什么，上到最后十级时，没有关注脚下台阶。

左脚一踏空，身体重心偏移，就叽里咕噜地摔了下来。

自己感觉蛮厉害的，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我喊来家里人将我扶起，但不敢挪步，于是决定叫急救车。

我感觉这个夏日的黄昏是漫长的，只能蹲坐着守候。过了一会儿，急救队员到了。

我要求他们不要鸣汽笛，希望他们静静地来、静静地去，他们欲将我送往合适的医院。

我本来是矫形外科医生。

我左脑门儿、右手腕和脖子上都有伤，歪头也很费事，但感觉无大碍，过几天就会好的，要求他们把我抬到自己的房间。

从正门到二楼我的房间，有相对狭窄且弯曲的阶梯，必须依靠急救队员帮助。

我再次要求，设法把我抬到二楼自己房间。

到房间后，我向急救队员道谢，把他们打发走后，我仍然觉得很难受。

在写这件事情的一个月前，我曾经说过：“尽量不要造有阶梯的房子！”

当时只是说进出懒得爬阶梯，尤其是上了年纪更吃不消，所以要造设少有或没有阶梯的房子。

对此，很多老年人都发表意见，说感同身受，自己造房也做了阶梯，现正为阶梯而懊恼。

我觉得各位读者也会这么认为。没想到自己竟会从阶梯上滚落下来。

自己为自己而惊讶，也一直斥责自己，现在必须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康复。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却思忖：“不过……”

正门共有十六级阶梯，以前就明白：不小心会发生危险。

没有遵从是因为看得太过简单：这种情况，总会有办法的。

这次滚落的原因似乎都集中在这一点儿上。

话是这么说，也是负了伤才重新意识到的。

这一点，可以对接近我的老年人说，凭原先的感觉认为没问题，实际会渐渐地有问题。

首先应该好好地认识这一点。

原先五十厘米宽的间距，我可以很轻松地跨过去，不知从何时变得很艰难了。

其实并不是不能跨越过去，而是要倾注全力才能一下子跨过去，有时也会摔倒或跌落。

上了年纪才会体验到自己能力的退化。

年轻时不同。原先觉得做不到的事情，只要鼓起劲儿去做，就能很简单地做到。

在有的情况下，自己的能力得到提高，会做得很好。

而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情况会颠倒过来。自己觉得能做的事情，关键时刻却不能做了。

说实话，发现这些问题毫无意思，也不快乐。会感到遗憾，而变得寂寞：“这样的事也不能做了吗？”

但是，人总会有这一天。可以说是“后退期”，也可以说是“衰退期”。

这一点不只限于体力，还有记忆力等，在所有方面都会表现出来。

当然，话虽如此，却不愿意马上出现这种状况。

自己会为自己感到焦躁：“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了呢？”

但是应该认为这样很好。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人有时像原先那样身体结实、强壮而上升，也有时会衰退，而现在正是衰退期。

会怎样衰退呢？

这一点应该好好地注视。

只有看到上升和衰退两个方面，才算体验到了人生的一切。

长寿的内涵

男性七十九点九四岁，女性八十六点四一岁。

这是现在日本人的平均寿命。

看到这里，大家会有何感想呢？

重新说一下，男性平均寿命大致八十岁，女性平均寿命八十六岁。

很多人觉得“男人和女人都意想不到地长寿”。

实际上我已经八十岁，看见这些数据，我就想“：大家都还很健康啊！”

但是去高中所在的札幌的同窗会一看，也只有两三成男性精神饱满地参加同窗会，女性稍微多点。

大家上了年纪，就会怀念老朋友，想见见面。

然而，出席率这么低，意味着什么呢？

重新意识到人们生病，或者是身体欠佳，而不能参加。

这个数字随着年龄增长会增加。

所谓平均寿命没有表现这方面的微妙差异。

说得极端一点，在床上卧病不起，勉勉强强地喘着一口气，也算活着。

当然，这样就不能算作死人。

这一点姑且不论，现在国人的平均寿命有所延长，但还很难说晚年很充实。

或者说，快要死了却还没完没了地活着。似乎可以说这样的人群正在增加。

幸好，我们高中是男女同校，高中时男女数量基本持平。

但是去同窗会，出席者总是男性比较多。但是随着年龄增加，女性也多起来。

其实上次同窗会，男女基本上同数，或者说女性好像稍微多一点。

我出席在东京开的同窗会，大家都穿戴整齐，怎么也不像快到八十岁的人。

特别是女性显年轻，有的令人吃惊。

与之相比，男性的年龄直观地表现在外表上，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男性不能像女性那样装扮或化妆，活的时间那样长，而会相应地感到疲倦，感到无可奈何，大胆地掩饰年龄也是很难的。

于是我又想到男女平均寿命的差异。

开头我也曾说过，现在男性平均寿命八十岁，而女性平均寿命则八十六岁。

男性看到这些数据，可能会这样想：“啊，我达到平均寿命啦。人生或许就要结束了……”

然而，女性会积极地思考：“我上了年纪了，但没达到平均寿命。那就再让花开一次吧！”

姑且不说想法怎样，女性达到八十岁，也还有六七年的富余。

这一点，从积极意义上说，能使人沉着，也可以使剩余的青春显得更加美丽。

不管怎样，男女到了八十岁，女性显得比较年轻似乎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不过，现在平均寿命的提法有点问题。

有一些人现在还不能算死人，要算活人。

在这当中，譬如六十五岁以上者的比例，男性达到约百分之二十二，女性约达到百分之二十八。这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在这些人当中，有的活跃在社会第一线，有的还在忙碌地工作，有的为了家庭正在进行各种活动。

然而，有的人则不能像所说的人们那样正常地活动，与其说是休养，莫如说是有各种疾病，正在接受医疗护理，其中还有的人正在住院。

或许有的人还卧床不起，正在打点滴，甚至患最近正在蔓延的胃瘘，只是活着而已。

把这种人都算活人就有点牵强，或者不现实。要是有人坚持这样说，那也没办法。

总之，死者一概都算死者，而将不同生活质量的人统统都算生者，在内涵上有很大差异。

这种差异随着医学的进步，生者会呈现多样化的增加，却不能正确地反映出生者的真实状况。

如果这样思考，那么现在将生者和死者一分为二的做法就有点过于简单，这样考虑平均寿命会引起很大误解。

只要活着就是生者——这种想法现在要从根本上加以改变，可以引进一个词予以表述：弱生者。

在聚会的良宵

今夜是中秋明月夜。

对我来说，这个夜晚是最令人喜悦而难忘的一夜。

说实话，今夜集英社特意为我举行宴会。

为什么呢？我的第一本书《暴风》就是于一九七四年十月在集英社出版的。

从那以后，连续出版《白色猎人》《温柔与悲哀》等小说，迄今为止已经出版了七十一册，总计发行一千五百零五万七千部。据说这是纪念超过一千五百万部的庆功会。

说实话，我并不完全了解这些情况。

我只是出新书，接收再版通知，没想到累计发行了一千五百万部。

我一方面感到惊讶，一方面感到很高兴。

作家既然出书，就希望让大众阅读。

对于书的内容有人会赞成，有人会反对，我想让大众阅读，倾听他们的意见，看看读者是赞成还是反对。并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阅读。

这才是作家的心愿。

没想到出了一本又一本，出到了七十一册，发行数量一千五百万部。

而且出版社全部有记录，说要给我搞个庆祝会。

这个庆贺会在丸之内的东京会馆举行，是由集英社从事编辑、宣传和销售的人员参加的令人愉快的庆贺会。不，还有来自其他出版社的有关人员和我的朋友以及当模特儿的人参加，庆功会令人舒畅而热闹。

我在这里领取了图书形状的、特制水晶上雕刻着祝贺留言和作品名的纪念楯。

重新回想一下，我出第一本书《暴风》时，出版界还不大，思想也很落后。

集英社要给我出《暴风》，有的编辑直接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在那样靠不住的出版社出呢？”

他们的意思是“要是出文艺书，就要在新潮社或者中央公论出”。

“这样也没关系嘛。集英社说如期给出。”

当时，我和集英社的若菜专务董事关系密切，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不断地出书。

要是说押宝押对了，那是夸张，但好像事实证明也没错儿。

我要向这位若菜董事表达感激之情，但是很遗憾，他已经不在了。

从那以后，我从新潮社、讲谈社、文艺春秋、角川书店、幻冬舍等各社都出过书，从集英社出的书非常多。

这也是因为有各种杂志可以连载，容易写，而且和各社编辑的关系也很深。

以前打过交道的编辑基本上都参加了这个庆功会，我很高兴，也很怀念。

不仅如此。营销书籍的书店老板、三省堂的龟井社长和名古屋的星野书店社长等也都来了，会场气氛更加热烈。

可是我写小说的时间也够长的了。

我以前在签名会上偶尔会遇到年轻的男女，他们对我说“我父亲是先生的粉丝”，或者说“我母亲是先生的粉丝”。

最近却有年轻的女人对我说“我祖母是先生的粉丝”，我感到惊讶。

从年龄来看，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我想，既然如此，就要写出能够超越一代的令人满意和理解的小说。这能说我是贪婪吗？

不管怎样，这个庆功会带给我很大的喜悦，同时又是个促使我思考今后的好机会：今后应该写什么样的作品呢？

自己已经八十岁，但不想就此封笔。

今后还要写出不辜负读者期望的作品，思虑良多。

我现在正思考六十几岁或七十几岁的人应该怎样谈恋爱。

虽说已达高龄，但大家并非都要默默地度过余生。

总之，到了退休年龄，抚养孩子的义务已经结束，安于现状就有点太可惜了。

特别是退休的人们，他们已没有工作，从家庭方面讲抚养孩子也已经结束了，现在或许是最自由而最容易生活的一代人。

这个年代的人们应该尽量地热恋。

有很多男性伴侣年纪大，女性很年轻，搭配得很好。最近女性六十几岁或七十几岁也都富有才智，充分拥有女人的魅力。这样的两个人谈恋爱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这次得到大家的鼓励，我想借此机会重新进行反思，不知是否顺利。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好像还有很多东西要写。

伤口也在拼命

人只要活着，身体就会有各种情况，这样就又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以前也说过，八月末从自己家的阶梯上踩空，滚落到十级台阶下。

这时急救队员来到，请他们把我抬到我房间里，没去医院。

为什么呢？我想说我是矫形外科专科医生，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虽觉得没有必要去医院，可也总觉得有点不好，但确实不是骨折等重伤。

急救队员担心地走了，今后要由我自己负责治疗自己的伤。

于是，我重新查看了一下全身，右臂和左手有擦伤，并且左脑门儿上也有同样的擦伤，出了一点血。

这样也能理解急救队员为什么说要带自己“去医院”，但不管怎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有伤，毕竟不是伤到骨头的伤。

自己活动一下手脚，就能明白这一点。

于是就决定自己治疗。

从那以后，像原先那样再去外面就很困难了。

但是我去札幌参加过讲演。这是我最敬爱的北海道矫形外科纪念医院的松野先生邀请的，无论怎样都要去。

于是，我决定乘轮椅去。没想到很方便，很舒服。

我在讲坛上坐着讲演，没受任何影响地完成了讲演后的答辩。

然后，我回到东京，处理了一下紧急稿件。前几天，无意中照了照镜子，看到左脑门伤口上面的黑疮痂开始脱落了。

“要好啦！”

我高兴起来，想看看《医学大辞典》。

“创伤治愈”项目有如下记述：

创伤治愈的转机，首先是受伤后不久，创口周围发生炎症反应，发生毛细血管和淋巴管渗透性增强，白细胞和巨噬细胞移动，吞噬除去细菌和坏死物质，与此同时纤维蛋白开始沉着填充伤口。三四天后毛细血管新生、纤维芽细胞扩散，替换为胶原蛋白，创口张力增加。并且一两周后，新生血管和渗出细胞开始减少，胶原蛋白量增加，再次发生创口收缩，张力进一步增加……

我重新勘验自己开始变好的脑门儿上的伤，独自一个人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伤口处的细胞在摔倒后也会拼命地活动。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觉得幸亏没骨折。

要是骨折了，就不会这样仅凭软组织反应就能痊愈。

总之，我滑落时团着身子，现在看来，那姿势很好。

伤口开始好起来。

不，就和好了一样。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突然想向伤痕道谢。

“谢谢！”

在我恍惚时，这伤口周围各种细胞也在拼命地活动，以便使伤口早日痊愈。

当然，伤口不会在中途怠惰。

伤口的细胞没有一个靠不住的。

哪个细胞都要按照所赋予的功能在拼命地活动、变化。

明确地说，我忘记了这一点。

时不时会看看伤口，或用手按一下，只希望早点好，而从未考虑过什么样的细胞会在伤口发挥怎样的作用。

而且在好得慢时，会不满地冲着伤口发牢骚：“怎么还不好呢？”

其实伤口都在拼命地活动，都在各自履行自己的使命。

“原来是这样！”

我重新对着镜中的伤口点点头。

我们有各种创伤或者身体欠佳时，就会冲着负伤的手指或欠佳的部分生气或发牢骚，都有其相应的原因。

而在这些地方，个个细胞都在拼命地活动，以使早日恢复。

当然，个个细胞都不会说话，但是不要忘记它们都在各自拼命地活动。

而幸亏有这些细胞才能活到今天。对此，我要表示感谢！

这种情绪把我给笼罩住了。各位读者会有何感想呢？

夕阳婚

“各位老年人，结婚吧！”

我这样说。是看到某种数据突然想起来的。

这些数据是前几天看资料时无意发现的：现在七十一岁单身汉有三十二万七千一百九十八名。其中，男性九万零七百名，女性二十三万六千四百九十八名。

七十三岁单身汉有三十八万七千九百七十一名，其中，男性九万六千九十四名，女性二十九万一千八百七十七名。

七十五岁单身汉四十万七千二百零三名，男性九万零四百零四名，女性三十一万六千七百九十九名，女性多二十二万人。

竟有这么多人现在没有配偶。

当然，内中各种情况都有：有的人没有婚史，有的人有婚史却离异，有的人与对方死别等等。

然而，现在有四十多万七十五岁的人没结婚，一个人在生活。

人超过七十岁，一般都认为年事已高，其实不是。

有很多人还在跑长跑或玩电脑。

这些人可能有不可名状的原因才一个人生活。有点太可惜。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异性身上。

今后不会再生孩子了，应该舒畅而尽情地享受两个人的蜜月。

我前几天看到过七十三岁的一对夫妇举行婚礼才这样想。

他们是在都内的某个敬老院里相遇的。好像都是身体欠佳才住进去的，好像就这样萌生的爱情。

这才是恋爱结婚。

当然，两个人现在没做什么工作。

不过双方都是丧偶，他们是在敬老院生活时互相被吸引住的。

男方原先从事与电视有关的职业，以前就是个精神上十分年轻的人。

然而，女方也不亚于男方，年轻而纯真。能够明确地表达观点，还有明快、爽朗的笑声。

他们开朗而显年轻，令人惊讶，不相信他们都七十三岁。

望着两个人，就觉得他们应该走到一起。

于是，我重新思考，日本一定还有像这样的情侣。

我应该更加积极地把他们结合起来。

我问他们怎么好起来的，男方明确地说他们是经过恋爱而结婚的。这句话令人振奋，人们都不由得笑起来，我觉得确实如此。

话虽如此，辞掉工作和职务，成为单身汉后，一定很快乐、很自由。

他一定是在敬老院里抓住她的，而没想到会成这样。

然而，这种敬老院有些方面也并不是那么差。

可是敬老院不同，有的并不是没有问题。

以前我当医生时，曾在某个敬老院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那是个很高级的敬老院，入住者一般都是有钱人，有个七十五六岁的男性在那里去世了。

于是，住在都内的三十七八岁的儿子首先闯进来，把父亲枕边找了个遍。

好像是找遗书或者类似的资料。

又过了三十分钟，二儿子两口子来到，同样在床周围找了个遍。

这种情景实在让人感到郁闷。再一看，七十三岁的两个人结婚是多么令人爽快啊！

据说，今后两人要住在离敬老院很近的公寓里。

到了七十三岁，既没有孩子抚养，也不需要有工作干，开始什么新的事业。只需用原先积攒的钱过一种朴素、快乐的生活就很惬意。

人到六十岁前干一项工作，干完正经工作后，再干一项工作，悠闲自在、轻松愉快地工作，该有多好。

我想，只要两个人过平稳的夫妻生活，恐怕也不会出现夫妻吵架的情况。

人超过七十岁务必要享受婚姻！

哎呀，怎么样呢？这可是只有丧妻之夫或丧夫之妻、离异者以及未婚者才能被赋予的权利。这样就会出乎预料地变得意气风发，而自然感到快乐。您说呢？

北海道物语

北都物語

渡边淳一　著

侯为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北海道物语/（日）渡边淳一著；侯为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552-7664-7

Ⅰ.①北…　Ⅱ.①渡…②侯…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2306号

北都物語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 ©1974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 ©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北海道物语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侯　为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出版社（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责任编辑　霍芳芳

策划编辑　刘　咏　杨成舜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封面插图　鸟　了

照　　排　帝矫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　　张　8.5

字　　数　150千

印　　数　1-10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7664-7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译者序

第一章 晚霞

第二章 冻云

第三章 冬鸟

第四章 雪晴

第五章 春雷

返回总目录

译者序

《北海道物语》是渡边淳一在1974年四十岁时连载发表、1975年拍成17集电视连续剧、1980年出版单行本的作品，成书于渡边淳一创作生涯的中前期，翻译成中文版尚属首次。

“这个故事的魅力，说到底就在于女主人公绘梨子。作者在塑造年轻美丽、仙子般神秘的绘梨子时，进行了极为慎重的抽象化设计，剔除女人所有的俗气即讨嫌之处，只抽象出年轻女性特具的纯真、随性、青春的倦怠以及相反的热情冲动，将某个年代男人眼中最具魅力的女人味赋予了绘梨子。因此，阅读这部小说完全就是解密绘梨子的过程”——北海道的小说家川边为三在原作的《解说》中如此开篇。

本书的作者渡边淳一在我国也享有盛名，拥有众多热心读者。大量小说和随笔等畅销不衰，影视剧作品也颇受欢迎，网络上甚至出现“渡边淳一经典语录”。虽有部分读者对他后来专门从“超婚姻性爱”的角度深入剖析人性的做法颇有微词，但屡获殊荣的业绩和在日本文坛中所占地位依然雄辩地证明他文笔精妙、对社会贡献突出。

其实，作者获得巨大成功的秘诀并不深奥，首先就是锲而不舍地诠释“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并在此基础上另辟蹊径地描写主流所不屑一顾或讳莫如深的婚外情，因此牢牢地抓住了众多读者。“他为什么跟她？”或者“她为什么跟他？”“男女还可以这样相爱？”……渡边大师还会用怎样的爱情故事给我们带来愉悦和启迪呢？

“在男主人公塔野的眼中，绘梨子简直恍若奇迹般的存在。在年届四十五岁，认定自己余生中已无望获得闪亮爱情，更无缘艳遇年轻女子的塔野面前，翩然出现了既非艺伎亦非陪酒女郎的良家女大学生……”

“绘梨子不愿以肉体进行金钱交换，因此，她不仅在精神上超越了世俗女子，而且在肉体上也成为净化了的‘性’。这就是男人心中梦寐以求的永远处女性。而且，男人这东西即使人过中年也总是在女性中追寻这种梦想——这一点女人都了解吗？男人在漫长人生中直至老去，都会对女性持续怀抱这种幼稚的梦想，这与男人总是亲手玷污这种永远处女性的行为毫不矛盾。”

渡边淳一的主要作品大都讲述婚外浪漫故事，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并非为诱惑读者而描写性爱场面，而是想让读者感受到性爱的恐怖层面，因为它甚至能令人产生情愿为爱而死的念头。”因此，他所讲述的浪漫故事中虽然也有性爱带来的蚀骨销魂般的愉悦感，却未必都有圆满的结局。

这篇故事中并没有轰轰烈烈的过程和令人扼腕嗟叹的悲剧性结局，或许皆因作者于心不忍。不过，在故事的最后，作者为女主人公设计了令人不敢多想的动作……

译者2015年8月4日于北京

第一章

晚霞

一

清晨，塔野从熟睡中自然醒来，在枕边摸索着抓起闹钟一看，时间才到六点半。

虽说札幌市的日出较早，但是到了十一月中旬也会延迟许多。塔野朝左边窗户望去，只见蕾丝窗帘微微发白。平时他睡前总是把蕾丝窗帘内侧的厚布遮光帘也拉上，但昨夜似乎忘了这道程序。

床脚边扔着大衣，旁边椅背上搭着西装外套和衬衫。

昨夜回到公寓时已过凌晨一点。

塔野是一流商贸公司“东洋商事”的驻札幌市分公司经理，常常去薄野[1]喝酒。不过，昨天是星期六，他并没有什么与业务相关的应酬。

大学时代的朋友松野从东京来到札幌，阔别多年的两人去薄野串街喝酒。

因为松野刚到就说要吃北海道特色菜，于是两人去名叫“萨拉汶贝”[2]的菜馆吃了地炉烧烤海鲜，然后，又去了两家酒吧。

最后，他们带着两个“千华留”夜总会的女郎，去了薄野街角大厦里的小菜馆“桑岛”。

松野毕业后一直留在母校，如今已经是教授。他似乎很少这样花天酒地，札幌饭菜的可口美味和美女如云令他乐不可支。

两人在午夜近一点时离开“桑岛”，做寿司的厨师也都走了。塔野把松野送到公园酒店，又挨家送回两个女郎之后才回到旭山公寓。

他已经几乎全然忘记自己是怎样进楼门上电梯并上床进被窝的了。

尽管昨晚喝得那般烂醉如泥，可现在却仍然醒得很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近来无论睡得多么晚，清晨六点多都会自然醒来，他想到可能是因为年龄已到四十五岁。可他自我感觉还很年轻，不愿对自己做出“老年人觉少”的结论。

塔野望着渐渐变白的窗户发呆。

虽然已经醒了，可脑袋里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浑身倦怠，醉意尚未完全消除，唯有双眼格外精神。

塔野感到这个变化太不可思议，并再次思忖昨夜的经过。

他把松野送回酒店，出租车里就剩他和那个身材娇小、名叫美树的夜总会女郎了。

她只有二十二三岁，平时大都穿洋装，偶尔也会穿日本和服。昨夜她好像穿的也是捻线绸白色和服，一穿和服就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她的脸型与身材同样细窄，外眼角向内凹陷，长得像小狐狸。

美女如云的“千华留”在札幌市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级夜总会，但她在那里依然美貌出众。

塔野在与前任经理古川进行职务交接时，第一次去了“千华留”，后来他自己也经常去。但虽说如此也就是每月两三次，都是在接待客户或东京总公司的董事来访的时候。因为进店哪怕只是坐坐也得掏一万日元，跟东京银座的价位差不多，所以就算是能从招待费里报销，那种场所也不可能频繁出入。

尽管如此，在去过几次之后塔野也就成了熟客。

最初曾听人说过各种坏话，例如这里的女郎故作一流姿态，中央名流和分公司经理扎堆等等，但熟悉之后却感到并非如此。

在这里既能跟女郎们轻松交谈，还能结识很多其他商贸公司的分公司经理，正所谓“吴越同舟”，堪称夜晚的社交场所。

因为美树是这种场所里年轻貌美的红角儿，所以想必昨夜已有约。可是，当塔野邀请松野“去吃碗茶泡饭”时，美树却凑过来赖着说“把我也带上吧”。

“真的吗？你早就有约在先了吧？”

“没有啦，偶尔也想跟你去嘛！”

美树轻轻抬起下巴，做了个“求你啦”的动作。

美树为塔野陪酒只有两三次，并非特别亲近。虽说自己觉得这女孩非常漂亮，但别人也同样盯上她了，因为招待的客户和董事先跟她搭上了话，所以塔野作为招待方只能谦让。

而且因为前任古川的关系，塔野应由惠美陪侍。她也是轻微的地包天嘴唇，身材苗条，相当漂亮。

塔野一进门她就赶快过来招呼，所以如果把心思转向美树实在过意不去。总之虽然有那种想法，却终究没能主动接近美树。

不知是天赐良机还是对方偶有空闲，惠美和美树两个美女都跟着出来了。

“桑岛”也是古川介绍的一家小菜馆，妈妈桑照应周到，塔野已经去过多次。

塔野在这里喝得醺醺大醉。不管怎么说，近来如此醉酒实在少见。

虽然妈妈桑说“有美女陪伴就会醉”不无讽刺意味，但或许真是因为有两个美女陪伴，再或许就是因为跟无关业务的朋友松野在一起。

总之，在“桑岛”待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出门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先把松野送回酒店，再把惠美送回附近的公寓，最后就剩塔野跟住在南十一条的美树了。

此前从未说过这种话，但这次借着醉酒胆壮，塔野发出了邀请：

“怎么样，下次一起吃午饭吧？”

“好啊！”

美树意外爽快地点头同意。

塔野并未轻易相信，他觉得美树最终还是会拒绝，于是进一步试探：

“那明天怎么样？”

“明天……明天是星期天哦！”

“跟男朋友有约会吗？”

“哪儿有啊？不是的啦！”

“我反正就一个人，所以总得去哪儿吃饭，就去札幌大酒店怎么样？”

塔野进一步追问。

“那样对阿惠不好吧？”

“我跟她没有什么。”

“是吗？那我就跟你一起吃饭吧！”

“真的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在车内的昏暗中，美树那双与脸庞不相称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塔野。

“那就下午一点在大酒店前厅见面怎么样？”

“我明天早上睡懒觉，一点恐怕起不来。能不能定在两点？”

“那没问题。你不会爽约吧？”

“塔野经理能保证吗？”

“是我发出的邀请，所以不可能搞错。”

“可我觉得不靠谱哦！我帮你写下来，免得贵人多忘事。”

美树从提包里取出名片，随即用钢笔在背面写上时间和地点，说声“好啦”就塞进塔野胸前的衣袋里。

即便如此，塔野还是半信半疑。

“我可是要从旭山区大老远地跑过去呢，你要是爽约我可受不了。”

“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哦。”

“嗯？”

塔野回头看看美树，只见她一副意外认真的表情。这女孩也许是真心实意，即使被她爽约也不赔不赚。他在心中说服自己，并把醉意醺醺的脑袋靠在椅背上。

窗户越来越亮，走廊的钢混地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好像是送报纸的少年。

塔野依然穿着睡袍起身，在椅背上的外套胸前口袋里探摸。

暖气很足，房间里温暖如春。

塔野摸摸衣袋，名片确实装在里面。在写有“美树”的名片背面，用向右上倾斜的女性特有笔体写着“下午两点、大酒店前厅、不要忘记”。

美女即使模样长得漂亮，但如果请柬上字如涂鸦也会令人扫兴。不过，美树写的字还算工整，虽然是在行驶的车中所写，但并不显得潦草。

果然不假……塔野终于相信昨夜的约定不是梦幻。

但尽管如此，美树为什么如此简单地同意在难得的周日跟自己约会呢？像她那样红得发紫的夜总会女郎，会有很多男人找她约会。不仅是来店顾客，她肯定还有某些更加生龙活虎的男友。而且，那些每天都要在外边待到很晚的女子，周日应该都很想关在家里享受轻松自在的时光。

如果应邀去打高尔夫球或在舒适的季节外出兜风倒也不难理解，但在风雪将至的寒冷日子里，只为吃顿午饭特意上街就未必是件轻松的事了。

即便说成是为了做生意，那也决定得过于简单。

会不会是喜欢上我了……

刚想到这里，塔野又自我否定——哪里哪里，不会有那种事。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哪能这么简单就喜欢上只交谈过两三次的中年男子呢？

塔野咚咚地敲打脑袋，像是告诫自己切莫天真幼稚，然后穿过客厅和餐厅来到了门厅。

门上的投报口里已有两份报纸，是中央的A报和经济方面的报纸。他把报纸抽出来，在洗碗池水龙头前喝口水，然后又上了床。

二

塔野当上东洋商事札幌分公司经理来到札幌，是在五个月前的六月中旬。

在确定调任札幌时，周围人们都向他表示了祝福。

以前一说到调任札幌，就会产生被降职的感觉，而如今已经没有这种印象了。

最近当上常务的有冢以及另外两名董事，都当过两三年札幌分公司经理。在公司已不像从前那样只经营特产而是把范围扩展到地产和建筑之后，尚有较大发展空间的北海道分公司就渐渐占据了主要地位。

塔野是从总公司营销第三部主任转任札幌分公司经理的，而札幌和福冈这些地方的分公司经理大都是总公司各部门的主任或稍高级别，因此算不上什么高升，也就是向前迈进半步而已。虽说如此，只要在此位置不出什么差错，调回总公司后当上董事的可能性就很大。因此可以说，身为工薪族的塔野正面临升任董事前的紧要关头。

但是，塔野本人对于升职并非十分执着。当上董事倒也不错，当不上也无所谓，反正升一级降一级都还是在公司里。

塔野这种无所谓的心态，或许源自大二时被征兵入伍险些丧命的经历。

本来他是要被送到国外战场去的，但因为偶染肺炎病卧在床未能赶上轮船，于是就留在了国内。半年之后战争就结束了，而出征国外战场的同事却因轮船在途中沉没而全部遇难。

除了自己运气好还能说什么呢？

由于这个原因，他大学毕业迟了两年，总算是在一九四八年毕了业，并且进入现在这家公司。

虽说是私立，但K大学毕竟是名门，所以公司里前辈很多，而且升职也很顺利。然而，塔野总是强烈地感到，战争结束后自己的人生已属多余。

他一想起遇难的伙伴就深感过意不去。

塔野给人的印象是，虽然头脑聪慧、业绩优秀，却缺乏魄力，或许就是由于这种此生多余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塔野这种不太贪求升官的个性反倒对部下很有魅力，因此愿意接近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次调任札幌心里也没什么特殊的抱负和期许，就是听从公司的人事安排，调令一下立即执行，怀着极为自然的心态来到这里。

但是，除了对工作调动的态度之外，塔野还有作为个人对调任札幌的期待。不，称之为期待或许有些夸张，说成是饶有兴趣应该最为贴切。

那就是此次调往札幌将要单身赴任。

塔野有两个孩子，女儿今年二十岁，是S大学英文学科的二年级学生；另一个是儿子，正在上高三。

女儿暂且不说，由于儿子正在准备高考，所以夫人周子就得留在东京。

每一代札幌分公司经理任期为两年，顶多也就是三年，任期届满后调回东京总公司。而且，即使外驻札幌，每月至少也有一次因公进京的机会。

所以，塔野跟往届分公司经理一样独自前往札幌，成为所谓“札独族”。

在地方城市里，这种单身赴任的独身族较为多见。大阪市就有所谓“阪独族”，而名古屋好像还有“名独族”。

他们在当地各自过着独身生活，但其中仍以“札独族”最为有名。

有名不在人多。实际上，若以人数而论，也许“阪独族”和“名独族”更多。由于从东京到名古屋和大阪坐新干线只需两三个小时，所以未必非得举家齐迁不可，利用周末回趟家也相当容易。在家有考生的情况下，单身赴任时几乎都会选择把家人留在东京。

不过，这种便利的条件反倒模糊了独身的实质。

虽然外驻大阪和名古屋具有想回就能回的便利，但与此相反也有不便之处。由于家属只要有意即可随时来丈夫这边，说不定哪天家里就会来人，因而未必能像真正的单身那样随心所欲地放开手脚。

而且，外驻大阪和名古屋毫无远走他乡的感觉。若说乡愁未免夸张，但类似的感觉也是体会不到的。

从这一点来讲，札幌则是跨越海峡的北国，能带来远走他乡的解放感。

虽说乘坐喷气式客机只需一个半小时，但气候和食物却与本州差异很大。而且，即使夫人想来侦察监视，往返近四万日元的路费也未必轻易舍得。另外，塔野隐约感到，北国似乎有种诱发孤独浪漫梦幻的存在。

总而言之，“札独族”这个词与解放感、悲凉感以及单身赴任的孤独感完全契合。

由于塔野本人并非因为喜欢而成为“札独族”，所以不会从最初就期待搞什么歪门邪道。

可是，一旦确定要去札幌，塔野就开始对“札独族”这个词产生羞于启齿的想象了。

当然，虽说如此，作为“战时派”[3]的他尚无勇气立刻去接近女人，只是由于暂时得以脱离一直纠缠身边的家庭羁绊，于是不觉心旌摇曳起来。

塔野的妻子四十岁，比他小五岁，经过相亲跟他结婚，是东京山手区开私人诊所的医生的女儿，虽说算不上相貌出众的美女，也还是踏实稳重的贤妻良母。

时至今日，塔野对妻子并无不满，觉得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他虽然对妻子予以认可，但另一方面却有着某种冒险冲动。而且，他心中开始焦虑不安，感到如果继续这样活着只会突然变成老头。

成为“札独族”向他的消沉心境投进一线光明——只要有那心思就能成事。他目前就怀有这种心态。

但是，他虽然有幸产生这种心态，却从未搞过像模像样的婚外情。他本来就属于对性事较为淡漠的类型，而且或许由于年龄较大，他已经懒得去费口舌追求女人了。尽管对方是个夜总会女郎，但毕竟与女儿年龄相仿，于是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总而言之，他既不善于甜言蜜语，目前也尚未感到迫切需要。

虽说当“札独族”已到第五个月，不过夏季的七八月间妻子女儿几乎都在这边，此外每月还有一两次进京机会。

他现在生活起居的住所叫“旭山公寓”，在札幌市内是设施最为完备的公寓之一。

虽然公寓位于近山高地的清静住宅区，但距离薄野也就十分钟左右车程，既有冷暖空调和热水、电话，管理员还承揽各种杂务，清扫房间也可以找家政大妈来做，地下层还有居民共用的酒吧。

虽然套房有两居室和三居室各种户型，但由于居民多为像塔野这样的单身赴任高级白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像一流企业分公司经理级的公寓。

因此，在这座公寓前的广场上，每天早晨都有十多辆黑漆轿车开来排队迎接各位经理，此外还会叫来好几辆出租车。

塔野的前任古川也是单身住在这里，三居室的套房对于他们来说稍显宽大。实际上塔野几乎不用门厅右侧那间地板房，也就把它当作储藏室放些书籍和废旧物品。

塔野实际使用的只有朝阳的起居室和卧室。虽然三居室对于单身来说有些浪费，但这是公司考虑到家属也来同住或探亲而专为经理包租的，所以没必要顾虑太多。

塔野每天上午九点半从这里出发，乘坐专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公司。公司位于面临站前大街的北星大厦八层。

分公司的面积为一百三十多平方米，职员总共二十二名，规模仅次于大阪和福冈的分公司。塔野就在其中一个隔间的经理室里办公。

他每天的工作从听取二十五岁的秘书葛原晶子报告日程开始，一天到晚大抵都是会见访客，召开策划会议，审批文件。而在夜晚仍有很多业务上的应酬，每周会有两次饭局。

塔野再次醒来是在上午十点多。

第一次醒来是六点半，看了一阵报纸又睡着，所以回笼觉近三个小时。

这一觉塔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赶着赴约却莫名其妙地找不到衣服，忘了穿鞋，于是延误了约会时间。当他赶到约会地点时那天已经过去，他感到十分沮丧。

如此看来，塔野在睡梦中还记挂着跟美树的约会。

简直就像春游前夕的少年……

塔野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外面已是日升三竿，从南侧阳台越过宁静的住宅区，正面可见藻岩山。昨晚下班时飘了小雪，家家户户屋顶和山体表面化了淡妆，白雪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星期天的上午，此时周边依然沉静，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随即恢复平静。

塔野依然穿着睡袍来到与起居室相连的厨房，将铁壶里灌上水并打着煤气灶。

他在烧水之间刷牙洗脸。公寓里有热水管道，只需扭开水龙头，冬季也有热水。无论什么样的严寒天气，待在这里都不会挨冻。

壶里的水烧开了，塔野端着盛有速溶咖啡的咖啡杯坐在沙发上。

一匙咖啡加一块方糖，这是固定配比。塔野吹了吹刚沏好的咖啡，然后慢慢啜饮。

塔野总是以一杯咖啡代替早餐，这样到了中午就会食欲大增，可以饱餐一顿。

若在平时，喝过早咖啡之后初醒的大脑就会清爽起来，可今天却依然有些沉重。

她真的会来吗……

塔野小口慢啜咖啡，又开始寻思跟美树的约会。

名片上确实写明下午两点。这并非自己强行要求，而是对方主动提出，所以应该不会有假。

可是，商定约会的过程却显得过于简单，自己刚刚提出，对方立刻答应。一个当红夜总会女郎那么简单就能答应吗？塔野再次心生疑问。他又想到要不就先刮刮胡子，于是站到洗脸间镜前。

三

塔野到达大酒店比约定时间下午两点早了十分钟。

虽然是星期天，但酒店里好像有聚会和活动，前厅和拱廊连接的电梯附近都挤满了人。

塔野曾数次来这家酒店参加商贸公司会议和客户午餐会，所以对这里十分熟悉。

塔野一到酒店就径直穿过前厅，进入右侧高出一截铺着绿色地毯的鸡尾酒沙龙。

美树还没来，塔野走到靠近里边电视机的席位坐下。

这里是札幌市历史最久的老店，虽然独具风格，但正面前厅稍嫌狭窄，感觉就像紧挨前台，实在憋屈。或许由于位处市中心而难以扩大空间，最近收购了相反一侧的临街地皮开始扩建工程。

目前由于扩建工程环境有些嘈杂，不过塔野特别喜欢这家酒店里保留自然木纹、统一为咖啡色的酒吧，还有这感觉沉稳柔和的鸡尾酒沙龙。虽然这里不像中岛的公园大酒店那么宽敞豪华，但个性鲜明别具意韵。

塔野向快步走近的男招待要了咖啡。

虽然在公寓里刚起床时就已喝过，但速溶咖啡与玻璃壶煮的相比，味道相差甚远。

平时塔野在会客时边谈边喝，连续喝五六杯都是轻而易举，所以今天才两杯也就毫不在意，只是需要控制加糖量以免发胖。

这次砂糖也只放了三分之一包，并且不加牛奶。这是从十五年前赴任伦敦分公司时养成的习惯。

虽然听说不加牛奶的咖啡又苦又伤胃，但塔野并不在乎这些。如果咖啡对胃有害的话，那大多数老外都该得胃溃疡了。

喝一口咖啡点上香烟，塔野把视线转向面朝大街的无帘玻璃窗。

天亮时下的小雪也已消失，午后的混沌太阳停在枯叶落尽的行道树梢。

塔野看看腕表，正好两点钟。

塔野依然端着咖啡杯，不露声色地转向沙龙入口。

女士赴约大都会迟到五分钟或十分钟，塔野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左边隔一间包座有四个年轻女子围着餐桌快活地聊天，可能是刚刚参加过婚礼，她们都穿着和服正装，空椅上摞着像是答谢赠礼的包裹。

望着眼前的景象，塔野想起了留在东京的女儿久美子。

目前她还能像这些女子一样单纯地为朋友的婚礼表示祝贺，但再过两三年恐怕就不能悠闲潇洒了。

自从来北海道赴任后，每次回家都会惊讶地发现女儿长得更有女人味了。但是相反也会想到，她那么孩子气，根本不可能结婚为人妻。他虽然在心中祈愿女儿成长，但女儿长大成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这却是高兴不起来的事情。

塔野的思绪从东京的家中收回，他再次看看腕表——两点十分。

女士在出门前要化妆、整理发型，会耽搁相当长时间，不可能像会见客商那样干脆利落。

塔野又点上一支香烟。

虽然环视沙龙并未看到熟识的面孔，但他不太想流露出正在等人的神色。

虽然男人东张西望不够风度，但他只有今天特别在意，都是因为等候的是个女子。

在周日大白天满不在乎地跟年轻女子约会，塔野不免有些难为情。不管怎么说，身为一流商贸公司的分公司经理，做这种事情实在有失身份。塔野再次做出端杯的动作看看腕表，表针指向两点二十分。

会不会不来了呢？塔野心中掠过一阵不安。

仔细想来，美树确定约会的方式相当草率。或许因为她是夜总会女郎，所以那些话只是当作社交辞令说说而已。虽然最初有些怀疑，但最终信以为真恐怕还是由于自己心太软。

不安情绪渐渐扩散，后悔情绪开始露头。

塔野点上第三支烟，心想如果这支烟抽完还不来的话，那就彻底放弃打道回府。想到这里他抽了口烟，又喝了口剩下的凉咖啡。就在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身穿淡紫色大衣，领口围着红条薄围巾，转动娇小紧凑的脸庞环顾室内——是美树。

塔野确认之后故意把视线转向窗户，为的是造成对方主动寻找自己的效果。

塔野的意图得以实现，美树好像很快找到了他，塔野眼角的余光感知到美树径直向他走来。

“真对不起！”美树从斜前方绕到正面打了声招呼，“我来晚了，久等了吧？”

“一小会儿。”

塔野一反刚才的焦躁情绪，落落大方地向美树点点头。

“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可以吗？”

美树身后站着另一位女子，她身穿淡蓝色毛衣，外罩深咖色鹿皮短大衣，藏蓝色短裙下面穿着高及膝上的系带长靴，两条筷子腿似乎一碰就断。

“请！”

约会有时也难免发生令人猝不及防的状况：本以为对方一个人来，可实际上却出现了两个人。虽然女人多了也会更加愉快，可大都是出于戒心防备而带来的护花使者。

然而，现在是大白天，这里又是正统大酒店的前厅，从塔野本人来讲，只是偶尔想跟美女共进午餐，并非怀有什么出轨的野心。假如对方以那种眼光看待自己并戒心重重，实在令人气愤。

不过，有两位女子陪伴倒也不坏，况且两人都长得相当漂亮。

“这位是布部绘梨子小姐。这位是塔野经理哦！”

听到美树介绍，那位女伴这才从衣袋里抽出手来鞠躬行礼。

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只是撅了一下屁股。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见到美树塔野就心宽了许多，于是说出了真心话。

“因为我早上起不来，所以……”

“哪里是早上？这都两点多啦……”

“不好意思。可是，女人又要做头发又要化妆，很费时间的。”

美树脱下大衣，露出白色的职业套装，一条黑漆皮带束在腰间。而她的女伴依然穿着深咖色鹿皮大衣坐在那里。

重新打量一番，这才发现那位女伴相当漂亮。

虽然从眼鼻端丽这方面来讲是美树占上风，但绘梨子却具有独特的气质。她长着略带惺忪的双眼皮，鼻梁不太高，延伸到鼻尖才兀然翘起，虽然少了些锐气，但脸庞整体却愈显甜美，再加上多少有些大大咧咧的感觉，反倒更能抓住男人的心。

男招待走了过来。

“现在该请我们吃午饭了吧？”

“我是有那个打算。”

“那就别点饮料啦，马上就走吧！”

美树虽然还很年轻，但在这方面毫不含糊。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们要去吃饭。”塔野向男招待点点头站起身来，“吃西餐吗？”

“经理先生准备吃什么呢？”

“吃什么都行，我随你们。”

“我吃中华料理吧。你怎么样？”

听到美树询问，绘梨子默默地点点头。

中华料理店位于四层，由于饭点已过，所以顾客寥寥。

三人来到靠窗的圆桌旁落座，美树坐在塔野旁边，绘梨子坐在美树旁边，与塔野隔着两把空椅。

男招待递上菜单。

“我对中华料理不太熟悉，你们帮我点吧。”

“那饮料喝什么呢？”

“饮料嘛，既然吃中华料理，那我就喝绍兴酒吧！”

美树捧着几乎把脸全遮住的大菜单向男招待点菜。

不过，她说的却不是菜名，而是诸如“牛肉切丝加青椒”这些食材的名称。看样子男招待都明白，边听边频频点头。

塔野掏出香烟，点上之后向那位女伴发问：

“你也是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听到询问，绘梨子微微眨了下眼睛点点头。

“在哪里？”

“她其实是个大学生。”美树插言道。

“大学生？”

“她是北辰大学英文系的三年级学生。”

“哦……”

塔野再次看看坐在斜前方的绘梨子。她那柔顺的头发从中间向左右分开，发梢垂到肩窝以下。

她确实不像此行中人。

“不过，她晚上要在‘可乐必可乐’小吃酒吧上班呢。”

“打工？”

“家里供她生活费，可能是为了爱好吧……”

美树看着绘梨子笑了。

说到北辰大学，那在札幌也是富裕家庭子女较为集中的女子大学。听说近来有些女大学生为了爱好去打夜工，这女孩就属于那一类吗？塔野的好奇心更加强烈。

“你家在哪儿啊？”

“在东京。”

“那你是从东京来的啦？”

“原先家在这里，两年前爸妈去了那边。”

“所以就只留下你一个人。”

绘梨子又是只用眼睛肯定地回答。

“经理先生去过‘可乐必可乐’吗？”美树问道。

“我不知道那家店。”

“那你下次就去吧，都是像绘梨妹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

“那家店在哪儿？”

“大东大厦的地下层。哎，不是有家‘夜总会·顺’吗？就是那座楼。”

“原来如此。”

那座大厦塔野也去过几次。

女招待端来绍兴酒，接着上了四个菜，都是中华料理中常见的普通菜肴。

“我开吃了！”

美树像干杯似的端起了斟好的酒盅，绘梨子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有两个年轻女子陪伴，塔野心情不错。而且一个是漂亮的夜总会女郎，另一个是在小吃酒吧打工的大三女生。这种两人相差甚远的组合挺有意思，先前等待时的焦躁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美树和绘梨子毕竟年轻，一开始就狼吞虎咽，可很快就好像酒足饭饱，而菜肴却还剩下一半。

但是，两个女孩子因为喝了酒，脸庞已经微微发红。特别是绘梨子，本来就有些倦怠感的眼眶变成了粉红，看上去更增添了几分悲郁。

总共用烫酒壶喝了三壶，其中一半都被塔野喝掉了，或许是由于加糖而口感更佳的缘故。

“谢谢款待，太好吃啦！”

喝得微醺的两个女孩子一齐道谢，塔野也感到非常愉快。可能是因为有年轻女子陪伴，时隔多日胃口大开。

“你们接下来做什么呀？”塔野付账后来到电梯前问道。

“经理先生呢？”

“我想想……”

塔野接下来并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如果只从约会的程序来讲，到此已经全部结束。但是，他觉得如果两个女孩子同意的话，似乎可以继续共处一段时光。

“我要去买东西，就此告辞了。”美树对塔野的意图有所觉察，先下手为强，“绘梨妹妹要直接回家，是吧？”

“是的。”

站在旁边的绘梨子虽然身材娇巧，但穿长靴的双腿就像少女般修长。

“那你就让经理先生送一下吧？经理先生住在旭山公寓，所以很近的哦！”

看样子美树是没指望了，但绘梨子好像尚未确定去向。

“你家在哪儿？”

“在伏见区。”

“那挺近的嘛，我送送你吧。”

伏见区就在塔野居住的旭山公寓稍南的位置，方向相同。

“那就拜托了。”

绘梨子鞠躬道谢。最初见到时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感觉这个姑娘态度生硬，但交谈之后却意外地发现她很温顺。

酒店一层前厅里依然人满为患。

难保不会在哪里被谁看到——塔野快步穿过前厅，通过转门来到外边。

时近四点钟，太阳已经倾斜到设有滑雪跳台的山边，枯叶落尽的梧桐树投下长影。

“经理先生，谢谢款待。”美树在大酒店的乘车点前道谢，“绘梨妹妹就拜托您啦！”

塔野向美树点点头，随即跟绘梨子乘上等候的出租车。

“你先下车，所以我坐里边吧。”

塔野说出算不上理由的理由先上了车。

“请问……是伏见区的哪里啊？”

“十四条。”

司机听到绘梨子的回答，依然眼望前方点点头，随即挂上了挡。

出租车很快驶进西五丁目大街，然后从那里开始南下。虽然进入腊月街上洋溢着忙年的气氛，但同时周日黄昏也隐约透出某种寂寥之感。

绘梨子依然双手插兜，眼睛看着正前方。

她在想些什么呢……塔野不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女孩的心思。虽然感到她们极为幼稚，却又觉得她们出乎意料地成熟。

“你是怎么认识美树君的呢？”

“她跟我打工店里的妈妈桑认识，有时会来这边。”

塔野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中断。

“学校的事不忙吗？”

“挺闲的。”

绘梨子的回答简短明快。

“你在英文系专攻什么科目？”

“弗吉尼亚·伍尔芙。”

“哦？弗吉尼亚·伍尔芙啊！”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专攻科目可是够麻烦的呀！”

塔野感到有些滑稽便看了看绘梨子，可她本人表情却十分认真。

“刚才她说你是为了爱好打工……”

“虽说是出于爱好，但意思不是说我的爱好在于打工本身。”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为了爱好而打工。”

“那就是说为了买某些唱片？”

“我是想出去旅游。”

“去外国？”

“各种地方，哪儿都行。”

“不过，你在那种场所打工，要是被学校知道了不会挨批评吗？”

“但是，校规中并没有禁止去小吃酒吧打工的条款。”

“是吗……”听她一说倒也确实如此，塔野苦笑一下，“小吃酒吧有意思吗？”

“也有意思也没意思。”

她说的或许也对。若是塔野这个年代的人，倒还能拿出更像样些的回答。不过，绘梨子她们会不一样吧？或许她那样的回答才是襟怀坦荡。塔野感到跟这个年轻而话语生硬的女孩交谈别有情趣。

“在那样的场所打工，收入会相当可观吧？”

“是啊……”

“要是不用于旅游会有富余吧？”

绘梨子坦率地点点头。对于常跟女招待打交道的塔野来说，这种毫无装腔作势的个性特具新鲜感。

“大三的话应该是多大啦？”

“二十一岁。”

“二十一啊……”

她比女儿久美子大一岁。塔野知道自己跟她年龄相差很大，心里便有些扫兴。

出租车经过宽阔的南九条大街向西行进，太阳向对面被冬树覆盖的褐色山边沉落。塔野像是要从扫兴中逃离，从大衣兜里掏出香烟点上。

“经理先生在旭山公寓是一个人住吗？”出租车跨过南行电车轨道后绘梨子问道。

“是啊。”

“那您每天都在外边吃饭吧？”

“偶尔也会吃方便面，不过几乎都在外边吃饭。”

“那做饭的厨具呢？”

“虽然有简单的炒锅和煮锅，可一个人也做不了啊。”

“那好可怜哦。”

“倒也说不上可怜吧。”

塔野苦笑一下，又对这个姑娘产生了新的好奇。

“顺便去看看吗？”

虽然担心受到司机盘问，但塔野还是鼓起勇气稍作试探。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那就去吧。”

嗯？塔野慌忙朝侧面看看，绘梨子表情依然平静。

初次见面并只是共进午餐就跟着男人回家，她究竟在想什么？塔野猜不透绘梨子的心思，这就像是一只小小鸟迎面飞进家门。

“直接去旭山公寓吧！”

司机没有回应，可能是对中年男性企图带年轻女子回家深感不快。不过，塔野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怎样进公寓楼门。

刚进公寓楼门左侧就是管理员室，电梯和楼梯在管理员室的前方，出入公寓都得从管理员眼前经过。

塔野以前除了妻子女儿从未带其他女性进过自己的房间，虽然可以说他一直保持品行端正，但这里的住户大半都是如此。

由于这里属于公司专用高级租赁公寓，所以住户都是地方城市的一流居民，这种自豪感也影响了住户的日常行为。在公寓外边怎样暂且不论，在公寓里一般不会做出可疑举动，这已成为住户们的不成文规矩。

可能出于这个原因，住户们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就同时关门上锁，此后必须在楼门口报上姓名，再由管理员操作遥控器开门放行。

尽管住户都是一流公司的绅士，但这样做未免过分严苛，因为他们常常由于应酬或加班而晚归。虽然有些住户表示自己已不是小孩，并要求允许在深夜也能自己用钥匙开门出入，但最终未被采纳。

这是因为住在公寓里的女士们和住在东京的留守夫人们强烈反对。

在如此规定严格的公寓，尽管现在是白天，领着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进公寓相当困难。管理员就算不会强行阻挡，也当然不会给好脸看。

“我的房间是三层十七号，我先进去，你过一两分钟再来吧。”

“被别人看见会很为难吗？”

“管理员那个人有些怪……”

“叔叔真有意思。”

绘梨子把身体靠在座椅上莞尔一笑。

四

塔野先乘电梯上楼，进房间没过几分钟门铃就响了。

“怎么样？”

“管理员大叔看着我，表情怪怪的，可什么都没说哦。”

“好，进来吧！”

塔野点点头关上房门。绘梨子迟疑了瞬间，但脱掉长靴后就依然揣着双手很新奇似的环视屋内。

“叔叔在这儿是一个人住吗？”

“你都看到了。”

“太浪费啦！”

进入单身男子的房间，绘梨子并未露出特别警惕的神态，直接走向朝南的阳台。

“我家就在那片树林后边。”

鳞次栉比的住宅前方一角是密林，再向前仍是住宅区的延伸。

“看上去倒是不太远，要不下次散步时顺便看看吧。”

“不行哦，那里不许男性进入。”绘梨子摇摇头说道。

“哦？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男人一进房间就会耍威风。”

“哪有那回事？”

“有啊！男人一进房间就把自己当成主人，什么都想发号施令。”

“那就是说，你以前曾经让男人进过房间，对吗？”

“倒是也有。不过，还没有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

“‘老年人’太过分了吧？”

“可您比我大二十岁以上吧？”

“嗯，也就大那么多吧……”

“不过，我还是喜欢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哦。”

“你还是别叫我老年人啦！”塔野皱起眉头坐在隔着餐桌的沙发上，“你不喜欢年轻人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但他们又粗鲁又性急，不是吗？”

“是不是对你那样了？”

“什么呀，叔叔？”

“嗯，也没什么……”

听到反问，塔野支支吾吾起来。

“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

“速溶的行吗？”

“只好这样了呗！”

塔野心想，她说起话来真是毫不客气，随即去了厨房。绘梨子脱掉皮大衣，露出淡蓝色羊毛衫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餐具和厨具都齐全吧？”

“有是有，但很少用。”

“下次我给叔叔做几个菜吧。”

“你会做吗？”

“我做煎蛋卷最拿手。”

“那可拜托你了。”

如果能在公寓里吃到她亲手做的菜肴，那可真是美妙无比。

“砂糖和奶粉你自己看着放吧。”

“谢谢。”

虽然绘梨子刚才听说是速溶咖啡还说“只好这样”，但看她现在道谢的姿态，似乎并非不懂礼貌。

“你每天几点出门去学校？”

“学校有时去有时不去。”

“大学有那么清闲吗？”

“清闲极了。”

“所以你就出来打工了？”

“倒也不能这样说。”

餐桌那边能看见绘梨子的腿，虽然穿着肉色丝袜，但短裙下的双腿修长而紧致。

“你刚才说的去你房间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我男朋友啊。”

“于是就像主人一样发号施令？”

“他脸皮特厚，叫我给他做饭，还问有酒没有呢！”

“那确实是脸皮够厚的。”

“上次我把他赶走了，以后就不来了。”

“可是，你不喜欢那个男人吗？”

“怎么可能喜欢呢？”

“但是，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让他进你房间吧？”

“叔叔真怪！”

“哪里怪了？”

绘梨子自顾莞尔一笑：

“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是吗？”

“理由？”

“因为清闲所以打工，因为喜欢所以让男人进房间……”

“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有时也会不需要明确理由跟着感觉走，不是吗？”

“哦，倒是也有那种情况。”

“我来这里就没什么理由。”

如此说来或许也对。或许绘梨子是想说：偶然共进午餐并打算直接回家，但跟着感觉就顺路来到了这里。

“不过，把别人带进单身居住的房间可是非同寻常啊。”

“那么，叔叔把我带进自己的房间也非同寻常啦？”

“因为我是男的嘛！”

“男的就可以，女的就不可以吗？”

“是啊，姑且可以这样讲吧。”

“我不明白哦……”

绘梨子轻轻缩了缩脖子。不明白的是塔野，总之他感到自己被这只飞进来的小鸟忽悠了一回。

“你不要咖啡了吗？”

“谢谢款待。”

“要不就喝点儿威士忌吧？”

“我喝不了威士忌。”

“你刚才好像喝过绍兴酒了。”

“那个有点儿甜，所以我就喝了。其实我只能喝冰镇清酒。”

“冰镇清酒吗？那就给你来点儿？”

“不过，我白天不喝酒。”

“你酒量不小吧？”

“酒量虽然不小，可一旦醉了就爱哭。”

“喝了酒会哭吗？”

暖暖的淡蓝色高领毛衣上托着娇俏的脸庞，在娇娇女的感觉中隐含着大大咧咧的情致。

“我的脸不对劲儿吗？”

“我看你是因为你漂亮。”

“我还想变得更漂亮。”

“现在已经够漂亮啦！”

“叔叔知道女明星杰奎琳·比塞特吗？”

“杰奎琳·比塞特？我不知道。”

“她在英国出生，从法国的学校毕业。我就想变成她那样。”

“那个女明星出演过什么电影？”

“有《布利特》和《国际机场》。不过，比起电影，她的封面照片更棒，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有种悲凉感。”

“虽然说不上悲凉，不过你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呀。”

“是吧？我知道让眼睛湿润的方法。”

“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悲伤的事就能做到。”

“挺难的……”

“很简单。比如妈妈被杀，自己的胳膊断了。”

“那太恐怖了！”

“只是对着镜子想象一下，眼睛就湿润了。”

“那现在也是吗？”

“因为我想象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情景。”

“喂，别开玩笑啦！”塔野慌忙说道。

“可是，叔叔有时也会只想象一下就流泪吧？”

“可能也会有吧。”

“到了叔叔这个年纪，会不会没有眼泪了呢？”

“怎么会呢……”

塔野啜吸一口凉下来的咖啡。

“叔叔的夫人是在东京吗？”

“是的。”

“不寂寞吗？”

“刚开始有点儿寂寞，但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不，我说的是夫人。”

“啊，我夫人吗？”

看样子两人的想法之间存在偏差。塔野想到这也是代沟所致，便有些郁闷。

“眼不见心不烦，她反倒会很高兴呢。”

“夫人很贤惠吗？”

“哪里……”

“你不爱她吗？”

“早就过了那段时期了。”

“好可怜哦……”

“就那么回事吧，她也能接受现状。”

“不，是叔叔好可怜。”

“啊，我吗？”

此轮沟通也有偏差。

“我爸也不爱我妈。”

“哦？”

看样子，绘梨子已经认定塔野难为情是因为不爱妻子。也许这个特点就是年轻的标志。

“其实我爸爱的是另一个人，只是觉得我妈可怜才一忍再忍。”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大学里教生物。挺奇怪吧？”

“为什么？”

“因为他只管寻找名叫‘大和白蚁’的另类蚂蚁。”

“可他毕竟是教授吧？”

“蚂蚁的教授哦！”

绘梨子缩缩脖子笑了。

“那就是说，你父亲从这边的大学转到东京的大学去了，对吧？”

“对。我妈因为是在东京出生的，所以特别高兴。可我爸真心不想去。”

“那就是说，你父亲喜欢的那个人在札幌，对吧？”

“对啊！”

“你认识那个人吗？”

“每天都见面。”

“每天？”

“是的。”

绘梨子点头肯定。她那从套头衫立领露出的细脖颈忽然显得老成起来。

“那个人在哪儿？”

“在店里。”

“店里？”

“她是‘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

“‘可乐必可乐’，这个名称也挺怪啊……”

“人的脖根两边不是有锁骨吗？‘可乐必可乐’就是锁骨这个词的拉丁文发音。妈妈桑的脖子就像奥黛丽·赫本那样细长，锁骨尤其漂亮。”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称很奇妙。

塔野换了口气：“可那是你打工的店吧？”

“是的。”绘梨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那样不会出问题吗？”

“为什么？”

“你在那个妈妈桑的店里打工，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爸跟妈妈桑关系好。”

“那个人确实是你父亲的情人吗？”

“第一次是我爸领我去那儿的，当时我凭感觉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你没有明确证据吧？”

“‘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给我爸写信，当然是寄到我爸的学校，但我偷偷地看过。两人虽然相爱，却都在克制自己。”

“那么，‘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知道你是他女儿吧？”

“当然知道。妈妈桑跟我爸分手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去她那儿打工了。”

“挺可怜？”

“不是吗？她特别爱我爸，当然我爸也爱她，所以我就想给他俩搭桥。”

“搭桥？怎么搭桥啊？”

“写信时不动声色地告诉我爸妈妈桑的近况，或者把妈妈桑去东京的日期告诉我爸。”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塔野越来越弄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你这样做被你母亲知道怎么办呢？”

“我妈没事儿呀。”

“为什么？”

“我妈根本就不是怀疑我爸的人。而且，我妈知道我爸即使有婚外情也不会抛弃她，所以特别放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有什么不明白的呀？我爸比我妈心眼儿好多啦！”

“心眼儿好就可以搞婚外情吗？”

“我爸根本就不是有勇气离婚的人。”

看上去绘梨子好像大大咧咧，但她也许已经出乎意料地看透了真相，可不能因为是个小姑娘就小看她。塔野又换了口气：

“那位‘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长得漂亮吗？”

“漂亮啊，特别漂亮！”

“多大年纪？”

“三十二岁。”

“是单身吗？”

“当然是啦！”

“你父亲多大年纪？”

“今年刚到五十。”

听说绘梨子的父亲比自己大五岁，塔野总算放了心。

“下次我去一趟吧。”

“去倒也行，可不能喜欢上妈妈桑哦！”

“不，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爱上的人。”

“说是那样说，可是一旦见了面也许就会喜欢上呢。”

“还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好。”

“那你就可以来啦！不过，我刚才说的可别告诉任何人哦。”

绘梨子把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上。

“我明白。”

“我对美树小姐都没说过呢。”

“你跟美树君关系好吗？”

“倒也说不上好。不过，那个人特别会打扮，所以我很喜欢她。”

“女人会因为那种事情而关系亲密吗？”

“那当然啦！能给我一支烟吗？”

“行，可你会抽吗？”

“我从上个月开始练习。”

“大学生中抽烟的人多吗？”

“加上抽着玩儿的人，差不多一半吧。”

绘梨子微微噘嘴神气活现地叼上一支烟，随即用餐桌上的打火机点着。虽然到此为止动作潇洒，可伸直食指与中指夹烟的手势却有些笨拙，她吸了两口就像被烟雾熏得眼睛难受，立刻皱起眉头。

“你可以再使点儿劲吐烟。”

“这样吗？”

绘梨子轻轻嘬拢小嘴，塔野着迷地望着她那可爱的模样，绘梨子却突然呛得“吭吭”咳嗽起来，并慌忙把香烟放回烟灰碟。

“你偏要硬撑！”

绘梨子又用双手捂住嘴剧烈咳嗽，颀长的后脖颈就在塔野眼前颤动，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若起身轻轻绕到她身后，且不说能否成功接吻，但在她后脖颈亲一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机不可失”的煽动与“不可妄为”的警示在塔野心中交错，但现在完全可以做出抚摸后背的样子拥抱她。

“叔叔！”绘梨子喘息着抬起脸来，“叔叔，请给我些水喝。”

塔野去洗碗池边，在玻璃杯中接满水端了过来。

“不好意思。”

绘梨子一口气把水喝完，然后用左手摩挲着脖子，纤细脖颈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你不用硬撑。”

“对不起。”绘梨子点点头说道。

“再给你沏杯咖啡吧。”

“我要回家了。”

“回家？”

绘梨子只用眼睛做出肯定示意。

“还可以多待会儿嘛！”

“我还是回家吧。”

“有人要来吗？”

“没有。”

绘梨子摇着头并开始穿大衣，急火火的动作，看样子是个想到就做的性格。

“那太遗憾了……”

“叔叔跟我在一起挺没趣的吧？”

“不，没有的事！”

“不用硬撑啦，脸上明明写着没趣嘛。”

“没有的事！”

“那你会吻我吗？”

“吻你……”

“是的。”绘梨子绕过餐桌站在塔野面前，“可以的啦！”

绘梨子闭住眼睛噘起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什么原因，尽管对方已经噘起嘴唇，可塔野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快点儿叔叔！”绘梨子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塔野只是看得出神，身体却一动不动。他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还没过三十秒钟。

突然，绘梨子的大眼睛宛若鲜花绽放般睁开。

“真是个怪叔叔。”

“可是……”

“再见！”

绘梨子迅速朝房门走去。

塔野马上追过去，可绘梨子却不予理睬，蹲在门口开始穿长靴。看样子像是漫不经心，不过长靴的深咖色与鹿皮大衣十分搭调。

“因为今天太突然了……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写给你，以后再来吧！”

塔野从内兜掏出名片，随即把座机号写在上面。

“如果这里没人接的话，往公司打电话也可以。”

“不要。”

“你生气了？”

“没有啊。”

绘梨子使劲摇摇头，随即翩然转身打开了房门。

“哎……”

话没说完房门已关，只听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在钢混走廊上渐行渐远。塔野想追出去却又怕人看见，所以止步不前。在脚步声消失后，他返回了阳台。

虽然刚过四点半，但太阳已经沉向西山背后，初冬明亮的一天渐近黄昏。

塔野的目光向朝南的街道追去，却没看到绘梨子的身影。由于街道不止一条，所以如果绘梨子走别的路就不可能看到。

自己为什么不拥抱她呢？……

事已至此塔野才心生后悔，对方明明已经要求接吻并噘起嘴唇，可自己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自己在酒吧里既能适当地开开玩笑还能神侃一番，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束手束脚无所作为，浑身颤抖简直就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虽说如此，绘梨子的要求也过于唐突，尽管她已经噘起嘴唇，可自己还不敢相信她是真心。而且，她是比自己年龄小两轮的大三女生，这也令他十分介意并产生了强烈的克制心理——绘梨子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怎么能占有她的嘴唇呢？总而言之，这种刺激对于塔野来说过度强烈。

或许是成长在二战中这辈人的悲哀，塔野毕竟只会去拥抱自己主动追求到手的女人，而且也跟不上今天初逢就接吻的速度。这种举动与塔野这辈人恋爱的那个时代反差过大。

不过，虽说如此，却并不等于他对没有发生任何接触感到满足。非但如此，他甚至感到像是失落了重大物件。难得有只可爱的小鸟飞进来，却眼睁睁地把它放走了。

如果当时跟她接吻的话，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他觉得那么美丽的猎物已不可能再度飞来。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房间里已变得昏暗，从四点到五点，初冬的黄昏会在一瞬间到来。

走廊上响起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可能是邻居出去采购回来，现在要准备晚餐了。

塔野起身打开了电灯，从阳台上看到家家户户也已华灯初上。此时此刻，东京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们也许正在共进晚餐，平时不太留意的家人团圆情景忽然令他怀念不已。

单身生活虽然轻松惬意，但在这种时候却会带来深深的寂寞。

塔野离开阳台坐在沙发上，餐桌上还留着绘梨子喝过的咖啡和水。

直到刚才还跟那么漂亮的女孩单独相处，简直恍如梦幻一般。

“那女孩不错！”

塔野不经意地念叨了一句，发声之后慌忙回头张望——房间里当然没有别人。

“我有些不对劲儿啊！”

塔野又念叨一句，随即倒在沙发上。

注解：

[1]　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的繁华街，是日本三大“欢乐街”之一。

[2]　北海道乡土料理。

[3]　在二战时期度过青少年时代的日本人。

第二章

冻云

一

这一周来，塔野虽然忙于新厂区的机器引进、道东开发计划，以及事业招标等业务，但在空闲时还会常常想起绘梨子。

他在公司忙工作时倒也会暂时忘掉，可独自回到公寓一旦想起就很难平静下来。若在宴会之后醉酒入眠倒也无事，但在偶尔无酒早归时，绘梨子仍会在脑海中突然浮现。

原先觉得她也就是个小姑娘而已，可不觉之间，那个小姑娘已在这个四十五岁男子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天的事情毕竟令塔野难以忘怀。他的青少年时代在战争期间度过，战后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属于所谓“战时派”。对于这种男人来说，绘梨子的言行既新鲜又过于大胆。

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塔野越琢磨就越是不明白。而且，当他思虑过重时，就会感到又要惨遭痛击——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吗？

塔野貌似没把那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可内心却在期待绘梨子来电话。他想，若能再见一面并重现那种情境，自己必须抓住时机真正占有、罩牢她那略显倦怠的嘴唇，搂紧她那少女才有的纤柔的小蛮腰……

尽管塔野浮想联翩，可最为关键的电话却迟迟不来，这令他百般无奈。

虽然塔野在绘梨子离开时给她名片，但她却没有接，所以她可能并不知道公寓的电话号码。

不过，倘若她有意联系的话，应该有N种方式。她既知道自己的公司名称，又知道自己的住址，向电信局询问的话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的。即便不这样做，直接找美树打听就更简单了。

绘梨子脑筋转得快，所以不会想不到这些。既然至今尚无联系，恐怕还是对方无意再见到自己吧。

她先前说有个男友曾去过她的房间一次，那会不会是因为约会撞车了呢？另外，她是不是也像对塔野那样对男友说过“吻我吧”？

想到这里，塔野对那个未曾谋面的青年产生了嫉妒感。

都这把年纪了还对跟女儿年龄相仿的大三女生着迷，塔野对自己的幼稚感到惊讶。陷入这种状态，一流商贸分公司经理的头衔也会颜面尽失。

不过虽说如此，男女之间的感情很难用理性完全控制。

到了第十天，塔野在开完本系统分公司经理会议之后，跟大京建设的分公司经理上村结伴去了“千华留”，一坐下就把美树叫来询问。

“我想去上次那个绘梨子打工的店。”

“经理先生，您迷上绘梨妹妹了吗？”

“哪儿能啊，只是想去看看那家店是什么样而已。”

“上次您把她安全送到了吗？我很担心，该不会把她哄到您房间里去了吧？”

“哎，你可别胡猜啊！”塔野慌忙否认，脸却已经红了，“你后来见过她吗？”

“大概是在三天前，我去她店里见过她。”

“她当时没说什么吗？”

“倒是没有……”

看样子绘梨子瞒着美树，没告诉她去塔野公寓的事情。

“今晚下班后能领我去吗？”

“这个嘛……”美树露出迟疑的表情，“刚才我已经有约在先，那我就取消了吧。”

“哦，不必勉强。”

“没事。反正那个顾客怪烦人的，我本来就想取消。您稍等一下！”

美树出乎意料很轻易就答应了。

沿着五丁目大街北上，穿过薄野的电车大道，“可乐必可乐”就在左侧大厦的地下层内。这座大厦一层有家名叫“顺”的夜总会，塔野曾经去过两三次，所以立刻回忆起来。

进了店门左侧有个吧台，右侧最里边有两个包厢，店内面积顶多二十三四平方米，但整体墙壁和吧台统一刷成咖啡色，照明也设计成瓦斯灯的样式，是个气氛雅致而沉稳的小店。

“哎呀，欢迎光临！”

美树率先进店，绘梨子从吧台里打了声招呼。但是，当她看到后边跟来的是塔野时，就轻轻伸了下舌头。

“我把上次的经理先生领来啦！三个人能坐下吗？”

吧台近前和中段坐着五六位顾客，他们向两边聚拢腾出中间三个座位，都是稳重的中年人。

塔野与大京建设的分公司经理上村把美树夹在中间坐下。上村比塔野大一岁，几乎在同一时期调到札幌。他是带家属的，在宫森那边租房住。因为公司同在一座商务大厦，他们经常碰面，在同系统的分公司经理中最为投缘。今天邀他同来“可乐必可乐”，就是预料他会欣然同意，而且即使被他觉察到什么也不必担心。

绘梨子身穿黑毛衣，胸前织有大象图案。虽然贴身穿衣的方式很随意，但白色动物的图案特别适合爱做梦的少女。

“来点儿什么？”

接着上一家酒吧，三人都要了兑水的顺风牌威士忌。

在酒杯端来开始喝酒时，站在里边的年长女性凑了过来。

“欢迎光临！”

塔野只看一眼便知，这就是绘梨子说过的妈妈桑。正如绘梨子所说，她是个椭圆脸型的美人。

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然后在后脖颈发际处束起几个涡卷，在柔顺的发端后若隐若现的耳垂妖艳诱人。她身着一袭白色罩衫，鼓胀的袖筒和布满胸前的皱褶更显成熟女人味。

“这位是妈妈桑哦！”绘梨子不无得意地介绍道。

“这位是东洋商事的分公司经理塔野先生，这位是……”

美树替她介绍了塔野和上村。

“多谢惠顾！”

妈妈桑俯首致意并递上名片。只见厚实的和纸名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末木康代”，还有店名和电话号码。

“我听绘梨说过了，上次承蒙款待，十分感谢。”妈妈桑用俨如母亲的措辞说道。

“哦？塔野先生还真让人不敢小觑呀！”一直在听两人对话的上村插嘴道。

“哪里，她也一起去了。”

“美树也去了吗？这可是越玩越大啦！”

上村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没事的，绘梨不是那种女孩。”

绘梨子就像没听见妈妈桑的话，自顾调制兑水威士忌酒。

“不过，这里可都是美女呀。”

确实像上村感叹的那样，不仅是妈妈桑，另外三个女孩也个个年轻貌美。

“妈妈桑是大美人，哪儿还有漂亮女孩呀？”

“谢谢您！”

妈妈桑笑着点头致意。她虽然颧骨稍高，但在伏下眼线略浓的双眸时，表情中微含慵懒的暗影。

绘梨子也似乎有种大大咧咧的感觉，或许是受到妈妈桑的影响。当然，绘梨子的不拘小节中隐藏着年轻的奔放，而妈妈桑则透着沉郁的女人韵味。

小菜、坚果和巧克力端上来了，在船形小碟中只放少许餐食，可见店家对餐具也用心周到。

“叔叔，请我喝杯酒吧！”

“对了，上次你说你喝冰镇清酒，对吧？”

“绘梨，你能行吗？已经喝了不少了吧？”

虽然妈妈桑予以警告，可绘梨子自顾往玻璃杯里斟酒。

上村似乎对妈妈桑颇有好感，十分热情地与她攀谈。

“这家店不错吧？”美树窃窃私语道。

“是啊，从价格方面来讲，似乎比你那家店强。”

“我要转告给妈妈桑。”美树瞪了一眼塔野说道。

即使“千华留”的美女来这家店也不会特别显眼，妈妈桑的美丽中透着沉稳，富于知性。

“不过，经理先生，你可不能迷上她哦。”

美树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啦。”

“知道什么？”

“没什么……”

塔野虽然知道妈妈桑跟绘梨子父亲的关系，但立即含糊其词。

酒吧十二点半打烊，此时顾客只剩塔野一行了。

“叔叔，送我回家吧？”绘梨子把空啤酒瓶摆在吧台一端说道。

“可以啊，妈妈桑呢？”

“当然一起啦！”

“我就不用送了，跟经理先生不是一个方向。”康代说道。

“在哪边呀？”

“在宫森方向。”

“那跟我近。”

上村不失时机地自告奋勇。

二

于是，美树跟绘梨子上了塔野的车，而上村要送妈妈桑回家，一行人分成了两组。

“绘梨就拜托您了。”

告别时，妈妈桑再次向塔野俯首致谢。

美树的公寓在南十一条，离薄野较近，所以先把美树送到那里，然后就又只剩塔野和绘梨子两人了。

出租车经过南十一条径直向西驶去，越过西线就是住宅区，周围只有排排路灯。

塔野朝旁边看看，只见绘梨子依然把脑袋靠在车门边打瞌睡。

也许因为刚才在塔野等人面前连续喝冰镇清酒，所以她有些醉了。

长发之间露出白皙的额头，是一张毫不设防、表情安详的脸庞。

怎么办好呢？塔野望着前方的夜幕思索。

此时叫醒绘梨子并把她送回公寓最为稳妥。说实话，直到离开酒吧前塔野都是如此打算，可当他看到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时，又觉得就这样分别不免有些可惜。

如果现在发出邀请的话，她可能还会跟自己去公寓。上次的无所作为消除了绘梨子的戒心，这也许反倒能导致理想的结果。

但是，要进公寓就必须叫醒管理员，报上姓名他就会开门。可如果管理员出来的话，就会发现有女性跟自己同行。

即便没被管理员发现，如果被其他人撞见也很糟糕。

怎么会住进那种麻烦的公寓呢？他顿时懊恼不已。

当然，如果进不了公寓的话，还可以带她去旅馆，进旅馆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

但是，塔野实在不想带绘梨子去那种旅馆，因为这样做的话过于露骨，恐怕会遭到绘梨子的反对。

“继续直走吗？”出租车驶过二十丁目时司机问道。

“嗯……”

塔野含糊地回应并朝旁边看看，绘梨子依然闭着眼睛。

是时候决定该向何处去了，塔野瞬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断然发出指令：

“去旭山公寓！”

不管怎样先在公寓前下车，到时如果绘梨子说要回家的话，另叫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去即可。万一被管理员发现，车到山前必有路。房租都按规定缴纳过了，没有道理被他说三道四。再说，规约上也没写夜晚禁止带女性进公寓。

借着酒劲，塔野改变了原先的打算。

出租车稍稍左转来到信号灯前，这里是去琴似的交叉路口。

“啊，就停在这儿吧！”

趁着红灯亮起，塔野在路口下了车。

“哎，到啦！”

塔野拍拍绘梨子的肩头，绘梨子揉了两三下眼睛坐起身来，她此时的样子完全像个幼童。

“好冷啊……”

绘梨子马上拉起大衣领子靠近塔野。眼前黑黢黢地耸立着圆山，虽然五天前下的雪已经融化，但寒风依旧在柏油路上疯狂肆虐。

“顺便去我房间吧？”

“嗯。”

绘梨子在塔野胸前点点头，看样子她太困了。

塔野用手臂搂住绘梨子的肩膀，然后缓缓地向前走去。

隔着街道，正对面有个岗亭，前方矗立着塔野居住的公寓，几乎所有窗口都是黑着的，只有一到八层的楼梯口还亮着灯光。

现在哪怕管理员出来也顾不得了——塔野完全改变了初衷。

他在楼门口摁住门铃报上姓名，虽然这简直就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可不这样做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请进！”

对讲机传来回应，楼门打开。塔野搀扶着把绘梨子推进楼门，随即迅速通过管理室门前跑进空电梯。

此举是否成功？由于管理室中黑灯瞎火不得而知，如果对方盯着自己那也无可奈何。

“这是要去哪儿？”

绘梨子发问，但身体却慵懒地依偎着塔野。

“去我房间暖和一会儿再走吧。”

塔野的房间在出电梯向左第三个门。他快步走到门前，迅速从大衣兜里掏出钥匙。

“赶快……”

塔野把绘梨子推进房门并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就不会有人妨碍了。

绘梨子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地台上，连绑带长靴都懒得脱。

塔野百般无奈，蹲下身来帮她解开鞋带，绘梨子伸展美腿一声不吭。

“来，坐下！喝茶吗？”

“我困啦……”

“那就休息吧。”

绘梨子顺从地点点头。塔野考虑片刻，随即大胆地把绘梨子搀抱起来。

绘梨子虽然纤巧苗条却几乎无骨感之处，肢体宛如猫咪般柔软。

塔野忽然发现绘梨子眼中满含泪水。

“叔叔，你觉得我是个坏女孩吧？”

“没有的事！”

塔野慌忙摇头，然后把绘梨子送到床上。

“这么冷的天，我不想一个人回到冷冰冰的房间去。”

“我明白了。”

塔野放开手臂，绘梨子的娇巧身体在床中间陷了下去。

“叔叔没有明白！”

“我明白了，放心吧。”

“撒谎，叔叔在撒谎！”

绘梨子闭着双眼，泪水却夺眶而出，泪珠中浮现着硕大的台灯亮点。

塔野忽然想起，绘梨子说过她醉酒时爱哭。

“好啦，你先睡会儿吧。”

“叔叔，你到那边去！”

“你不冷吗？”

“好啦，去吧！”

塔野一扭头，绘梨子啜泣了两三声就把脸庞埋在床单中了。

塔野去起居室脱掉西装，然后换上了睡袍。

小鸟又飞进来了，而且醉卧在床已经入眠。今夜无人打扰，此后怎样发展全看自己决心如何。

塔野看看餐边柜上的座钟，时间是一点三十分。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偶尔从楼下街道传来汽车鸣笛声。

自己的床上有个年轻女子正在睡觉——塔野对此实在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恍若在梦中遭人捉弄。

塔野打开冰箱取出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又点上香烟，抽了三分之一就扔掉站起身来。

他关掉起居室的电灯，慢慢地走进卧室。绘梨子不知何时翻了身，只见她背朝房门把细长的双腿搭在床边。

她的睡相毫不设防，甚至像是在引诱塔野。

“不行！”

塔野小声嘟囔一句，并握起拳头敲敲脑袋。

突然，绘梨子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塔野后退一步旋即再次窥视她的脸庞。

绘梨子仍在熟睡。

在枕边台灯微弱的光线中，她那上翘的鼻尖向脸颊投下淡淡暗影。

塔野继续站在那里俯视片刻，然后把面孔轻轻凑近绘梨子的嘴唇——几乎没有酒气，只飘散着发乳般的淡淡甜香。

塔野闭住眼睛做深呼吸，然后鼓足勇气罩牢了绘梨子的嘴唇。

“啊……”

绘梨子左右摇摆像在抗拒，却更加激起塔野的欲望。

塔野抱得更紧，并且用力亲吻绘梨子的嘴唇。

绘梨子像撒娇幼童般摇摆脑袋，双腿也使劲扑腾。她的抵抗富于年轻活力。

“真可爱……”

塔野无奈地松开嘴唇，依然紧抱绘梨子。其实，这种心理既非情爱亦非喜爱，称其为疼爱才恰如其分。

就这样拥抱着过了两三分钟，绘梨子渐渐平静下来，她纤巧的身体完全放松并传来阵阵温热。

“哎，叔叔，”绘梨子在塔野肩窝下窃窃私语，“要温柔点儿哦……”

塔野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绘梨子睁着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三

“可以吗？”

过了片刻，塔野用嘶哑的嗓音询问，绘梨子依然默默地闭着眼睛。

塔野像要驱赶瞬间的扫兴似的再次亲吻绘梨子，然后用右手从绘梨子的细腰开始慢慢脱去她的毛衣。

若是和服或罩衫之类的开襟衣物倒还好办，但是套头毛衣却有些麻烦。撩到胸前倒也简单，可脱掉袖子和套领实在费劲。如果她在这时挣扎起来就更难脱了。

不过，可能因为已被两次亲吻而无奈放弃，绘梨子几乎没再抵抗。虽然脱套领时稍稍遇阻，但不予理睬用力一拔就顺利脱掉了。

虽说已到冬天，可绘梨子毛衣里面却只穿着紧身胸衣和胸罩。

内衣丝滑和肌肤温热的触感使塔野完全燃烧起来，此前一直缺乏自信的那个东西居然开始呈现明显征兆。

塔野此时怀着少年般的急切心情把手伸向绘梨子的短裙，左右摸索了片刻，最后拉出右侧的丝带。塔野后来才知，绘梨子的短裙是粗斜纹布做的围腰式，只需拉出丝带前面就会敞开，再摆弄几下侧面就能毫不费力地解下来。

接着，塔野屏住呼吸把她的胸衣和连裤袜也一件件脱掉。

最后，绘梨子纤巧的肢体上就只剩碎花图案的胸罩和迷你内裤了。塔野面对绘梨子的裸体看得着迷，一时连自己要做什么全都忘记。

此前塔野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裸体，即便在看到年轻女同事和女儿同学们时想象过她们的肌肤，但在现实中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绘梨子上身蜷缩到不能再小，并把脑袋顶在枕头上，那种羞怯的姿态更惹人疼爱。

塔野轻轻地把绘梨子搂过来，就像在触摸贵重的玻璃器物，然后慢慢地把手绕到她后背解下胸罩。

绘梨子几乎没有抵抗，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在塔野触到她的内裤时身体稍稍缩起，但内裤还是立即被脱掉。

所有的衣饰都已解除，绘梨子全身一丝不挂，塔野再次紧紧抱住那似乎一碰就折的肢体。

绘梨子虽然肢体纤巧，却没有一处骨感毕露，浑身柔若无骨，因为她的骨骼本身就长得非常紧凑。胸部可能因为尚未发育完全，乳房扁平而小巧，但触摸时却感到圆润而富于弹性。

塔野体味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之后，慢慢地进入了绘梨子的身体。

塔野醒来时右方的厚窗帘已经透进亮光，看看身旁才发现绘梨子已经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昨晚应该是跟她同枕共眠了，偶尔醒来时，也看到她正在自己臂弯中像飞进巢穴的小鸟般酣睡。

应该不是梦幻。

塔野慌忙起身环顾卧室。

绘梨子还是没在这里，当然看不到她的身影，连外套和内衣也已不见。床左侧格架上的座钟指向九点钟。

她回家去了吗？

塔野穿上睡袍去起居室看了看。

昨晚好像忘记拉上窗帘，室内已经充满灿烂阳光。阳光映照着沙发，上面的蓝色毛巾被拱成小山形状。

塔野定睛再次细看。

毛巾被前端露出黑发，发梢垂在沙发外边。

塔野点点头走近沙发，然后轻轻掀起毛巾被一角察看。

绘梨子枕在沙发背的边缘正在熟睡，神态娇憨根本无从想象她昨夜曾得到过男人爱抚。

塔野想再次拥抱绘梨子，却不忍心把她从熟睡中唤醒。塔野把毛巾被盖好，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现在已经九点钟，必须赶紧准备去公司上班，公司的专车会在九点半来接。塔野走进浴室开始刷牙、洗脸。

尽管昨夜喝到很晚，后来还干了那种事情，可身心状态却非常清爽。

他在镜前边梳头边用德语哼唱《菩提树》。

塔野有个习惯，每逢神清气爽时就会唱起《菩提树》这首歌。比如在工作顺风顺水的时候，在过足酒瘾飘飘欲仙的时候，这首歌就会随口唱出。在旧制高中时代，德国外教常给他们唱这首歌。

那时战争日益激烈，再过不久就会被拉去充军——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当时在学生宿舍和校园里常唱这首歌，只有在唱歌时才能忘掉现实的黑暗，才能感到生存的喜悦。

对于塔野来说，《菩提树》可谓青春之歌。就从这首歌能够自然而然地随口唱出来看，也许自己现在又一次焕发了青春。

“菩提树……”

塔野哼着歌走出浴室，看到绘梨子已经起来。她把毛巾被叠好，穿上毛衣和围腰裙，正在阳台上俯望早晨的街市。

“叔叔，起来了？”

绘梨子回过头来，未施粉黛的脸庞上毫无熬夜的遗痕，背着阳光正面朝向这边。

塔野顿时深感羞愧，昨晚假装送绘梨子回家，却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做出那种事情。

虽然他并非从最初就有那种企图，但发生肉体关系的事实却无法掩盖。

发生这种事情往往是被占有的女方感到羞耻，可现在却是实施占有的塔野羞愧不已。

“喝咖啡吗？”

“好的。”

塔野回到厨房打开热水龙头。

“你是要加奶粉的，对吧？”

“一点点。”

塔野感到自己像是变成了小姑娘的听差，伺候骄横公主的男仆。

不过，这倒未必是件痛苦的事情。在夫人面前连电视频道都不敢换的男人正在为小姑娘冲泡咖啡。

咖啡冲泡好了，两人再次面对面地坐下。塔野感到自己像在表演某部外国电影中的一个场面。

塔野慢慢地啜饮咖啡，虽然与往常一样是速溶咖啡，但热气拂面的感觉非常舒服。不经意地抬眼一看，绘梨子那轮廓娇美的嘴唇正抵在白色咖啡杯沿上。

昨夜他曾尽情地亲吻过那对娇唇。在紧紧拥抱她时，从那娇唇中泄出轻轻嘤咛。

塔野感到现实恍若梦幻。

他在回味昨夜情景时想到，不可能、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现实当中的愉悦体验，反倒挑起了某种担忧。

“叔叔早上不吃东西吗？”

“因为要尽量多睡会儿，所以喝杯咖啡就足够了。”

“午餐要吃很多东西？”

“中午食欲还不算太好，所以到了晚上才吃正餐。”

“所以就很苗条啦？”

“我苗条吗？”

塔野做出惊讶的表情，但并未感到不快。实际上，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七公斤的比例在分公司经理级中应属出类拔萃。塔野更加自信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挪到沙发上去了？”

“在叔叔睡着之后。”

“我醒来时还以为你回家了，可把我急坏了！”

“我真想回家，可又害怕外边太冷。”

“不过，你怎么会挪到沙发上去呢？”

“因为叔叔太吵了呀。”

“太吵了？”

“是啊，打呼噜嘛。”

“是吗……”

塔野顿时情绪低落。自从过了四十岁，在喝醉酒或劳累过度的夜晚就会鼾声如雷。听妻子说，自己的鼾声一年比一年严重。在妻子面前倒还可以解释说“我太累了”，但在绘梨子面前却不便以此搪塞。

“昨晚我喝得有点儿多了，平时不这样。”

“叔叔好怪呀，捏住鼻子就会暂停，可过两三分钟就鼾声依旧了。”

“你还捏我鼻子啦？”

“可人家睡不着觉太郁闷了嘛！”

虽说是大老爷们儿，但毕竟不愿让人看到自己张着大嘴呼噜连天的样子。塔野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几点去学校？”

“该几点去呢？”

“说得好悠闲，你还有课吧？”

“有是有，但今天是‘侏罗纪’的课，没什么意思哦。”

“侏罗纪？”

“是啊，中生代的侏罗纪，叔叔知道吧？那时的动物有巨型爬行类和两栖类。这位老师跟那个很像哦！”

“这个绰号可够损的呀。”

女大学生真会给老师起怪异绰号。由此来看，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说成什么呢。

“不过，因为约好下午要跟课题小组的同学见面，所以反正都得去一趟呗。”

“不是要见上次去你公寓的男友吧？”

塔野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

“不是啦，他是另一个组的。”

起居室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分。虽然还想跟绘梨子再待片刻，但时间已不允许。塔野站起身来：

“九点半有车来接我。你怎么办？”

“这样啊……”

绘梨子把食指顶在腮边，像是在思索。塔野直接在里屋的衣柜前换西装。

当他系好领带返回起居室时，只见绘梨子正在厨房清洗从昨天起就一直放在那里的玻璃杯和刚用过的咖啡杯。

绘梨子看似活泼奔放，却还有如此周到的一面，塔野感到特别高兴。

“擦碗布在哪里啊？”

“你看右边的格架上有没有。”

“是这个吧？”绘梨子拿起带有花边的擦碗布问道。

塔野整理好床铺，然后备齐需要拿到公司去的文件。

“这擦碗布是夫人寄来的吧？”

“不是……”

“做得好精致呀！”

正如绘梨子所说，擦碗布是妻子夏季来时抽空做好留下的。

“再没有要洗的东西了吧？”

“谢谢！”

当塔野走近绘梨子身后时，门铃就像算好时间似的响了起来。

“我来接您啦！”

外边传来专车司机的呼唤声。塔野回应说“马上就去”，随即转向绘梨子：

“车来了。”

“我也坐车走吧？把我送到四丁目附近就行啦！”

“可是……”

虽说身为经理，可是让女子同乘公司的接送车也有失慎重。

“怎么啦？不行吗？”

“倒也不是……”

“明白了。让司机看见会很为难，是吧？”

“你先下楼，沿着九条大街一直朝前走，我坐车追你，然后就像在半路相遇一样让你上车。”

“太不容易啦！”

“虽然被发现倒也没什么，不过还是这样稳妥些。”

“明白啦！”

绘梨子点点头就朝门厅走去，塔野追到门口抓住绘梨子的肩头。

“怎么啦？”

“来个吻别吧！”

塔野把绘梨子搂过来，绘梨子顺从地接受了亲吻。但是，那种触感已比昨夜冷了许多，只是敷衍了事而已。

“那好，我马上去追你。”

绘梨子默默地关上门离去。塔野去厕所再次梳理头发，确认阳台窗户已经锁好，随即离开了房间。

他跑进电梯就看见东京钢厂的分公司经理在里面，他一年前住进这座公寓，也是在同一时间有专车来接。

“今天难得晴天呀。”

“是啊。”

塔野随口回应，脑袋里却只有绘梨子的事情。

来到楼外，只见广场上停放着三辆黑漆轿车，视野中没有绘梨子的身影。塔野放了心，随即坐上右数第二辆司机已开门等候的轿车。

“从南九条走，是吧？”

“是的。”

塔野刚向司机确认就追悔莫及，这话真不该说出口。塔野在业务方面无可挑剔，但在这方面却不精于算计。

轿车缓缓驶出，在第一个路口就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塔野不动声色地从前窗追踪，信号变成绿灯，轿车继续前行。

虽然天晴视野清晰，可仍然看不到绘梨子的身影。尽管她先离开公寓，但也只比塔野早五六分钟，再快也不会走出五六百米远。

轿车不久来到二十丁目的信号灯前，却还是不见绘梨子的身影。因为她穿的是鹿皮短大衣和围腰超短裙，绑带长靴也是相同色调，所以如果走在路上立刻就能发现。即便不看服装，她那纤巧苗条的背影也容易辨认。

终于来到二十丁目的信号灯前，红灯亮起再向前看，时过九点的住宅区街道空旷闲散，虽有行人也只是身穿大衣的男子和老年女性。

“奇怪……”

“怎么啦？”

“已经跟人约好在这个街角碰面了……”

“穿的什么衣服呀？”

“看到就能认出来……”

塔野含糊其词并朝后方张望。

“走过头了吗？”

“是啊，回去找找吧！”

轿车驶过信号灯后原路返回，边走边找又来到旭山公寓前。

“没有吗？”

“确实说好在九条大街碰头，再跑一趟吧。”

塔野把双手搭在前排椅背上环视周围，依然不见绘梨子的身影。轿车又来到二十丁目路口。

“在这儿等等吗？”

“嗯……”

塔野交抱臂肘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一来一回浪费了十多分钟。虽然他对时间并不在意，但折腾到现在就算找到绘梨子也不好让她上车了。

“也许是把时间搞错了。没办法，走吧！”

塔野终于放弃，并向司机发出了指令。

四

塔野的日常工作依然十分繁忙，到达公司时就已经有两个预约会见的来客在等候，接下来是协商新的招标项目，下午又是没完没了的会议，之后又会见了三批访客，这时初冬的白昼已渐近黄昏。

但是，塔野在此期间依然不时地想起绘梨子。不仅是在会客期间，甚至在协商招标的重要时刻，脑海中都会忽然浮现昨夜的情景。当他发现自己走神时，就提醒自己不能这样并振作精神。但那也只是一时奏效，不久便恢复了原状。

既然来回几趟都没找到，看来绘梨子避开九条走了别的街道。她也许在出门后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最初就没打算照塔野说的办，总之肯定是故意逃避。

她已经明确点头同意，却又为何改变主意了呢？

昨夜刚刚相互探知对方身体的秘密，以塔野的感觉，很难想象以身相许的女人会在第二天早上就变心而态度骤冷。既然以身相许，女方就会主动上前，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女人的可爱之处。

难道年轻的女性会有所不同吗？

这种情况并非想象不到，可昨夜绘梨子虽然也曾抗拒，但后来还是乖乖地顺从，并且主动地紧紧拥抱自己。那种惹人疼爱的神态并非伪装，她不会这么快就采取背叛行动。

有什么事引起她反感了吗？是擦碗布，还是叫她分别乘车伤了她的心？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确实都怪自己不好。

可是，绘梨子在拿擦碗布和出门时都没有不高兴的表现，吻别时虽然有些冷淡，但当时是在阳光下、门厅前，所以她那样做也不足为怪。而且，以绘梨子的个性来看，如果感到无聊她就会明说无聊，她并非传统女子中常见的那种隐晦阴郁类型。

但是，无论怎样猜测，绘梨子都已经失约，看来好不容易捉回的小鸟又飞走了。

不管怎么说，再也没机会拥抱那玻璃般的娇美身体了。

思前想后，塔野开始头脑发热、坐立不安，觉得应该倾尽全力去寻找。

六点钟工作结束，塔野决定直接去“可乐必可乐”一趟。眼下已经顾不得什么独自前往太难为情，也无暇顾忌昨天刚刚去过，只有去见到绘梨子才能放心。

因为昨天刚刚去过那家酒吧，所以找到那里并不费事。塔野在门口稍稍迟疑，旋即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门。

“欢迎光临！”

妈妈桑在吧台最里面满脸诧异地抬起头来。可能由于为时尚早，只有吧台右端两位顾客。塔野环视一周却不见绘梨子的身影。

塔野面带怒色坐在妈妈桑的对面。

“昨天多谢惠顾！”

“绘梨子姑娘呢？”

“还没来呀。”

“她平时几点来？”

“五点钟来。怎么啦？”

妈妈桑暗中瞟了一眼冰箱上的座钟。

“您跟绘梨子约好了吗？”

“哦，倒也没约好。”

“您喝兑水威士忌吗？”

“是的。”

虽然此行目标是绘梨子，但如果听说她不在就拍屁股走人也太不礼貌了。塔野无奈地从大衣兜里掏出香烟。

“她常常歇班吗？”

“是的，一个月有两三次吧。不过，她要歇班大都会事先来电话，所以现在还没电话估计是要迟来一会儿。”

妈妈桑从腰带间抽出女士专用的朗森牌打火机为塔野点上香烟。

今天妈妈桑穿的是深藏蓝色冲绳式和服，腰系白底腰带，头发卷起在脑后。昨夜她穿的是洋装，不过苗条的身材穿和服也很适合。

要不是跟绘梨子发展到那种地步，塔野说不定真会迷上这位妈妈桑。但是，现在的塔野满脑袋都是绘梨子。

“请吧！”

兑水威士忌和花生仁摆在塔野面前。

塔野是个腼腆人，所以从未独自来过这种酒吧，要么跟同为分公司经理的人结伴，要么跟业务客户同行，总是两个人以上。

可这次却在晚上七点以前就进店，又是仅仅来过一次的酒吧，真是不成体统。

但是，为了见到绘梨子，这实属无奈之举。哪怕找不到机会说话，只要能见一面也就放心了。

“您昨晚送绘梨回家啦？”

为了不让独自前来的塔野感到无聊，妈妈桑主动跟他搭话。

“嗯……”

塔野含糊地回应，随即喝了口威士忌。

“绘梨子说经理先生是个特别好的人呢！”

“什么时候？”

“今天，她中午来过电话。”

“然后呢……”

“就是这些。”

妈妈桑微微一笑。不知她们之间谈过什么，总之好像绘梨子没有多谈塔野的事情。

塔野望着浮起冰块的威士忌酒，又想起了昨夜的情景。

在台灯暗淡的光线中，绘梨子的裸体宛若玻璃艺术品般瑰丽。虽然没太看清楚，但那碎花图案的胸罩和内裤也格外可爱。正因塔野自认已与年轻女性无缘，所以愈加感到惊艳不已。

坦率地说，绘梨子是否是处女之身，塔野并不清楚。

从她喝醉酒并轻易跟男人进屋、温柔地接吻等表现来看，感觉她不像是处女。可她在被拥抱的瞬间发出嘤咛声却又像是处女。

若是情场老手或许能够轻易鉴别，可塔野在这方面毫无自信。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内心完全被人至中年所难以感受到的兴奋所笼罩，所以没顾得上仔细品鉴倒也不足为怪。

只有一点能够断定，绘梨子即使不是处女也不会有太多性经验。虽说是推测，但绘梨子在性爱过程中并未出现愉悦反应，这并不能归咎于塔野做爱方式不够得当。在塔野偷看绘梨子的表情时，她闭着眼睛痛苦地皱起眉头，而且没有主动迎合的动作。

此外，穿着那般清爽可爱的内衣裤的女性，很难想象她会对多数男性以身相许。虽说厚颜无耻的女人同样能穿清爽的内衣裤，但根本不可能产生完美搭配的感觉。

推测出这种结论，就算是塔野的愿望也罢专断也罢，总之他确信这一点。不，是绘梨子的动人魅力使他不能不确信这一点。

店门打开，又有顾客光临。以塔野为始连续进来三组顾客，吧台很快就座无虚席了。

如此一来，落单的顾客可就有失体面了。而且若是多年的熟客倒还能凑合，可自己这才第二次来又只认识妈妈桑，无人陪伴就更不自在了。

“再来一杯吧？”

妈妈桑察觉到塔野有些尴尬就凑了过来，其他吧女都在各自跟熟客谈笑风生。

“好的。”

塔野想离开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绘梨子。

“绘梨子怎么还不来呀？”

“我今天只是稍有空闲就顺便过来看看，不用操心。”

“您现在要去哪儿吗？”

“已经跟别人约好七点半见面了。”

“难得您来一趟，实在遗憾啊……”

“那就这样吧。”

“绘梨子来了叫她给您去电话吗，如果知道您去哪儿的话？”

“不，倒也没什么事情，算了吧。”

塔野故意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走出“可乐必可乐”。

来到酒吧外边，寒风猛烈吹打脸颊，看样子今晚要下雪了。

塔野把围巾向上拉起，沿着薄野大街向南走去。

回公寓，还是再喝上几家呢？从自己的酒量来讲尚未喝足，但一个人喝酒实在没劲。而且没能见到绘梨子，情绪也调动不起来。

与其串店喝酒累得筋疲力尽，或许不如回到温暖的公寓，躺在昨夜与绘梨子同枕共眠的床上更好。

来到南五条大街，塔野决定不再喝酒并拦了出租车。

直接回到公寓正好八点钟。

上午出门时绘梨子叠好的毛巾被还原样放在沙发一端，厨房里不锈钢洗碗台上并排摆着两人一起喝过咖啡的杯子。

塔野脱掉外套换上睡袍，然后走进卧室。

昨夜绘梨子就在这里舒展肢体毫不设防地熟睡，样子就像小鸟在窝中安眠。

塔野轻轻掀开毛毯，白床单上留着的压痕展现在眼前。用手掌抚摸，感觉上面余温尚存。

因为绘梨子先离开被窝，所以余温应该是塔野的，但他宁愿将其当成绘梨子的体温。

虽说如此，可昨夜真的在这里跟绘梨子做爱了吗？

望着床上的情景，塔野想见绘梨子的心情更加迫切。

或许她已经去酒吧上班了。

塔野返回起居室，餐边柜上的座钟已指向八点二十分。不管怎么延迟，她都该到酒吧了。

塔野犹豫片刻，从衣架上外套口袋里取出“可乐必可乐”的火柴盒，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

如果绘梨子直接听电话最好，但如果妈妈桑听电话就可能引起她的猜疑。唉！即使不怕引起猜疑，也还是可能被她笑话——都这把年纪了还纠缠年轻女子。

塔野放下电话听筒坐在沙发上，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沏了杯咖啡，开始读晚报。

可是，他仅仅浏览了一下标题，内容却几乎不进大脑。

都说人过中年深陷情网是重病，现在他真的出现了这种症候。据说，像塔野这种因在年轻时未曾拈花惹草而毫无免疫力的男子尤其危险。

你的定力都去哪儿啦？尽管塔野每每自责，但想见绘梨子的急切心情却难以抑制。

为了消解对绘梨子的思念，塔野又打开了电视机，一位常在流行音乐节目中出现的男歌手正在用沙哑的嗓音演唱。男歌手唱罢退场后，一位将长发披在背后的小个子女歌手登台。她大概才十七八岁，以前就觉得她挺可爱，而此时绘梨子的脸庞与她重叠起来，塔野感到绘梨子比那位歌手更可爱。

塔野看着电视心里就难受起来，那么可爱的女孩怎么就没能留在自己身边呢？他再次对上午的失策感到懊悔。

事已至此，看样子今夜唯有痛饮威士忌才能安然入睡。

他打开餐柜玻璃门，拿出白兰地倒进玻璃杯，然后像舔舐般啜饮，很快便感到食管灼热、浑身发烫。这或许是因为在恋爱期间酒劲发作速度较快。

塔野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在全身发烫时上了床。看来今夜立即睡觉才是明智之举。

男人不可为女人纠结。上初中时祖父的教诲萦绕在脑际。

塔野大字朝天地躺在床上，虽然身穿睡袍露出双脚，但因为有暖气并不感到冷，刚才喝下的白兰地也使胃部周围温热舒坦。

忽然，塔野觉得肩头有些疼，随即坐起身来，看到枕边有颗小金属块闪闪发亮。

他把台灯亮度调高，然后把枕头挪开，只见床单边缘有个闪着红光的宝石。他拿起来细看，是一只背面镶金的耳坠。

看样子是昨夜绘梨子在抵挡时从耳垂上脱落的，后来就留在了枕边。那耳坠深红圆润，与绘梨子小巧玲珑的耳朵十分相配。

塔野想到会不会还有一只，就继续在枕边寻找。他挪开枕头卷起毛毯，又拉平床单细看。

果然，就在床头与被褥的缝隙间发现了另一只同样的耳坠。

白色床单上的两颗耳坠宛如兔子眼睛，塔野像对待珍贵宝石般捧着它们返回起居室。

绘梨子有没有发觉耳坠失落？就算昨夜绘梨子下床时浑然不觉，但上午出门时必定有所觉察。因为她是个喜欢打扮的女孩，所以不可能没有发现。

可她既然已经发觉丢失却为什么毫不声张地离开呢？是她觉得丢掉也无所谓呢，还是早起发觉后羞于去枕边寻找呢？

虽说那耳坠可能是红宝石的仿制品，但对于绘梨子来说想必价格不菲。

“连这个一起，再给她买副新的吧！”

虽说如此，能够及时发现确实幸运，否则被来做清洁的大妈看见或等到妻子来时才从床缝中出现，那可就把事情闹大了。

塔野松了口气，开始想象耳坠挂在绘梨子耳垂下的情景。

这样的耳坠妻子当然不配，其他任何人都不配，深红而精巧的宝石只能与绘梨子的耳朵相配。

在把耳坠托在掌心端详之间，塔野又想给绘梨子打电话了。

刚才想打电话却无要事可说，而现在就能理直气壮地说有遗失物品。即使是妈妈桑来接，也有理由让她叫绘梨子听电话了。

现在才十点钟。

塔野拿起听筒，看着“可乐必可乐”的火柴盒拨了号。

呼叫音响了两声就有个女性接电话，像是妈妈桑。塔野调整了一下呼吸。

“绘梨子姑娘在吗？”

“她今天歇班了。”

“歇班了……”

“是经理先生吗？”

妈妈桑直觉很敏锐。塔野听到“经理先生”的称谓就拿起架势。

“您在哪儿？”

“哦，我正在别的店喝酒呢。”

刚回公寓就满不在乎地往店里打电话，塔野实在不好意思以实相告。

“绘梨子很少请假，今天实在不凑巧，请多原谅。”

只听妈妈桑道歉也没多大意义。

“她打电话请假了吗？”

“她没打电话，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情况很少见，说不定又去跟朋友打麻将了。”

“她打麻将吗？”

“刚刚学会，觉得挺有意思，就玩得收不住了。”

原以为昨夜那件事对她造成了强烈打击，或许正独自在家胡思乱想，可打麻将真是令人意外。

“她在哪里打麻将呀？”

“大概在高村君的公寓吧，不过那里没电话。”

“高村君是他男朋友吧？”

“哎呀，您知道啊！”

虽然只是猜测却意外言中，高村可能就是上次绘梨子说过去她房间发号施令的男子。如果绘梨子去高村的公寓打麻将直到深夜，那可就不能容忍了。

“她品行不好吗？”

塔野有些恼怒，不禁脱口而出。

“哎呀，怎么这样问？”

“在男人房间里打麻将到深夜……”

“那样做不可以吗？”

“那怎么可以呢？那可不是女孩子该做的事情呀！妈妈桑毕竟是她的监护人吧？”

“算是吧……”

“那孩子是正儿八经大学教授的千金吧？”

“您了解得很详细嘛。”

“上次听她讲过。”

他本想说还知道妈妈桑跟绘梨子父亲的关系，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你可不能让那女孩学坏了呀！”

从自己的立场考虑，其实说这种话并不合情理，但他现在只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嫉妒而滥发议论。

“总而言之，你可要严加监管啊！”

“不过，她未必就是在打麻将，而且打麻将也未必就不好……”

“那倒也是。”

塔野发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于是稍稍冷静下来。

“要是能联系上的话，我让她给您打电话吗？”

“哦，倒也没那个必要，只是我想交给她一样东西。”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看样子妈妈桑棋高一着，虽说做的是陪酒待客的行当，但在谦恭应酬之间就已摸透塔野的心思。

塔野放下听筒原地伫立，用手支着下巴露出失望的神情。

绘梨子去哪儿了呢？以为她在这里时却在那里，以为她在那里时却在这里，简直就像高丽鼠般难以捉摸。总而言之，她似乎跟从前那种一旦以身相许就黏住男人的女子不太一样。昨夜以身相许，今天就忘掉耳坠去跟其他男友打麻将玩。在塔野以前所见女子当中，从未有过这种类型。

如今的年轻女子实在难以理解。

他想，像这种品行不端的女大学生随她去吧！让她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上当受骗，搞得焦头烂额才好，到最后哭天抹泪的只能是她自己。

可是，他想到这里又一转念，觉得还是应该想方设法把绘梨子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甚至想到如果绘梨子愿意投靠自己，哪怕倾尽自己的后半生也要守护她。

可能是因为爱情，总之塔野的感情摆动幅度相当剧烈，神魂颠倒简直不像大企业的分公司经理。

他坐在沙发上再次拿起红耳坠。

喜欢一个女人怎么这么累啊？就算坠入情网也才是第二天，从初次见面那天开始数也就是第十一天，可仅此就已感到身心俱疲。这类麻烦事情以前也曾经历过很多，看样子跟一个人恋爱比做一件繁重工作还要累。

年纪大了就不适合恋爱——这种看法与其说来源于思想成熟，莫如说根本原因在于精力已经枯竭。

说到底，自己之所以完全不适合拈花惹草，或许首先就因为自己精力不足。

总而言之，看来今晚还是适可而止地按时就寝为宜。

塔野十分扫兴地站起身来，这时电话铃响了。

可能是绘梨子！塔野赶紧拿起听筒。

“喂！”

听筒中女子的声音几乎被激烈的奏乐声淹没。

这就是所谓的“摇滚乐”吗？乐曲声来自某个嘈杂的场所。

“叔叔！”

句尾上扬的柔顺感无疑是绘梨子的嗓音。

“你在哪里？干什么呢？”

塔野朝话筒中呼喊，像是感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在喝酒，喝醉啦！”

“那怎么行？你可要清醒啊！你跟谁在一起？”

“男孩哦！”

“你醉成那样不要紧吧？”

从绘梨子的声调听出她已酩酊大醉，如果是跟男孩待在GOGOBAR[1]里就更危险了。

“你最好马上离开那种地方！”

“可我走不了路啦。”

“走不了路？”

“我头晕眼花站不起来了呀……”

绘梨子说话句尾拖长，听上去已是烂醉如泥的状态。

“你要挺住啊，挺住！”

“叔叔来接我……”

“现在？”

塔野看看表，时间是十一点钟。就算能赶去接她，可跟她一起的男友又是什么情况呢？

“我去可以吗？”

“叔叔忙吗？”

“不，我倒是不忙。”

绘梨子跟男友在一起却叫别的男人去接她，塔野实在搞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

“哎，叔叔来吗？”

“当然要去啦！我马上就去，地点在哪儿？”

“南六条的奥林匹亚大厦三层。”

塔野赶紧写在记录本上。

“店名叫‘梦普奇’，意思是‘我可爱的人’哦！”

“梦普奇？”

如果是英语的话塔野还行，可法语就不灵光了。

“那我马上就去，你就待在那儿，千万别动啊！”

“OK啦！”

电话突然挂断。

她没去“可乐必可乐”上班，果然是跟男孩在一起。

塔野想象着烂醉如泥的绘梨子和她身边喝酒的年轻男子，脱掉睡袍再次穿上衬裤和西装。

五

绘梨子所在的酒吧很快找到，位于薄野六条的五层建筑，三楼就是那家“我可爱的人”。

塔野刚刚推开蒙着黑皮的门进去，立刻就被喧嚣声和人群热浪镇住了。

在微暗照明的深处，一个男子手拿话筒正在唱歌，顾客们随意地坐在他周围弹着吉他，敲着康茄鼓，摇着沙锤，还有人随着话筒的声音边唱边踏响地板。

整个店内的男客女客似乎都沉醉在歌声当中。

塔野在喧嚣的昏暗中环视，寻找绘梨子。

所有的顾客都留着长发，身穿多层衫和牛仔裤，乍看不知是男是女。在如此昏暗的场所里竟有人戴着墨镜，总之不像是塔野这个年纪的人该来的地方。

“您请！”

一个年纪轻轻却蓄着胡须的服务生迎接他进场。

“我是来找人的，不喝酒。”

“找谁呀？”

“她叫布部，布部绘梨子。”

“绘梨子姑娘在这边。”

看样子他认识绘梨子。

在一张条桌后边，五六个男子背靠墙壁，随着乐曲拍着手摆动身体唱歌。在他们的正中央，一个梳发辫的女子枕着年轻男子的膝头睡得正香。

她是绘梨子。

塔野停住脚步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男子似乎早就发现了他，拍拍绘梨子的肩头叫她醒醒。

那个男子西装外套里边穿着套头毛衣，留着女式长发，年龄有二十二三岁。

绘梨子被摇醒，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有人在唱，有人在跳，无人关注塔野。

绘梨子起身向年轻男子说了句什么，随即来到塔野面前。她身穿流行的白色多层衫和牛仔裤，但脚步蹒跚不稳。

“现在就回去吧？”

绘梨子半睁着眼睛点点头。

塔野直接来到门口柜台。

“给这女孩买单。”

“不用了叔叔！”貌似酣睡的绘梨子口齿清晰地说道，“二郎会给我买单哦！”

“二郎？”

“就是我旁边的男孩嘛。好啦，走吧！”

绘梨子很快向门口走去，柜台的女子好像已经认可，什么话都没说。

该说她一毛不拔还是势利眼呢？把另一个男人叫到酒吧来却让前面那个男人买单，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反正超越了塔野所能理解的范围。

塔野依然搂着步履蹒跚的绘梨子的肩头走出电梯，然后在一层前厅门口叫了出租车。

看样子绘梨子真喝得不少，一上车就靠在车窗上闭住了眼睛。

“去旭山公寓。”

塔野发出指令后，感到终于把逃走的小鸟再次抓住。但虽说如此，她怎么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呢？

她喝得连路都不能走，万一现场有人起坏心，不就立刻把她占有了吗？

暂且不说绘梨子为何这么不小心，如此可爱的女孩处于不设防状态，而那些青年却并未趁机下手，这更令塔野感到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如今年轻人的心理实在令人搞不明白。

出租车驶过西五丁目南下，来到南九条转头向西，与昨天路线相同。

绘梨子依然长发遮面，把脑袋靠在车门上沉睡，每当车身颠簸时垂发就会摆动。

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不过实在太可爱了。

或许因为晚上车少，穿过薄野没过十分钟就来到旭山公寓前的信号灯下，塔野照例让司机提前停了车。

“哎，到啦！”

塔野拍拍绘梨子的肩头，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环顾周围。

“这是哪儿？”

“公寓前呀。”

“今天我要回家呢……”

“太晚啦！”

“没事！司机师傅，去十四条二十三丁目。”

“有什么不好呢？都已经到这儿了……”

“到底去哪儿呀？”

司机有些烦躁。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往左转！”

绘梨子发出指令。司机有些粗野地向左打方向盘，出租车就在夜幕下朝南驶去。

绘梨子好像已完全清醒，瞪着大眼睛直视前方。

“那个叫什么二郎的小伙子过后会来你房间吗？”塔野故作镇定地问道。

“不会有人来的啦。”

“那你为什么要回家？”

塔野虽然意识到会引起司机怀疑，却仍然强行逼问。

“因为我想回家呀！”

“那是什么理由？”

塔野叹了口气，似乎绘梨子很令他头疼。

“我不想到了早晨再那样玩捉迷藏似的离开。”

“捉迷藏？”

“叔叔那样提心吊胆，就像小偷似的。”

绘梨子指的是今天上午塔野叫她先离开公寓再坐车追她的事。

“这就是你今天上午逃走的原因吧？”

“哎呀，我可没有逃走哦。”

“后来我坐车找了几趟都没找到你。”

“我根本就没确定要坐车呀。”

“可是，我明确告诉你过后坐车追你吧？”

“那是叔叔自作主张嘛！”

塔野当时以为绘梨子没吭声就是默许，可实际却并非如此。绘梨子只是听到而已，并没有接纳他的决定。

这种任性的逻辑确实符合绘梨子的个性，如果说为避嫌而分别离开公寓的做法真的对她造成了心灵伤害，这或许就是塔野的失策。

“我上午那样做是不好，所以总之……”

“不，不行！今天我要回家。”

“那改日你还会来吧？”

塔野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日后。

“我能去就去啦！”

“你就一个人，随时都能来吧？”

塔野进一步确认，可绘梨子似乎很困，打了个哈欠。

“可你今晚怎么又喝那么多酒？”

“因为发生了悲伤的事情……”

绘梨子呆呆地望着前方。

“什么悲伤的事情？”

“我妈好像知道了我爸的秘密。”

“你父亲的秘密？就是跟‘可乐必可乐’妈妈桑的事吗？”

“是啊，我妈看了我写给我爸的信。”

“你在信上写了妈妈桑的事情？”

“我说：妈妈桑在等你，赶快来！”

“你母亲看到这话当然会生气了！”

“可是，我妈不是总跟我爸在一起吗？所以我爸偶尔离开也没必要发牢骚嘛。”

“可你父亲跟你母亲是夫妻，总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我爸爱的不是我妈呀！”

“那可不一定。”

“我是他们的孩子，所以我的看法没错！”

“你母亲为那封信训斥你了吗？”

“倒也没训斥我，可我妈叫我告诉她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正在考虑中。”

绘梨子像真在考虑似的抬手托腮。

这种不拘于夫妻关系、有情人就该相见的观点确实能够体现青年的纯真。可塔野却不能因此而接受那种观点。

“你最好赶快告诉你母亲那只是写着玩儿的，叫她别担心。”

“我还想写叔叔的事情呢。”

“我的事情？为什么？”塔野探身问道。

“就说有个特别亲切优雅的叔叔。”

“你可别说那些多余的话！”

“叔叔害怕被知道吧？”

“倒也没害怕。”

“别硬撑啦！”绘梨子困倦地揉揉眼睛，“啊，从那儿向左拐！”

看样子快到绘梨子的公寓了。

“你还是要回家吗？”塔野有些恋恋不舍，“对了，你上午走了之后把耳坠掉在床上了。”

塔野终于打出最后的王牌：“你没发现吗？”

“我发现了，但是懒得去找。”

“哪天来取吧。”

绘梨子点了点头，随即向司机说“就停在那儿吧”。

在高树林立的前方，出现一座开有多扇窗户貌似公寓的建筑。可能是因为时过十一点钟，多半窗户都已经熄灯。

“那好，叔叔再见！”

绘梨子在车座上蓦然回首，刚才还酒气熏天的她瞬间飘来年轻女性特有的味道。

“等你下次来哦！”

塔野满含深情地发出邀约，可绘梨子却只是轻轻点头就下了车。

“这里是从南十四条前边的路口向左拐，对吧？”

“名叫‘新和庄’。”

绘梨子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踉跄一下就消失在树木前方。

六

迎来年末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塔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工作倒还算比较顺利，但商贸公司的垄断行为被登报，业务就渐渐不太好做了。

塔野认为，既然商贸公司是营利企业，争取多赚钱倒也是天经地义，可如果连大米海鲜都要出手垄断，那就未免有些过分。

当一家公司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公司就都会被看成同类，但实际上却并不能妄下论断。塔野认为，先不说自己的公司，至少北海道的商贸公司不会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能只看商贸公司的阴暗面，还要看到阳光的一面。

当然，因为表达了这种观点，他遭到部分员工的抵制，说他净说漂亮话。

可是，与生俱来的个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塔野在二战期间曾被征兵，本应战死沙场却有幸生存下来，他并不愿意在公众的厌恶当中生存。

他虽然在工作方面能够如此冷静地做到泾渭分明，可在绘梨子的事情上却难以做到游刃有余。

都四十过五的人了……塔野每每责备自己，然而丝毫不见成效，越责备就越像火上浇油般迫切想见绘梨子。

他对自己如同小青年般的炽烈爱情感到惊诧不已。

他为爱欲心焦如焚，可绘梨子却没来过一次旭山公寓。

他虽然急不可耐地去过酒吧，但因与员工或其他分公司经理同行，根本无法向绘梨子尽情表白。

他想至少能陪她回家也好，就在快关店时去见绘梨子，可她却说“今天我跟妈妈桑一起走”，不许塔野独自送她。

塔野忍耐不住直接打了电话，可绘梨子却只说“我现在忙”“请来店里”，事情毫无进展。

“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塔野有些激动，禁不住像小青年似的发问。

“叔叔请冷静！”

他反而受到绘梨子的劝慰，如此一来连谁大谁小都分不清了。

事已至此，绘梨子似乎对耳坠也毫不在意。

塔野在焦躁不安中度日，十二月也已过半。此前雪花时飘时停，但从二十号开始连下三天，山峦和街道都变成了银色世界。

从公寓看到的西山披上银装，陡然增添了清爽之感，甚至显得威风凛凛。

家家户户的屋顶和道路都被白雪覆盖，暖气够足的房间里更显安适。

对塔野来说尚属首次的札幌冬季已经来临。

本地居民并不喜欢下雪，但在东京长大的塔野倒觉得雪天令人心旷神怡。大雪纷纷扬扬连续不断蔚为壮观，而雪后初晴银装素裹的札幌市也别具风情，具有在北国才能体味到的神清气爽。

“我以前从没意识到雪景居然如此美丽。”

他在酒店里举行的北海道财界人士晚餐会上大发感慨，可札幌总行的主任却笑着说“你说这话可是要受到札幌人诅咒的哦”。

“塔野先生不久就可以返回东京，所以才会说出这种白天不知夜的黑的话来呀！可是，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大雪只能是困扰生活的麻烦东西。”

这位主任就是土生土长的北海道人。

“从东京来的文化人总会这样说：札幌的雪景太棒了，为什么不加大力度宣传冬天的魅力呢？上次来了一位评论家，说是想看风吹雪，专程坐车跑到石狩川河口，而且激动不已。然而，他们都是作为游客发表走马观花的感言，跟本地居民完全不同。下大雪对于本地居民就意味着门窗昏暗无光，还会平添上房除雪和搬运积雪的繁重劳动，就连停车的空地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石狩川河口的风吹雪真棒’了，那都是来玩雪的游客的感叹。对于住在河口附近的居民来说这谈不上什么棒不棒，完全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啊！”

“那倒也是。不过，在日本各大都市中再没有降雪量如此之大的了吧？”

“所以大家都感到非常困扰啊！”

“真的吗？”

塔野实在难以接受将瑞雪当麻烦的说法。

“不久就会离开这里的人跟命中注定永远被封闭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想法毕竟不同啊！”

主任表情柔和，但话语却十分严厉。

“可是，‘永远被封闭在这块土地上’是什么意思呢？如今居住地点和工作都可以自由选择，所以不会发生那种憋屈的事情吧？”

“表面上是那样说，但在现实中有很多人都不可能离开北海道啦！例如在本地企业工作的人、地方公务员、商店经营者，当然也包括我。”

“主任在本州那边也辗转过很多城市，所以不也跟我们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我们这代人可能是因为头脑守旧，虽说不是玩升官游戏，但还是希望从地方一步步做起，最后荣升进京。这种心情大家都有吧？说个难懂的词就叫‘志在中央’吧！塔野先生就是个典型。但是，我们与塔野先生并不完全一样，升来升去最终不是进京而是回到札幌。进京不是终点站而是路过站，这其中是有微妙差别的。”

“很有道理。”

塔野在东京出生，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后进入总公司设在东京的企业，对于他来说，东京就是一切的中心。他非常轻易地理解了这一点，而且很简单地深信大家都会这样看。

“虽然未必会有东京分公司之类，但是去东京毕竟不是主流，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吧？”

“这么说来或许确实如此。”

“作为总公司位于地方的企业在这方面也是个问题，而且企业规模越大，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强。”

“好像是有这种倾向啊！”

在今年夏季，塔野为了通过旅游增强自己对当地的认识，特意去道内主要旅游点观光。他当时在网走市附近的佐吕间湖畔感慨道：“要是能在这种地方悠闲地过日子该多好啊！”可当地人却满脸不快地对他说：“客人是因为不知道冬天的厉害才会说出那种话。”

如今想来，那也许就是主任所说被永远封闭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的不满情绪。

“因此，北海道也有相当强烈的乡土意识啊！”

“不过，从道外的古老城市来看，北海道具有相当开放的胸襟呢。”

确实如此，胸襟开放的居民也无忧无虑。北海道人性情豁达，虽然同为北国却没有东北人那种隐忍，莫如说意外地有种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个性。

这里不像道外都市那样拥有古老传统和成规，这也许就是产生豁达性情的原因。

“在四五年以前，这里的医学院教授实施心脏移植这种划时代的手术，引起了全国性的反响。虽然其最终结果是失败，而且如今看来确实很过头，但当时是赞成和反对各半，就是因为有种气氛，好像‘我们这个城市的医生’做的手术就该维护。因为我偶然对某位医学界评论家稍有了解，所以听他说到这事特别惊讶——有人要在札幌召开大会声讨那台手术，可在租借会场时却遭到拒绝，就是因为组织者要批判当地医学院的医生。”

“这么进步的城市真会发生那种事情吗？”

塔野难以置信。

“那件事情确实有问题，但我觉得出现那样的顽固分子本身倒是好事。因为北海道开发已过百年，如今北海道人也到第三四代了嘛！早就应该培养出那种气概了。总而言之，以前是过于依赖中央或者说过于顺从中央了。”

“我怎么觉得我在挨批评啊？”

“不是、不是，我可没那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笑。

“既然塔野先生如此善解人意，在女性方面倒是有个希望。”

“请讲！”

塔野赶紧放下刚刚端起的酒杯坐正。

“听说塔野先生很有女人缘，所以请别以游客的感觉去骚扰女性……”

主任这回恶作剧似的笑了。塔野明知对方是在开玩笑，但瞬间回过神来又想起了绘梨子。

注解：

[1]　是指以歌舞为特色的夜总会、酒吧，或类似机构等。

第三章

冬鸟

一

时近年末。

塔野的公司在二十九号举行年终收工仪式，从翌日三十号到元月四号放年假。不过，由于五号是星期天，所以实际上新年开工是从六号星期一开始。

从十二月三十号到元月五号，有整整一周的年假。

塔野打算二十九号工作一结束就乘坐傍晚的航班回东京。

虽说从六月起经过半年已经适应札幌的生活，可独自在公寓里过年假简直不可想象。

尽管平均每月都能回一次东京，但彻底放下工作休假一周尚属首次。他决心在家里无所事事地过个冬眠年假。

在年终收工的二十九号前夕，塔野回到公寓开始为明天下班后直接踏上归途准备行装。电话铃声响起，时间是十一点钟。

这么晚了是谁打来的电话呢？他拿起听筒，是绘梨子。

“怎么是你呀！”

从上个月去GOGOBAR送她回家后，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会面。

当然，虽说是没有会面，但毕竟去过几次绘梨子的酒吧，还打过电话，就在一周之前也才去过“可乐必可乐”。

因此，准确地讲，没有会面指的是没有单独相聚。

虽然塔野去过几次“可乐必可乐”，但绘梨子依然只是应景地招呼几句，从不搭理塔野的邀约。

尽管塔野招呼说“我送你回家吧”，她也是冷淡地回答“我跟妈妈桑一起回”。

她这样回应令塔野无话可说，一流商贸分公司经理的身份和四十五岁的年龄毕竟会造成阻碍。

而且，由于在店里隔着吧台，交谈起来实在不方便。他抓住绘梨子来到面前的机会搭话，却又顾忌周围人偷听而难以镇定自若。

总而言之，绘梨子对塔野的态度虽不至于冷酷无情，但也几乎没有热度，与接待普通顾客没有两样。

坦率地讲，塔野对此颇为不满。双方至少也是曾经一度以身相许的关系，对于这样的伙伴，即便是在店里，却以普通顾客相待，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难道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难道她只是因为喝醉酒而稀里糊涂地以身相许吗？

尽管如此，塔野最初还自以为是地想，绘梨子是因为对自己以身相许感到难为情，所以才采取那种冷淡态度，但近来他已不再那样想当然了。

他开始劝导自己，绘梨子就算是良家女大学生，顶多也就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放荡女孩。

做出如此定论之后，塔野已经开始放弃希望。

然而就在此时，对方打来了电话。

“我打电话就不行吗？”

“哦，那倒不是。”

塔野虽然心里想的是“那种女人随她去吧”，可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嘴上却不由自主地温情脉脉。

“叔叔上次说要去东京对吧？什么时候？”

绘梨子好像喝酒了，说话舌头发硬而且有些慵懒。

“明天呀。”

“真的吗？”

“傍晚的航班。”

“哎，把绘梨子带上吧？”

“把你带上？你上次不是说新年假期不回去吗？”

“可我现在想回了嘛，我要跟叔叔一起回哦！”

“现在你在哪儿？”

谈话内容暂且不论，塔野特别介意绘梨子打电话的场所。如果是在酒吧的话，妈妈桑和顾客就会听到她要跟自己同行回京。

可是，绘梨子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在店里啊！”绘梨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听筒中传出顾客们的嘈杂声和音乐声，绘梨子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或许不会被别人听到，但她还是嗓门过大。

“去倒是可以，可明天你真能走吗？”

“能走啊，哎，再买一张票吧！”

原来她要跟自己同行是想蹭一张去东京的机票……塔野顿时感到扫兴，不过带绘梨子一起享受空中旅行倒也不坏。

“那倒也行，可现在未必买得到。”

“不会有问题啦，一张机票对叔叔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嘛！”

确实如此，塔野的公司是航空公司的重要主顾，虽说眼下正是年终客流高峰，但区区一张机票或许会有办法入手。

“那我就先问问看，要不你明天上午十点左右给我公司打电话吧！”

“一定的啦！”

此前多次叫她打电话都置之不理，可到了这种时候却说“一定的啦”，真是个势利眼的丫头！不过，塔野依然恨不起来。

“那就这样吧。”

绘梨子像是目的达到，准备挂断电话。

“哎，等一下嘛！”塔野慌忙换了只手拿听筒，“你快下班了吧？下班后来这儿吧。”

“不行。”

“为什么？”

“反正明天要一起嘛！”

电话就此挂断。

“明天一起”是什么意思？坐飞机肯定是在一起。想到这里塔野满怀期待。

二

飞机从千岁机场出发，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

塔野在一个半小时前即四点时去公园大酒店前厅等候绘梨子。

他自己先前订的航班是四点三十分，虽然没能追加成功，但最终确保拿到了下一个航班的两张机票。

若是前一个航班即可在六点左右抵达羽田机场，然后走高速公路，到达位于目黑区的塔野家正好是在七点钟，好歹还能赶上晚餐。

可如果乘坐这个航班的话，即使再快也只能在八点钟到达，晚餐就赶不上了。

由于事先已向家里告知今天回京，所以大家都会等他共进晚餐。

可他在临行前却突然变卦故意选乘晚一班飞机，因而可谓罪孽深重。不过，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与绘梨子同享空中旅行乐趣比团圆家宴更具魅力。

虽说如此，倘若因此而遭遇事故可就没脸见人了——塔野于心有愧，禁不住总往坏处胡思乱想。

第二天，绘梨子比约定时刻晚十分钟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咖色鹿皮短大衣和同色调的绑带长筒靴，说到携带物品，也就是个稍大的挎包而已。

“其他行李呢？”

“Nothing！”

也不知她预定住几天，不过确实轻装到了极致。

“走吧！”

塔野在跟绘梨子走出酒店时不禁有些难为情，因为他感到自己的中年形象与绘梨子那过于年轻靓丽的风采不太搭调。

两人直接在酒店门口拦了出租车驶往千岁机场。

一周前下过雪后持续晴天，前往千岁的车道又露出柏油路面。

“你家在哪儿？”

“自由之丘。”

“那离我家挺近呀。”

从目黑大街可以直通自由之丘。

“你家里知道你要回去吧？”

“不知道。”

“你怎么不打招呼呢？”

“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嘛！”

依旧是个麻烦女孩。塔野看了看她那微微上翘的鼻尖。

到达机场是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候机楼二层大厅已经开始登机。

塔野让绘梨子坐在与他并排的靠窗座位上。

“我本来打算跟妈妈一起去东京的。”绘梨子接过乘务员递来的毛巾卷擦着手说道。

“‘妈妈’就是‘可乐必可乐’那个？”

“是啊，我打算跟她一起去，然后帮她把我爸拽出来！”

“你可别搞那种恶作剧哦！”

“不是恶作剧呀。就说叔叔吧，在想见我的时候如果女儿巧妙帮忙搭桥，一定会很高兴吧？”

塔野可从未想过这种事情。实际上，要是让女儿做出那种事情，做父亲的自己就会威信扫地。

“我就免了吧，恋爱还是该让当事人自己去处理嘛。”

“不过，有种人不牵线搭桥就一事无成呢。”

“你父亲就是那种类型吗？”

“‘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也是哦！”

“不管怎么讲，他俩都是大人了，你就不必事事多嘴了吧？”

“可是，我一看到他俩就觉得他们总是顾虑重重、裹足不前！”

看到大人们的恋爱，绘梨子或许会对他们磨磨蹭蹭的做法急不可耐。

不过，即便如此，她那样做也未免太多管闲事。

“你倒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更好吧？”

“我有考虑呀，我不是乖乖地跟叔叔一起来了吗？”

“跟我一起来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吗？”

“是呀，我就是因为喜欢叔叔才一起来的嘛。”

塔野对绘梨子刮目相看。是真情吐露还是信口开河？如此重要的表白她却说得那么漫不经心。

飞机好像来到主跑道一端，舱外已是夜色笼罩，航站楼灯光浮现在前方黑暗中。

过了片刻，发动机轰鸣声加剧，飞机开始助跑，灯光迅速向后掠去，机身在轻微晃动之后腾空而起。

绘梨子朝窗下张望。

整个机舱开始倾斜并穿过云层，只见远方天空仿佛燃烧般火红，那是晚霞返照留在天边。

“你在东京待到什么时候？”塔野在霞光晚照中问道。

“还不知道呢，也许待到十号吧。”

“假期要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跟朋友聚会，看看电视，跟我妈斗嘴……”

“我要待到五号，想跟你在东京见一面。”

“好的！”

绘梨子的简单回答令塔野感到意外，他顿时勇气倍增。

“那就告诉我你住所的电话号码吧！”

“自由之丘，793……”绘梨子说出了电话号码，“我给叔叔打电话吧？”

“好，也许那样更好。”

塔野虽然刹那间想起妻子的面孔，但又觉得如果自己给绘梨子家打电话被她父母接听反倒更可能惹出麻烦。

塔野说出自家电话号码，绘梨子就记在了红皮手册上。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三号以后。”

塔野家正月三号以前会有客人来访。

“明白啦！”

绘梨子点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叔叔回去就是一家之主吧？”

“是啊，奇怪吗？”

“不奇怪。”绘梨子摇摇头，“谁都不会想到叔叔跟我约会吧？”

绘梨子说罢莞尔一笑。

东京的正月温暖如春，而电视报道说，札幌从塔野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开始下雪，在新雪中迎来了正月。

元旦的上午，塔野照例去明治神宫进行新年初次参拜。由于从孩提时代起就年年不缺，所以如果中断心里总是不踏实。

妻子和女儿也是固定在元旦参拜，她们穿上和服正装打扮一番跟着塔野。

塔野夹在妻子和女儿中间走在石子路上，心里想着绘梨子现在怎么样了。

绘梨子比身旁的久美子大一岁，而自己正在跟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姑娘上演爱情戏码，塔野想到这里顿时羞愧难当，甚至自责罪孽深重，只是想想都会浑身发紧。

中午过后，塔野从神社回到家里，换上西装就去总经理和岩濑专务家拜年。这也是十年来持续不变的惯例。

在岩濑专务家里，塔野受到了奚落：

“‘札独族’生活有各种各样的乐趣吧？”

“哪里，都是苦不堪言的事情。”塔野温顺地答道。

实际上，他跟绘梨子交往依然未能抓住对方，苦恼确实比乐趣更多。

外出两小时后回家，时间已过八点。

由于一号整天外出，所以二号就一直待在家里。时过正午，两个部下和由塔野做媒的员工夫妻来访，十二铺席的客厅就坐满了。

塔野的“札独族”生活在这里也成了热门话题，由于妻子在场，所以塔野最后还加上一句“我已经受够了，真想赶快回来”。

客人们到了傍晚总算告辞离开，只留下住在附近的妻弟，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找爸爸的电话哦！”

久美子用手在耳边做了个听电话的动作。

“是谁打来的？”

“行啦，快接电话吧！”

塔野放下刚刚端起的酒盅出去，电话是绘梨子打来的。

“叔叔，刚才接电话的是你们家千金吧？”

“嗯，啊……”

塔野感到十分意外，一时支支吾吾。

“感觉很好哦！”

“是吗？”

“哎，现在能见面吗？”

“现在……”

塔野看看表，时间是五点半。预定接下来要跟妻弟共进晚餐，然后一起玩久违的扑克牌游戏。

“不是说好明天见面吗？”

“我预定明天去志贺高原玩三天。”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话，在塔野逗留东京期间就没机会见面了。

“我就在新宿区的广场酒店，叔叔来这儿很近的吧？”

“可是……”

尽管塔野确实想见绘梨子，但因为家人都期待与他共度新年团圆夜，所以很难当即应允。

“有客人吗？”

“哦，那倒没关系。”

对于妻弟只需说声“我出去一趟”即可，可对妻子和女儿又该怎样解释呢？这是个问题。

“我穿和服了呢！”

“哦？”

塔野还不知道绘梨子穿和服是什么样子，确实想见识一下，于是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那我就去一趟吧！”

“真的吗？那我就在前厅里等吧。要是不马上来我就回家啦！”

“我马上去，你别走！”

塔野放下电话返回客厅，只见妻弟、妻子和儿子信一凑在一起正谈论什么，而久美子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得出去一趟。”塔野站在门旁向妻子说道。

“现在吗？”

“朋友叫我去他那儿打麻将。”

“哪个朋友？”

“札幌分公司的人，你还不认识。”

塔野说出这话，连自己都感到底气不足。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还想好好聊聊呢……”

妻子话音未落，久美子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事，爸爸，人家请你就去吧！”

“可是……”

妻子说着扭过头去，但久美子不予理会：

“想打麻将的时候三缺一实在太扫兴了，爸爸就去吧！”

“那我就去一趟。康久君，不好意思，你们慢慢聊。”

“哦，我没事！”

塔野说完马上去二楼换衣服。

妻子可能有些不高兴，没有跟上来帮着更衣。塔野自己从立柜中取出衬衫和西装外套穿上，然后系好领带。

他选了花色比平时稍艳的领带，淡紫色底加红色条纹。

换好衣服正要走出房间，久美子上楼来了。

“给，手帕！”

“哦，好的。”

“打火机呢？”

“没问题！”塔野拍拍胸前答道。

“爸爸慢走！”

久美子的眸子在笑。

“我走了。”

塔野做出不太情愿的样子，稍稍放大声音打个招呼就出了门。

塔野到达广场酒店，时间刚过六点。

毕竟是在正月年节期间，前厅里穿和服正装的人特别多，绘梨子就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她身穿白底花卉图案的简易和服正装，系着藏蓝底花卉图案宽腰带，右手拿着紫草根印染的提包，那种贤淑的韵致很难从牛仔装束中体现出来。

“怎么样，配吗？”

“漂亮！”

绘梨子纤巧的身段与这件和服十分搭配，稍稍下垂的弧形刘海使她显得更加可爱。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叔叔看一下，所以今天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谢谢你。”塔野忘掉出门时的煞费苦心，此时颇感心满意足，“要不去哪儿吃个饭吧？”

“我还不太饿呢。”

“那就喝点儿什么吧？”

“好呀！”

塔野去过一次这家酒店三十五层的酒吧，虽然由于窗口朝西看不见华丽的霓虹灯，但店内整体统一为蓝色，营造出沉稳的氛围。

两人面对面坐在最里边的座位上。

“你喝什么？”

“就喝加苏打的金巴利吧。”

“今天不要冰镇清酒了？”

“坏心眼儿！”

在蓝色光线中，绘梨子瞪了塔野一眼。

塔野不予理睬，随即点上一支香烟。

“哎，你们家千金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

“我跟她交个朋友吧？”

“别搞荒唐事啦……”

“我给叔叔打电话，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没有的事！”塔野挺起胸脯说道。

“我可是明说自己是札幌的布部绘梨子啦！”

“真的吗？”

“遮遮掩掩倒不如以实相告好吧？”

“哦，那倒也是。”

电话是久美子接的，可她却既没明说对方的名字也没说是个女的，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顾及妻子和妻弟在场？她在客厅里帮自己顺利离场，出门时还给自己拿来手帕。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塔野望着下方展开的东京夜景忽然想到，自己或许也像绘梨子的父亲一样得到了女儿的支持。

三

尽管是在正月年假期间，可自己却跟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和服美女单独对饮，实在不免有些难为情。

在别人眼中，这种情景也许只是父女参拜归途中来酒吧小酌而已。

“走吧！”

三十分钟过后，塔野坐不住了。

“这就走吗？”

“你突然穿上和服会很累吧？”

“不过，偶尔用宽腰带勒一勒，这种紧迫感倒也蛮好呀！”

喝了金巴利的绘梨子面若桃花，无所顾忌地俯望下方的东京夜景。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马上进入二人世界。

塔野心不在焉地想到这里，绘梨子转回头来：

“叔叔，给我送个礼物吧？”

“嗯，好啊！”塔野早先就想给绘梨子买个礼物，“不过，今天是正月二号，开门营业的商店不多吧？”

虽然很想给绘梨子买礼物，但现在跟她去逛大街比在酒吧对酌更难为情。

“可原宿有家店开着呢，店名叫‘瑞琪’。”

“那是什么店？”

“卖包包的专门店呀。今天我来这儿之前去看过，说晚上八点钟关门。”

绘梨子筹划周到，像是踩过点儿来的。

“没问题吧？”

“那好，走吧！”

塔野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酒店门前的乘车点排着大队，都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或全家老小同行，根本不会有新年伊始就跟年轻女子幽会的中年男人。

尽管塔野很难为情，可绘梨子却满不在乎。

等了十分钟，两人乘坐出租车朝原宿驶去。

“叔叔，今天出门时找的什么理由？”

“找的什么理由？就说要见你呗。”

“叔叔真敢理直气壮地那样说吗？”

“敢呀！”

“是吗？”绘梨子狐疑地歪着脑袋，“可是，叔叔一回家就是个和蔼可亲的好爸爸吧？”

“不是这样的……”

“不必硬撑啦，我完全明白。”

好像一切都被绘梨子看透，塔野颇感扫兴，于是点上一支香烟。

出租车从参宫桥来到明治大街，在路口向右拐就是“瑞琪”了。

商店位于十层白色大楼的一层，虽然不大却相当有品位。

顾客都是女性，有四五个人。塔野在店门口踌躇不前，可绘梨子却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左右货架上摆着各种款式的皮包，可能因为正值年节期间，与和服搭配的皮包也很多。

塔野漫不经心地看看价目表，左边橱窗里摆的像是高档皮包，价格都在十万日元上下。

假如绘梨子说要这种款式，今天手头可没那么多现金，于是塔野有些忐忑不安。

“叔叔！”绘梨子呼唤道，“这款怎么样？”

绘梨子指着一个带“U”形金色扣环的红皮包。

“怎么，你要买配西装的皮包吗？”

“是啊，我很少穿和服嘛，所以买了多亏呀！”

旁边的店员笑了。

“这种颜色挺好吧？既不是大红也不是胭脂红。”

绘梨子穿着和服拿起提包摆了个造型。

这款皮包的颜色不是大红而是近于朱红色，并且没有漆皮那种艳俗感，朱红色与优质皮革柔润协调。

“这款有点儿小，没有比这大的了吗？”

“真不凑巧，这款就只有这个规格。”

“不过，还是小的好吧？”绘梨子以女孩特有的方式再三斟酌，“怎么办呢？”

“我觉得挺适合你嘛！”

“那还是要这个吧。”

绘梨子向店员忽地递出皮包，像是在说“就要这个”。

“谢谢！六千八百日元。”

可能因为最初看的是十万日元价格区间，所以这时感到出乎意料的便宜。

塔野递出一张万元日钞。

“请稍候！”

店员拿着钞票向收银台走去，绘梨子继续察看货架。

塔野心想，假如还是这个价位的话，她想要就再买一个，可绘梨子却径直走出店外。

“叔叔，谢谢啦！”

来到店外，绘梨子郑重道谢。虽然看上去她有些随意任性，但此时的彬彬有礼使塔野感到满意。

“太好啦，真想马上回札幌提着它逛街呢。”

绘梨子率真地流露出喜悦之情。

这个皮包买得值——塔野心里满足却故作冷淡状。

虽然也可以说声“特别适合你”，但塔野这个年纪有些放不下架子，因此不好意思坦言赞赏。

“你还有时间吧？”经过明治大街去新宿时塔野问道。

“我十点之前必须回家，不然妈妈会感到冷清。”

此时已将近八点钟。

“顺便去个地方吧。”

“要去哪儿？”

塔野没有回应就开始找出租车，正好二百米前方有辆空车开了过来。

“去千驮谷！”

塔野边上车边发出指令。司机也不答话就摁倒了计价器，可能是对距离太近有所不满。

“叔叔，这是要去那种地方吧？”绘梨子悄悄凑过来问道，“我今天不行哦。”

“不行？”

“不能脱……”

绘梨子像是早已洞察一切。

“为什么？”

“脱了就穿不上了呗。”

绘梨子的意思好像是她不会系宽腰带。

她说的倒也在理，但就此分别实在太可惜了。

“哦，总之先去了再说吧！”

“我可不管啦！”

出租车在代代木前的路口向右转。

“在哪儿下车呀？”来到千驮谷站前时司机问道。

“哦，就在这儿吧。”

塔野没有勇气叫司机开到旅馆门前去。

“这可不是正经地方哦。”

绘梨子环顾四周，在昏暗的密林前方，隐约可见写着“酒店”“旅馆”字样的霓虹灯。

“哎，难得有机会来这儿，就去神社参拜一下吧？”

“今天就算啦！”

塔野昨天已经偕同妻子女儿来过，没曾想刚过一天就和绘梨子来神宫密林附近的旅馆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正经地方呢？”塔野从正街拐进小巷问道。

“千驮谷有很多不正经的旅馆吧？我在周刊杂志上看到过，而且朋友也说过呀。”

塔野听到这话稍稍放了心。

“今天什么事都不做，所以只去看看就行。”

“既然什么事都不做，就没必要去了吧？”

“只接个吻就行了。”

“叔叔真怪！”

可能是因为入夜周围没有别人，塔野变得色胆包天。

进入小巷，密林前方出现亮着霓虹灯的旅馆，围墙很长规模相当大。

塔野领先走进庭院树丛的深处。

“简直就像探险队呀！”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既然已到此处就只有向前了。塔野走进摆有门松的入口。

店员带两人去的客房是有八铺席大的和式房间，里面是卧室，床上摆着两个枕头，墙面整体都是镜子，枕边台灯用淡光渲染出卧室氛围。

塔野像是等不及店员离去就抱住绘梨子。

绘梨子顺从地接受了亲吻，但是当塔野接着想抚摸她的胸部时遭到了抗拒。

“不行，和服会走形的。”

“可是……”

“不是说只接一下吻吗？”

塔野克制住焦躁情绪松开了手。

“那这和服是谁帮你穿上的？”

“我妈呀。”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

“就是不行！”

塔野不顾绘梨子抗拒，把她抱起放在被子上。

“我可不管，这下回不了家啦！”

绘梨子摇着脑袋静坐不动。

和服的宽袖和下摆在被子上铺开，宛如蝴蝶展开翅膀翩翩落下。

塔野憋住气想强制忍耐，可一看到绘梨子那纤纤玉颈和下摆间露出的白布袜就又欲火中烧。

“和服不走形就可以了吧？”

“不，肯定会走形的。”

“那……”

塔野想从绘梨子身后抱住她，绘梨子翩然转身。

“今天真的不行哦！”

“我叫车送你回家，这该行了吧？”

“我妈会看出来的。”

“那你晚点儿回去。”

“我妈会一直等我的。”

这和服实在太麻烦了，塔野不胜困惑，随即想到了好办法。

“那就叫这里的店员帮你系腰带吧。”

“这种事情人家不会帮忙的。”

“给点儿谢礼肯定会帮的啦，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呀……”

“行啦，来吧！”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随即从她的领口强行伸进手去。

绘梨子虽然又抵挡了几下，但也许因为能找店员帮忙，再加上嘴唇被亲吻、乳头被抚摸而动摇了决心，抵抗就有所减弱。

宽腰带像拉长的尾巴拖在地板上，和服前襟大大地敞开。

塔野像一步步踏进宝岛般解开绘梨子的衣带。

或许为了弥补弱点，绘梨子的胸背部都厚厚地缠着毛巾，拆掉毛巾解开细腰带后，露出了浅粉色的衬袍。

绘梨子似乎放弃了抵抗，仰着脸把眼睛闭住。

“真可爱！”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然后解开她的衬袍。

先解下红色的伊达绑带，随即一鼓作气地把贴身衬衣撩开直到胸部。

这里也藏着两条叠了四层的汗巾，为的是把稍嫌扁平的胸部垫起。

“我可不管啦，叔叔！”

绘梨子像说梦话般嘟囔了一句，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抖动。

被子周围散落着衣物和腰带，绘梨子交握双手蜷缩在仅剩的衬衣中。

“冷吗？”

“……”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眼下根本顾不得考虑怎么重穿和服了。

塔野按捺住高涨的兴奋，就像触摸宝物般伸出手去，那浅色乳头在小巧的乳房上坚挺。

塔野抚摸着绘梨子的乳房向下滑去，她的白色衬裙下空无一物。

可能由于刚才挣扎了一阵，绘梨子身上微微出汗，塔野品味着她腰身的触感把手向前绕去。

将和服一层层脱光，或许因为过于煽情，塔野兴奋异常连自己都难为情起来。

解下绘梨子的衬裙之后，塔野已经急不可耐了。

绘梨子也是虽然嘴上抗拒，可接着却紧紧地搂住了塔野。

在即将结束之际，绘梨子也主动微微扭动腰臀迎合塔野。

当塔野达到巅峰时，绘梨子依然赤身裸体地把脸庞贴在塔野胸前。

如此可爱的女孩实在不舍放手！

塔野从绘梨子腋下牢牢搂住她那划出优美双曲线的细腰。

不管谁想说什么，自己现在最爱这个女孩。为了守护她，付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塔野紧紧地闭住眼睛。

但是，一度达到巅峰的身体却已觉醒，头脑中又开始考虑不合时宜的事情。

现在家里在做什么？应该是晚餐过后合家团聚的时光。

大家围坐客厅茶桌，畅谈札幌和东京的趣事欢度寒冬长夜。

也许妻子正在述说从腊月到正月的忙碌，女儿正在述说寒假计划和同学的近况。

塔野也穿上宽松的和服，悠然自得地聆听他们聊天。

昨夜，久美子在团圆之际突然说出令塔野心头一惊的话语：

“我爸也许在札幌搞婚外情呢，妈妈要时不时地去监视一下哦！”

妻子并没有正面回答。

“唉，你爸要是能有那个精神头儿也行啊！”

她压根就不会相信塔野能在外边找女人。

“可我爸还不到五十岁嘛，虽然做女儿的不该说这话，但确实风度翩翩哦。”

“是吗？”

“像我们这样的女孩，也会异乎寻常地迷恋我爸这个年龄的男人呢。”

“那你就给谁介绍一下吧。”

“行啦，别开玩笑！”

塔野忍不住斥责一句，但听上去两人似乎都不认为自己会搞婚外情。

虽然得到家人信赖值得庆幸，但若说得过分就像是在愚弄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他特别想向她们炫耀，说自己在札幌有个名叫绘梨子的女孩，感觉特棒，但到底还是克制住没说出来。

事到如今绝对不能泄露。

如果只是玩玩而已的轻浮举动，倒是可以反唇相讥说“我也能行”，但自己已经深陷不拔，所以就不能再嘴硬了。

即便是假装开句玩笑，由于女人们直觉敏锐，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肯定一听便知。

假如妻子女儿现在看到自己跟绘梨子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妻子恐怕会被吓得当场昏倒，连久美子也会泣不成声。

正因为她们不认为塔野会搞婚外情，所以才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话来。

但是，她们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是妻子她们太迟钝了呢，还是自己太巧妙了呢？不，两者都不正确，看来是塔野此前的老实表现使她们产生了错觉。

不过，据说越是老实的男人，一旦失控就越是可怕。

尽管塔野的老实未必值得大书特书，但他对妻子以外的女性几乎从未动过心思。即便偶尔对某位女性有所赞赏，也从未进一步主动接近。

这或许是由于这种积极性一直被战时派特有的荣耀感和劫后余生的无力感所压抑，而且，走到今天，因着这种克制自己未曾犯过大错。

然而，即便男方没有那种心思，有些女人也会主动发出信号。

旧时的日本或许没有这类女性，可如今这样的年轻女性却不在少数。

即便自己能够做到不主动接近对方，可一旦受到诱惑却会意外地失去定力，一步步滑落在情网之中。这也归咎于战时派的无力感呢，还是缘于对女性毫无免疫能力的男性弱点呢？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自己已经对一个女性着迷到不能自拔的境地。

自己在家里和家外完全不同，具有哲基尔博士与海德氏的两种面孔[1]。塔野想到这里，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恐惧感。

“叔叔在想什么呢？”绘梨子突然在胸前喃喃细语。塔野一看，只见绘梨子睁开大眼睛仰望着自己，“家里的事？”

“不，我在想接下来该怎样给你穿上和服。”

“我现在不想回家了。”

“哎？”

塔野顿时慌了神，如果就这样在外过夜的话，不仅绘梨子的父母会担心，自己也将陷入尴尬境地。

“不管怎么说，我尽量帮你，试着穿穿看吧。”

“不帮我叫店员了吗？”

“叫还是要叫，咱俩先试试。”

“叔叔会系吗？”

“按照你说的做嘛！”

绘梨子起身下床，拖着衬袍下摆消失在浴室里。

在这里叫店员帮忙实在令人难为情，所以自己动手就算稍稍走形也不至于系不好吧？在刚结婚那段时期也帮过妻子，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实在难以想起。

“叔叔，把系带拿过来！”绘梨子在浴室里呼唤道。

塔野拿起周围散落的系带和毛巾来到隔壁房间。

“毛巾就不用垫啦！”

绘梨子站在梳妆镜前把衬袍前襟合起来，她笔直舒展的双腿在看惯妻子桶状背影的塔野眼中显得格外新鲜。

“嗯……这是哪里的系带呢？”

“是不是先穿布袜呀？”

“哦，对啦！”绘梨子一屁股坐在梳妆镜前并盘起腿来，“把后跟向外翻一半，然后把脚伸进去。”

可能是听母亲讲过，绘梨子边复述边穿布袜。

塔野克制住想再次拥抱绘梨子的冲动，望着半边镜子和半边绘梨子。

绘梨子扣好布袜别扣站起身来，再把和服前襟合上，接下来就该系宽腰带了。

“拿着这个。”绘梨子侧过身去前后照着镜子，“哎，使劲儿勒！”

塔野拽住搭在肩头的宽腰带一端用力勒紧。

“对啦，把它递到我这只手上。”

塔野按照绘梨子的指令行事，把工作和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四

当晚塔野回到家里，时间已过十一点钟。

本以为大家都睡下了，可也许是因为过年，妻子和久美子还没睡，就连总是待在二楼书房里的儿子信一都下来跟家人聊天了。

“你回来啦，够晚的呀！”

“嗯。”

塔野为了掩饰偷情后的羞惭心理，故意用不愉快的语调回应。

“麻将玩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

塔野猛然想起，出门时留下的借口是去打麻将。

“你好像有点儿累了。”

“是吗？”

塔野躲开众人的视线，去里屋脱掉了西装。

他在立柜镜前悄悄看了看，面孔确实有些苍白。

跟绘梨子做爱带来的疲劳似乎已经表现在脸上，原想换上和服便装，但一转念却换成了睡衣。

“哎呀，这就要睡觉吗？”

“嗯。”

“我做好甜米酒了，喝一杯吧！”

“我累了。”

“难得大家都不睡觉等你回来呢……”

既然说到这里，那就不好轻易拒绝了。一家四口团聚共度漫长冬夜，机会确实不可多得。

塔野依然穿着睡衣，极不情愿地返回客厅。

“哎，爸爸！”

听到女儿久美子招呼，塔野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接听女人打来的电话后立即外出。虽然估计她不会告诉妻子，但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爸爸是在五号回札幌吧？”

“预定是这样。”

“我跟爸爸一起去北海道，可以吗？”

“什么意思？”

塔野刚把甜米酒杯端到嘴边就停了下来。

“札幌不是有很多滑雪场吗？”

“因为那儿举办过冬奥会。”

“我想去札幌玩滑雪。”

“姐姐好有福呀！”信一羡慕地说道。上高三的他正忙于应付高考复习。

“你明年去就行了呗！”久美子摆出大学前辈的派头，“我就一直住在爸爸的公寓里，可以吧？”

“那当然可以……”

“我去了既可以清扫房间又可以炒菜做饭，爸爸也能轻松些了。”

“你做的饭菜可不靠谱哦。”妻子在旁边插嘴道。

“没有的事！只要我在那儿就会给我爸多增加营养。”

塔野却无暇顾及这些，他所担心的是绘梨子。如果女儿久美子在札幌期间跟绘梨子相遇，那可是重大事件。就算不会跟绘梨子相遇，也极有可能觉察到她的存在。

“而且，我可以帮妈妈监视我爸的婚外情动向哦。”

终于来了……塔野有些沉不住气。

“如果有可疑人物打电话我就向妈妈告密。”

“好啊好啊，那就拜托你啦！”

妻子毫无疑虑地笑了，她和女儿都不像是真心怀疑塔野有婚外情。塔野心中有所放松，又觉得有些麻烦。

“爸，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吧？”

“没问题。学校几号开学？”

“十号。对了，我把千枝子也叫上吧？爸，要是千枝子也想去的话，我俩都住在爸爸的公寓里可以吗？”

“那个千枝子是什么人啊？”

“爸爸见过她呀，她是我大学里的好朋友嘛！”

塔野见过久美子的两三个朋友，但千枝子是哪个却已无从想起。

“姐姐把那样的人带去，爸爸没准儿会喜欢上呢。”

“不会的啦，千枝子已经有男朋友喽！”

虽说年龄相差一岁，但女儿和绘梨子都是大学生，这令塔野有些顾虑。

“那我就问问千枝子吧，如果她说‘要去’，那就可以确定了。”

“怎么？这意思是说她也可能不去吗？”

“可我跟爸爸就两个人会很无聊的哦，我真心想去看冰雪节呢！”

“那你去不就行了吗？”

“是啊……要不要去呢？”

看样子像是说走就走，可转眼就变卦了，女孩的心思真难猜透。绘梨子或许也是这样……塔野突然又想起刚刚分别的绘梨子那晶莹剔透的肢体。

“想去就确定下来，不抓紧恐怕就买不到票了。”

“哎，怎么办好啊，妈妈？”

“要是看冰雪节的话，妈妈也想一起去呢。”

“啊，大家都走吧，我还要用功呢！”信一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别羡慕嫉妒恨啦，只要考上大学，你一年到头随时都可以去玩儿嘛。”

“我要上的大学可是跟我姐那种三流大学不一样的哦。”

“哎呀，我那里怎么就是三流了？”

女儿和儿子的嘴仗开打了。

塔野在话题岔开之际喝干甜米酒，随即逃窜般地走向里屋。

正月五号，塔野从东京出发了。

久美子犹豫到最后决定放弃，等到冰雪节再去札幌。

塔野乘坐最后一个航班，七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起飞，到达千岁机场是九点，再坐出租车到达札幌就快十点了。

一周前从札幌出发时，市中心还能看到柏油路，而现在已变成了银色世界，霓虹灯映照着皑皑新雪。

新年伊始，札幌连日降雪。

塔野本打算坐出租车直接返回旭山公寓，但忽然想到雪中漫步，于是就在薄野的街角下了车。

今天白天也像是下过雪，左右两侧积雪都很新鲜。

虽然身上穿的是在东京适用的薄大衣，但感觉还不算太冷。在明亮的水银灯下，雪中行的女性呈现出别样美感。

由于没穿防寒鞋，所以脚下不太稳当。塔野小心翼翼地踏步向前，穿过五条大街向西，朝着“可乐必可乐”所在的那座大厦走去。

估计绘梨子尚未返回。

二号那天见面时，她说翌日要跟朋友去志贺高原，在七号前后回到札幌。

既然绘梨子未归，去“可乐必可乐”似乎毫无意义，但她不在时去露个面也未必不好。

虽然仅仅离开一周，但札幌的一切都令塔野感到分外亲切。

可能由于尚处年节假期，十点钟以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年前车流不断、醉客随处可见的小巷也恍如隔世般清静。

商店也有半数还在门楣上装饰着稻草绳，紧闭的店门依然贴着“谨贺新年”的字符。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花，仿佛在配合塔野舒缓的步伐。

塔野来到薄野五丁目的街角，这才恍悟今天是周日。

如此说来，关门的店铺较多也就不足为怪了。

塔野为了确认来到“可乐必可乐”门前，只见两侧立着门松，门上写着“六号开店，敬请见谅”。

塔野在大厦前叫了出租车直接返回公寓。

五

东洋商事札幌分公司的新年例会于六号上午十点钟在七楼大会议室举行。

虽说是新年例会，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活动。

大致就是由分公司经理塔野作新年致辞，然后几人共同砸开清酒木桶盖全体干杯而已。

塔野很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中致辞。

元旦已过，现在再说“努力、加油”不合时宜，而如果说“祝大家今年也身体健康”又未免俗套。

塔野致辞话语不多，只说了句“今年大家也要和和气气地做好工作”就结束了。

致辞之后，塔野又被要求致祝酒词。在这种时候，某些经理会来一段令人振奋的开场白，可塔野却只说了句“恭贺新年”就把酒杯端到嘴边。

生性腼腆的塔野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干杯完毕，大家随意交谈到十一点半，例会到此结束。大家虽然回到各自的办公桌前，但可能是因为喝了敬神酒，一时难以进入工作状态。

女职员们几乎都还穿着和服，穿西装的也做过一番精心打扮。

今天是一月六号，公司里确实显得有些拖拖拉拉，就像在过元旦。

大家在公司里好歹待到下午五点钟，实质性的业务工作明天才会开始。

塔野六点钟要参加东洋商事系统分公司经理的新年会，于是前往位于藻岩山麓、名叫“艾尔牧山庄”的日式酒家。

塔野曾多次在那里招待来宾，所以是熟客。

八名与会者占据了最里面的大宴会厅。

若是夏季，就会在从每间宴会厅都能一览无余的中庭铺上红地毯，邀请艺伎进行歌舞表演，可现在这里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虽然草树干枯、池水结冰，但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戴雪青松和景观石也别有风致。

在这里推杯换盏两个小时之后，大家一起去了薄野，目的地照例是“千华留”。

塔野跟大京建设公司的上村同乘一辆出租车。

“塔野先生最近人气相当旺呀！”上村刚上车就开了口，“我年前去过几次，好几个女孩都说喜欢你呢。”

“怎么会呢……”

“连你本人都没发觉就那么受欢迎，真是令人羡慕呀！”

“我可没什么感觉……”

“哦，我真希望至少有你一半的人缘也行，所以打听了你人缘好的原因，于是她们说你不那么贪婪，没有所谓中年人的下作举动。”

“谁会说出这种话来呀？”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哦。总而言之都说你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而且从容淡定、人品高雅，可以放心地跟你在一起。”

“那就是说我平庸无能吧？”

“女人吧，比较喜欢貌似高雅其实好色的男人哦！”

“这两种男人都不怎么样啊……”

塔野点上一支香烟。

“当时我就有个想法，有女人缘的男人就是造化好，好得一塌糊涂。”

一说到这种话题，上村就开始高谈阔论。

“哦，这可不是说脸长得俊、钱花不完啊，我说的是态度问题。造化好的男人不愁没有女人，不管到哪儿都能碰上桃花运，所以摆出从容淡定甚至特别酷的架势。据说女人就爱吃这一套，越是不被在意就越是想吸引对方，于是进一步接近对方。而当女人接近自己时，男人就摆出更加游刃有余的姿态，于是女人越来越多，就这样形成良性循环，一发不可收拾。”

“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我啊。”

“虽然我心有不甘，可她们确实是这样说的。有几个女孩还说很想接近你，不是单纯地把你当作顾客，而是当成自己的男朋友。”

“那可是看错人啦！”

塔野虽然嘴上否定，但这些话听起来倒是令人心情够爽。

“塔野先生一定金屋藏娇了吧？”

“哪里，没有的啦！”

“是吗？我怀疑你‘有’。正是因为你金屋藏娇，所以才会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反倒把女人们争风吃醋的心火煽得更旺。”

“哪里……”

虽然上村的说法有些过头，却不能说是完全偏离目标。

确实如此，连塔野自己也觉得近来开始讨女人喜欢了。

“札独族”式生活也已完全适应，这或许是由于在各种夜总会里都有了熟人，但又似乎并不仅限于此。

直到跟绘梨子发生关系之前，有无邀约另当别论，他去了夜总会就十分在意来陪酒的是不是美女。但是，近来他已经不会在意那种琐事，只要能共度快乐时光即可满足。

当然，塔野不会对女人们动手动脚，以前也从未有过那种下作举动，而且现在有绘梨子就心满意足了。

“难道会是‘可乐必可乐’那个叫什么绘梨子的女孩吗？”

“开什么玩笑，那女孩还是大学生呢！”

塔野顿时赧颜，不过由于光线昏暗，上村似乎未能察觉。

“无论你人缘怎么好，也不会对那个女孩下手吧？”

塔野虽然暂时松了口气，但想到万一被别人知道可不得了，顿时感到脊梁发冷。

出租车横穿积雪覆盖的宽阔大街驶进薄野。

虽然新年伊始，可“千华留”却已是顾客爆棚。今年也会常来这里吗？塔野自嘲似的嘟囔着坐进里边包厢。

美树立刻发现塔野并奔了过来，还有圭子和惠美。

美树和圭子戴着高岛田发髻，惠美穿着织金线的连衣裙，都还是过新年的盛装打扮。

“恭贺新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女人们依次互致新年问候并干杯。

“两个男人三个美女，服务很不错嘛！”上村环视一下周围，“这也是托塔野经理的福吗？”

“是啊，今年之内我绝对要把塔野先生拿下。”

惠美挽住塔野一只臂膀。

“哎呀，我可是有约在先哦！”

美树挽住塔野另一只臂膀。

“就这个样子，我真不想跟塔野先生搭伴儿来啦！”

上村做出烦不胜烦的表情。

刚才在“艾尔牧山庄”聚会的人都已到齐，店内一角被东洋商事系统的分公司经理们占据。

“现在是正月年节，大家好好热闹热闹吧！”

女招待们嗲声嗲气地应和，华丽的札幌之夜在新雪中阑珊。

在美女环绕之中，塔野脑海里又浮现出绘梨子的身影。

绘梨子应该尚未返回，因为今天才六号。但塔野虽然如此推测却依然心存侥幸——今天开工，所以她或许会按时回来。

应酬了一个小时之后，塔野借着去厕所的机会来到吧台前，委托男招待往“可乐必可乐”打了个电话。

“你帮我问一下，名叫绘梨子的女孩在不在。”

塔野叫男招待代劳，是不愿意让妈妈桑知道自己在找绘梨子。他就站在男招待身后等待。

男招待确认两三次之后挂断电话。

“那边说她还没上班。”

“那好吧，谢谢你。”

塔野给了些小费，随即若无其事地返回席间。

“你偷偷给哪儿打电话了吧？”

美树好像看到塔野刚才站在电话旁。

“那有什么呀？他又不是你老公。”上村拉起美树的手说道。

“是给绘梨子妹妹打电话吧？”

“不是！”

美树一语中的，塔野避开她的视线。

“怎么？闹了半天，到底还是跟她有猫腻啊。”

上村也加入进来。

“你别说那些没影儿的事。”

塔野向美树发出抗议。

“绘梨子妹妹寄来明信片啦，从志贺高原寄出的，说是想死。”

“想死？”

“她说望着雪山就想到了死。”

这种话绘梨子确实说得出口。塔野深吸一口气。

“那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上面没写回来的事情。”

虽然绘梨子不会在雪山上寻死，但以她的个性，恐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塔野开始忐忑不安。

“经理先生好像很担心哦！”

“不，没有的事。”

塔野虽然强装笑脸，心里却依然惴惴不安。

总而言之，绘梨子这只小鸟哪儿都能飞得到。本以为牢牢地抓住了她，可转眼间就逃之夭夭。

虽然绘梨子是相当麻烦的小鸟，但不肯轻易束手就擒也许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到了十点钟，东洋石油的分公司经理起身告辞，以此为机，塔野也站了起来。

“怎么，要回家吗？”上村搂着咪咪的肩头说道。

“嗯，昨天刚从东京回来，有点儿累了。”

“不会是约了谁在哪儿见面吧？”

“不，没有。那我就失陪啦！”

塔野向留下的伙伴打过招呼就先出了店门。

塔野被女人们送上出租车，本想接下来去“可乐必可乐”看看，但又改变主意决定回公寓。

车外雪花纷纷扬扬，可能因为气温不是很低，大片雪花在夜幕下飘飘洒洒。

“走在飘雪的街道……”

塔野低声哼唱，把微醺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这种感觉真舒坦，要能就这样跟绘梨子相会同床入梦该有多好啊！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出租车到达公寓门前。

塔野下车后先仰面朝天，让翩翩飞舞的雪花落在脸上，然后摁下公寓门铃。

“是哪位啊？”

“我是塔野。”

自动楼门这才打开。时间过了十一点钟，管理员就要先确认是否是本公寓住户再用遥控开门。

塔野刚要穿过前厅走向电梯间，管理员从侧面房间里出来。

“大概一个小时前，有位女士来访。”

“是找我的吗？”

“她说她姓布部。我说塔野先生不在家，她说您跟她很熟，要我让她等您回来。”

“你让她进去了吗？”

“不可以吗？”

“不，谢谢你。”

塔野赶紧跑进开了门的电梯。

小鸟好像又飞进来了。

塔野在三层走出电梯，随即小跑着来到房门前，门没锁。

他开门进去，只见门厅里有一双小巧的红皮靴摞着倒在水泥地上。

塔野拨开门厅遮帘进入房间。

起居室餐桌对面的沙发上撂着一件红色大衣。

人在哪里？塔野穿过起居室打开卧室门。

在窗边的床上，绘梨子正埋在被窝里熟睡，只见毛毯上端露出娇小玲珑的脸庞，长发披散在枕边。

“回来啦！”

塔野连大衣都没脱就轻轻亲吻绘梨子微张的双唇。

六

绘梨子左摇右摆地躲避，但好像并未清醒过来，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塔野松开轻轻接触的嘴唇，重新俯视绘梨子。

窄幅双人床上，绘梨子睡得正香。在台灯的淡光中，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轮廓姣美的鼻尖向上翘起。

她是什么时候从东京回来的呢？怎么会突然想到潜入自己公寓里来呢？塔野实在难以预料接下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当然，对于塔野来说，绘梨子这种难以预料的举动所造成的悬念，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可爱的小丫头……”

塔野嘟囔一句，随即去壁柜前脱掉西装。

小鸟再次翩然飞回，并且毫不设防地在床上酣睡，毫无惊慌神色。

塔野换上睡衣，然后把早上放进冰箱的牛奶热好，喝掉。

单身生活往往容易营养失衡，即使是去饭店酒家享受美餐也难保营养全面。因此，妻子第一次来札幌时，就自作主张地在附近奶站订了牛奶。

从那以后，塔野每天不喝一次牛奶就感到缺了什么。

不过，现在的塔野心里根本没有妻子，喝牛奶已成习惯，跟妻子丝毫无关。

塔野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回洗碗池，然后关掉电灯。

房间里暗下来，阳台那边立刻显得微微发白。

塔野用手按住睡衣系带站在阳台前。

深夜的市区开始飘雪，冬夜静谧无声。

塔野像是在品味重逢的喜悦，伫立不动望着雪中夜色。

过了片刻，塔野拉上阳台窗帘，再次轻轻走进卧室。

绘梨子正在熟睡，真不忍心把她唤醒。

塔野来到床边凝视着绘梨子。

绘梨子依然在酣睡，浑然不知塔野正在看她，神情是那么安详。

塔野向前俯身，然后把脸悄悄地凑近，就在鼻尖对鼻尖刚要亲吻绘梨子嘴唇的瞬间，她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突然睁开。

“叔叔！”

塔野反弹似的向后退身，随即再次凝视绘梨子。

“刚才就吻过我吧？”

“你知道了吗？……”

“我假装睡着了。”

“……”

“叔叔还蛮温柔的呢！”

“是吗？”

塔野为掩饰腼腆故意板起脸。

“叔叔没在家我就进来了，怪我了吧？”

绘梨子掀开毛毯在床上坐起，她身上只穿着衬裙。

“我想喝咖啡，帮我冲一杯吧？”

“嗯……”

“还有，不要打开对面的灯。”

“为什么？”

“有白雪的反光就能看见，对吧？我刚才就没开灯，厨房里也应该能看见哦！”

塔野没有应声，返身回到起居室。

果然如此，只要拉开阳台的窗帘，房间里就有一定亮度。而厨房那边也有从走廊映入的光线，煤气灶和水龙头的位置都能看清。

雪夜中的反射光可以照进房间。

塔野把方糖和咖啡杯端到餐桌上，绘梨子就过来了。

“没有什么可以穿的吗？”

绘梨子只穿着衬裙，双手捂着肩膀。

“冷吗？”

“倒也不很冷。”

房间里有采暖设备，所以应该不冷。

“就那样也行吧？”

“那就绝对不要开灯，请发誓！”

“好的。”

绘梨子迅速坐在餐桌前的沙发上。

她纤巧的肢体配上洁白的衬裙，愈发显得妖冶妩媚。

“方糖你自己加吧。”

“半夜还叫叔叔干活，请原谅。”

绘梨子说了句与自己形象不符的话，然后在咖啡中加了一块方糖。

“很好喝！”

在窗外射入的夜光中，绘梨子嫣然一笑，依然仿佛少女般纯真而爽朗。

“叔叔刚才在这边待了一会儿吧？当时在干什么呢？”

“在喝牛奶。”

“像小孩一样。”

绘梨子又嫣然一笑。

“不过，你怎么今天来这儿了呢？”

“又需要理由吗？”

“那倒不是。因为太突然，吓了我一跳。”

“我就是想吓你一跳哦。”

塔野在昏暗中点上香烟。

“什么时候从东京回来的？”

“今天啊。”

“今天？”

“是，坐最后的航班，然后直奔这里。我太想见叔叔了嘛！”

塔野移转视线吐出烟雾。

“今天见到‘千华留’的美树了。”

“是吗？她还好吧？”

“她说收到你从志贺高原寄来的明信片了。”

“我本来想寄给叔叔的，可叔叔不在札幌，寄到东京又会惹麻烦，所以就没寄。”

“听说你写了‘想死’。”

“是啊，当时我对世间一切都感到厌烦。”

“那又是为什么呢？”

“倒也没什么原因……”

绘梨子在沙发上把双膝屈起，随即用双手搂住。

“坦白地说，是因为我爸和我妈。”

“你父母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人都特别坏嘛！”

“不能那样说自己的父母。”

“可是，我爸和我妈明明不相爱却还要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呢？”

“怎么知道？不要什么理由也能知道呀！”

绘梨子忽然看看窗户那边，稍稍上翘的鼻尖浮现在窗口映入的夜光中，分外可爱。

“不过，人也未必相爱才可以在一起呀。”

“叔叔也是那样吗？”

“这个……”

塔野无言以答。如果说“是的”，就可能被视为懦弱，而如果说“不是”，又可能会被绘梨子追问对她的爱是什么。

“我可不愿意跟不相爱的人在一起。”

绘梨子轻轻摇头，虽然样子有些任性专横，却往往出乎意料是在认真思考。

“你父亲跟‘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怎么样了呢？”

“结果还是不行啊……”

“不行？”

“是呀，因为我爸没那个勇气嘛！背叛我妈去见妈妈桑，我爸可没那个胆量。”

绘梨子该不会是在以她父亲为例讽刺自己吧？塔野难以镇定自若了。

“不过，要是双方都只按自己意志行事的话，那家庭就要破裂了。”

“不对，我爸和我妈在一起，不是为了家庭而只是因为习惯哦。”

“习惯啊……”

在这一点上，塔野也无法理直气壮。

尽管以前并不认为自己深爱妻子，却也一起走到了这个年龄，这不正是因为习惯吗？

“总而言之，我爸已经没有能量再去争取新的爱情了。”

“原来如此。”

爱情需要能量——塔野近来对此也有痛切的感受。

在塔野这个年龄层，有相当多的男性公开声称对女性毫无兴趣，并做出早已告别那个时代的神态，满足于旧式的妻子和家庭。

但是，如果换个观点来看的话，那种人或许在身心两面都已丧失爱的能量，或许是在用“早已参透情为何物”这句话来掩盖自己无力同妻子和世俗为敌争取新爱的真相。

有言道“英雄好色”，似乎在说越是干大事的男人在征服女人方面就越是功夫了得。这也许并非是指以财富取胜，而是因为具有干大事的能量所以才能抱得美人归。

争取功名和美女必须具有强大的能量，或许这才是英雄的共通之处。

塔野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勇气倍增。

虽曾一度忘记，但自己尚有爱一个女子的能量。虽然并非易事，但目前只想走到哪儿算哪儿。

正是绘梨子为他激活了沉睡多年的能量，是她把原以为早已丧失的可能性展现在眼前，为此他不能不感谢绘梨子。

“那我怎么样呢？”

“什么呀？”

“就是那种能量嘛！”

“叔叔好像比我爸能量大。”

塔野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有点儿放不开哦。”

“是吗？”

“不过，我喜欢叔叔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总像是畏畏缩缩却又十分投入、很会疼人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被绘梨子看透。塔野又点上一支香烟。

“不过，我爸还是就此收手为好啊！”绘梨子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这跟你先前的主张不一样啊。”

“我当然希望他们一切顺利。不过，我爸跟‘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恐怕还是没戏。”

“是吗？那个妈妈桑也爱你父亲，不是吗？”

“以前是这样。”

“现在不一样了吗？”

“毕竟相隔距离太远啦！”

“妈妈桑爱上别的什么人了吗？”

“妈妈桑毕竟是女人吧？身边一旦有了更强的男人就会另投新欢哦。”

“你就因为这个感到悲哀吗？”

“那倒没有。虽然没有感到悲哀，但我不愿意发生那样的变化。”

“那样的变化？”

“这事儿就不说啦！”

绘梨子郁闷地撩起额发。

远处响起汽车驶过的声音，雪好像依然在下。

“快睡吧！”

塔野感到很疲劳，今天从新年会开始一直串街喝酒。当然，塔野还不至于无节制地傻喝一通，但是过了十二点毕竟有些反应。

现在享用绘梨子年轻的身体，今宵肯定睡得更香。

“哎，叔叔！”绘梨子双手托腮呼唤道。

她在发出这种呼唤之后，往往会说出难以预知的话语。塔野顿时有些紧张，随即调整了一下姿态。

“叔叔把我买了吧！”

“买了？”

“是的，我想跟叔叔签个合同。”

“签合同是什么意思？”

“叔叔每个月给我固定数量的零花钱，作为交换，我替叔叔做饭。”

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塔野顿时没了瞌睡。

“做饭、清扫我都可以。”

“那倒也行……”

“每月四万日元定价高吗？”

绘梨子到底在想什么？塔野实在猜不透。

“是不是有急事要用钱？”

“我决定不要家里寄生活费了。”

“为什么？”

“反正就为这个还吵了一架呢。”

好像即使继续追问，绘梨子也不会详细解释了。

“虽然只要去‘可乐必可乐’打工倒也能挣些零花钱，但我已经对那里感到厌烦了。”

“不过，妈妈桑也有她的实际情况吧？”

“可是，我生来任性，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绘梨子确实具有这种个性。

“而且，顾客中有人说喜欢我，还死皮赖脸地纠缠。”

绘梨子毕竟是玻璃美人，所以免不了碰上这种事情。塔野不禁心生忧虑。

“那人多大年龄？”

“还只有二十五六岁，可我不太喜欢年轻的。”

塔野松了口气。

“哪怕只有一次，我都想用自己挣的钱自立，让他们看看。”

从以身相许的男人手中拿零花钱，这能算是自立吗？塔野实在难以理解绘梨子对这方面的想法。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每月四万日元对现在的塔野来说总有办法凑出来，如果用这些钱就能定期与绘梨子相会是再高兴不过的事情。

“不过，四万日元行吗？”

“太高了？”

“不，太低了。”

“可是，我只管清扫和做饭哦，而且不可能天天都来，每周三次而已。反正叔叔大都在外边吃饭，房间也不很脏嘛！”

“倒也没必要让你做那些事情。”

只要绘梨子能来这里，塔野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愿意那样。”

“为什么？”

“我不想白拿钱，还是要以正当劳动换取报酬。”

“那倒也行，不过你来清扫时可以住下过夜吧？”

“只要叔叔希望这样也可以呀，不过，那跟零花钱可没有关系哦。”

看样子，绘梨子把以身相许与做家务区别对待了。

她好像只想以帮忙做家务换取报酬，而并不想用身体换取金钱。

“原来如此……”

塔野此前认为，女人以身相许就必须以金钱作为交换，但绘梨子却与众不同。

向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男人以身相许，却对此并不要求任何回报。

非但如此，她的要求就是想要四万日元，让她帮做家务。

“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再加些。”

“可以啦，我偶尔去‘可乐必可乐’打打工，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过分的贪欲是受家庭环境影响吗？即便如此，无偿占有这么年轻的玻璃美人还是过意不去。

“那么，既然合约已定，我就给你买个贺礼吧！”

“给我买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

“叔叔准备了多少预算？”

尽管询问礼物的预算有失礼貌，但绘梨子的询问方式十分坦率，令人感觉爽快。

“两三万怎么样啊？”

“太好啦！”

绘梨子展开双臂扑了过来，还穿着衬袍就翩然飘进塔野的怀抱。

“那就给我买件乔其纱连衣裙吧，真是漂亮极了！”

“行啊！”

“五丁目的‘花束’店有卖，可以吧？”

“三万够吗？”

“刚刚好啊！”

绘梨子坐在塔野膝头拍手欢呼。

刚才还说不要钱，可一听有礼物就兴高采烈。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清扫房间呢？”

“从下周开始也行，不过，一会儿天亮就清扫，所以都给我算上吧！”

“行！”

真说不清她是精明透顶还是缺根弦，总之似乎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儿。

“我做的煎蛋卷一级棒！”

“至于手艺如何，等做好了再说吧。”

“月底开工资，说到做到哦。”

“知道啦，知道啦。”

塔野搂着绘梨子站起身来。薄衬裙下传来绘梨子年轻的体温。

从此以后，再没必要去“可乐必可乐”或打电话追踪绘梨子了，即便一声不吭，她也会自己上门。

塔野抱起绘梨子放在床上。

“嗯……”绘梨子发出娇嗔，“别急呀！”

塔野顾不上回应，像年轻人急不可耐地解开绘梨子的衬裙系带。绘梨子主动缩起肩膀配合。

“喜欢我吗？”塔野拥抱赤裸的绘梨子问道。

“喜欢！”

“就我这样的老年人？”

“就是因为上了年纪才喜欢呀。”

“这丫头！”塔野松开手臂戳戳绘梨子的额头，“看我年纪大瞧不起我。”

“叔叔抱我的感觉就跟爸爸一样特别安心。”

“……”

原来她这样亲近是把自己当她爸了——塔野顿时有些失望。

绘梨子立刻把额头贴在塔野胸前。

“叔叔，好好抱抱我吧！”

注解：

[1]　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中的双重人格角色，后来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

第四章

雪晴

一

新的一周开始，绘梨子来塔野公寓打工。

当然，虽说名为打工，但也只是绘梨子自作主张决定，塔野并不那样认为，但绘梨子本人非常认真，塔野也无可奈何。

星期天上午十点钟，绘梨子来到公寓马上穿好自带的围裙，也不管塔野还躺在床上就开始清扫起居室了。

“没叔叔的事，就那样躺着吧！”

她把从卧室里出来的塔野硬是推回床上，随即开始用吸尘器清扫。

吸尘器呜呜低吼，塔野也不能继续睡觉，于是拿来报纸歪在床头阅读。

由于绘梨子来做家务，难得的周日也不得不早些起床。不过，听着绘梨子在隔壁勤快地做家务，歪在床头看报的感觉倒也不错。

塔野找回了新婚燕尔的感觉。

过了不久，吸尘器的吼声停止，但塔野依然歪在床头。

因为绘梨子让他等着，做完家务就会来叫，所以塔野不能随意行动。

外边像是雪后初晴，窗帘边缘异常明亮。

侧耳聆听，隐约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星期天上午，公寓里的孩子们好像已经出去玩打雪仗了。

塔野体味着雪后初晴的爽朗，幸福感涌上心头。

房间清扫完毕，绘梨子开始准备早餐。曾在梦中描绘的美景，现在正逐步变为现实。这种充实感已暌违多年。

起居室那边传来绘梨子的哼唱声，那是最近走红的青年歌手演唱的歌曲。绘梨子虽然嗓音稍显沙哑，但唱功相当不错。

就在这时，哼唱声戛然而止并传来“哎呀”的尖叫，然后就是“哧啦”的油爆声。

“怎么啦？”

“没事！”

绘梨子好像在做什么料理。

她到底能做出什么美味佳肴呢？总之值得期待。

绘梨子走进卧室是在十分钟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塔野把报纸盖在脸上假装睡觉，绘梨子站在门旁小声呼唤：

“叔叔，可以起来啦！”

塔野假装没听见，绘梨子走得更近了。

“叔叔……”

她好像就在前面两三米处，再向前一步就抱住她。

塔野热切期待，体温升高，这时只听一阵窃笑。

“我知道叔叔在假装睡觉哦。”

绘梨子说着“咚”地戳了一下报纸。

塔野猛地拿开报纸，绘梨子机敏地向后退步。

“别打坏主意啦！”

绘梨子说完就向起居室逃去。

战术意图暴露，行动失败，塔野下床穿好睡衣走出卧室。

户外不出所料天气晴朗，朝阳在夜来新雪的上空灿烂夺目。

在灿烂的阳光中，起居室已收拾得干净整齐。

不仅如此，房间中央的餐桌上已摆好煎蛋卷、果蔬沙拉、法式面包和两个咖啡杯。

“赶快洗脸！”绘梨子把纸巾放在餐桌上说道。

塔野遵命去洗漱间先刷牙。

“叔叔星期天从不吃早餐吧？”

“因为我一直要睡到中午。”

“要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才行呀！”

塔野突然陷入错觉，仿佛已跟绘梨子结了婚。

他刷完牙，洗过脸，然后坐在餐桌旁。

绘梨子把蛋黄酱和调味汁放在桌上。

“喝咖啡还是红茶？”

“来杯咖啡吧。”

绘梨子点点头，把速溶咖啡和奶粉倒入杯中冲好并递给塔野。

“方糖自己加吧。”

咖啡飘香，房间笼罩在家庭氛围之中。

“这就是我最得意的煎蛋卷，好吃吧？”

塔野先喝了一口咖啡，紧接着品尝煎蛋卷。

难怪绘梨子那么得意，确实拿得出手。

“果然不错。”

“别看我这个样子，专门学过烹饪呢。”

“在哪儿？”

“我在课余时间参加过烹饪培训班。”

如此看来，或许绘梨子出乎意料是个家庭型的女孩。塔野边想边撕开面包，又喝了口咖啡。

“吸尘器里垃圾都满啦！”

“哦……”

“别‘哦’啦，垃圾要经常清理哦！”

塔野感到像是在跟妻子面对面。

当然，如果妻子这样说他就会不胜其烦，可绘梨子说他却不会反感。

“擦碗布只剩那一块啦？”

绘梨子回头望着洗碗池，水龙头上方的不锈钢台上挂着一块白布。

“是啊。”

“那块擦碗布也脏啦，下次我做好新的带来。”

毕竟是女孩子，会注意到很多细节。虽然年纪轻轻，但绘梨子似乎特别爱干净。

“打开电视吗？”

绘梨子起身打开电源，画面上女评论家正在讲述周游世界的感想。

“哎，煎蛋卷不吃完吗？”

“味道是不错，可我刚起床吃不了多少。”

“叔叔个子不小，饭量却不大呀。”

“倒也不是，但现在吃不下。”

绘梨子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以后要像这样经常来，房间钥匙怎么办呢？”

“说的也是……”

“每次来都得叫醒叔叔，太不忍心了，而且叔叔有时不在家。”

“那就给你一把吧。”

“这样好！有了钥匙就随时都能来清扫啦！”

“不过，还是尽量趁我在时来吧。”

“叔叔担心我会动你东西吗？”

“哦，倒也不是因为那个……”

这个房间既没有别的女性出入，而且即使动了什么也不要紧。

虽然妻子偶尔的来信如果被她看到不太好，但也不是因为信中会写什么秘密。

“叔叔可别搞错哦。”

“搞错什么？”

“我是作为家政员来这儿打工，可不是来跟叔叔会面的呀。”

“这我明白。不过，你讨厌我吗？”

“不，喜欢啊！”

“可你反正是要进来的，不妨见见嘛。”

“但是，那跟这是两码事哦。”

塔野做出要去洗漱间的样子站起，随即坐在绘梨子身旁。

“干什么呀？”

“来吧！”

塔野搂住绘梨子。

“不行呀，早餐还没吃完呢！”

“没事儿……”

塔野把绘梨子抱起来。

“不行呀叔叔，不行！”

塔野脸上挨了两下，但还是把绘梨子抱到床上去了。

“啊——坏蛋！”

绘梨子小声嗔怪，可当塔野抚摸她的乳头时她就渐渐温顺，然后静静地依偎过来。

二

女儿久美子把电话打到公司是在一月底。

塔野开完会刚刚返回办公桌前，电话铃就响了。

“爸爸，我从东京打的电话。”

久美子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

“二月初不是有冰雪节吗？到时候我真要去啦！”

札幌冰雪节在二月第一周的周末前后举行。

今年是从二月四号到六号。

“我可以去吧？”

“那倒是可以。学校那边呢？”

“本学年的学分我已经拿够了，虽然还有研讨课，但不参加也没事。说不定妈妈也一起去呢。”

“真的吗？”

“过年的时候不是说过要去吗？”

“说是说过，那信一怎么办呢？”

“是啊，这是个问题……”

信一今年该考大学了。

“那我妈大概就去不了了，可我绝对要去。”

“嗯……”

“我还想带两个同学一起去，可以让她们住吗？”

“住哪里？”

“当然是爸爸的公寓啦！你看，冰雪节期间札幌市的酒店全都爆满，连机票都很紧张呢。”

这种情况确实年年都有，所以塔野也十分清楚。

“爸爸给我们提供一个房间就行啦，我们可以挤着睡嘛！”

“你们待几天？”

“大概一周到十天吧？冰雪节要看，还想顺便去滑雪呢。添麻烦吗？”

“倒也不麻烦……”

“要不就是我们去了会碍事？”

“不会呀。”

塔野嘴说硬话，可心里却在挂虑绘梨子。

坦率地讲，女儿和同学三个人来也不在话下，要在以前会热烈欢迎，但现在情况已有所变化。

“作为交换，我们去了以后每天都可以好好做饭搞卫生，爸爸会很省事哦。”

绘梨子刚刚为方便做家务整理好调味品和厨具，如果久美子她们来了搞得乱七八糟，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我们订了三号的机票，可以吧？”

“你倒是没事，可你同学呢？”

“没问题啦，我们跟爸爸在一起没什么顾忌嘛！”

她们没什么顾忌，可塔野这边却不会风平浪静了。

“我妈叫我问问爸爸，所以就打了电话。那我们到时候就去啦！”

“是吗……”

“三号哦！星期五，预定在傍晚到达札幌市。爸爸能在公司等我们吗？”

“嗯……”

“那好，拜托啦！”

久美子只是最后一句话符合礼仪规范，随即挂断了电话。

看样子暴风雨即将到来，虽然不会像台风那般猛烈，但很可能带来热带低气压那种恶劣天气。

塔野用手支着下巴，开始琢磨怎样向绘梨子解释。

女儿和她的同学们要来，你这几天就停工吧……这样说或许会伤害绘梨子的感情。

如果她知道跟自己同龄的女孩要来公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

只在对自己方便时让绘梨子来，不方便时就说你停工别来了，这未免有些自私。

好不容易跟绘梨子发展到这一步，实在不忍心横泼冷水。虽说如此，可也不能拒绝女儿和同学来此小住。

干脆就说亲戚或公司的男同事已经预定在此暂住，这样也许更好。

不管怎样，既然绘梨子也有公寓的钥匙，那就必须有个说法。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天后，当塔野心怀歉疚地说出此事时，绘梨子很简单地就同意了。

“好的，到那几天我就不来打工啦！”

“都怪我不好，这样行吗？”

“没什么不好。不过，因为停工的原因不在于我，所以劳务费不能扣哦。”

原来如此！塔野点头答应。

“那我把围裙和围脖都带走吧？”

从开始来这里打工时起，绘梨子就把那些物品放在房间里了。

“倒也没那个必要吧？”

“可是，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吧？”

绘梨子毕竟是女孩，所以特别细心。既无埋怨亦无嘲讽地直言不讳——这是绘梨子的优点。

“这段时间有三位美女陪伴，蛮好的嘛！”

“好什么呀？还是跟你在一起最好。”

“不过，偶尔换换面孔也不错呀。”

塔野觉得应该给绘梨子提供某种补偿。

如果把绘梨子当成打工妹，那这段时间没有必要就可以停工，若真能如此倒也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到时候我也去哪儿转转吧？”

“去哪儿？”

“不知道。”

“你就待在札幌。即使我女儿来了，咱们也能见面。”塔野担心绘梨子会趁机再次逃离，“咱们就去外边会面吧。”

“好……”

“我给你送个礼物吧。”

“叔叔不必那么费心啦！”

“倒也没怎么费心……”

“叔叔这么体贴，我很喜欢哦！”

绘梨子说完就开始收拾餐桌。

三

三号傍晚，久美子一行如约开进札幌市。

三人都背着硕大的背囊，穿着风雪衣，扛着滑雪板。

札幌人早已司空见惯，可对于东京人来说，观赏冰灯和体验滑雪属于大型活动。

“这是我的朋友，千枝子和真弓。”

久美子介绍了两位同伴，都是她大学的同学。

名叫真弓的女孩圆圆的脸庞，身体健壮，而名叫千枝子的女孩身材苗条，模样相当漂亮。或许是因为当爹妈的都看着自己的孩子好，所以塔野觉得久美子亦属美女之列，但千枝子或许更胜一筹。

塔野先打车把三人送到公寓，放下行李之后一起上了街。

这次照例是去“萨拉汶贝”，让她们品尝北极贝和三平汤等北海道冬季乡土料理。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连看到活螃蟹也要尖叫爆笑。

塔野虽然感受不到跟绘梨子在一起时那种深切的喜悦，但仿佛突然有了三个女儿，倒也相当开心。

吃过晚餐，回到公寓已是九点钟了。

塔野把门厅左侧只存放书箱的房间提供给女儿她们。

由于原先没有多余被褥，所以委托管理员在白天临时租来三套。

“我睡右边”“我睡中间”，女孩们为争抢位置吵得不亦乐乎。

“爸爸，一起喝咖啡吧！”

铺好被褥之后，久美子来到起居室。

“好。”

“爸爸的公寓挺干净的，这我就放心啦。”

久美子在厨房里准备咖啡杯。

“我常常委托清洁工大妈收拾。”

“不然的话，恐怕没有这么整洁吧？”

会不会是久美子觉察到了什么？塔野有些忐忑不安。

“这块擦碗布好可爱呀！谁给做的？”久美子盯着眼前挂着的擦碗布问道。

那块白底红蓝点的擦碗布是绘梨子做好带来的。

“清洁工大妈吧……”

不觉之间，绘梨子已经被大妈替换。

“哦……”

久美子感叹似的点点头，随即把朋友叫了过来。

三个女孩聚齐，起居室里洋溢着勃勃朝气。

“我们刚才铺被褥时说到爸爸的事情了，知道吗？”

“你们说什么了？”

“告诉你吗？”

三个女孩一齐爆笑。

“说爸爸富于中年男人的魅力哦！”

“怎么会……”

“还不好意思呢！”

三个女孩又发出一阵爆笑，而且边笑边拍手。

“爸爸可不能引诱小女孩哦。”

“别开玩笑！”

塔野板着脸点上香烟，这是他在难为情时的标志性动作。

“明天你们去哪儿？”

“上午先去滑雪，傍晚去看冰灯。爸爸也去吗？”

“好啊。”

明天是星期六，晚上没什么应酬。

“我都两年没滑过雪了，不知还能行不？”真弓像是有些担心，“这儿的滑雪场坡度大吗？”

“好像有些雪道难度相当大，不过还有初学者的雪道，应该没问题吧？”

“这次来一定要有所提高哦！”

“哎，要是在滑雪场上跟大帅哥对撞了会怎么样？”

三人又笑了一阵。女孩们凑到一起真是欢乐无比。

耳听她们的笑声，塔野心里又想起了绘梨子。

冰雪节期间的周末两天总是游客最多的时候。

星期六晚上，塔野应邀跟久美子她们一起上街。

久美子和两个朋友都是东京和神奈川出身，北海道是第一次来。塔野领她们去薄野某家海蟹料理专店，请她们共进晚餐。

拼盘自不必说，甚至连凉拌菜和汤汁中也都用上了海蟹。

每道菜上来女孩们都会欢呼一阵，然后津津有味地品尝，此时已看不到女性的妩媚动人，贪吃的嘴脸暴露无遗。

当然，从她们来看，也许因为塔野是同学的父亲，所以根本没必要表现出妩媚动人。对于她们来说，塔野只是赞助者而不是恋慕的对象。

因为是在节日期间，这家店里人满为患。据说有很多道外游客慕名而来，且以到此一餐为荣。

塔野他们进店时，角落里恰巧空出一张餐桌，紧接着顾客就络绎不绝，现在门口已开始排队等空位了。

“走吧！”

酒足饭饱之后塔野招呼了一声。

“多谢款待，太好吃啦！”

女孩们异口同声地道谢。虽说没能感受到她们的妩媚动人，但只要有所表示感觉也很不错。

外边不是很冷，还能感觉到二月初夜晚少有的暖意，在客流如潮的薄野一带，铺装路面已从积雪间露出脸来。

尽管如此，女孩们还是竖起大衣领说“好冷啊”。

她们来时都穿着风雪衣和滑雪裤，可现在却换成了连衣裙、中长大衣和长达膝下的筒靴。

原来，她们虽然刚到时肩扛滑雪板背负行囊，里面却塞满了为逛街准备的新潮服装。

因此，在三个妙龄女子簇拥下逛街，塔野就更难为情了。冰雪节的夜晚在薄野逛街难保不会跟谁偶遇，过后再费尽口舌地解释“那是我女儿和她同学”也实在麻烦。

塔野在薄野街角右转，沿着行人较少的创成川河畔朝大通街走去。

札幌冰雪节会场分为真驹内公园和大通公园两处，从占地面积来讲前者较大，雪雕像也较多，但观众仍会集中在交通便利的大通公园。

当然，虽说都是观众，但其中大半都是市外或道外的游客，市内居民不太去参观。即便去看也顶多是在冰雪节开幕的前一天，避开活动期间的拥挤观赏刚刚完成的雪雕像。

虽说是冰雪节，但对于札幌人来说是每年例行活动，所以不会稀奇到像道外人那样红了眼地争相观赏。

不过，尽管如此，今晚观众也相当多。由于此时是周六夜晚，年轻人的身影特别显眼。

“以这条创成川为中心，左侧向西，右侧向东，按照街区依次分为一丁目、二丁目等等。”

塔野向女孩们讲解札幌市的地理区划图。

“此外，横向是以我们现在要去的大通街为中心向南北列出一条、二条等等街道。”

“那就是说，这条河与大通街的交会处应该是坐标图的原点。”

“就是那座电视塔的位置。”

电视塔的红色标志灯浮现在不见星月的夜空中。

“简直就像是数学式一般的街道呀！”

久美子的特殊表达方式把大家逗乐了。

“我数学不行，恐怕会迷路呢。”

“怎么会呢？这样的街道最好记了。”

“跟京都很相似哦。”

“京都是横向有二条、三条等，纵向有河原町街和乌丸通街，还是有点儿麻烦。相比之下，札幌横向纵向都用数字来表示。”

“都用数字未免乏味了吧？”

“札幌是从明治时代起开发的城市，所以有点儿乏味也无可厚非。不过，也许规划札幌市的人就是想把这里变成北方的京都呢。”

“街道确实宽阔，大楼确实很多，真没想到札幌会这么棒！”

“现在人口早已超过百万，所以用‘条’和‘丁目’来表示的只是市中心区域，而在郊外就不太好使了。”

塔野流露出俨然札幌通的自豪感。

“感觉跟在东京没什么区别哦。”

“这里的地铁是单轨，噪音小、车窗大，比东京的地铁好多啦！”

塔野自鸣得意地讲解，同时心里感到有些滑稽——自己也好像对札幌中毒不浅。

前行不久，左方出现一条行人稍多的小巷，狭窄路面上方搭盖着拱廊，悬吊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

“怎么，这条街叫‘狸小路’？”

女孩们驻足观望。

“这里就是札幌市内最热闹的商业街。如果在东京就是浅草的‘仲见世’，在大阪就是‘道顿堀’吧？”

“‘狸小路’这个名字好怪呀！”

“因为这一带以前是花街柳巷，每晚都有装扮诡异的女子勾引男人嘛！”

“是男人勾引女人哦。”

女子军团异口同声地反驳。本以为这种话题对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来说不易理解，可她们很快就有所领悟了。

“如今不见狐狸出没挺遗憾的吧？”

“还行，反正街名的由来就是这么回事。”

以一敌三毫无胜算，塔野赶紧避开矛头。

穿过南一条大街，经过大厦旁就来到电视塔前。由于这里兼作大巴总站，所以来往行人川流不息。

塔野四人自此沿大通街一路向西。

位于大通公园的冰雪节主会场从西五丁目到八丁目，其间在六丁目和七丁目的广场上排列着大房子般的雪雕像，前面还用积雪筑起了舞台。

今年的雪雕像中心作品是浦岛太郎和白雪公主，甚至投入了自卫队的机动队进行协助，所以规模宏大、雕工精巧。

水银灯照亮了高达十米的雪雕像，当红流行歌星正在前边的舞台上狂歌劲舞。虽说由于天冷而没敢穿薄露透的连衣裙，但还是超短裙配以严实的长筒靴，在雪筑舞台上跃动着舒展曼妙的肢体。

雪雕像前和舞台前都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靠近。虽然周围有警察和童子军进行疏导，但后边的人潮依然不断向前涌来。

平时积雪覆盖的广场被众人踩踏，在夜晚寒气中冻成了冰壳，特别光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屁股蹲儿。

女孩们拉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可是在后面人群的推搡下，走在中间的真弓眼看就要摔倒。

真弓“哎呀”一声夸张的尖叫，引得周围行人阵阵发笑。

如此热闹的场面，令人感到不像是冰天雪地的北国之夜。

从五丁目到八丁目看完一圈雪雕像，时间已过八点。虽然距离不足五百米，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走了一个小时。

“那现在怎么办呢？”

雪雕像的精美另当别论，在杂沓中挤来挤去已使塔野疲惫不堪了。

“刚才不是说带我们坐地铁吗？”

要坐地铁必须返回四丁目，塔野已经有些厌倦，可女孩们似乎尚未尽兴。虽说上午已去藻岩滑雪场玩过滑雪，可她们毫无疲态。

“那就返回地铁入口吧。”

为了避开杂沓，塔野来到南一条。这里虽然也是人车混杂，但毕竟不像大通街那么拥挤。

“爸爸，找个店吧。”来到五丁目时久美子悄悄嘀咕一声，“好像肚子饿了。”

女孩们贪吃胜过恋爱，塔野来到四丁目进了大厦地下层的餐厅。

久美子她们要了意大利面和咖啡，塔野对女孩们的旺盛食欲惊诧不已，自己只要了兑水威士忌小酌。

可能是因为已经养成习惯，到了夜晚他一口不喝就会坐卧不安。

由于离冰雪节会场较近，餐厅里顾客很多，都是成双成对或一家几口，根本没有像塔野这样领着三个女孩的男人。

他担心引起别人怀疑，十分留意周围，但女孩们却对此毫不在意。

“爸爸，明天去滑雪吗？”

“很遗憾，我没有滑雪板啊。”

“哦哟，在滑雪场可以租呀！反正爸爸也滑得不好，只要租一套就够用了吧？”

“怎么会滑得不好呢？我在大学时代还是登山部成员呐。”

“就算是登山部成员，也不见得会滑雪吧？”

“可是，我也爬过雪山呀。”

“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不，明天就算了。”

看来久美子她们明天也是一大早就去滑雪，自己完全可以趁机睡个懒觉。

“不行啦，老爷爷没劲儿喽！”

“哎，‘老爷爷’太过分了吧？”

“是呀，怎么能把这么帅的大叔叫‘老爷爷’呢？”

真弓俨如邻家女孩巧言解围，于是三人再次爆笑。

时间已近九点，先前客满的餐厅空了许多。

“那就走吧。”

塔野刚说完，只见女店员走近前来。

“这是刚才对面一位顾客交代的……”

女店员把折成纸结的便条放在塔野面前。

“这是什么？”

塔野心生狐疑，随即快速打开便条。只见上面用向上倾斜的女性笔体写着：

叔叔好快活呀！

绘梨子

塔野看了两遍，慌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绘梨子的身影。

“什么呀爸爸？”

久美子从旁边凑了过来。

“哎，别看，别看！”

塔野慌忙把便条揉成一团，随即向那个女店员招招手：

“那位顾客在哪儿？”

“已经走了。”

“走了？”

“先前一直在那儿。”女店员指着塔野的右侧，立柱后方还有几组顾客，却不见绘梨子的身影，“那位顾客离开时留下便条叫我交给您。”

“那个人是……”

“是一位年轻女顾客。”

“我没问这个，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塔野语调有些气恼，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神色。

“这……可能是三十分钟之前吧？”

“一个人吗？”

“应该是跟男士一起。”

“两个人……跟什么样的人？”

“我不太清楚。”

为顾客转交便条却遭到盘问，女店员似乎有些委屈。

“哦，对不起！”

塔野低头道歉，随即喝了口冰镇清酒稳定情绪。

“什么呀爸爸？情书吗？”

“不是那种东西。”

“可是，上面写着女性名字呀，让我看看！”

“跟你没关系。”

塔野把握在掌心的便条塞进上衣口袋。

“那干吗还要藏起来呢？太奇怪了嘛。”

“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爸爸这么慌张，脸都红了。”

“你别乱说！”

“不让我看就向妈妈报告啦，大家说，是不是很奇怪呀？”

另外两人都附和久美子点点头。

在享用美餐时一口一个“叔叔”，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变成这种态度。虽然她们都只知明哲保身，但事已至此，也许大大方方地让久美子看才是明智之举。

“你那么想看就看吧。”

塔野态度大转变，把揉成团的便条扔在餐桌上。

“我看，我看！”

久美子把皱纸抚平，真弓和千枝子也从两旁探过头来。

塔野不动声色地再次回头向右后方张望。

立柱后方确实有两张空桌，女店员正在撤下餐具，也许刚才绘梨子就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塔野。

如此看来，塔野跟女孩们谈笑风生，还把久美子剩下的意大利面条都吃光也被她看见了。

无论怎样想，这些举动都有失风雅。

不过虽说如此，绘梨子为什么要留下便条呢？

难道是因为看见塔野跟女孩们有说有笑而心生嫉妒，还是只想讥讽一下或来个恶作剧？

这且不说也罢，塔野在意的是绘梨子那个男伴。

据女店员讲他们是一对一，塔野还想询问那男子的年龄和外表等情况，又怕再遭女店员斥责。

不仅如此，恐怕会引起女孩们更加强烈的怀疑。

“吭……”

久美子看过便条干咳一声并交抱臂肘。

“这个人在偷看爸爸呢。”

“不知道是不是，也许是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哦，对吧？”

那两个女孩又点头附和。

“爸爸也相当能干嘛。”

“哎，别冷嘲热讽啊……”

“根本没有冷嘲热讽哦。爸爸在札幌就一个人，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吃喝玩乐嘛！”

“你误解啦……”

塔野想解释，可久美子却充耳不闻，猛地把脸扭向一边。

“我想会会那个人呢。”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爸爸，她就是过年时给家里打电话的人吧？”

“不是……”

塔野虽然立即予以否定，可语气却不十分果断。

“肯定是的！”

女人的直觉毕竟可畏。妻子对他在旅行中的艳遇曾一语中的，久美子或许继承了母亲的敏锐直觉。

“让我会会她！”

“我说不是那么回事嘛……”

“还是从实招来为好，爸爸。”

“我不知道啦！”

“可是，那个绘梨子不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所以我说跟我没关系嘛！”

“不，爸爸很在意哦，都在脸上写着呐！我去会会她，叫她不要离开爸爸。”

“你说什么？”

这话就更离谱了。本以为她会把父亲在驻外期间跟可疑女子交往的情况报告给母亲，可她反倒说要叫那个女子跟父亲好好相处。

如今的年轻女性究竟在考虑什么呢？先前就觉得绘梨子不同寻常，现在看来久美子也是如此。

“哎，可以吧？”

“你别多管闲事。好啦，走吧！”

“爸爸，你要是不牢牢抓住，她就会被别人抢走哦。”

塔野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爸爸是腼腆人，恐怕没戏啦。”

“不用你管！”

来到外边，小雪花在昏暗夜空中飘飘洒洒。

近来气温稍稍偏高，所以为了雪雕像更加持久，积雪再多些才好。

“明天会是滑雪的好天气哦！”

女孩们已经转换了话题。

塔野立起衣领快步走过斑马线，随即驻足回望。

“我要顺便去个地方，你们打车先回公寓吧。”

“爸爸要去哪儿？带我们一起走。”

“不行，那可不是女孩儿去的地方。”

塔野严厉拒绝并递给久美子一张千元钞票。

“拦一辆出租车，就说去旭山公寓。”

“那就再加点儿。”

“真拿你没办法！”

塔野咂舌说罢，向女儿伸出的手上又放了五千日元。

“Thank you！”好像是因为要到了零花钱，久美子嗓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今晚会回公寓吧？”

“当然回。你先睡吧。”

“我把夜宵做好。”

久美子罕见地冒出一句讨喜的话，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爸爸，绘梨子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说完久美子就挥手说声“拜拜”，随即向五彩缤纷的霓虹灯那边走去。

塔野独自在雪中伫立片刻，然后再次走向薄野。

他的最终目的地是“可乐必可乐”。

虽然在女儿她们面前嘴硬，但他心里还是挂念绘梨子。

听说她跟男人在一起，可那究竟是谁呢？是她先前说过的男友，还是已经另寻新欢？由于女儿来这里，自己才几天没和她见面，她就跟着别的男人到处逛了。

绘梨子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不，塔野也许根本没有权利追问这种事情。

她虽然说好要来公寓打扫、做饭，但那属于女佣的工作，而现在没有家务事可做，因此不管绘梨子干什么塔野都没有理由抱怨。

因为塔野并未与绘梨子结婚，也没有包管她的生活，所以无论绘梨子想干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不过，绘梨子曾对塔野以身相许，而且不止一次，而是数次，每次绘梨子的身体都有明确反应。

虽然她最初紧闭双眼，似乎有些痛苦，但近来在行将结束时会主动迎合并发出嘤咛声。

那种渐入佳境的过程确实是由自己调教而成的。经过循循善诱的哄逗，野丫头渐渐变成了女人。虽然她说起话来依旧傲气十足，但少女的身体已春情萌动。

塔野颇有成就感，觉得改造绘梨子身体的正是自己，自己是俊美良驹的驾驭者。

正因如此，当绘梨子几日不见就跟其他男人出双入对时，他难以接受。

莫非绘梨子还有其他驾驭者？或许认为驾驭者只有自己纯属想当然。

走在小雪飘舞之中，塔野满脑袋都是绘梨子的事情。

或许因为此时是周六夜晚，“可乐必可乐”略显冷清。尽管外边冰雪节活动热闹非常，但几乎都是成双成对或全家出动，串街喝酒的顾客很少。

“欢迎光临！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眼尖的妈妈桑发现塔野并走近前来。吧台里边只有这端有个女孩，当然不是绘梨子。

“给我来杯白兰地吧。”

塔野点过酒后妈妈桑发话了：

“您没跟绘梨在一起吗？”

“怎么了？”

“她刚才打来电话，说正跟经理先生一起吃饭呢。”

“什么时候？”

“也就是十分钟之前吧。”

绘梨子好像又搞恶作剧了。

“然后呢？”

“只说了这一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她好像看到我跟别人在餐厅吃饭了。”

塔野从衣袋里掏出折得很小的便条。

“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委托给女店员了。”

妈妈桑盯着便条看了片刻。

“这是情书哦。”

妈妈桑说完微微一笑。

四

虽说如此，年轻女性的心思实在难以猜透。

只是在餐厅里看到过塔野就谎称共进晚餐，还特意打电话把谎言传给毫无关联的一方。

尽管妈妈桑说绘梨子那样做是因为喜欢塔野，可到底是不是这样呢？塔野认为，如果绘梨子真的喜欢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给公司或公寓打电话。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把电话打到毫不相干的妈妈桑这里。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这或许照例是绘梨子最拿手的单纯恶作剧而已。

塔野在不明绘梨子真意的状态中追加了白兰地。

周六夜晚的酒吧里冷冷清清。

“好像经理先生的千金她们正在札幌？”

妈妈桑把追加的白兰地放在塔野面前。

“这也是听她说的吗？”

“是的……”

看来绘梨子把这些情况都透露给妈妈桑了。

“热热闹闹的多好呀。”

“女儿还带来两个同学，唧唧喳喳的简直受不了。”

这是塔野的真心话，他已对女孩们不胜其烦。有她们在一起，公寓里确实欢快热闹。但从另一面来讲，他回到公寓也不能完全放松身心，她们从早到晚唧唧喳喳令人难以平心静气。

不仅如此，要是女儿她们再住下去，塔野跟绘梨子之间的距离恐怕会越来越远。

暂且不论她对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厌恶，从她托转那张便条和给妈妈桑打电话撒谎来看，或许绘梨子对自己跟女儿她们在一起已心生嫉妒。

“有年轻女人陪伴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吗？”

“生活节奏被打乱，留下的只有疲惫不堪啊！”

塔野说着朝门口瞅瞅，似乎绘梨子此刻会推门而入。

“令爱今年多大啦？”

“刚上大学不久。”

“长得很漂亮吧？”

“还是个孩子呢。”

塔野期望赶快结束谈论女儿的话题，他放下酒杯又点上香烟。

“绘梨子姑娘没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么……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妈妈桑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像今天她也跟某个男孩在一起。”

“那你是见到啦？”

“没有，是那家餐厅的女店员说的。”

“那是很正常的啦！像绘梨子那样的，只要想找就会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呀？”

“那孩子不是真心喜欢经理先生吗？”

“哎，别开玩笑啦！”塔野慌忙否定，心里却有些暗爽，“那样的妙龄女子，哪儿会喜欢我这样的老爷子呀？”

“怎么不会呢？”

这时又有顾客进店，就是塔野曾经见过一面的某建筑商。

妈妈桑拿起毛巾卷转向那边，紧接着就像被他招引来似的又进来一组顾客。但是，绘梨子仍未现身。

时间已过十一点钟。

看这个样子，今晚绘梨子已不可能出现，而且即使她真的来了，在这里也不太好沟通。

“那我先走了。”

塔野向妈妈桑挥挥手站起身来。

走出大厦就见门口停着出租车，十一点之后行人骤减。

塔野再次环顾周围，确认没有绘梨子的身影才上了车。

塔野回到公寓时，女儿她们还没睡下。

她们穿着睡袍在玩扑克牌，好像在归途中买了曲奇饼和冰淇淋。周围还摆着没吃完的零食。

“爸爸回来啦！”

塔野被年轻姑娘们的视线和穿睡袍的姿态震慑，他赶紧走进卧室。

当他换上和服返回起居室时，久美子她们依然玩得十分投入。

她们似乎在赌什么东西，每人面前都摆着火柴棍。

“爸爸也玩儿吗？”

“我就算了，你们三个人玩儿吧。”

“现在真弓输了。”

“哎呀，有实力啊！”

她们好像在玩普通的游戏。塔野看了一阵就把视线移向晚报。

“爸爸刚才去哪儿了？”

一盘游戏结束，久美子开口发问。

“我常去的酒吧。”

“刚才有个叫布部的来过电话哦。”

“布部……”

“不认识吗？”

“是谁呢……”

塔野装起糊涂来。久美子开始试探他的口气：

“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哦。”

“她说什么啦？”

“我说爸爸没在，她说那就算了。”

“只说了这些？”

“是啊，不行吗？”

“不，这就行了。”塔野勉强硬撑着回答。

久美子又开始发牌。

绘梨子到底还是来电话了。如果自己刚才直接回公寓就能赶上接听她的电话，可今天实在运气不佳。

塔野怏怏不乐，久美子再次发问：

“布部就是刚才在餐厅留便条的人吧？”

“不，不是。”

“不是吗？我的直觉很准哦！”

久美子吐了一下舌头，那表情像在说：爸爸做的一切早已被我看透。

另外两个女孩也在哧哧窃笑。

“哎，爸爸也玩儿吧？”

“不不，我就免了吧。”

再跟她们掺和，真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那我就先去休息啦。”

塔野拿着晚报站起身来。

“哎呀，这就要休息了吗？”

“今天累得够呛，你们也差不多就休息吧。”

“沏壶茶不？”

“睡前要把煤气阀关好，仔细检查之后再睡。”

“好的。”

“那么晚安！”

塔野打声招呼，三个女孩齐诵“晚安”。

塔野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终于放松下来。虽说热闹些倒也挺好，但是跟女儿她们共同生活好像已身心俱疲。

久美子她们回京是在三天后的星期二。

在这五天之间，女孩们吃得好，玩得好，脸庞也被雪地反光灼射得同样黝黑。

本以为她们这样回到东京会很难为情，可其实恰恰相反，她们说脸晒黑后颇感自豪。

脸黑是因为玩够了滑雪，所以感觉特酷。于是，塔野愈发搞不懂近来女孩们的心思了。

三个女孩在这里时唧唧喳喳令人心烦，但在动身回京那天，久美子悄悄来塔野房间行了个礼说“给爸爸添麻烦了，谢谢”。

听女儿说出与个性不符的体己话，塔野突然产生了失落感：

“下次再来。”

“放春假要是有机会还想来，会不会碍事呀？”

“那倒不会……”

塔野点上一支雪茄，久美子忽然露出恶作剧的眼神：

“我可没想妨碍爸爸恋爱哦。”

“你说什么呀？”

“行啦，爸爸就别再藏着掖着啦！”

“哎，你可别想歪了去啊，那个便条只是熟人半开玩笑托人转来的。”

“不过，爸爸是真心吗？”

“哎，你适可而止吧。”

“哎呀，应该适可而止的是爸爸。”久美子说完向前伸出双手，“这种东西可要记着处理掉呀！”

久美子伸展的掌心上放着两只女式发夹。

“怎么回事……”

“一只在床下，另一只在洗脸池镜子下哦。”

这毫无疑问是绘梨子的物件，看样子是女儿她们做清扫时发现的。

塔野无言以答，叼着雪茄把脸扭向侧面。

“爸爸放心，我什么都不说。”久美子似乎在宣告她站在父亲这一边，“不过得悠着点儿哦。”

“嗯！”

这个场面简直就像女儿教训父亲，可塔野只有接受。

“下次妈妈也许会来，房间可要好好清理哦。”

“嗯……”

塔野继续吞云吐雾。久美子悄悄瞥了门口一眼。

“这是我发现的，真弓她们还不知道，所以不会有事啦！”久美子说着把发夹一只一只地摆在床边格架上，“爸爸，掏封口费吧？”

“怎么还要……”

“可是，不付出点儿代价怎么行呢？”

这孩子真是一有机会就敲竹杠啊！原来她出示发夹用意在此——塔野惊愕不已，可事已至此已无法拒绝。

塔野颇不情愿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万元日钞递给久美子。

“Merci[1]！”

久美子微微鞠躬，莞尔一笑。

“下次让我会会那个布部吧。”

“行啦，快走吧！”

塔野看看门口，像要赶走久美子。

“不过，我觉得爸爸身旁有个女朋友是理所当然的哦。”

“不要瞎说！”

“可是，男人不处理好那种欲望就干不好工作吧？”

“哎，哎。”

“这又不能怪爸爸，要怪就怪让爸爸变成‘札独族’的妈妈。”

这种说法似乎确实有理。

“她自己悠闲自在地跟孩子待在东京，要是不让爸爸接触别的女人，恐怕太没道理了吧？”

“……”

父女俩在不觉之间结成了联合阵线。

“所以呢，爸爸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儿就找我吧！”

“我没事啦……”

“那好，谢谢爸爸！”

久美子说完轻轻挥手，随即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在确认室内只有自己之后，塔野轻轻抚摸久美子放下的发夹。

黑色发夹的前端分成两叉，但重叠起来看似一只别针，因为又细又短所以落在床头很难发现。

可能是拥抱绘梨子时脱落的吧？即便如此，那另一只怎么会留在洗脸池上呢？难道是洗完头发忘记别上了吗？很难想象她会故意留下。

总而言之，如果这种物件真被别人发现，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塔野把两只发夹装进衣袋，坐在床头，然后再次慢慢抽起雪茄来。

五

女孩们带来的风暴终于过去，塔野的公寓宁静如初。

塔野放松绷紧的心弦，从此往后就能清静独处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孤寂难耐。

虽然女儿她们在时吵闹不堪，可当他从公司下班回来时却又期待公寓里有所变化，即使各种物件杂乱无章，也比跟出门上班前完全相同更富有意趣。

此时此刻，他更想在这宁静的房间里尽情享受与绘梨子幽会的快乐。可不知何故，绘梨子一直没来电话。

上次分别时那般叮咛在一周之后一定要来电话，可如今已过十天却仍无音讯。当然，在冰雪节的夜晚听说她来过一次电话，但那次有些为时过早。

她会不会再次移情别恋，或是前往何处游玩？塔野急不可耐地向“可乐必可乐”和公寓都打了电话，但依然没有绘梨子的音讯。

难道再度擒获的小鸟已再次出逃？塔野愈发焦躁不安。到了十二号夜里十一点多，电话终于来了。

“我去Niseko[2]滑雪了！”

从电话中听到的绘梨子嗓音毫无变化。

“你在哪儿？上次不是说好一周后电话联系吗？”

塔野终于又抓住绘梨子，恼怒情绪突然爆发。

“请原谅，我在‘可乐必可乐’呢。”

绘梨子坦率道歉，这下塔野却没了脾气。不管怎样，现在听到绘梨子的声音就想立刻见到她。

“我想见你，现在能来吗？”

“可是……”

电话中传出那边的音乐声和说话声。

“你跟别人在一起吗？”

“这个先不说了，我今晚刚回来，累得够呛。”

“那没关系，只是见一面而已。从那儿打车过来很近。”

“可我滑雪服还没换呢。”

“不要紧，总之你赶快过来吧！”

塔野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哀求的语调。

“怎么办呢……”

不知绘梨子是否听得出来，塔野此时已是焦急万分：

“拜托了，要不我去接你吧？”

“那我就过去吧。”

“好！现在就能来吧？”

“公寓门口的管理员怪烦人的，能不能出来等我？”

“好！”

塔野放下电话，突然感到浑身斗志昂扬。

他迅速整理好床铺，把台灯调回弱光，接着开始收拾起居室，叠好散开的报纸塞进壁柜，再把用过的杯盘放进洗碗池。

这样乍看之下房间像是整理过了，但还留着一堆尚未清洗的餐具，地毯上也有零星垃圾。

当然，这种状态亦可当作离不开绘梨子的证据，所以稍显凌乱未必是坏事。

稍加整理之后，塔野脱掉睡袍换上长裤和毛衣。

从“可乐必可乐”坐车来公寓需要十五六分钟，塔野提前五分钟叼着烟嘴乘电梯下楼。

当他来到一层门厅时，管理员正在关楼门。

“您要外出吗？”

“不……”他想在门口的盆栽凤梨旁等候，却又觉得那样不太自然，“有客人要来。”

“是哪位呀？要不我给客人开门吧？”

“我担心客人找不到，想去外边接一下。”

塔野当然不能明说来客是绘梨子，而且管理员知道女儿她们已在四五天前返京。

塔野无可奈何地来到门外。

二月即将过半，可严寒却依然持续，或许因为刚下过雪，今夜冷得出奇。塔野只在毛衣外边罩了件大衣，所以浑身顿时冷透。早知如此，真该穿上西装再围上围巾。

看样子出来得过早，绘梨子这女孩说话未必靠谱。

塔野来到离公寓五十米的路口，又从那里折返。可能因为气温太低，路面积雪已被冻硬，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

道路前方出现了车灯，可下车的却是个男人。站着不动会更冷，于是塔野再次向路口走去。

街角有个岗亭，警官正疑惑地望着这边。塔野罩着大衣却没围围巾，沿着同一路线徘徊不停，或许他被看成了形迹可疑分子。

不久之后又驶来一辆出租车，通过公寓门前在五十米前方突然停下。

塔野回过头去，只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貌似年轻女性的身影。

“叔叔！”

塔野听到呼唤赶紧奔了过去。

“一不留神，差点儿跑过啦！”

夜色中，绘梨子身穿黄色风雪衣，头戴红条滑雪帽。

“我等了好久。”

“请原谅！”

仅此一句话，冻透身体的寒气顿时完全消散。

“别说话，跟在我后边。”

“又要学忍者吗？”

一进楼门厅，两人赶紧冲进电梯。

管理员恐怕已经隐约觉察到有年轻女子出入塔野的房间了。

塔野为了讨好管理员，此前曾送过他一箱柑橘。

“滑雪板呢？”

“太重了，所以先放在妈妈桑那里。”

绘梨子像是喝得微醉，在电梯里把戴着滑雪帽的脑袋轻轻依偎在塔野胸前。

小鸟终于飞回来了。塔野轻轻抚摸着绘梨子从帽檐下露出的头发。

“好暖和呀。”绘梨子一进房间就嘟囔道。

“来吧！”

塔野在起居室展开双臂，绘梨子像可爱的小狗般飞奔过来。

“叔叔！”

绘梨子那发乳般的熟悉味道在心中复苏。

塔野重温片刻绘梨子那年轻的触感，然后示意她上床。

“不行呀，我还穿着风雪衣呢。”

“我给你脱掉吧？”

“不，我自己脱。”

塔野松开手臂，绘梨子起身站在角落里开始脱外套。在暗淡的灯光中，绘梨子缩起肩背脱掉毛衣，最后只剩下白色衬裙和迷你内裤。然后，绘梨子害羞地捂住胸部弯腰走近前来。

步态优美的母豹猛扑过来。塔野掀开毛毯迎接。

“啊……”

绘梨子含混不清地嘤咛一声拥抱塔野。

“我一直想见你。”

“我也是哦！”绘梨子即刻回应道。

两人互相紧紧拥抱。

过了片刻，力量减弱气息紧迫，塔野慢慢地探出右手。再不会让小鸟逃向任何地方。

塔野的手从绘梨子胸前探向腹部，在到达那个柔软部位时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哎，叔叔！”绘梨子在塔野颚下突然嘀咕道，“我感觉有点儿奇怪。”

“奇怪？”

在暗淡的灯光下，绘梨子慢慢地点点头。

“不会是怀上小宝宝了吧？”

“怎么会呢？”

塔野把下探的手缓缓收回。

“可是，那个没来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上次在餐厅看到叔叔的时候，那就是……”

从那以后过了十天——塔野在热度骤降的大脑中开始计算。

六

从头算起，塔野跟绘梨子发生关系已有七次。

在认识之后的三个月内发生过七次，这到底该算多还是该算少呢？总而言之，从第一次到第二次之间有一个月以上的空白期，因为两人分别生活，并非明确的情人关系，所以一个月三次的频率或许还算适中。

说实话，在这七次当中，塔野从未有意识地采取防护措施。

如果指责塔野不负责任、考虑不周，他确实无话可说，但塔野也有自己辩解的理由。

先说初次发生关系，当时去“可乐必可乐”在归途中送绘梨子回公寓，就导致了那种奇妙的结果。由于事发突然，所以根本顾不上准备什么防护用具。

在那以前，如果说塔野的房间有女性出入的话，就只有妻子和做清扫的大妈了。但是，如今跟陪伴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同床根本无须防护，而且秉性正统的塔野虽然从妻子身边解放出来独居公寓，但此前从未产生过搞婚外情的念头。

由于这些原因，塔野刚开始时并无防护意识，或不如坦率地讲，他根本无暇考虑这种事情，因为他把心思全都倾注在占有绘梨子的年轻身体上。

但即便如此，在结束之后塔野还是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假如怀孕了怎么办？塔野心中掠过瞬间的不安，但随即自我辩解——仅仅一次怎么可能怀孕？

在这十年之间，虽然每月也有一两次偶然想起似的夫妻生活，但即使没有特意采取措施也未曾怀孕。

究竟是妻子受孕能力降低，还是自己这方面势衰？塔野估计是自己的问题。由于心存此种疑虑，他对怀孕这个华丽而略感羞涩的词语已很生疏。

虽然想到过这女孩可能怀孕，但依然未能引起足够重视。而且，即使真的怀孕了，那也不是什么令人懊丧的事情。

当然，这种事也有使人为难之处，但是想想这可爱女孩怀的是自己的孩子，感觉倒也不坏。万一真是如此，自己跟绘梨子的关系就会进一步加强，还能证明自己此前已开始丧失自信的能力并未衰竭。

他十分清楚这种事情非常麻烦，却又认为值得操劳。

当然，现在想来，可以说那种心态是建立在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怀孕的乐观推断上。

在此之后，良机又一次突然降临。

当塔野日夜思念时绘梨子不再出现，而在一个月后的深夜，她却突然打来电话。

这次，塔野特意去薄野迎接，而绘梨子却只让他把自己送回她的公寓。

在正月二号去东京幽会之后，绘梨子开始定期来公寓打工。从那时起又发生过数次关系，塔野均未采取防护措施。

他这样做倒也没什么明确理由，如果牵强地讲，就是因为盲目放松警惕，觉得第一次之后没出事就不会怀孕。

而且，在做爱前套上那东西会瞬间令人扫兴，塔野特别反感。本来双方通过温柔的爱抚已调动起激情，而在此时偏要横加一道程序，那个动作显得愚蠢透顶。他觉得既然还得多加那道程序，莫如干脆不要开始。而且进一步讲，套上那东西还会引起不安情绪，使难得雄起的物件顿时萎靡不振。

不过，虽说如此，塔野并非对怀孕毫不介意。

虽然说来像是辩解，不过每次到那一瞬间他都会向绘梨子确认“可以吗”。

当然，他想确认的并非“感觉可以吗”，此时与确认是否有愉悦感之间所存在的微妙语感差异，女方也应该心领神会。

塔野想确认的是“不加防护可以吗”。

其实塔野早有准备，如果绘梨子说“叔叔，不行，那样会怀小宝宝的”，他就会立即中止。

这是成熟老到的经验，而并非鲁莽的横冲直撞。即使暂时中止，也还有其他方式可取。

到了塔野这般年龄，比起单纯追求自己的快感，观察和确认对方的反应能够带来更加强烈的愉悦感。

因为他想亲眼看到自己的能力在对方身上的体现。

而根据塔野的观察，绘梨子从未说过“不要”。

她发出有所克制的嘤咛，并且把脸紧紧贴在塔野的肩窝，在向她确认时也总是明确地点头回应。

他也知道，这并不能作为疏于设防的理由。

但是，即便是绘梨子本人，作为大三女生也应该清楚哪种情况容易怀孕。

塔野每次都会慎重确认，绘梨子也都肯定回答，所以他完全相信不会有事。

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期，难道她会隐瞒不讲吗？尽管现在说这些已无济于事，但塔野还是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叔叔想什么呢？”

在暗淡的灯光中，绘梨子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塔野。

“我怀孕会让叔叔为难？”

“倒也不会为难……”

本以为因怀孕为难的首先应该是女方，可绘梨子却意外地满不在乎。

“如果真的怀上就生吧？”

“哦，先别急啊。”

塔野慌忙坐起身来，刚才上床时的高昂情绪已经落潮。

“这可是相当重大的话题，所以我们去那边谈吧。”

孩子生还是不生的问题不能躺在床上商议，倘若稍有偏差就会使塔野从根本上陷入困境。

“又要起来吗？”

“要不喝点酒吧！”

塔野起身下床，在睡衣上套了件睡袍就走进起居室。

他打开电灯，只见绘梨子刚才脱掉的风雪衣掉在沙发边上。

塔野把风雪衣捡起，然后从餐边柜里取出白兰地倒进玻璃杯。

在这种时刻，首要的就是沉着冷静。

“已经十二点啦。”

绘梨子用双手把头发拢到脑后进来，依然跟在床上一样身穿衬裙。

绘梨子直接走到阳台前，在窗帘边静静地望着外面。

“叔叔，雪还在下呢。”

绘梨子只穿衬裙的背影就在塔野正前方。

虽然不失圆润却略显窄小，绘梨子的腰臀像少女般瘦削。在这个躯体里会有胎儿潜藏吗？

塔野正在沉思，绘梨子回过头来：

“哎呀，叔叔喝什么呢？”

“喝点儿白兰地。”

“那我也来点儿吧？”

绘梨子自己去拿来玻璃杯，然后坐下端到塔野面前，像在说“斟酒吧”。

塔野轻轻地倒酒，并干咳了一声。

“那就接着说刚才的话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奇怪的？”

“倒也没什么奇怪感觉……”

“可是，那个没来，对吧？”

“是的。因为是从去餐厅看到叔叔时开始的，所以有十天了吧。”

在餐厅收到恶作剧便条是在冰雪节的周六，所以今天已到第十天。

“那每个月一直正常吗？”塔野有些含混地问道。

“你是说月经吧？”绘梨子确认道，“虽说也有推迟两三天的时候，也还算是基本正常。”

“其他呢？”

“其他？”

“像恶心啦，浑身乏力啦……”

塔野回忆着二十年前妻子妊娠反应的症状询问。

“那些倒是没有，只是这里好像开始发胀了。”

绘梨子用纤巧的指尖轻轻触摸乳头部位。

绘梨子胸部偏小，由于骨骼较细，所以虽然不那么骨感，但乳房刚好完全扣在塔野的手掌之中，小巧而坚挺。

塔野本来就不喜欢丰乳肥臀，体态丰盈的女子对他来说几乎无性感魅力可言。他觉得女人还是小巧紧致、玲珑窈窕更合心意。

绘梨子完全满足塔野所喜好的条件。

她并不具备所谓女人特有的黏糊劲和气味，而是无味无臭，牵强地讲，顶多只有发乳般的清香。

她使人几乎感受不到生理性体征，是宛如玻璃般的女子。

可是，她现在说乳头部位有些发胀。

“是变大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轻轻挨一下衬裙就会刺痛。”

“哪里啊？”

“尖尖呀。”

绘梨子撩开衬裙领口，从上方静静窥探自己的乳头。塔野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那，现在这个时候就迟了……”

“是啊。”

绘梨子把双手放回膝头。从薄软的衬裙表面，隐约透出她所说的有刺痛的乳头。

“不过，就算是真的怀孕了，那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呢？”

塔野开始回忆，年节过后从东京返回直到二月初的冰雪节之间发生过五次关系。

“一月二十号见过面吧？”

“嗯……”

塔野那次确实跟绘梨子有过肌肤相亲的行为。当绘梨子来清扫房间时，两人自然而然地做了那件事情。

“当时我就有怀上小宝宝的预感。”

“为什么？”

“当然，那天是排卵期嘛！”

“你能知道吗？”

“我有那种感觉哦。”

绘梨子不无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

“那天我肚子有点儿疼。”

“可是，肚子疼应该是每月那个时候吧？”

塔野还是难以说出“月经”这个词来。

“那倒也是，可当时不太一样哦。”

塔野换了口气。

“排卵的时候，从右侧向下腹部有点儿牵拉的痛感。”

绘梨子把手掌贴在右下腹部。

“那上次正好就是那一天了？”

“是的。”

“既然你知道，就应该告诉我才对嘛……”

塔野禁不住想发牢骚。

“可是，在那种时候我说不出来呀。”

绘梨子生气似的喝了口白兰地，顿时苦得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呼了口气。

“我说了不要，可叔叔硬要来嘛！”

绘梨子这样一说，塔野确实无法反驳。那天绘梨子穿围裙的模样实在可爱，所以也不管她正在做清扫就情不自禁了。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啊……”

自己的行为本身如何暂且不论，但由于自认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总感到此事有些蹊跷。

“你有没有其他……”

塔野说到半截戛然而止。

他想问绘梨子有没有其他男人，又觉得这种问法有失体面。

即使绘梨子与其他男人有过关系，但自己和她有过多次已是事实，事到如今转嫁责任实在太不够男人。

“什么呀，叔叔？”

“没什么……”

塔野又倒了一杯白兰地。若在平时，只要喝上一杯就自然犯困，可现在因为满脑袋都是怀孕的事情，所以迟迟不见酒劲来袭。

“总而言之，还是找医生仔细检查一下为好。”

“我可不想去妇产科医院。”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选择吧？”

想到这样的年轻姑娘被迫躺在妇产科的诊疗床上摆出羞怯难当的姿势，连塔野都极不忍心。如果女儿久美子落到这种地步，他难保不会当场昏倒。

但是，绘梨子疑似怀孕，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不是怀孕的话倒也没事……”塔野端着酒杯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无论理由如何，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他对此心知肚明。不管怎么喜欢，都这把年纪了真不该那样勇往直前，但事到如今已追悔莫及。

可是，当他看到抱着膝头喝白兰地的绘梨子时，又感到爱上如此可人的姑娘实属无法控制。

如果必须反省的话，那就是应该更加巧妙地行事。从求爱方式到性事处理本都应有更加合理的做法。

可是，自己却只问一声“可以吧”，看到对方点头就冲刺，如此行动过于幼稚。或许这就是情场老手与正统男人的区别。

塔野又是一声叹息，然后喝了白兰地。高级白兰地的酒香今宵却有些苦涩。

“不过，叔叔不必太在意哦。”绘梨子忽然安慰似的说道，“说真心话，我本来就是想试一下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没什么理由啊，只是一想到叔叔的小宝宝在自己肚子里，我就特别开心嘛！”

“……”

“我不会说假话哦，这次也是真心想赶快见到叔叔呢！”

“那你为什么不再早些来呢？”

“可是，我看到叔叔跟女儿她们在一起就特别窝火，而且又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

“你确定吗？”

“不清楚啊。”

塔野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绘梨子的下腹部。

“哎，叔叔，你摸摸看？”

绘梨子向塔野微微挺起下半身。可能是心理作用，绘梨子小蛮腰的下部似乎微微隆起。

塔野像触摸可怕物体似的，慢慢伸手贴在那里。

“好痒！”绘梨子立刻跳了起来，“停，到此结束！”

绘梨子在塔野伸出的手上拧了一把。

虽然听到意外的重大事件，可塔野却欲火骤燃。

“来……”

“不行，不能再给叔叔了。”绘梨子站起来说道。

如果真是怀了孕的话，即便现在开始控制也已毫无意义——这种将错就错的心理反倒把塔野的欲火煽得更旺。

“不，我要！”

“不给！”

绘梨子躲到沙发后边，塔野紧追不舍。四十五岁的男人追逐二十一岁的姑娘。

两人相爱，新的生命在他们之间萌发——谁都不明白这一点。实际上，正在追逐的这两个人也把这一点抛在脑后。

“啊！”

在第N次转过沙发拐角时，绘梨子突然滑倒。拖鞋飞了出去，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嘿，抓住你啦！”

“啊，坏蛋！”

绘梨子被塔野抱了起来，她使劲地扑腾手脚，衬裙掀起，肚脐和花内裤暴露无遗。

“讨厌，讨厌！”

“讨厌什么？”

“叔叔和小宝宝都讨厌！”

塔野这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臂腕中的女子已经怀了孕。在这个宛如玻璃般透白的纤巧躯体中孕育了小生命——真是难以置信。

“把我放下！”

“不行！”

塔野双手抱着绘梨子向床前走去，然后咕咚地放在床上并亲吻她。绘梨子睁着大眼睛发问：

“又要吃我了吗？”

“是的。就像雄狮那样大嚼特嚼，可以吗？”

“可以啊，那就把我吞掉吧！”

塔野已把怀孕及其关联诸事全都忘在脑后，猛兽般凶狠地抱紧了纤巧的绘梨子。

七

从二月中旬到三月，塔野惴惴不安地度过每个日夜。

无论是在公司上班还是回到公寓，他心中都在挂虑绘梨子怀孕的事情。

绘梨子真的怀孕了呢，还是例假延迟造成的错觉？难道又是绘梨子式的恶作剧吗？塔野脑海里浮想联翩。

不管怎样猜测，有一点十分明确——如果真的怀了孕就必须处置。尽管绘梨子亦真亦假地说孩子可以生下，但这却绝对不行。

如果有了私生子，别说家中必乱无疑，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会变得岌岌可危。就在前思后想的现在，绘梨子腹中的胎儿也在不断地长大——塔野想到这里顿时坐卧不安。

然而，当他在夜间独自思索时又觉得，让绘梨子把孩子生下来倒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么讲，自己今后未必见得能够长命百岁，现在都已过了四十五岁，精力旺盛也顶多能再保持十年。自己应该在此期间尽情做想做的事情。

迄今为止似乎已经做了很多事情，却依然感到真正想做的尚未如愿。他甚至觉得，此时让年轻美丽的绘梨子生个孩子并据为己有，纵使失去家庭和现在的地位也在所不惜。

白天与夜晚的想法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白天的他作为塔野悟郎用常理常情思考，可是一到夜晚，隐藏在深处的本来欲望就蠢蠢欲动了。

不过尽管如此，塔野即使独自苦恼也难以解决问题，绘梨子本人的想法至关重要。

然而，绘梨子这个关键人物在一周之内都未出现。

先前约定至少每周来做两次家务，所以即便从这一点来讲她也已经违约。

不过，那个约定现在已不重要，塔野最想知道的是绘梨子是否去过医院，检查结果如何。他向公寓以及“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打电话询问，结果都是去向不明。

绘梨子去哪里了呢？会不会又心血来潮去哪儿旅行了？如果只是旅行倒也罢了，可如果身怀六甲倒在途中可就大事不妙了。

爱操心的塔野总是往坏处想。

可是，在去向不明半个月之后，绘梨子又翩然返回塔野的公寓。这是星期天的中午，塔野起床后正在用电须刀剃胡须。

“你去哪儿啦？”

“东京呀。”

绘梨子依然把双手插在藏蓝色大衣的口袋里，看样子相当疲惫。

“我忽然想见我爸我妈了。”

“可你现在不是怀孕了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想见爸妈了呀。”

“那你把这事告诉你父母了吗？”

“没有。本来想说，可又没说出来。”

可能是由于意外怀孕心里没底，尽管嘴上逞强，可在精神上她依然是个孩子。

“傻丫头！”

塔野搂住绘梨子的肩头，她温顺地依偎在塔野胸前。

“你这样可不行啊！连招呼都不打就外出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请原谅……”

就像跑累后回到窝里的小猫，绘梨子把脸庞轻轻地贴在塔野胸口。

“可是，我在独自考虑小宝宝的事情时就有点儿害怕。”

“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你就待在这儿吧。”

这个姑娘终归是撒不开手了。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并朝床边走去。

小别之后重温欢爱，塔野终于能够静心思考了。

“在东京没去医院吧？”

“本来想去，但还是不成。”

“那，还是没搞清楚吧？”

“不，绝对是哦！”

“为什么？”

“那个还是没来，而且两三天前开始恶心了。”

“……”

“刚才从千岁机场回来时，在车里也差点儿吐出来。”

如此说来，塔野明白为什么她刚才进屋时显得脸色苍白了。

“那你这个样子没被你母亲发现吗？”

“我妈做梦都不会想到我怀孕哦。”

塔野也有这样的女儿，所以十分理解那种心态。

“那你只见了你母亲吗？”

“我还见了朋友，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塔野想到绘梨子在独自承受痛苦，胸中顿时剧烈翻腾起来。

“不过，一想到我妈也是忍受这种痛苦生下我的，自然也就放松些了。”

“你该不会是真想生下孩子吧？”

“叔叔，我该怎么办呢？”

“哪能说生就生呢！照这样下去肚子越来越大，你就不能去学校了，而且首先你父母都不会同意吧？”

“我妈怎样还不好说，但我爸会同意的哦。”

“你父亲？”

“是啊，我问我爸，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以给他生小宝宝吗？我爸说你就照自己想的去做吧。”

“不是那么回事儿啦！因为你父亲以为你还没到时候，所以才说出那种淡定的话来。”

“可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呀！”

“可是吧……”绘梨子的父亲恐怕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女儿的对象是个四十多岁的有妇之夫，“因为你还年轻嘛！”

“我在东京一直在想叔叔的事情，实在悲伤极了。”

“为什么？”

“我们结了婚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这孩子真心在考虑跟自己结婚吗？如果结了婚会真心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吗？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

“先不说生还是不生，总之明天就去医院看看吧。”

“我不要！”

“可是，你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呀！”

“叔叔也陪我一起去吗？”

“可是，如果一起去会显得很荒唐，所以我就在附近等你吧。”

明天上午要召开营销部会议，结束之后就可以去了——塔野抚摸着绘梨子的披肩黑发做了决定。

第二天是个暖日，引人油然萌生春的遐思。早上起来时，只见窗外的积雪已开始融化。

如今已是三月，所以出现如此暖日不足为奇，但此前几天一直飘洒着小雪，气温也相当低。

说实在话，塔野从昨夜起就盼望今天也阴天下雪。因为打算今天带绘梨子去妇产科医院，所以如此光天化日使他特别难为情。

可是，事到如今已不能改变计划，哪怕拖延一天都会增加更多不幸。

十二点十分之前结束了营销部会议，塔野立刻向秘书葛原晶子打招呼说“我出去一趟”。

“一点之前回来吗？”

“大学同学难得来这儿一趟，要在外边吃个饭，所以我回来要到两点钟了。”

“原定一点半三兴商事的小畑先生要来……”

“那我就赶一点半回来，如果迟到就叫他稍等。”

塔野穿上大衣逃跑似的走出办公室。

他直接步行来到临街大厦的地下层咖啡厅，绘梨子已在那里等候。

绘梨子以往很少守时，这次按约定时刻十二点钟到达实属罕见。她今天虽然身穿猎装大衣，但脸庞依然苍白。

“走吧！”

塔野没要咖啡，拿起账单就去了收银台。

虽说人口已超百万，但札幌市的商务街都集中在站前周边，所以中午喝喝咖啡什么的也难免碰到熟人。

由于公司正处于社会舆论的风口浪尖，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来到门外，可能是因为天气和暖，街上到处都是公司职员的身影。塔野举起右手，随即乘上开过来的出租车。

“中之岛！”

绘梨子听到塔野的指令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去哪里？”

“没问题，放心吧。”

塔野昨天跟绘梨子分别之后，仔细考虑了要带她去的医院。

本来只要向其他分公司经理咨询，他们肯定会介绍一两家妇产科医院。但是，向他们委托此事实在难为情，而且被他们抓住把柄会十分被动。

虽说如此，塔野也没有熟识的妇产科医生。

想来想去，他最终翻开了电话号码簿。

查找医院那一栏，上面登录了很多妇产科医院。

虽说去大医院最保险放心，但那种地方不仅候诊时间长，接待态度也很差，所以不太想去。而且，在那种大医院里反而会碰上实习的新手，让他们给绘梨子做诊察实在令人担心。

看来还是要找一家信得过的私人医院，但只看广告又不能详细了解哪位医师更加优秀。

“可随时住院”“优生保护法指定”“院长、医学博士”……

广告上如此介绍，但全都大同小异。

塔野想到，比起小广告，那种大幅广告的医院会不会更有人气，诊疗技术更高呢？

不过，靠近商务街和显眼的地段却不能考虑。虽说如此，如果需要住院的话，那就是离公寓近些较好。但是太近也不合适。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热情周到”的字眼映入眼帘。而且，下面还写着“任何问题都可以放心咨询”。

虽然看上去那里就像生活咨询处，不过感觉确实不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领着年轻姑娘去这家医院，感觉应该能得到热情接待。

那家医院的地点位于中之岛，虽然离公司和公寓都不算近，但也不是很远，驱车十五六分钟即可到达。

广告上写着“院长、医学博士：美马雄一郎”，这名字就使人感到威风八面的气势，似乎值得信赖。

“就找这家问问吧。”

尽管依据未免幼稚，但塔野借此决定打电话试试。

虽说是星期天，但所幸院长在家。

“行啊，中午也开诊，敬请光临！”

听嗓音对方像是四十岁左右，感觉似乎多少有些马虎，但交流之后的印象不错。

“明天有个名叫布部绘梨子的人前去就诊，请多关照！”

因为对方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塔野就装出年轻恋人的语调预约。

而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家医院。

感觉不会是问题医院，但万一感觉有误的话只需中止即可。

塔野在心中劝导着自己靠在椅背上。

出租车不久驶过幌平桥来到中之岛，在两个路口前方左转，到邮局前再向左转。

按照电话里介绍的路线走，前方出现了“美马医院”的招牌。

这家医院比想象的要小些，两层建筑虽然是灰浆抹墙却也整洁漂亮。医院周围只有几家简易餐厅和杂货店，其余都是普通住宅，倒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处所。

“就在这儿。”塔野在驶过医院百米处下了出租车，“在那边呢。”塔野回头望着招牌说道。

“我自己去吗？”

“我昨天已经谈好，不会有问题的，我在那边的餐厅里等你，行了吧？”

站在原地会引起怀疑，所以塔野说着就朝相反方向走去。

“好怕呀！”

“只是看一下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还得摆出那种姿势呢。”

考虑到这一点，塔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不就是做个检查吗？没什么可害羞的啦！”

“还要全部脱光吗？”

“不必担心。”

“我不想去哦！”

两人边说边走，离医院就越来越远了。塔野停下脚步，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中年男子跟年轻女子在妇产科医院前徘徊，无论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吗？”

“很快就完啦。”

虽然年仅二十一岁就被迫去看妇产科的绘梨子确实可怜，但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来，打起精神！”

“那，一定要等我哦！”

绘梨子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就在那家餐厅里，你告诉前台昨天已经打电话预约过了。”

“明白了。”

绘梨子使劲点点头，随即独自一人踏着雪路走进妇产科医院大门。

绘梨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塔野来到斜对面的“小憩”餐厅。可能因为附近没有公司，所以虽然已到午餐时间，顾客却寥寥无几。

塔野食欲不振，但还是要了一碗拉面。

片刻之后拉面端上来，他稍稍沾了下嘴唇，想到正在接受诊察的绘梨子，食欲顿时消失。

只是想想绘梨子那瘦弱无力的下身展开在医师眼前，塔野就感到头脑发胀。

“不行，不行！”

塔野不禁脱口说出，店主立刻应声招呼。

“怎么啦？味儿不行吗？”

“不，不是。”

塔野慌忙道歉。

妊娠检查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可是吃了半碗拉面，已过二十分钟，绘梨子仍未返回。到底是检查拖延了时间，还是另有其他患者呢？塔野看看表，然后又看报纸。

在这种偏远街区吸溜着拉面等候从妇产科出来的女人——好像在哪部电影中看到过这个镜头。

塔野心生潦倒落魄的感觉，此时三十分钟已经过去。

留着半碗拉面赖着不走也不是个事，塔野要了杯果汁又看报纸。

又过了十分钟，绘梨子双手插兜走了进来。

塔野立刻站起，绘梨子露出要哭的表情奔了过来。

“怎么啦？”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

绘梨子把脸庞依偎在塔野胸前啜泣。

店主和三名顾客一齐朝这边张望。

“实在对不起！多少钱？”

塔野掏出千元钞票，连零钱都不找就走出餐厅。

绘梨子右手挽住塔野的臂膀，左手依然捂着双眼不停地抽泣。

这大白天的，跟哭哭啼啼的女人挽着胳膊在街上走，实在令人尴尬。那位擦肩而过的主妇也满脸狐疑地回头张望。

来到正街坐进出租车，塔野终于舒了口气。

“别哭啦！”

“羞死人了，我再也不去了！”

绘梨子把脸扭向车窗，看样子初次接受诊察带来的打击过大。塔野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叫她独自一人回家。

“去旭山公寓！”

不管怎样，还是先去公寓为宜。

“那么，结果怎么样？”

塔野发问，但绘梨子默不作声。虽然已经停止了抽泣，但还是茫然自失地望着窗外。

因为有司机在场，所以还是别在车上追问为好。塔野装出气定神闲的样子点上香烟。

到达公寓是在下午一点多。

塔野先给秘书打电话说“迟到一会儿”，随即坐在绘梨子面前。

“结果还是怀孕了吗？”

绘梨子依然穿着大衣微微点头。

“是吗……”

塔野大脑里顿时变成一片空白，虽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大脑中却出乎意料地茫然无措。

塔野端起餐桌上早晨喝剩的牛奶一饮而尽。

必须采取某种措施——虽然已有这种意念，可大脑却不能顺畅运转。

“什么样的大夫？”

“不太清楚。”

“态度温和吗？”

绘梨子点了点头。也许由于心慌意乱，她连医生的面孔都没看清。

“那么，大夫怎么说的？”

“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吗……”

现在是三月初，所以若不立刻采取措施，胎儿将在十月降生。

虽然这是确切的未来，却又恍若梦幻故事一般。

“怎么办……”

塔野小声发问，同时也是扪心自问。

“大夫说这是头胎，所以最好生下来。”

“你说不想生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可大夫是那样说的。”

或许医生已经推测到大体情况了。

“我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可是……”

“我刚进去大夫就问‘你丈夫呢’。”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

“是吗？”

绘梨子大眼睛里又像刚想起似的涌出泪水，大颗的圆圆泪珠顺着柔嫩腮边滚落。

好可怜！

绘梨子被问到此事时也肯定在拼命克制自己。塔野忍住想拥抱绘梨子的冲动继续发问：

“你怎么想？”

“……”

“想生下来吗？”

“怎么都行！”

“可是，不管怎么说身体都是你的呀，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可是，如果我说‘想生’的话，叔叔会很为难吧？”

“那倒也不是……”

塔野莫名其妙地端起空酒杯。

该怎样回答呢？塔野看了看窗户。

“是啊……”

明亮的光线从阳台射入，就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中年男人在跟年轻女子商量是否堕胎。

这个情景，塔野也感觉在哪部旧电影里看到过。

“我打掉也行！”过了片刻绘梨子突然冒出一句，“不过，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作为交换，叔叔今天不要离开。”

“行，好的。”

时间将近一点半，公司的客户可能已在等候，看这个样子恐怕无法按时赶回公司了。

“我想洗个澡然后睡觉。”

“那我给你放热水。”

塔野起身去拧开热水龙头，然后来到电话机前再次拨了公司的号码。

注解：

[1]　法语“谢谢”之意。

[2]　北海道Niseko町，位于札幌市西南，夏季户外运动和冬季滑雪的度假胜地。Niseko为阿伊努族语发音。

第五章

春雷

一

三月中旬，阴郁的季节再次造访札幌。

札幌一年之中会呈现出绚烂多彩的四季美景——新绿养眼的初夏、清爽宜人的盛夏、碧空如洗的秋天、银装素裹的冬季，但唯独在融雪期间街道污浊，令人不胜郁闷。

此时，塔野的心情比这季节更加沉郁。

绘梨子做过妇产科诊察之后羞臊难当失声啜泣，虽经抚慰暂时平静，但她不肯再去医院了。

既然绘梨子不肯去，那也就无计可施。不过，在她体内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随着日复一日的时间推移，这个生命着实在不停地长大。

三月初做诊察时推断为怀孕三个月，所以现在孕期已过三个半月。

其后，塔野暗自查阅了妇女杂志和《家庭医学百科》，得知做人工流产需在三个月内或顶多第四个月的初期，如果到了第五个月就会相当困难。

据说，到了第五个月的中期，初期胎动就会开始，已能感到腹中胎儿的蠕动，此时母爱滋生，要想拿掉则难上加难。

无论如何必须在这第三个月内设法处置。

然而，绘梨子依然不肯去医院。

她虽然按照约定每周来做两三次家务，但一说到怀孕立刻三缄其口。

“你肚子里的事情打算怎么办啊？”

塔野只能用这种方式战战兢兢地试探。

“因为你还年轻，而且没结婚，所以……”

塔野暗示绘梨子去做手术，可她却置若罔闻扭头不理。

塔野焦急万分，可又不能命令绘梨子“快去做掉”，因为造成怀孕的责任在于自己。

“现在去做手术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问题，听说在麻醉中就能很快完成。”

“是吗？”

绘梨子的应答中毫无意愿。

“这种状态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你打算怎么办呢？”

塔野像遭到追赶似的询问。

“说到底，叔叔是想叫我打胎吧？”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我觉得照这样下去你也会很为难的。”

“不必遮遮掩掩啦！”

“我倒没有遮遮掩掩。只要你觉得合适，把孩子生下来也行啊。”

塔野的歉疚变为温情，脱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不管怎样，我自己想就这样再过一段时间。”

“就这样？”

“是的，保持这种状态。”

“你还那么淡定，肚子会越来越大……”

“但是，女人怀了宝宝不能说打掉就打掉的！”

“哦，这个我自然明白啦……”

“明白就闭嘴！”

绘梨子话说到这个地步，塔野也就不好再劝。

“也罢，总之要慎重考虑。”

塔野不想放开绘梨子，所以此时除了含糊其词之外无计可施。

然而，不知刮的什么风，绘梨子在第三个月的最后关头突然提出同意做手术。

当时，绘梨子正围着围裙做煎蛋卷，突然捂住胸口蹲下身来。

“怎么啦？”

塔野奔了过去，绘梨子双手捂嘴强忍突然发作的呕吐感。

“难受吗？”

塔野慌忙摩挲绘梨子背部，并把她纤巧的躯体抱到沙发上去。

绘梨子克制着反胃的痛苦，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这无疑是妊娠反应。

这一周来，虽然听她说过早上有轻微恶心，但塔野这是初次遇到。

怎样应对妊娠反应？塔野一时想不到适当的方法，暂且把脸盆放在绘梨子嘴边，又把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再把她的毛衣领口解开。

“呃，呃……”

绘梨子连续干呕，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难受吗？”

塔野再次询问，绘梨子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这可怎么办呢？塔野慌乱无措，过了几分钟之后，绘梨子的反应终于平息下来。

“稍好些了吗？”

塔野说着，拿起手帕为绘梨子轻轻擦拭泪汪汪的眼眶。

绘梨子任由塔野为她擦泪，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

“叔叔！”

“嗯。”

绘梨子望了一眼明亮的阳台。

“我还是把小宝宝拿掉吧！”

“真的吗……”

“你看我这么瘦，根本就生不了呀……”

“怎么会呢？就是再瘦也能生孩子。”

“我的骨盆太小了吧？连大夫都这样说我。”

“可是，那也未必就不能生。”

“不过也罢，反正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也能怀小宝宝啦！”

绘梨子的表情意外地豁然开朗起来。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她就是为了自行确认怀孕才拖延到现在吗？塔野为此度过了坐卧不宁的日日夜夜，所以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理由顿感颓丧。

“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并没有转变。”绘梨子茫然地望了望空中，“哎，吸一下奶！”

“……”

“我想让叔叔当我的小宝宝。”

塔野猜不透绘梨子意图何在，但还是把她的毛衣再打开一些，然后脱掉了衬衫和白衬裙。

绘梨子的乳房小巧玲珑，就像两只小碗扣在扁平胸前静静地起伏。即使如此，可能是由于怀孕的缘故，乳晕部位稍稍发红，樱色乳头昂然挺立。

它们惹人疼爱的样子令塔野窒息，片刻之后他用嘴唇轻触一下。

“啊，叔叔要温柔些哦，最近那里总是火辣辣的疼。”

塔野照绘梨子说的只用舌尖轻轻一舔。

“真好啊……”绘梨子摩挲着塔野伏在胸前的头顶嘟囔道，“可爱的小宝宝。”

二

绘梨子去做人工流产手术，是在三天后星期五的下午。

可能是由于改为双休日，周五下午和周六上午来做手术的人最多。

而且，女职员如果能在周五下午做完手术的话，周六和周日就可以充分休息整整两天，下周一就能照常上班。而如果选在周六上午做手术的话，周五下午也可以避免早退。

绘梨子现在处于放春假期间，倒是没必要考虑这个问题，莫如说是为了塔野的方便。

如果安排在周五下午的话，在绘梨子术后就可以陪她整整两天。塔野决定把这个周末奉献给绘梨子。

手术当天，塔野硬着头皮跟绘梨子去了医院，既是因为绘梨子似乎有些畏缩，也是因为他自己很担心。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绘梨子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会很严重。据说手术本身完全不必担心，但麻醉方面却不能绝对保证万无一失。与其心神不定地待在公司里，还不如直接去医院等候更轻松些。

不仅如此，如果守在病床旁边，绘梨子从麻醉中醒来时一定会特别高兴。这么年轻的姑娘刚做完手术就被独自丢下，实在太可怜了。

公司原定当天下午会见几位访客，塔野全部临时紧急调到上午，这样即可腾出下午的时间。

“东京的朋友要来，我现在就先回去。晚上我在公寓，有急事就打电话吧。”

塔野撒谎总是相同，本来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讲，可他说到半截就把眼睛避开了。

手术预定从下午一点开始，塔野在十二点半到达医院，候诊室里没有别人。

绘梨子是下午第一个做手术，塔野跟绘梨子并排坐下，无聊地抽着烟等候。过了不久，戴着头巾式女帽的护士出现了。

“你是布部小姐吧？”

绘梨子站起身来，怯生生地点点头。虽然塔野在来医院途中反复安抚她说“别害怕”，但毕竟是第一次，难免产生畏惧心理。

“来吧，我带你去手术室！”

绘梨子惶恐不安地回头看看，塔野望着她的眼睛再次点头示意“别害怕”，随即接过大衣和提包。

绘梨子跟护士并排走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前方，手术室像是在尽头左转的位置。

她去了……

塔野顿时陷入强烈的失落感当中。

两人的珍贵结晶将被扼杀。难道那结晶不是上天的恩赐吗？将上天恩赐的生命毫不珍惜地扼杀不是太残酷了吗？拥有生命之人做出这种事不是太自私了吗？

塔野坐在冰冷的候诊室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

自己此刻扼杀了一个小生命，给年轻的绘梨子造成了心灵和身体的伤害。这是做人所不能容许的行径。

悔恨再次苛责塔野的心灵。

但虽说如此，相爱两人所创造的小生命又为什么不得不扼杀掉呢？

现在塔野最爱的人无疑是绘梨子。他虽然也爱妻子，却不像对绘梨子那样深切。对绘梨子和妻子虽说都是爱，但方向却似乎有所不同。

不管怎么说，自己最爱的女性怀了小生命却不能出生，这是什么道理？既然都说爱情至上，那生孩子不就是天经地义吗？无论碰到任何困难都要努力争取把孩子生下来，难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之所以必须强行压制这种人之常情，就是为了墨守一夫一妻的成规吗？若真如此，这种成规不就是谬误了吗？

自己是否应该坚决克服对体面和外表的顾虑而无所畏惧地生活下去呢？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无须压抑自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度过人生。

是的，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就在塔野勇气倍增时，一位护士突然出现：

“您要等到手术结束吗？”

塔野抬头一看，还是刚才带绘梨子去手术室的那位女子。

“在这里等候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请去房间里吧。”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待在妇产科候诊室里确实不太合适。

“是病房吗？”

“房间虽小，但毕竟是单间，患者手术之后都会在那里稍事休息。”

塔野点点头跟在护士身后。

房间狭长，只有白墙、病床和圆凳，颇煞风景。

“那好，请在这里稍候。”

“那个……需要多长时间？”

“已经实施麻醉，再过二三十分钟就能结束。”

护士只说这几句就快步离去。

这位圆脸护士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但因为是在这种地方工作，所以对塔野的处境似乎也已有所理解。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塔野独自一人，他再次环顾周围。

病床左侧的白色窗帘拉开了一半，柔和的春光泄入室内。塔野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中庭面积有六七十平方米，除了阴面之外积雪几乎全都消融，黑土和压断的竹篱、木板都已暴露出来。中庭前边是木板院墙，前方可见晾衣台。

我现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凝视窗外之间，塔野渐渐找不到自己了。

有谁能够想象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假如被妻子女儿和公司同事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即使在这里相遇，谁都不会立刻相信他居然是塔野吧？

塔野再次感到自己变成了哲基尔与海德氏的双重人格。

此处的塔野与公司里的塔野截然不同，与绘梨子相会时的塔野与在家独处时的塔野也截然不同。

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呢？

无论怎样寻思，他都觉得现在与绘梨子相会并来到妇产科医院的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他觉得，作为分公司经理接触各色人等、作为好丈夫好父亲在家时的塔野就像是为了体面而伪装的化身。

“真是荒唐可笑……”

塔野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

时间快到一点二十分了，若按护士刚才所说，再过十分钟手术即可结束。

绘梨子正在昏睡吗？她那晶莹剔透的身体被左右分开，正在接受手术。

仅仅想象一下，塔野就会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他又点上一支香烟吞云吐雾。因为没有烟灰碟，他就把火柴盒腾空来装烟头。

阳光依然灿烂。窗外传来一阵汽车轰鸣，旋即远去，周围宁静如初。

宁静而过于明亮的下午，令人难以想象一个女孩正在做堕胎手术。

时间又过去十分钟。

走廊里响起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是在又过去几分钟、塔野开始抽第五支香烟的时候。

房门在塔野回头的同时打开，刚才那位护士出现了。

“手术结束了。”

在护士身后的病床车上，躺着正在昏睡的绘梨子，长长睫毛将暗影投在苍白的脸上。

“来，布部小姐，挪到这张病床上吧。”

听到护士招呼，绘梨子微微睁开眼睛，但眼神还有些呆滞。

两位护士把绘梨子抱起来移到病床上，她就又闭上了眼睛。

“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让她继续休息吧。”护士说道。

“那，手术怎么样？”

“顺利完成。”

“谢谢……”

塔野本想再问问胎儿是什么样子，但没能说出口。

“我还会来，如果有什么变化请呼叫。”

护士出去，病房又安静下来。

塔野悄悄窥视一下绘梨子，她的头深深陷入白色枕头，仍在昏睡。

塔野从被子旁边伸进手去握住绘梨子的手。

一定很痛吧？不仅是身体的剧痛，堕胎所带来的不安和悲伤更是难以想象。

对不起……

塔野克制住想要拥抱绘梨子的冲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时间快到两点了，太阳渐渐移向窗口右侧。

塔野把窗帘全部拉上，遮住过于明亮的阳光。

绘梨子还在昏睡。

这下终于结束了。不可否认，除了对绘梨子的哀痛之外，塔野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今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失败。如果重复这种失败，只能使两人创伤更加深刻，哀痛更加剧烈。

但虽说如此，堕过胎的绘梨子还能嫁人吗？尽管这种事情难以说清，但它所带来的巨大伤痛谁都无法承受。

即便她的对象毫无觉察，但背负这种自卑感度过一生不是太可怜了吗？

真是作孽……

事到如今，塔野才对自己罪责深重感到恐惧。明确地讲，他的所作所为毁掉了这个女子的一生。

塔野曾在周刊杂志上读到过相关报道，说有些女性像扔废物般堕胎，当时他觉得真是难以想象。即便被指责观念陈旧，但堕胎毕竟是罪孽。

“原谅我……”

塔野深深低头，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当他忽然抬起脸时，绘梨子已经睁开了大眼睛。

“你醒来啦？”

“怎么啦，叔叔？”

“我担心死了，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塔野再次紧握绘梨子的手，“手术完成，已经没事啦！”

“是吗……”

“疼吧？”

“有点儿……”

麻醉似乎尚未完全消失，绘梨子无力地点点头，慢慢地环视周围。

“这是二楼的病房，在这儿休息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去了。”

就在塔野解释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隔壁可能是母婴病房，婴儿啼哭像是饿了要吃奶。紧接着，隔壁隐约传来母亲哄孩子的声音。

塔野侧耳聆听，然后看了看绘梨子。

刚才仰望天花板的绘梨子用毛毯盖住脑袋，肩头在微微颤抖。

“怎么啦？”

塔野探出身去，绘梨子使劲往被子里面钻。

“有什么……”

“别管我……”

绘梨子在被子里用双手捂住耳朵，眼眶里满是泪水。

在刚刚做过堕胎手术的女子病房隔壁，住进了刚刚分娩的母婴，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欠考虑。作为妇产科医师，难道对女性心理一无所知吗？

塔野对医院的做法愤懑不已，也更加深切地体会到绘梨子的哀伤。

三

从麻醉中醒来又过了一个小时，塔野带着绘梨子乘出租车回到旭山公寓。

“你行吗？”

下车后走向电梯时，塔野再次轻触绘梨子的肩头，此时已顾不得楼门口管理员的视线了。

“不要紧哦！”

绘梨子坚强地回答，但脸色还是白得几乎透明。

进了房间，塔野立刻让绘梨子躺在床上休息。

“疼吗？”

“有点儿……”

“那就吃药吧。”

“不过，我还能撑得住。”

绘梨子疲倦地望着窗口，春雪又像刚想起似的飘然而降。

“太亮了吧？”

“那样就可以。”

绘梨子怔怔地望着春阳下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身体正常的话，绘梨子这时或许正在跟朋友逛街购物，或者跟男友去雪山上游玩。塔野想到这里痛心不已。

“头疼吗？”

塔野把手贴在绘梨子前额上，像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羞惭。

“冷敷一下吧！”塔野去洗脸池拧了湿毛巾搭在绘梨子前额上，“怎么样？”

“谢谢！”

绘梨子温情地仰望塔野。

“谢什么呀……”

塔野慌忙避开视线。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塔野实在无颜承受谢意，倒是他才应该赔礼道歉。

“已经没事啦，好好休息吧！”

绘梨子微微点头闭住双眼，睫毛在失去血色的脸庞上投下长长的暗影。

尽管怀了孕又堕了胎，但绘梨子并没有大吵大闹。当然，她在去医院时曾表现出畏缩和羞怯，但在一切都已过去的现在则默默顺从塔野。

她对接受堕胎手术从未说过一句有恩于人的话，也未据此提出任何要求。她认为这是根据个人意愿做出的决断，所以必须自己担当责任。

绘梨子这种清纯的个性使塔野感到她无比可爱，而且十分坚强。

塔野轻轻站起，拉上窗帘遮住午后斜阳，然后就要走出卧室。

“叔叔，放心了吧？”

“什么？”

“不会有小宝宝降生了呀！”

“……”

塔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下我知道自己也能生小宝宝了，所以我很满足哦！”

绘梨子眼眶里充满泪水，虽然嘴上逞强，但真心却肯定是万分期待。

“下次有了就生吧。”

“不，我已经满足了。”绘梨子轻轻咬住嘴唇，大颗泪珠从脸颊慢慢滚落耳旁，“这样我就不会输给我爸我妈啦！”

“什么意思？”

“我为喜欢的人怀了小宝宝呀，所以就跟不相爱却结合在一起的爸爸妈妈不同嘛！”

塔野把手轻轻伸进被子下面，握住绘梨子的手指。

“对吧，叔叔？”

“我明白啦！”

塔野一只手握着绘梨子的手指，另一只手为她拂去眼泪。

“别再说了，睡会儿吧。”

“叔叔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当然，这是我的房间，还会去哪儿呀？”

“太好啦！”

绘梨子嘀咕一声，又静静地合上了长睫毛。

此后两天塔野一直陪伴在绘梨子身边。正好公司周六、周日也休息，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当然，先前曾想利用双休日回一趟东京，但现在已根本没那个心思了。对于现在的塔野来说，比起回家去见妻子儿女，守在绘梨子身边才是无比重要的事情。

绘梨子毕竟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

她只是在手术当晚不时地喊疼，可第二天疼痛就几乎完全消失。到了星期天，她甚至要早起做清扫。

“你不能动，好好休息！”

“可是，叔叔干活儿太笨，我实在看不下去嘛！”

绘梨子不听塔野劝阻，打开吸尘器清扫，还说午餐要做汉堡包。

塔野无可奈何，按照绘梨子的交代去附近超市买来了肉馅、鸡蛋、葱头和青椒等食材。

“来帮个忙！”

听到指令，塔野也帮着剥葱头。

这简直就像小朋友过家家，不过倒也能乐在其中。用了不到一小时，汉堡包做好，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

傍晚，绘梨子到底有些疲倦，横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得回自己公寓一趟。”

“回去干什么？今天还是别外出的好。”

“可是……”

“你想要什么？”

“那个……”绘梨子用手指戳戳腮边，这是她在为难时的习惯性动作，“我要换内裤。”

她这么一说，塔野也就没辙了，总不能自己替她去取吧？

“可以吧？”

“可你能行吗？”

“没事的啦！”

绘梨子嗓音倒是挺精神，但脸庞依然苍白。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万一再出血可不得了。

“那我去给你买吧。”

“在哪里？”

“去商厦就行了呗。”

“可是，那就羞死人啦！”

委托者本人尚且感到羞臊，而要去买女式内裤的塔野就更难为情了。

“买什么样的？”

“还是不行哦！”

“为什么？”

“不行，死也不行。”绘梨子摇着头顽固地说道。

既然如此，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那我给你叫出租车，你坐车去坐车回来。”

“好的！”

过了三十分钟，绘梨子外出购物。塔野像是刚刚想起，望着明亮的阳台琢磨这三天来的事情。

他到现在仍然难以置信，童女般的绘梨子怎么可能怀孕？而且经过人工流产手术已从某处摘除血肉模糊的胎儿，现在那里依然充血。

虽然这些都是确切的事实，但与绘梨子的身体联系起来却无法理解。

明确地讲，塔野虽然跟绘梨子发生过多次肉体关系，却从未感知到女性的所谓生理，即子宫以及卵巢等等，距离这些鲜活的器官相当遥远。如果极端地讲，他甚至感到绘梨子根本没有那些器官。

在塔野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愿把绘梨子看成女人的念头，像那些嫉妒、刁钻等等阴损的特性都不存在，而希望她是超越这一切的女人。

但是，这并不等于对绘梨子怀孕和出血有所反感，既然她是个女人就当然具备这些体征。

不过，绘梨子仍与普通女性略有不同，即使生理构造一样，也远比其他女性洁净和清爽。

塔野之所以这样想，归根结底或许就是由于他迷恋绘梨子过深。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畅想之间，绘梨子回来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样？”

“嗯，没问题啊！”

绘梨子明快地回答，但立刻走到床边并躺了下来。

两人决定开始休息，晚餐就订寿司外卖。

吃过晚餐，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正要观看电视里九点钟开始的“洋画剧场”，电话铃响了。塔野拿起电话，绘梨子调低了电视机音量。

“喂！”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儿久美子，“爸爸，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这几周一次都没来这边。本以为这个周末会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为了不让绘梨子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塔野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说不定呢……”

“工作忙吗？”

“还行吧。”

“爸爸怎么啦？今天好像有点儿怪哦！”

可能因为绘梨子在场塔野说话稍显异常，久美子有所觉察。塔野希望她尽量小声，可她却提高了嗓门：

“是不是旁边有人啊？”

“没……”

“不对劲儿哦，旁边有女的吧？”

“不是。”

“妈妈，我爸接电话了，可是好像不对劲儿。”

电话里变成了妻子的声音：

“你还好吧？”

“啊……”

“最近没联系，所以给你打个电话。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下个月吧。”

“四月底，博多市川本先生的儿子在这边就职，到时候回来一趟吧。”

“知道了。”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不，不需要。”

“不要是吧？”

“啊……”

电话挂断，塔野终于松了口气。

绘梨子依然在看电视，估计她已听出是家里打来的电话，却什么都没说。

妻子和女儿也不考虑这边的处境，真是多嘴多舌、不识相的娘儿们。当然，虽说如此，理亏的是塔野自己，对方没错。

为了掩饰尴尬，塔野去了趟厕所，出来后点上一支雪茄。

绘梨子调高音量正在看电视，她忽然回头发问：

“叔叔，下次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

“我想去有海的地方。”

“可是，天还这么冷，你的身体也……”

“大夫说过两周就不要紧啦！”

“好吧……”

仔细想想，还真的没跟绘梨子逍遥自在地旅行过呢。正月倒是在东京幽会过，但那也仅仅是几个小时而已。

绘梨子刚刚做完堕胎手术，目前正处于心灰意冷的时期，带她去哪儿散散心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那就去吧。”

“太好啦！”

绘梨子率真地露出喜悦之情，把双手合在胸前摇摆着上身。

“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四月底或五月初吧？”

“那就是黄金周啦？太棒喽！”

“那现在就得预订了。”

“去哪儿呀？”

“黄金周期间北海道还很冷，要不干脆去伊豆吧！”

“要守约哦，叔叔！”

“知道啦。”

“那就拉钩！”

绘梨子纤细的小指勾住了塔野的小指。

四

此后绘梨子恢复得十分顺利，过了四五天，持续隐痛和出血已完全止住，第一周就开始在“可乐必可乐”喝酒了。

根据医生的嘱咐，绘梨子的身体在半个月之后即可有性生活，但塔野十分谨慎，等到第二十天才解禁求欢。

“这种事就别做了吧！”

绘梨子最初还是有所抵触，但耳根受到塔野的爱抚后就渐渐温顺下来。

这次塔野没有忘记采取防护措施，再也不能重复上次的失误。而且，绘梨子似乎也很留意这一点。

“叔叔，那个没事吧？”

“不用担心！”

塔野在充分爱抚之后进入，先前还担心防护用具会降低快感，但绘梨子的年轻魅力瞬间使他的担心变成多余。

绘梨子在最初阶段还有些畏惧，但身心的愉悦使她完全忘掉忧虑，从中间阶段开始主动轻扭腰臀。

先前她像是一直在克制，而此时终于难以按捺激情。

过了片刻那个瞬间临近，绘梨子小声恳求“停下、停下”。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宛如玻璃般的躯体才会变身为柔韧的母兽。

塔野信守成约，在黄金周第一天即二十八号，带着绘梨子乘坐上午十点钟的航班从千岁机场出发。两人到达羽田机场后转乘出租车前往东京车站，然后乘坐直达列车去东伊豆的下田市。

两人当天在下田投宿，第二天从石廊崎经南伊豆高原的兜风车道去西伊豆投宿堂之岛。这就是塔野设计的三日两宿伊豆游日程。

此后绘梨子将在东京的酒店里住一夜，第二天返回札幌。塔野回家是在旅行之后。

当然，塔野事先已通知家里，说自己要在札幌打高尔夫球迟些返京。他想，反正这样也能在家住三天，估计家人不会发牢骚。

公司那边虽然一二号休息两天，但他已把相关事务妥善托付给副经理，而且这两天自己都在东京可以随时联系，所以不会有问题。

总而言之，避人耳目的旅行需要周密准备。

从千岁到羽田的航班十分顺利，从羽田到达东京站是在十二点半，乘坐直达下田的快车到达伊豆下田站是在四点多。

毕竟是黄金周假日，这里同样是游人如织。

“累了吧？”

“不，没事的啦！”

从札幌出发是在上午九点，所以到下午四点已是七小时舟车劳顿，但绘梨子丝毫未显疲态。

她一直在饶有兴趣地欣赏车窗外展现的伊豆海岸美景。

两人投宿的酒店就在锅田海水浴场附近，大约十分钟车程。

“怎么办？离入住时间还早，去下田市区转转吧？”

“好啊，好啊！”

塔野曾因宴请和事务来过两次，虽然记忆模糊但仍了解大概情况。

“那先去下田的皇家别墅看看瓜木崎再返回！”

塔野向停在站前的出租车司机发出指令。

出租车很快驶过滨海大道进入山路，横穿突出下田东南的须崎半岛。

左侧是下田皇家别墅的漫长围墙，院内大片树林郁郁葱葱。

过了不久，前方展现出宽广的海面，对岸出现一座灯塔。那就是瓜木崎灯塔。

“下车看看吧？”

“真漂亮呀！”

绘梨子先下了车。

虽说已是四月底，但傍晚岬角顶端的海风依然凛冽。绘梨子在白色连衣裙上罩了件红色对襟毛衣。

“要是再早些的话，还能看到满坡的野生水仙花呢！”

塔野想起三四年前来时看到的景色。

“叔叔当时跟谁一起来的？”

“那是公司的慰劳旅游。”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除此之外还能来干吗？”

“值得怀疑哦！”

绘梨子轻轻瞪了塔野一眼。她是在嫉妒吗？绘梨子极少说这种话，但听起来倒还感觉不错。

从这里向海边一路陡坡，走到尽头就是礁岩，灯塔还在更远的前方。

“真美呀！”

夕阳将白色灯塔映成红色。

“哎，叔叔照张相吧！”

“不，算啦，我给你照。”

“好啦，叔叔先照。”

塔野无可奈何地站在夕照当中。又有前往岬角的游客从绘梨子身后走过，她没有抓紧拍照却慢条斯理地摆弄相机。

“好，该给你照啦！”

塔野替换绘梨子。自动相机非常简单，谁都会操作。

“哎，找个人给我们俩照吧？”

“好！”

塔野有些难为情，但一想还没有跟绘梨子的合影，不免遗憾。说实在话，他真想跟怀过自己孩子的女子照张相。

“叔叔，等一下！”

绘梨子马上去礁岩下请求过路的游客。

“可以。站好啦！”

绘梨子拽拽塔野的袖口，如果继续推辞反倒有失体面，塔野鼓起勇气站在镜头前面。

端着相机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在他身后还有个同伴朝这边张望。

塔野在心里希望他赶快照完，这时端着相机的男子发话了：

“这位是叔叔还是爸爸？请再靠近点儿！”

塔野顿时感到眩晕般的羞怯，快门就在此刻按下。

“给，照好啦！”

男子递还相机。

“谢谢！”

绘梨子接过相机，两个男子笑笑离去。

“夕阳太晃眼了，我可能没睁大眼睛。”

夕阳在向灯塔前的岩礁后方徐徐沉落。

“叔叔眼睛睁大了吗？”

“嗯……”

比起眼睛是否睁大，现在的塔野更在意那个男子说的“是叔叔还是爸爸”。对方倒也并非有什么恶意，只是偶然脱口而出罢了。塔野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不无触动。

或许自己现在已不是跟绘梨子结伴旅游的年龄了。

在黄昏海风的抚弄中，塔野重新感受到包围着自己和绘梨子的、与爱情无关的世人眼光。

五

塔野接到那个电话是在六月初，结束伊豆之旅已经过了一个月。

塔野上午去公司上班，在一个小时之后，总公司的岩濑专务打来电话。

岩濑专务是塔野大学时代的前辈，所以比较熟悉，但直接打电话联系却是罕有之事。塔野顿时紧张起来，担心会不会是工作上出了纰漏，可电话内容却出乎意料。

“怎么样，是时候回来了吧？”

“您的意思是……”

“调动嘛，调动！”

听到这话，塔野这才明白专务要说的事情。

专务想说的是，一个月前营销总部主任仓桥因脑出血离岗未归，希望塔野回去接任。

“我吗？”

“对仓桥君的病情观察了一段时间，看样子暂时难以康复。目前是由副主任相川君代理，可也不能一直代理下去啊。”

提到总公司营销部主任，那在商贸公司里可是中枢性的职位，公司首脑几乎都要经过这个职位晋升常务、专务。当然，从级别来讲也比札幌分公司经理高，算是升至董事的最短途径。

“目前这还属于非正式性意向，只要你有这个意愿我就想推荐一下。”

这是由被称为最强实力派的岩濑专务推荐，所以应该十拿九稳。

“怎么样？”

“这样啊……”

“怎么？我特意通知你，你好像热情不高嘛！”

“哪里，我不胜荣幸，多谢提拔。”

塔野慌忙对着听筒鞠躬致谢。

“那我就按照这个意向做工作了，你也要有精神准备。另外，这事还没正式决定，你先不要外传。”

“明白了，谢谢专务。”

塔野再次深深鞠躬。

时至今日，塔野的好运都是在意外时刻到来。考大学时张榜提前了一天，收到通知时他正跟朋友打麻将；初次晋升科长时他正感冒，在家卧床休息时接到了电话。而绘梨子闯入生活也与此相似。

洁身净心等待早已祈盼的喜讯却总是落空，而在放弃时却不期而至。

这次也与以前相同，虽然听说过营销部主任病倒的消息，但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提拔为继任人。因为当时觉得空缺暂且不需填补，而且即使需要也还有很多比自己更加精明强干的候选人。

说起来塔野原本并非贪图升官的类型，可能就是因为在征召学生兵中捡回一条命，感到此后余生已是额外所得。

虽说他并未因此而懈怠工作，但人生毕竟会有时来运转般的际遇。有时不管怎样心急火燎，倒霉之时也难逃厄运，而顺风顺水之时没太辛苦就获得成功。人生未必全靠实力。

倒也未必算得领悟人生，但塔野原本就具备退让一步的姿态。

说不定，此次人事调整就是因为他这种退让一步、从容不迫的表现得到赏识，再加上仓桥主任突然病倒，而塔野又在不经意中归属了岩濑专务派，绝对堪称时来运转。

塔野在这方面是个不过度自信的男人。

但是，不管来由如何，接任总公司营销主任堪称华丽荣升。

如果分公司的同事们得知此事，一定会非常惊讶并为自己高兴。而且妻子儿女的惊喜之情也会超乎寻常，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才过一年多就能调回总公司，或许一时难以置信。

我终于也能当上总部主任啦……

塔野起身向窗外望去，从大厦八层的经理室可以看到初夏时节清朗的大通公园。隔着设有花坛的大通街，对面大厦外墙悬挂着“丁香花节·札幌市协办”的条幅。

“跟这个城市也要告别了吗？”

塔野嘴里嘟囔着，眼前浮现出绘梨子的脸庞。

返回总公司就意味着跟绘梨子分别，虽然此事尚未确定，但塔野在接岩濑专务电话的瞬间就已想到。

塔野在被问及“怎么样”时回答得不十分痛快，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是，接下来他立刻被即将荣升的喜悦冲昏头脑，居然暂时忘掉此事。不，与其说忘记，莫如说他把此事暂时推到内心角落里更为贴切。

“怎么办呢……”

几分钟前的爽朗心情顷刻间消失，塔野骤然陷入郁闷之中。

此后数日过去，塔野开始考虑该怎样向绘梨子告知调动之事。

两人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这种状态，突然分别情何以堪。如果是在绘梨子怀孕之前，或许还能分别得干脆利落。

在那之前，虽然已发生过肉体关系，但表面还是上门打工的女大学生与雇主的形式。

可是，如今已经做过堕胎手术，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两人的关系似乎已经超越相恋相爱的甜甜蜜蜜，结成了感情更加深切的纽带。

无论怎么说，现在分别是件痛苦的事情。

在这种痛苦之中，还包含着眼睁睁地看着挚爱女子离去的惋惜。

在塔野的一生当中，想必不会再出现绘梨子这样年轻而极富魅力的女性。即使回总公司并当上董事受到年轻女性的青睐，恐怕也都是女招待或艺伎，再无机会接触像绘梨子这样的良家女孩。而即使受到那种女性的青睐，她们也不过是盯上了塔野的地位和经济实力，未必出于像绘梨子这样的纯真感情。

男人们竭尽全力想要飞黄腾达，其目的归根结底就是想高高在上博得女人的倾慕之心。男人们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力图取胜，为的不就是美色和贪欲吗？

不过，如果努力奋斗只博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女人的青睐，那么飞黄腾达恐怕就会显得十分庸俗。

至少在邂逅意中情人这个方面，塔野现已感到最大的满足。无论在东京将会遇到怎样的桃花运，都远远比不上与玻璃美人快乐相伴。

另一方面，说到高高在上的志得意满，塔野待在札幌就已相当知足。当然，业务方面的重大事项必须向总公司董事请示，但即便升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也一样会劳心费神。就算真的调回总公司，也同样得看岩濑专务和其他董事的脸色行事。

说到经济方面，即使升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也未必能有多大变化。待在札幌还有分公司经理补贴，每月实际收入或许比那边还高。

调回东京到底为了什么呢？

想来想去，塔野觉得自己调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似乎徒有虚名。先前还以为这是可遇不可求的荣升，但仔细琢磨却感到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受到渺小欲望的引诱罢了。

拒绝吗？

又一个意外的念头掠过脑际。顶多不过是个总公司营销部主任而已，即便当上董事受到一时吹捧，但退休之后还是个普通老头儿。如果现在勉强在显赫位置上硬撑，一旦过气反倒更加凄凉。

与其那样，莫如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陪伴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才是无比幸福的人生。

人生苦短。

塔野怔怔地靠在沙发上思索，时不时地喝口威士忌，在醉意渐浓之时胸怀也豁达起来。

塔野认为，是时候舍弃俗世贪欲安度自己喜欢的人生了。即便再从总公司营销部主任奋斗到董事的位置，逍遥自在的也都是家里人，而自己却只能吃苦受累、鞠躬尽瘁。

然而，当酒后酣睡一觉醒来之后，想法却又幡然改变。

既然是个男人，只要选定事业并为之献身就该贯彻始终。从札幌分公司经理升任东京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作为男人当然应该占据能够发挥自己才干的职位。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只为区区一个小丫头神魂颠倒，甚至断送董事的交椅，真是愚蠢透顶。这种事情如果透露出去，只会被众人传为笑柄。

若问选择事业还是女人，男人仍须选择事业。甩开女人为事业而生存，这才算是男人。舍弃事业沉迷女色的男人不成体统。

虽说人皆不免终归老迈，但当上董事与一生平庸却有天壤之别。正是在老迈之时才需要地位和经济实力，两者皆无的老头儿只能落得凄惨结局。

塔野继续深思。

尽管实在不忍就此抛弃绘梨子，但因情况特殊也是别无良策。

虽然与绘梨子的爱情确实不可多得，实在难以割舍，但又不能为此而抛弃妻子儿女。

就算目前能够维持与绘梨子的爱情，而若想永久维系则缺乏自信。无论绘梨子怎样称心如意，自己却终将老迈，绘梨子陪伴自己只能落得凄惨结局。

既然早晚都得分手，或许干脆现在离别才是最佳选择。

说不定，此次调动就是上天为分开两人而恩赐良机。

塔野踌躇不决，思前想后之间夜幕已经降临，此时他又感到绘梨子比事业更加重要。

这究竟是怎么搞的？自己还算是年届不惑的男人吗——塔野对自己的表现惊愕不已。

倒也并非自命不凡，原先还觉得自己颇有主见，可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跟女人沉沦毫无两样，都这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

不过，尽管如此，自己深深迷恋绘梨子或许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

即将与女人分手却精神抖擞，虽说这种表现未免异常，但总觉得如果年纪尚轻就能更加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应该不会这样赌上地位和升迁自寻烦恼。以前的心态相当放松乐观，即使分手似乎也随时都能再抓一个女人。

然而，如今已不像年轻时那般游刃有余，若此时放走绘梨子，机会永远不会再来。或许就是这种行将老迈的不安挑起了自己对绘梨子的异常执着。

不过，塔野倒也并非全以自我为中心来考虑他跟绘梨子的爱情。当然也有对年轻女子的恋恋不舍，但同时也感到此时此地甩掉绘梨子过于残忍。

虽然从表面上看绘梨子是个开朗纯真的女孩，却也是在塔野诱导下尝到愉悦感并怀了孕的女人。虽说有些奔放和任性，但她对塔野的爱情毋庸置疑。

至少她非常恋慕塔野，这一点毫无疑问。

如此可爱的女孩只因为调动工作就轻易抛弃，是不是过于自私了呢？如果那样做，就等于在札幌期间是为了方便自己而利用绘梨子。

她若是个能以金钱补偿了断的职业陪酒女则另当别论，但以此种方式对待绘梨子这样的良家女孩却不免有失人道。

那种做法为塔野潜在之良心所不容。他对女人表面装出冷淡，可真心却温情脉脉。这是一直在支撑塔野对待女性态度的道德底线。

如果绘梨子干脆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且在此时要求金钱补偿的话，那样解决倒也爽快。然而，绘梨子却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即使在怀孕期间，她也未曾提过任何要求。

要不就给她些金钱补偿吧！

塔野虽然也有这个念头，但这样就等于用金钱买取绘梨子的爱情，依然难以释怀。而且，就算改成送礼物也想不出什么样的合适。

若在年轻时代，在这种场合只需轻轻说声“再见”就分手，即使女方为此伤心落泪也可以甩手而去。

但是，如今却无法做出那种冷酷无情的举动，塔野作为中年人的通情达理和良心在微妙时刻开始露面。

不，或许更为重要的是，塔野对自己人到中年还占有年轻女性的行为产生了罪孽意识，因而使他难下决断。

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左思右想依然找不出理想的结论。不过，此事必须寻找时机以实相告。

岩濑专务来电话后已过一周，下周初就该在公司内部正式公布。如此一来，调离时间也会很快确定，还得安排腾出公寓的日期。

就在塔野犹豫之际，时间也一天天地过去，已不可能提出拒绝。

怎么办……

现在想法补救已为时过晚。

剩下的就只有在何时何地以实相告了。

明天是周日，绘梨子会来公寓，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塔野如此提醒自己，然后轻轻闭上眼睛让心情平静。

六

第二天，绘梨子下午五点钟来到公寓。她大都是在周六晚上住一宿，周日早上给塔野做早餐。但昨晚她说跟朋友聚会就没来。

“叔叔，肚子饿了吧？”

绘梨子双手提着大袋食材进门，随即开始做饭。

晚餐依然是她拿手的煎蛋卷、螃蟹沙拉和玉米羹，塔野吃过多次不免味觉疲劳，可想到共进美餐已机会不多又有些沮丧。

“怎么啦，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啊！”

塔野从消沉情绪中振作精神拿起筷子，可还是不能像往常那样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晚餐，绘梨子站在洗碗池边收拾餐具，挽起毛衣袖口咯吱咯吱地清洗碟子，腰臀随着手臂的用力微微摆动。

最初跟绘梨子发生关系时，她的腰臀还像少女般细溜，而现在既窈窕又丰满，侧身看到的胸部隆起也比最初增大许多。

绘梨子的女人身体每处都由塔野精心塑造。

“实在可惜……”

塔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绘梨子听到回过头来。

“什么？”

“不，没什么。”

塔野失去了以实相告的机会，他直接拉着绘梨子上床。

然后，他把调任和分手之事全都抛在脑后，完成了冲刺的瞬间。

或许因为即将分手的念头增强了情欲，塔野冲刺之后就像死去般沉睡，醒来已是十一点钟。两人在床上融为一体是在将近九点，所以应该睡了两小时左右。

初夏的札幌之夜不冷不热，所以全裸睡觉只盖毛巾被正好。

塔野扭头一看，绘梨子依然把脸依偎在胸前熟睡，几乎听不到鼻息声，神情十分安详。

“太可爱了！”

塔野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拥抱绘梨子，并轻轻在她耳旁亲吻。

“啊……”绘梨子轻声抗拒着睁开大眼睛，“怎么啦，叔叔？”

“好啦，睡吧！”

“几点啦？”

“才十一点。”

塔野搂着绘梨子看着夜晚的窗口。可能因为是在周日，很少听到汽车驶过公寓楼下的声音。紫与白相间的柔色丁香花在白天盛开，现在也许都已恬静入眠。

“想什么呢？”绘梨子在昏暗中嘀咕道。

塔野知道绘梨子正仰望自己，默默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

房间的昏暗中荡漾着暖意，塔野似乎不愿打破这片静谧，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被调回东京怎么办？”

“叔叔要调走了吗？”

“哦，不，只是假定啦！”

“是吗？”绘梨子挪开放在塔野胸前的手仰面朝上，“我也去东京吧？”

“能去吗？”

“可是，我还得上学呢……”

绘梨子说到这里猛地坐起身来，然后戳了戳塔野的肩窝。

“叔叔，这是真的吧？”

绘梨子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紧紧盯住塔野。

“已经确定回东京了吧？”

塔野像被绘梨子的声音拽着坐起身来。

“叔叔，不用瞒着啦！”

“倒也不是瞒着……”

两人在床上面对面地坐起。

“什么时候去呀？”

“……”

“这个月？”

“也许是月底。”

“是吗……”

绘梨子在昏暗中望着微白的窗户，过了片刻像改变主意似的站起来。

“哎，喝杯咖啡吧！”

“哦。”

绘梨子猛地跳下床冲出卧室。

塔野在睡衣上披了件睡袍来到起居室，绘梨子正把咖啡杯和汤匙摆在餐桌上。

水烧开后冲好咖啡，绘梨子轻轻端起像要干杯。

“这是午夜咖啡哦。”

绘梨子轻轻碰杯，随即嫣然一笑。

她是为掩饰即将分别而勉强举杯言欢，还是对分别并不感到伤痛呢？塔野猜不透绘梨子的真意，默默地啜饮咖啡。

“其实我不想走……”

“好啦，叔叔！”绘梨子语调温和，简直就像个年长女人，“叔叔有自己的工作嘛！”

听到这话，塔野倍感痛心，甚至想干脆拒绝调任。这时绘梨子突然发话：

“叔叔，真心谢谢你！”

“谢谢我？”

绘梨子使劲地点点头。

“多亏有了叔叔，我才过得很愉快呀！”

“不，是我该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如果能够做到，塔野真想跪坐地板拢手道谢，“我想送你礼物，你要什么都行。”

“我已经得到了，不要啦。”

“得到了？”

“我拿到工资了呀？剩下的部分回东京前别忘了给我哦！”

“那怎么……”

做家务打工的部分当然另当别论，既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代替塔野的感激之情。

“为了留作我们的纪念，想给你送个礼物。”

“不要啦，即使什么都不要，我也会牢牢记住叔叔哦！”

“牢牢记住？”

“我都怀过孕了，永远不会忘记叔叔的啦！”

塔野无言以对，默默地伏下眼睛。

“再来一杯咖啡吧？”

“好的。”

绘梨子拿着铁壶站起身来：

“叔叔会高升吧？”

“没有的事……”

“我下次去东京的时候，可以给叔叔家打电话吗？”

“当然，一定要来，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也许夏天去呢。”

“真的吗？”

塔野探身确认，绘梨子在煤气灶前猛地转回头来：

“康夫君——叔叔在GOGOBAR见过吧？我就跟他们去，叔叔一块儿请吧！”

绘梨子说完就把铁壶放在煤气灶上，窈窕婀娜的背影微微前屈，然后伸手扭动开关。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永远的家／（日）渡边淳一著；侯为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5.3

ISBN 978-7-5552-1740-4

Ⅰ．①我…　Ⅱ．①渡…　②侯…　Ⅲ．①渡边淳一（1933～2014）—自传　Ⅳ．①K833.13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4370号

いくつになっても　陽だまりの家　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14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 ©2015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5-49号

书名　我永远的家

著者　（日）渡边淳一

译者　侯为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85814750（兼传真）0532-68068026

责任编辑　杨成舜　霍芳芳　E-mail：ycsjy@163.com

特约编辑　刘冰

封面设计　毛增

照排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印刷　青岛星球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张　6.25

字数　120千

书号　ISBN 978-7-5552-1740-4

编校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青岛版图书售后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青岛出版社出版印务部调换。

电话：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　畅销　小说

目录

第一章　向阳之家

第二章　百人一首

第三章　最爱水果

第四章　去旭川

第五章　太平洋战争爆发

第六章　从旭川到札幌

第七章　无条件投降

第八章　麦克阿瑟来日本

第九章　穿着木屐上一中

第十章　情窦初开

第十一章　包身女郎

第十二章　受教于中山周三老师

第十三章　被盗

第十四章　初次约会

第十五章　冰雪雕像

第十六章　在东京幽会

第十七章　高考复习的夜晚

第十八章　雪中一点红

第十九章　进入北大

第二十章　搞哲学没饭吃

第二十一章　京都大原三千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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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阳之家

“这孩子命相怎么样啊？”

“嗯，眼下倒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有一项，这孩子命犯桃花。”我出生于昭和八年，也就是一九三三年。据说，在四年前，已经有了大女儿的母亲许愿希望生个男孩。好像那时候民间有个讲究，男孩在拂晓到午前之间出生、女孩在黄昏到夜晚之间出生属于吉人天相。十分幸运，我就是在十月二十四号拂晓、凌晨四点多钟出生的。

据说，在我出生后的第一百天，母亲请算命先生占卜我的将来。吃奶婴儿的命相究竟怎样卜算出来不得而知，但根据当时的神谕，唯一需要当心的就是“命犯桃花”。

外婆和母亲

在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我家住在空知郡上砂川町。

在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时，这里是产业兴隆的空知煤矿中心地带，整个上砂川町都在三井煤矿公司的管控之下，或者说几乎全部町民都要靠三井煤矿生活。

我父母就在这里的小学工作。父亲是从札幌师范学校（北海道教育大学前身）毕业后来此赴任的。

我母亲是一山之隔那边歌志内市神威矿区的杂货店家女儿。她从当时的札幌市立女校毕业后，也来到上砂川小学校当教师。

母亲她们是姐妹三个，大姐和二姐也升入札幌的女校学习。

虽说当时还是明治末年，但是把三个女儿送进札幌女校是我外婆——渡边伊势的英明决策。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时，虽然从歌志内有火车通往札幌，但需要半天时间，相当辛苦，于是母亲她们各自寄宿在札幌市上学。

不过，当时的女孩一般都在上完小学后就马上帮着做家务，所以外婆的这个决策确实是超越时代的进步之举。

关于这件事情，有人问：“您为什么把三个女儿都送进了札幌市的女校呢？”

外婆做了如下回答。

“钱这个东西不管有多少，保不住哪天就会被人骗去，或者因为不景气而流失。只有接受教育得到的学养才能永远为孩子所有而不会流失吧。”

虽然是自己的外婆，但我也不得不夸赞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我的外婆出生在佐渡一个名叫小木的镇上，原名叫仙田伊势。她跟东京出身的渡边宇太郎结婚后就随了夫姓。

关于这方面的详细情况我并不太了解，好像外婆是跟着佐渡的仙田家族大迁徙移居北海道，然后在那里跟祖父相遇的。

后来，两人去了歌志内神威，在那里开始经营名叫“山加渡边”的杂货店。

当时，由于这一带也开发了煤矿，杂货店因为矿工人口众多而生意兴隆起来。

但是，宇太郎移居此地之后不久就病倒死去了。

因为母亲是三姐妹中的老幺，年龄还很小，所以她对外公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但她说外公以前是基督教徒，在他的佛龛中还摆放着十字架。

其实，我也看到过那个。祖母到后来一直说“本来是基督教徒却没埋在教堂，而埋在寺院里，实在过意不去”。

在明治时代的北海道，除了这样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山加渡边商店

在外公去世之后，外婆伊势独自努力经营，商店越做越大。

实际上，在我上小学时，外婆的商店已经是位于正街、宽达十米的门面了。店里摆着各种生活必需品，从日用杂货到大米、味噌酱、酱油以及酒类，应有尽有，简直就像如今的大超市。

店里的业务从申请销售权到进货，都是外婆一个人四处奔波去办理的。

外婆家向里走是客厅、起居室和卧室，相当宽敞。里屋还有一位梳发师租房寄宿。

另外，在二楼有位矿工的领导，即所谓工头租住在那里。

说不定那个男人还兼任保镖呢！

这些男女嘴里喊着“大婶”聚集而来，外婆从容不迫坦然自若地接待来客。

这家商店在神威町地势稍高的位置，从这里沿着缓坡向下走有家电影院，再向前就是小学校了。

听母亲讲，从杂货店背后到电影院原先几乎都是外婆的土地。在外婆去世之后，这个事实得到了确认。

当时我跟父亲定期去那里收缴地租。正像听说的那样，直到电影院都是“山加渡边”的私有土地。

其中有一家“勤劳者医疗医院”即所谓共产党医院，我还记得去那儿收地租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这家“山加渡边”在外婆之后由谁来继承呢？

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外婆伊势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歌子从札幌女校毕业后，跟旭川市的辰田木材店儿子恋爱并嫁到了那里。而二女儿信子嫁到了歌志内的大家具店石桥家。

这样一来就剩下我母亲美登莉了，由她继承“山加渡边”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由于母亲在上砂川从事教师工作，本人并无意继承商店，好像外婆也就没太勉强她。

就这样，外婆一个女人家继续经营神威的商店。而我常去外婆的商店玩耍就是在那个时期。

我当时还是小学生，什么都不懂，但毕竟是房东的外孙，所以，我还记得住在里屋的梳发师和住在二楼的工头叔叔都会送给我甜食或玩具娃娃之类的礼物。

但是，那以后没过多久，外婆就决定关掉商店了。

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人表示遗憾，说“那么好的商店为什么要关掉呀”。那家商店看上去生意确实一直都很兴隆，但如今想来，煤矿产业从那时开始渐渐夕阳西下也属实际情况。

外婆决定关门是不是早已预见到了这一点我不得而知，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那是十分明智的决断。

命犯桃花的开端

我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就在上砂川寻常小学。

这个时期母亲已经辞掉了教师工作，但父亲继续在那所学校任教。

虽然我进了父亲任教的学校，但并没有上过父亲的课。

我上一年级时的班主任名叫永山（化名），是一位在孩子眼中特别美丽的女老师。

母亲以前就对我说过，“算命先生说你命犯桃花，所以你要当心”。

虽然母亲这样提醒，可我并不清楚命犯桃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但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风，班主任永山老师穿着下摆很大的喇叭裙在我们面前一转，于是裙摆就飘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场面，却不知道怎么搞的，只有我一个人被卷进裙子里面，接下来的瞬间又从裙子里面钻了出来。

大家看到这个情景笑着说“太妙了”，而我也感到像是在那个瞬间迷失在奇妙世界里，心怦怦直跳。

我后来回头细细琢磨——难道那就是“命犯桃花”吗？但又觉得，那也不是什么苦不堪言的事情。

非但如此，我甚至产生了幸福感，仿佛只有自己窥见了秘密门扉里面的世界。

“那种事儿倒是可以再来一次哦！”

我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关于这一点，只有回顾自己后来的人生才能明白吧。

从那时起，我确实感到女性具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小学一年级（1940年）

与父亲铁次郎、母亲美登莉、姐姐淑子在一起

第二章　百人一首

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家里经常玩各种游戏。

比如说，围棋、将棋、麻将，还有花牌、扑克、歌留多诗牌、百人一首抢诗牌等等。

其中围棋和将棋主要是父亲跟街坊叔叔们捉对厮杀，而我年纪还小，所以大都是在旁边观战。

麻将、花牌和扑克等一般是父母跟邻居“老师爸爸”“老师妈妈”一起玩儿，我有时也会应招上桌搓一把。

“老师爸爸”和“老师妈妈”的称呼，就是因为那两人以前都跟父亲一样当过小学老师。

当然，那时两人都辞掉了教师工作，男主人进了三井的公司工作。尽管如此，我还是按以前那样称呼他们。

我跟那些大人玩游戏，如果放在如今恐怕会挨骂——小孩子家家还玩那个！不过，当时谁都没说过什么。

非但如此，父母还主动招呼我“来玩玩儿吧”，并且常常夸奖我“学得真快”。

托父母的福，我到小学二年级时就学会玩花牌和麻将了。

而且，到了正月我特别热衷于玩百人一首抢诗牌。

在当时的北海道，通常流行的是抢抓只写有后半首诗句的木牌。例如，当唱诗人一开始读前半首诗句“春光无限好，薰风正和煦……”时，双方就嘴喊“哈——伊”并抢抓只写有后半首诗句“唯叹樱花匆匆落，香殒何太急”的木牌。

这个游戏玩起来心情特别畅快，一旦开场就收不住了。

而且，因为只听前半首就要抢抓后半首，所以必须把整首诗全部记下来。

“暮春渐渐去，初夏悠悠来。香具山间晒素衣，嬉风翩翩摆。”

这正是歌咏眼下季节的名句，只是耳听这首诗，眼前就会浮现出初夏的天香久山美景。

就这样，在玩百人一首抢诗牌的过程中，会形成所谓个人专擅的“拿手牌”。

我自己也有很多拿手牌，其中一首诗伴随着我特别快乐的回忆。

巍巍大江山，路远多崎岖。家书迟迟未有期，不见天桥立。

在距今近四十年前，我有机会经过此地，亲眼看到了天桥立。

我在那里想起了这首诗，听说俯望天桥立最好是背对那边站立，然后分腿弯腰从裆下反看。

于是，我就如法从裆下倒着看见了升到天上的长长沙堤，随即感叹“原来天桥就是这样立起来的”。

其后过了不久，我又从关西财界某位人士那里有所领教。

“大夫，那个‘裆下观景’其实不是自己看，而是让艺伎做的动作。就是把年轻艺伎领到那里，然后让她撩起和服下摆从裆下观景。这时再从她身后观望，那才是绝景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啊！我虽然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示理解了，但还不曾看过艺伎的裆下景观。

还玩其他游戏

尽管如此，我从上小学时开始，从来没有因为玩花牌和诗牌挨过训斥。

仔细想来，因为我是跟父母和邻居叔叔阿姨一起玩，所以当然不会挨训。

可能有人会问“那你的家庭作业怎么办”，但我记得那会儿好像没什么家庭作业。

而且，父亲和母亲也都没有教训我说“好好用功”。

因为姐姐比我大四岁，所以我问过她怎么样，她也说没有。非但如此，当我放学回家从书包里取出学习用具坐在书桌前时却被母亲叫停。

“儿子，在学校里已经用功了，回家就好好休息吧！”

这也许是因为，那个时代或家庭比较从容自在。

总而言之，我从孩提时代起就通过玩百人一首诗牌和花牌获得了很多学养。

其一就是通过诗歌了解到日本古文，通过花牌了解到日本多种多样的花卉和五光十色的季节。

后来我之所以能够很容易地进入短歌的世界，或许就是因为对百人一首十分熟悉的缘故。

另外，通过玩扑克牌的游戏，我还得以领会西欧式比赛和游戏的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通过这些重新认识了忽喜忽忧的自己。

职员和矿工

在煤矿镇上，还有离我们职员住宅街有一段距离的矿工住宅区。

职员住的地方名叫朝阳台，是宁静闲适的住宅区。公司干部们都住在这里更高些的地段。

而矿工住宅区我虽然没大去过，但那是四五座小户房屋挨在一起的平房街，而且这样的房屋有很多很多。

当我看到职员与矿工居住的地方和房屋差别如此之大时，切实感到矿工们的生活十分贫困。

当然，虽说在学校里职员子弟和矿工子弟共同学习，但老师在某些方面仍然区别对待。

例如，在保健卫生课上记录牙齿数量时，老师每次必定要看职员子弟的嘴。

不过，在现实中职员子弟与矿工子弟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斗的情况。

总而言之校方教导大家：煤矿的职员与矿工双方要通过共同努力发展矿区。

朝鲜矿工

在矿区里，跟日本人共同居住的还有朝鲜人。

他们好像都是从朝鲜征集来的劳工，与日本人完全分开居住。

例如，在我居住的上砂川，他们就住在街区前边山崖下河边的宿舍里。

我听说，朝鲜劳工就在那里站着吃饭，还常常挨日本人殴打，边哭边喊“哎哟、哎呦”。

虽然我很想去看看，但是在市区开办报纸店的仙田叔叔提醒我“绝对不要下坡去河边”。

他是不是不想让我看到朝鲜人呢？

即便如此，我在上街时也曾看到过一次朝鲜人受到体罚的情景。

浑身只剩短裤、手脚被绑的朝鲜劳工被吊在木柱上押走了。

那种情景惨不忍睹，可那旁边还跟着与外婆家二楼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完全相同的工头，这令我再次感到惊讶。

总而言之，我觉得那个人挺可怜，就去问仙田叔叔“为什么那样对待他”，叔叔说“就是因为他不好好干活儿嘛”。

我心里想，那也没必要脱光衣服吊起来吧？

那个劳工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仅仅是这件事情，当时好像有很多朝鲜人被迫来到矿区从事劳动。

虽然我们没有直接跟他们接触，但是到了冬天，朝鲜人就会来帮我们清除屋顶上的积雪。

当然，那可能是被强制性地派来的。但每当他们来时，母亲必定要做热腾腾的饭团对我说“去送给那些人”。当我把饭团递给他们时，他们都默默地点头接受了。

还有家属

与那些劳工一起，在矿工住宅区外围，好像还居住着朝鲜人的家属。

虽然他们子弟的一部分也进了日本人学校，但肯定受到了很多歧视性的对待。

当时，学校正门处有个供奉天皇和皇后二位陛下照片的小神龛。按照规矩，上学时必须在这里鞠躬行礼。

但是，当朝鲜孩子顾不上鞠躬就跑进校门被老师发现时，必定遭到严厉训斥并罚站一天。

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提起天皇和皇后二位陛下，也不可能明白是怎样尊贵而伟大吧。

不管怎么说，那个时候的朝鲜人后来境况如何呢？

尽管我不十分清楚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但日本人站在他们头上随心所欲地胡作非为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与邻居“老师妈妈”在一起

因为这对夫妻曾经是小学老师

所以我叫他们“老师爸爸”“老师妈妈”

第三章　最爱水果

我小时候——具体来讲就是小学时代，水果是我的最爱。

在水果中我最喜欢的是香蕉。

当时还处于日中交战时期，由于贸易尚未自由化，所以香蕉属于遥远南方异国的水果。

我被香蕉吸引的最大原因就是味甜。它本来是水果却那么甜美，我感到特别不可思议。

正因如此，当我看到车站前水果店里摆的黄色香蕉时，总会央求母亲“买香蕉吧”。

这种时候母亲就会说“那太贵了，不买”。而且，即使偶尔买了也顶多是两三根。

但是，如果我央求邻居“老师妈妈”时，她就会给我买来一串香蕉。

可能是因为这对夫妻没有孩子，所以他们经常给我买各种东西。

衣服和袜子什么的自不必说，甚至还给我买来了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呢！

因为当时还没有儿童两轮车，所以我一放学就先骑上它向大家炫耀一番。

“老师爸爸”特别喜欢相机，他拥有一部在当时相当高级的相机，经常给我们拍照。

托这位“老师爸爸”的福，我有很多幼年时代的照片，还保留着引以为骄傲的骑自行车照。

再次回到水果的话题，除了香蕉，我最爱吃的就是苹果和西瓜。

由于札幌附近就是苹果产地，所以一到秋天我就常去住在平岸区的朋友家，到苹果园硕果累累的树下尽情饕餮。

北海道几乎不能种植水稻，只有旭川市附近的上川盆地能收获少量稻米。

但是，当时的道产大米没有黏性而且比较硬，不是很好吃。

取而代之，我常吃的是土豆。因为北海道是国内最大的土豆产区，所以毫无疑问好吃极了。

虽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就着黄油吃，但仍然是越嚼越甜。

不过，就薯类而言，我还是爱吃甜甜的红薯。

后来，当我上初中时了解到，在德国等国家也能大量收获土豆，而且是作为主食来吃。

是吗？可能因为土豆不像红薯那么甜，所以就成了主食——我记得自己就是这样理解的。

那时我才注意到，并不是只要味甜就什么东西都好。

四月的鲱鱼捕捞季

当时也常吃海产品。

北海道四面环海，而且札幌市离石狩海岸较近，所以一年四季都不缺鱼吃。

在这些鱼贝类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鲱鱼。

这种鱼就像别名“报春鱼”所表示的那样，每年一到初春四月，鱼店门前就会摆满鲱鱼。

特别是随着战争日渐激烈，大米的配给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就会多吃鱼贝类，特别是鲱鱼。

当时，我提着铁桶去鱼店，店家就用铁锹铲起鲱鱼装进桶里。

桶装满后我说“行了”，可店家还是硬往里塞。结果，我提着满桶鲱鱼回家路上常常会掉出好几条。

总而言之，初春捕捞的鲱鱼又大又肥，美味无比。

虽然我当时还小，但常常能一顿吃两条鲱鱼。

那时我去过小樽市，途中经过的海岸线上就能看到热火朝天的捕鱼场景。

这里的人们把鲱鱼向海岸聚拢叫做“鲱鱼群来”，据说对面远处的海岸线会被大群鲱鱼染成乳白色。

虽然我不曾见过那种奇景，但我从鲱鱼小屋的瞭望台上确认时，只见渔民们一齐乘上捕鲱船驶向海面。

当他们冲到鱼群中时，立刻开始鏖战般地用渔网和铁锹捞起鲱鱼装进船舱。

在把船舱装满之后，渔船就返回岸边卸掉，然后再次冲向鱼群。

据说在鲱鱼丰收的时候，这样的作业要反复多次。

那首以“鲱鱼群来了……”这句道白开始、以“索——兰、索——兰”的号子声为人熟悉的《拉网小调》，既是丰收之歌，据说也是叫渔民不要贪睡、勤奋劳作的歌曲。

那些渔民都是只在捕捞鲱鱼时出海的所谓季节性渔工，好像很多都是来自青森、秋田、新潟等东北地区的打工者。

从鲱鱼捕捞船上卸下的鲱鱼都被集中到海岸中段的鲱鱼集散处。

承担搬运作业的主要是渔场的女性。

她们都是用网篮把鲱鱼背到集散处去。

在捕捞鲱鱼的季节，只要海面还有鱼群，捕捞作业就会持续一天，于是海上作业和岸上作业都不会停歇。

因此，有些人把鲱鱼卸在集散处后往往累得原地坐下动不了。

据说，由于鲱鱼被接连不断地运来，所以背鱼工在歇脚喘息之间会被堆成山的鲱鱼包围起来。

这是听来的往事：有一次在分运集散处的鲱鱼山时，里面还出现了一具背鱼工的尸体。

这件事情听起来挺惨的，却也说明了那时鲱鱼捕捞量有多么大。

但不知怎么回事儿，如今这一带的日本海面却几乎捕捞不到鲱鱼了。

据说是因为海洋温度发生了变化，可是海洋似乎长期以来一直都在变化。

由于这个缘故，昔日曾因捕捞鲱鱼繁极一时的渔镇和鲱鱼捕捞业主们的暴富状态，如今也只能通过留在鲱鱼神殿的各种展览品来了解了。

据说那些暴富鱼商和他们的富二代都很短命。

其原因就是由于他们每到初春季节只凭鲱鱼捕捞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于是每天大鱼大酒弄坏了身体。

如今再去那豪华的鲱鱼神殿参观，觉得确实像是那么回事儿。

总而言之，鲱鱼曾经满足了道民的食欲并使他们富裕起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该吃饭啦

在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由于日本与中国的战争，粮食越来越困难了。

首先是用于主食的大米越来越少，不过，其他的薯类和南瓜还很丰富。

在这样的状态下，新登场的就是杂菜粥了。简单地说，就是加入足量薯类和南瓜等蔬菜之类以补充短缺的大米。

虽然由于大米短缺而吃起来不像正餐，但杂菜粥的味道并不差。不、非但不差，因为加入了味道多样的蔬菜类食材，菜粥有它本身独具的风味。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外边玩耍，姐姐来叫我回家。

“该吃饭啦！”

虽然姐姐说得漫不经心，可听到这话我嘟囔了一声。

“是菜粥吧？”

因为说起来是“吃饭”，但实际上是喝菜粥，所以我才会这样反问。但姐姐却像是没有听见。

不过，她身旁的男朋友“噗嗤”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明白自己的讥讽有了反应。

不管怎么说，从那时起大米短缺日益严重，各种所谓“代用食品”广泛应用，这是确实存在的情况。

我求邻居“老师爸爸”“老师妈妈”给我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

每天放学回家立刻骑上出去玩

街坊小朋友们跟在我后边，就像游行但我不会给任何人骑

第四章　去旭川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一九四二年十月），我们一家搬到了旭川市。

这是因为，父亲要在当时的旭川师范学校（现北海道教育大学旭川分校）取得教初中和高中的资格。

能告别上砂川这个乡下小镇进旭川那样的大城市，我感到特别高兴。

实际上来到旭川市后，就看到车站前的师团大街上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店。那里的一条大街和四条大街都有电车开通。而且，在市中心还有百货大楼，我在那里乘过好多次电梯，真实地体验到了大城市的感觉。

迁居后最先居住的地方叫大町。

当时旭川被称为军都，这里有第七师的司令部。

我们居住的大町，在距离兵营几公里的这一边有护国神社和练兵场，士兵们常常在那前边走过来走过去。

特别是当士兵们在夜间列队行军时，我常常会被他们“喀——嚓、喀——嚓”的军靴脚步声弄醒。

在旭川驻军的第七师是以北海道出身的士兵为中心组成的，据说在全国也是特别强的部队。

与之相反，最弱的是大阪出身的士兵居多的大阪第八团。经常听人们说“第八团又输了”。

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心里好像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也会入伍

这个时期去附近的护国神社院里玩，常常会有士兵走近前来托我捎信。

那些信件好像都是寄给家人的，虽然从兵营也不是不能发信，但必须经过上级审查。

年龄大一点儿的伙伴告诉我，因为那样就不能在信中写温情的话语，所以士兵们就委托小孩们捎信。

我根据这样的情况想象到，军队里真是太严格了。

当时我父亲已经过了三十五岁，是不是可以不入伍呢？

我很在意这件事情，就去问母亲，得到的回答是“你爸是近视眼，不用去啦”。

我记得当时一下放了心——原来如此，身体有毛病就不用去当兵了。

总而言之，当时的成年男子全都被征召入伍，为当一名合格军人在那里接受严格训练。

所以，我并没有因此而讨厌当兵，心里想也许哪天自己也会被征召入伍。

雾凇

在北海道，旭川也是气温最低的地域。

由于道央部的上川盆地差不多位于北海道中心，所以降温剧烈，隆冬季节常常超过零下二十度。

那时当然没有取暖电器，也没有煤油，夜间连炭炉都要熄灭掉。

这期间，半夜去厕所时就会看到旁边躺着的父亲鼻子下边胡须结了白霜。

在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时真是冷得要命，不管把炭炉烧得多旺都暖和不起来。

不过，如果来到户外，就会看到冬树枝条上开满了雾凇之花，真是美不胜收。

即使在这样的天气中，我也要去上学。

我家最初是住在护国神社附近的大町，但过了不久就迁居到师团大街下边石狩川此岸的新町。

这里位于常磐公园附近，是个环境优美的地方。但是，要去旭川师范的附属小学，还必须跨过架在石狩川上的大桥。

当然，河上有一座名叫旭桥的大桥，但要想过去必须走一段河堤绕远路。

由于那样很费时间，所以我就走离家较近的新桥。

不过，这座新桥以前在车辆通过时受到损坏，半截开了个大洞，可以看到下边的河面。

母亲对我说“不要走新桥了”，我回答说“好的”就出了门。但是，我来到河堤上却还是从离学校近的新桥上走了过去。

当然，我必须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而且，在气温很低时更要注意避免脚下打滑。

在这个旭川市还有母亲的大姐——阿歌（即歌子大姨，母亲那样称呼她）出嫁的辰田家。她家在这里一手经管道北出产的全部木材，所以，她家大宅院周围都堆满了原木。

我上的那所附属小学在名叫近文的街区，再向前就是阿伊努族的村子——Kotan。

当时，阿伊努人就居住在那里，穿着花纹图案特别多的传统服装。

那他们主要以什么维持生计呢？

虽然也可能从事农耕作业，但好像有一部分人是通过搞旅游业来赚取生活费。

阿伊奴人大都须眉浓密，体格高大。

他们当然是北海道的原住居民，通过狩猎、采集野果和捕捞鱼贝类等维持生活。但是，由于松前藩的严酷统治和明治政府的同化政策，当时的人口数量就已经大大减少了。

即使如此，在近文区的Kotan里还有四五十名阿伊努族人吧。

虽然我们从未直接跟他们接触过，但经常听到有关他们的传闻。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以前的“和人”（日本人）跟阿伊努人交易时采取的手法。

例如，“和人”去购买阿伊努人捕捞的鱼，在付钱数钞票时，从一张数到第四张时就问对方“现在几点了”。

当阿伊努人回答说“五点”时，“和人”就接下去数“六张、七张”，而把第五张跳了过去。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玩的虚构故事，不过大家都可以试试看。

比如说，在借给别人钱的时候，当数到第三张千元钞票时就问“现在几点了”，对方回答说“四点”，你就接着数“五张、六张……”。

虽然对方并不见得会就这样轻易上当，不过玩玩儿也许挺有意思。

如今阿伊努人可能几乎跟“和人”同化了，所以在近文区的Kotan里已经见不到阿伊努族人了。

柱

在旭川还看到过令我吃惊的东西——柱。

这在去学校厕所时就能看到。学生们上厕所在同一个位置拉的越摞越高，形成了柱子形状。

在一般情况下，重叠起来就会歪倒摊平，但这里冬天却会被冻结而形成柱状。

当然，只要在柱形成之前将其摊平就行了。但可能是勤杂工都顾不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我曾经跟柱有过接触。

有一次，我因为憋屎急忙跑进厕所蹲下，就感到有个冰冷的硬东西顶在屁股上。

我心里想“糟糕”，但为时已晚。

我虽然赶紧换到旁边的蹲坑解完了大便，但屁股上那种感触却一直没有消失。

无奈之下，我回到家里首先就去洗了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应该在蹲坑之前先看仔细。

当然，如今都使用冲水马桶，所以再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但是，当时在寒冷的地域，那种柱并不罕见。

这些倒也不算什么，旭川自有各种妙趣横生的事物，在那里的生活也挺开心。

第五章　太平洋战争爆发

我住在旭川市那个时期，日本国内对于战争获胜的情绪极端高涨。

这也是因为，在我家迁居旭川市的前一年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向美国宣战并在夏威夷取得了巨大战果，同时大举进攻东南亚。

夏威夷集结了美国最大的太平洋舰队，但在初次海战中就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创，据说可能不会恢复元气了。

还是少年的我听到平柜上收音机里播出的战况，心情十分激动，对日本军队的强大既惊叹又感动。

但是仔细想想，在那场胜利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很多问题。

首先，攻击夏威夷珍珠港是在当地时间十二月七日拂晓发起的，而那天夏威夷正是星期天。

当然，没有道理指责星期天不可以攻击敌人。问题是当时日本还没有向美国宣战。

这方面的详细情况我不十分清楚，但一般来讲，应该是在向对方宣战之后才能发动战争——这好像是当时国际法的规定。

然而，日本还没有正式向美国宣战就发动了战争。

关于这个问题，在日本方面流传的说法是：尽管日本事先发出了通告，但对方没有领会，结果就被美国理解成了不宣而战。

关于这个经过，压倒性多数的意见认为：美国海军过于悠闲自在了，当时日美关系已经相当恶化了，所以他们应该时刻保持最高的战备状态。

而且，关于在星期天清晨发起突袭珍珠港战役，大人们也议论说：“就是在星期天也不能放松警戒。”“在那种时候还逍遥自在地度周末，美国人真是缺心眼儿的国民。”

据说，其实那个时期军队中实行“周一、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五”，因此理所当然没有周六、周日。

山本五十六元帅

突袭珍珠港战役的指挥官是当时的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大将（后来升为元帅），日本全国都在颂扬他是善于把握战机的著名司令官。

实际上，十二月八日的突袭珍珠港战役动员了日本所有的大型航母，并在周密计划之后发动。首先，在七日拂晓由特殊潜艇侵入珍珠港内，从海底向停泊在那里的美军大型战舰发射鱼雷。与此同时，停在附近航母上的军机起飞从空中发起攻击。

据说，称霸世界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在那次突袭中瞬间遭到毁灭。

从报纸和收音机中了解到这一系列消息之后，我感到特别兴奋，全身跃动不已。

我激动地说“真厉害！日本海军果然强大”，还跟朋友们喊“万岁”了呢！

总而言之，也是因为住在旭川市，我在所有方面都是礼赞日本军的军国少年。

访问军神之家

在这场突袭珍珠港战役中，最先发起进攻的是特殊潜艇上的九名海军士官。他们被日本祭奉为军神。

这就是所谓的“军人之神”。

军神之一就是旭川东部——东旭川村出身的军人。

于是，我们由老师率领去这位军神出生的家里，在佛坛前行礼致谢。

虽然房子只是一座简朴的农舍，但由于是军神诞生的地方，所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各地的人们来访祭拜。

我虽然心中感动——成了军神就这么神气！但是，如果问我想不想成为军神，自己却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成为军神确实是很棒的事情，但我还没把这个与死亡直接联系起来。

后来，从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三年，日本军队向东南亚一带发动了猛烈攻击。

有消息说，日本军队已经从中国进驻了越南、柬埔寨、马来半岛，而且占领了菲律宾诸岛，控制了从婆罗洲到苏门答腊岛、缅甸和新几内亚的南太平洋全域。

日本军队的这些赫赫战果每天都从收音机中伴随着“大本营发布”的播音员声音报道出来，背景音乐总是《军舰进行曲》。

日本军队正是这样“势如破竹”地连日“获得如此如此战果”，而我就通过看报纸记住了这些话语。

即便如此，美国会就这样默默地认输收兵吗？

也有相当多的意见认为——不，总有一天美军会转为反攻。

那么，美军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反攻呢？我心中有点儿不安，就去学校询问与军方有关联的叔叔。他回答说“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还说，东南亚各国都热烈欢迎日本军队进驻。

其原因在于，当时的东南亚各国都是美英法等国的殖民地。

例如：菲律宾是美国的，越南和柬埔寨等是法国的，而从马来半岛到新加坡等是英国的殖民地。

据说，由于日本军队攻陷了这些美国和西欧各国的殖民地，就把东南亚各国从殖民统治下解放出来了。

也许现实真的如此，但日本军队进攻亚洲并不是为了把亚洲从西欧殖民统治下解放出来。

日本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先掌握太平洋全域的制海权，然后获取潜藏在这个地域丰富的地下资源，特别是石油。

实际上从那个时期以后，日本的石油供应十分充足，使用煤油暖炉的人家也增多了。这样一来，既不用像烧炭那样费事儿生火，也不用去倒煤渣了。

多么方便的燃料呀！这样我就不用费劲儿去倒煤渣了——我望着铁桶里的煤油再次感动。

在那个时期，最让我感到愉快的事情就是看日本地图。

当时，地图上的日本国被涂成了红色。首先是从北海道到本州，然后从四国、九州到冲绳向南延伸。

转眼向北，北海道向上是千岛列岛自不必说，连桦太（萨哈林）南部和旧满洲都是日本的领地，也被涂成了红色。

只看到这里，我就会感动地想“日本多大呀”。而在太平洋战争开始之后，这个范围继续向南扩展了。

我去了学校，教室里老师也在黑板上展开大幅世界地图，随着日军的进攻在地图上涂红。

首先，大陆延伸出来的法属印度支那（当时如此称呼）陷入日军之手，然后是老挝、柬埔寨等国成为日本的领地。

接下来是从英属马来半岛到新加坡被日军占领，涂红的范围继续向南方扩展。

转眼向太平洋望去，菲律宾诸岛已陷入日军之手。据说，占领南边的帕劳和爪哇岛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样下去，太平洋就全都成为红色的日本领土了。

“好厉害……”

我望着地图再次感动。

日本军队为什么强大？日本领土为什么宽广？

这样一来，别说欧洲那些国家了，甚至会比美利坚合众国都大呢！

我相信这一点，着迷地望着涂红了的地图。

日美交战开始不久，日本为胜利举国欢腾

我虽然还是孩子也看报纸，还跟家人一起竖起耳朵

倾听战果辉煌的“大本营发布”

我（图右）也为强大的日本感到骄傲

第六章　从旭川到札幌

一九四四年十月，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家从旭川迁居札幌。

新家的位置在札幌市西南部，正面有座二百多米高的圆山，从山脚下延伸出来的缓坡就是住宅区。

新家是一座稍稍离开正街的二层小独楼。从门厅向里去是餐厅和客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而且二层也有宽敞的日式房间。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五室两厅。

当教师的父亲不可能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估计还是住在乡下的外婆给我们买的吧。

实际上此后不久，外婆就关掉了神威的杂货店来到札幌跟我们一起住了。

在当时的北海道住宅里，暖炉一年到头连夏天都会摆在餐厅中。当短夏结束天气变冷时，全家人就都围拢到暖炉边。

此时的座位自然长幼有序：首先炉口正面是母亲的位置，暖炉侧面左右是外婆和父亲。姐姐、我和小七岁的弟弟坐在炉口反面的烧水口或烟筒口旁边。

我坐在烧水口旁边心想，什么时候能坐在暖炉旁边就好了。但是，我又不能推开父亲或外婆坐在那里。

不过，外婆来到札幌不久健康状况变差，后来就在札幌市的医院里病逝了。

创建了山加渡边商店、把三个女儿送进女校的伟大外婆，最后竟走得如此简单。

另一方面，父亲来到札幌的同时就在札幌市立工业学校（现札幌工业高等学校）当了数学老师。

到这时我才知道，父亲最喜欢的是数学。后来，我在高考复习时也常常向父亲求教。

在这所房子里，分给我的是正面门厅右侧的西式房间，并搬进了书桌和书架。

我上的是札幌市幌西国民学校（现小学校）。

我在这里被编入五年级，共有五个班。除了男女生各两个班之外，只有一个男女混编的班级。

不知什么原因，我被分到这个男女混编的班级，跟女生并排而坐。

当然，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而是忽然想到：这会不会也是母亲说的命犯桃花之一劫呢？

当时，我家订阅的报纸是《北海道新闻》，上面刊登的有关战局的报道，都以日本海军和航空兵与美军在太平洋交战的战果为中心。但是，如果仔细阅读就会发现，其内容与最初相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在一年之前，从马来半岛到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等南太平洋地区是主要战场。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交战好像从接近菲律宾的南中国海到台湾远海展开。

这样一来，曾经被日军占领、在地图上被涂红的部分就向西北方退缩了很多。

而且，新几内亚东边的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日军被弃置，正在孤立无援中拼死坚守。

仔细想来，这些都是日军遭到美军反击败退的证据。可是，报刊报道的却都是日军以一当十奋勇作战。

“这样下去能撑得住吗？”

虽然我感到十分不安，但战局实情大家都不完全清楚。

只有一个事实很清楚，据说战争开始之初在夏威夷几乎全军覆没的美军太平洋舰队终于得到重建并开始转为反击。

我想，从现在起，日本海军与美国海军的对等激战即将开始。但是，看样子日本海军似乎处于劣势。

哦，虽然没有人明确指出这一点，而且没有这方面的报道，但美国海军强大好像在于拥有多艘大型航母。

听说从航母上起飞的舰载机首先袭击日本的舰艇，很多军舰遇袭沉没。

大人们说，像这种报纸和收音机都不会报道的消息，都是从实际参加海战负伤被送回后方的士兵那里听说的。

“不管怎么说，对手的物资十分充足。”

虽说如此，但这些情况从开战前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我们日本国本来就没有资源。

所以，在开战的同时就尽早占领东南亚谋求获得各种资源。

虽然在那之前战局完全按照日方的谋划发展，但后来却并没有能够运用那些资源制造出大量的军舰和飞机，因此无法达到压制美国的目的。

或者不如说，是美国海军的重建过于迅速了。

不管是哪种原因，日军在太平洋上被美军步步逼退是确切的事实。

在了解到这些事实的同时，我渐渐地感到了不安。

此前我还常常跟伙伴们唱军歌，最后高喊“日——本、加——油”，可现在却根本没有那个心情了。

岂止如此，据说美军还在强大的海军和空军支援下迫近了冲绳，并终于在此登陆了。

说到冲绳，那不正是日本的领土吗？美军从那里进来是断然不可允许的事情。

虽然我热血沸腾，但美军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岂止如此，据说还占领了冲绳的主要地域，日军倒是被逼得节节败退。

从总是报道对日军有利消息的“大本营发布”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更给当时的我带来沉重打击的是东京遭到敌机空袭。

在此之前，日本各地好像也遭到过空袭。但是，连东京都遭到空袭可真是非同小可。

后来查阅资料，这是在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发生的事情。

我再次感到惊讶，但从那以后东京就连续不断地遭到空袭。

当时听说，那些空袭都由从接近东京湾的航母上起飞的轰炸机发起。

我从送到家里的报纸上了解到这些情况更加忐忑不安，而最最担心的就是宫城。

天皇和皇后两位陛下居住的宫城（当时还不叫皇居）没事儿吧？而且，当敌机飞来的时候，两位陛下该去何处躲避呢？

虽然我非常担心这件事情，却并没有两位陛下遭到轰炸的消息，更没有宫城起火的消息。

虽然我想到还有日本的飞机和军队在拼死保护宫城，但另有消息说美军是有意避免空袭宫城。

据说，原因是二位陛下聚集了日本人所有的尊敬之情，如果袭击他们就会增强日本人对美军的反感。

我想说“真是大言不惭”，但又觉得那种说法倒也“不无道理”。

遗骨是贝壳

当我陷入那种不安之中时，我的同班同学、街坊玩伴冈田君（化名）的父亲在冲绳阵亡的消息传来。

那是所谓的荣誉阵亡。在数日之后，遗骨盖着白布回到了冈田君的家，街坊邻居都出来向英灵鞠躬致敬。

那个场面确实堪称庄严的仪式，但后来在我们结伴上学的路上，冈田君这样告诉我。

“那个盒子里没有装骨头。”

我惊讶地问他：“会有这种事儿吗？”

“里面只有贝壳一样的东西。”冈田君一吐为快似的说道。

居然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虽然我感到难以置信，但既然是他说的就应该没错儿。

虽说如此，如果我父亲在冲绳荣誉阵亡而送回来的却是贝壳的话，我会做何感想？

我一个人仔细想过这事儿，但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第七章　无条件投降

在我们家移居札幌的一九四四年，从春天开始，太平洋战争更加激烈。缩小到四开的报纸上，只有战况被大肆报道。

其中几乎都标明了“大本营发布”，以日军在南中国海和冲绳周边战果巨大的报道为中心。但是，实际情况却好像完全不同。

日军哪里是在进攻美军，相反是在节节败退。据说，已经有大批敌机飞到东京空袭，投下了大量炸弹。

东京都内因此出现了“焦土荒野”。

总而言之，这样下去日本最终难免被赶进惨败的深渊。

如此这般，我们周围日渐一日地迫近了临战态势。

首先，晚上睡觉前要把防空帽和衣服摆在枕边。平时就要反复训练，保证不管敌机何时来袭都能迅速起床穿好衣服。

此外，母亲还在窗玻璃上交叉贴好了白纸条，以防玻璃被震碎四散伤人。

当然，夜晚实施灯火管制，几乎所有的照明都被关掉，连踏踏实实地看书都难以做到。

各家门口摆上了防火水槽。在白天，母亲她们要接受传递水桶的防火训练。

而且，母亲她们还要列队训练端起竹枪喊着杀声向敌人突刺的动作。可是，这样就能战胜美国大兵吗？

我心里疑虑重重。

虽说这里是北海道，但也绝不可能逍遥自在。

到了那个时期，所有的人家都挖了防空壕，并且演习一听到空袭警报声就逃进去。

在我们家，我和父亲也赶忙开始挖防空壕了。虽说如此，也只是在房前路边的小片空地上挖了个比榻榻米稍大的长方形坑洞而已。

如果敌机来袭，全家人就都钻进这里并盖上草席。

就在防空壕基本上挖好的时候，敌机就随着空袭警报突然飞来了。

我和父亲赶紧蹲在防空壕里。敌机低空飞过没搞什么动作，我们只是清楚地看到了美国大兵的面孔而已。

他们是不是觉得袭击这种缺心眼儿的父子也没什么意思呢？

听说，敌机后来在位于市区北部的丘珠机场附近丢了两三颗炸弹就飞走了。

总而言之，我们为了防备美机来袭做了各种准备。但是，就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取胜。

这事儿不光是大人，就连我这样的孩子都完全明白，日本战败的那一天就快到了。

战争日益激烈，日军已经溃不成军了。

进入八月，从事与军方相关工作的辰田姨夫来到我家。

他好像是偶然从旭川来到札幌顺路过来的。

据说，他向我父母表示“这场战争输定了”。

“听说大势已去……”

母亲这样嘟囔了一句。但说实话，所谓战败意味着什么，我并不十分清楚。

哦，关于这一点，就连父母还有周围的人们好像也不清楚其真正的意义。

不知是福是祸，北海道尚未看到丝毫遭到激烈空袭或美军登陆的迹象。

虽然粮食短缺日渐严重，而且穿的衣服也没有了，但是，人们对战败还没有什么切身感受。

但是，就在那几天之后传来消息：威力巨大的炸弹被投向了广岛。

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登报，而只不过是作为小道消息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而已。但也有人说“这下日本就败了”。

终于失败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这天还在放暑假。中午，我跟母亲并排坐在里屋客厅收听电台广播。

据说，中午有天皇陛下直接讲话的重要广播。

过了一会儿，随着整点报时，陛下的声音传出来了。

与“朕深鉴于世界之大势及帝国之现状……”一起，我只隐约听到“共同宣言”的词语，而其他内容几乎都没听明白。

但我后来听说，那个宣言（波茨坦公告）是由敌对国即美、英、苏、中向日本发出的共同宣言，其中写有日本的投降条件。

听上去好像日本接受了那些条件。

这样的话，今后日本还有我们该怎么办呢？

“日本战败了吗？”

在“玉音放送”结束的同时，我向母亲询问。

母亲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今后会怎么样呢？”

我继续询问，但母亲什么都没说。

因为母亲也没有经历过战败的体验，所以问得再多当然也答不上来。

尽管如此，我总感到单独一人时心中忐忑不安。

于是，我总跟母亲在一起不离左右。

但是，母亲还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进了厨房。我无可奈何，只好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思考。

所谓“战败”

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思考。

所谓“战败”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美军或苏军的士兵要来占领札幌呢？

他们当然是此前与日本交战的敌方官兵。要是被那种家伙们占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时，“无条件投降”这个词语突然浮现出来。

所谓“无条件”就是“不附加任何条件”。

既然如此，那就是说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逆来顺受吗？

我慌忙摇了摇头。

无论受到美军和苏军士兵什么样的对待都不能抗争！？

不，那样绝对不行。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许会被他们抓住并随意杀掉。而且还有父亲、母亲以及姐姐。

开什么玩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还不如继续跟他们战斗呢！在战斗中被杀死也比那样强多了。

“不过……”

这时，我又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即使我一个人去战斗，或许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们是拥有大量武器的压倒性获胜者，所以，如果赤手空拳地与他们抗争，只能招致单方面的失败。

“那么，该怎么办呢？”

思考到最后，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也许除了一声不吭地退却之外，别无选择。”

“日本败给美国了。”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无条件投降”这个词语。

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单方面战败。

“今后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不能抗争。”

以这样的条件接受失败。

我感到十分痛苦，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我穿上木屐来到屋外，盛夏的太阳在头顶灿烂辉煌。

我对着太阳嘀咕道“哎、日本战败啦”，可太阳却似乎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依然灿烂辉煌。

父亲铁次郎（图左）和母亲美登莉（图右）

父亲是数学教师，因为视力差而免于入伍出征，继续执教

第八章　麦克阿瑟来日本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输掉了太平洋战争。天皇陛下（昭和天皇）亲自向全体国民宣旨，接受波茨坦公告对美英苏中四国无条件投降。

那时我十一岁，是一名小学六年级学生。

无条件投降，就意味着无论受到那些战胜国什么样的对待都不能抗争。

不过，日本，或不如说我所居住的札幌，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恢复了宁静。

然而，过了不到一个月，美军空降在北海道的千岁机场。

占领军终于到来了。

大家都屏气吞声地看着报纸听着广播，十分担心今后的处境。但说实话，美军到来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这也是因为此前有消息说，搞不好北海道会被苏军占领。

结果，进驻北海道的是美军士兵。

此前就听原先移居萨哈林和千岛后来逃生归来的人说，苏军又穷又凶残，把日本人所有的东西都抢走并且无故杀人。

如果从这方面来看的话，美军士兵就稳重和绅士得多了。

人们认为，既然都是被占领，还不如被美军占领能够免遭祸害。

如此这般，美军到来。

实际上，在此前稍早时间，进驻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元帅就已经空降在厚木机场了。他叼着烟斗英姿飒爽地走下飞机舷梯，感觉像是来日本旅游。

此前只见过日军的我们已经忘掉那是敌人的将军，不禁叹息说“好潇洒、好帅”。

麦克阿瑟元帅虽然没来北海道，但好像有相当多的美军士兵来到千岁驻扎。

在宫城前自杀

那个时期，报纸上经常刊登自杀者的姓名。

据说，他们多数原先都是军人。因为惋叹日本战败，就在宫城前用手枪射击胸口或用短剑自杀了。

这虽然是令人痛心的举动，但很多人却漠不关心。

不，也许其实并非漠不关心，而是不想去管那种事情。

进一步来讲，他们此前身为军人作威作福，占尽了便宜。那种家伙还是赶快死了好——这种心情也不能说没有。

总而言之时代变了——连我这个孩子心里都很清楚。

虽然美军士兵稳重绅士，但我还是受到提醒——要防备他们。

首先，女性绝对不要接近他们。当然，那时还是女学生的姐姐也被母亲警告过。

但是，我们男孩子因为是第一次看到美国人，所以感到很新奇。到了节假日，我们就去市中心看美国大兵。

那里美军士兵虽然不很多，但因为个头高大，所以很显眼。

他们几乎都是单手拿着相机到处拍照，其中也有人跟日本女子同行。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跟美军士兵交往的日本女子即所谓“吉普女郎”。不过，看上去他们都很爽朗开心。

我以前看到过日军士兵共通的异常紧张感，现在又看到了美军士兵的爽朗大方，也说不清什么原因，就觉得日军战败也不足为怪。

“没什么可怕的嘛！”

我回到家里就向母亲讲了看到美军士兵的感想，而母亲却更进一步提醒我“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就这样过了近两个月。有一天，在四开报纸上刊登了窃贼入侵某户人家的报道。

据报纸称，那户人家的日本雕刻等物品在大白天被偷走。报道最后还说明“现场留下了大脚印”。

此前报纸从来没有报道过这类情况。

这时我有点儿搞不明白，有个人就告诉我“大脚印指的就是美国大兵嘛”。

因为即使他们肇事也不能写明是美军士兵某某，所以只能说“现场留下了大脚印”。

我感到这事儿也太不合情理了，但大家却似乎都觉得因为日本战败了所以无可奈何。

采购黑市大米

在战败的同时，粮食状况也更加恶化了。

在战败之前大米就已经短缺，只能用薯类和南瓜填饱肚子，而此时就连这些食物都不够用了。

于是，大家就去乡下直接找农家匀一些大米给我们。

我也跟母亲一起，多次去过札沼铁路沿线当别村的农家。

但是，由于火车上总是满员，所以必须在早上六点开始售票之前去，否则很难买到车票。

所以，我就在五点左右从家里出发，先买好我和母亲的两张车票。

然后，我就跟母亲抓住吊环站在车厢里去当别村，帮农家干些活儿并请对方匀些大米给我们。

总而言之，那段时期囤积大米的农家最了不起，特别牛气。

离开农家，我跟母亲把米袋搭在肩膀上，连双手也提着米袋一起返回火车站。

虽然那种架势不太潇洒，但作为长子我只能尽力而为。

但是有一次，就在采购大米回家途中，突然有官员上车说要进行检查。

在那个时期，购买和搬运黑市大米属于违法行为，所以原则上是要被没收的。

当时，他们要检查我们的行李，于是我就明确地告诉了他们。

“叔叔，请等一下！”

官员听到我的话扭回头来，看到我还是个孩子就满不在乎地看着米袋里面发问。

“这是黑市大米吧？”

“可是，如果没有这个我们就要断粮了呀！”

虽然母亲没说话，但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眼下还有不买黑市大米的人吗？叔叔也在买吧？”

周围乘客听到这里都赞同说“是啊、是啊”。

官员们似乎感到很尴尬，再次瞪了我一眼就默默离去了。

不久，火车到达札幌西部的桑园站，我跟母亲下车手提肩扛地回到了家里。

母亲看着我的样子忽然嘟囔了一句。

“你挺厉害的呀！”

“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儿嘛！”

虽然母亲只是点了点头，但我突然觉得自己能帮家里做事了，心里非常高兴。

自制烟卷

在粮食困难的同时，烟酒等嗜好品也十分短缺。

特别是父亲，好像因为烟不够抽而特别苦恼。

听说对面的圆山上长着烟叶，我就跟朋友一起去采。

但是，烟叶量很少，而且我不知道怎样把它变成烟卷。我先去向人请教，然后回到家里如法晒干。

等烟叶晒干之后，我就用手把它搓碎。

我跟父亲一起用薄纸把烟叶末卷起来，烟卷就做成了。

虽说烟卷做成了，但是直径太粗，感觉很难叼在嘴里。

即便如此，父亲似乎抽得很香。我问“香吗”，父亲高兴地点头说“嗯”。

虽说如此，连烟卷都得自己做，物资匮乏确实令人为难。不过，正是因为物资短缺才有机会学到很多本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很了不起。

第九章　穿着木屐上一中

战败后的第二年四月，我升入了初中。

那时，札幌市有三所初中，而我决定报考据称最难的札幌市第一中学（札幌一中）。

这倒并不是我自己的希望，而是感到家里的气氛似乎都认为我报考一中理所当然。

当时的入学考试中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在口头面试的时候。

“请你说出三个草字头的汉字。”

“荷物的‘荷’。”

考官老师刚提出问题，我立刻答出了一个。但是，接下来却怎么都想不出来了。

我必须说出点儿什么才行啊！真不争气！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小学时的班主任老师名叫菖蒲，于是立刻说了出来。考官老师感叹不已，点着头说“这么难的汉字你都知道啊”。

也是因为有了这么好的运气，我顺利地考上了札幌一中。不过，学校内部却与此前的小学校完全不同。

首先，虽然这实属理所当然——学校里只有男生。在体育馆中央悬挂的匾额上写着“质实刚健”四个大字。

而且在体育课上，学生们常常要在那位身材瘦高、也许当过军训教官的老师号令下步调一致地行进。

另外，学生当中有人曾经中途转入陆军少年学校和海军学校，而在战败后又回到了母校。

他们可以说是复员初中生，有时会十名或二十名聚集在一起谈论什么，看上去又稀奇又可怕。

实际上，他们常常会在放学后召集我们新生训话，说日本虽然战败了，但精神力量并没有被削弱。

我们列队直立，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往返六公里步行上学

从我家到札幌一中有近三公里路程。但是，因为规定只有住在三公里以外的人才能乘电车上学，所以我不被允许乘电车上学。

当然，因为如果乘电车上学的话，我就必须先去市中心的一条四丁目并在那里换乘，所以反而更麻烦且费时间。

于是，我就每天步行近三公里去学校，但从不感到辛苦。

我家位于市区西部的山脚下，从那里向南穿过种着蔬菜和花卉的田野，然后经过旧住宅区。

沿途景色极富变化，步行也很让人心旷神怡。

特别是在山边的玉米地里，秋天到来就有蝈蝈起劲儿地欢唱。

我在放学路上抓上几只，家里的笼子中总有五六只蝈蝈在鸣叫。

在更老的住宅区里，可能是因为老居民搬走新居民搬进来，在战败之后可以发现居民在逐渐地变化。

另外，当我下意识地向新搬来的阿姨点头致意时，阿姨也点头回礼并渐渐熟识起来。

就这样，步行三公里路程没有任何辛苦的感觉。不过，当时除了冬天我都是穿着木屐走路。

虽然我并不是没有鞋穿，但当时的习俗都觉得穿木屐显得粗犷而男子汉。

就这样，由于每天穿木屐往返六公里路程，我的脚就变成了扁平足。

其他同学都穿着鞋，为什么只有我穿木屐呢？虽然我很后悔，但我现在把这事当成初中时代的一个回忆来看待。

进入初中之后，最令我激动的就是每次上课都会换老师。

在小学校里，尽管实属理所当然——每个班都是由一位老师讲授所有的科目。

在初中里与此相反，讲国语课的是A老师，讲数学课的是B老师，每节课都会换不同的老师。

从此开始学习高难度的知识了，我心里非常高兴。

而且，在进入初中的同时，学习的科目也突然增多了。

例如，同样是国语课，在初中就分成了现代文和古文两种科目。

这个变化就足以让我感到学习内容很特别，或者说感到进入了专业领域，所以特别自豪。

而且，在学习古文的时候，常常出现以前在正月诗牌赛上听过无数次的古诗一样的文章。

原来是这样啊——我连续点头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古诗的涵义。

那个时期，亲戚中的一位阿姨问我“进了初中感觉如何”，我明确地回答说“非常开心”。

也给穷小子吃

这所中学里每个班有五六十名同学。到了冬天，教室里左前方就会摆上炭炉。

当时的燃料是煤炭，炉子旁边就有存放炭块的空间。即使是在上课过程中，坐在左边最前排的同学也要不时地站起来往炉子里添加炭块。

如果忘了加炭，教室里就会冷下来，因此有人提意见说“哎、太冷啦”。

另外，每天快到中午时，同学们就会在火炉周围摆上各自的凉盒饭加温。

虽然大家都认可这样的做法，但有时盒饭里会装有大片腌萝卜，教室里就会充满异味。

这时就会有人问“是谁的”，并且把有异味的盒饭拿开。

午饭时间到了，大家都从炭炉旁拿起自己的盒饭开始吃。

当然，由于那时还没有学校供餐制度，所以午饭的种类因人而异、多种多样。

其中既有白米饭上摆着几颗腌梅干的，也有摆着烤鱼和各种蔬菜的。

不过，班里有时会出现一两个不带盒饭的同学。

最初我还以为他们忘了带饭，但其实是因为家里穷或母亲不在了，所以不能带饭。

于是，班级里管事的或者类似头头的男生就出来发令了。

“哎，你吃饱了吧？”

那个总是带着装满白米饭和丰富菜肴的男生，首先被收走了还没吃完的盒饭。

管事男生把收来的盒饭放在没带盒饭的男生面前，并用饭盒盖当碟子舀出饭菜。

“你吃这个吧！”

“这能行吗？”

没带盒饭的男生露出稍显不安的表情，然后瞟了一眼带大盒饭的男生轻轻点头致谢。

“没事儿、没事儿，反正那小子家是开批发店的。”

确实如此，在粮食匮乏的时期，能带来那样的大盒饭，也许他家真是黑市大米批发商呢！

“不过，你可要保护他呀！”

管事男生的意思是：他把盒饭分给你吃，如果他有什么事你就要帮他。

实际上，当发生了什么争执时，得到盒饭的男生肯定会站在分给他盒饭的男生一边。

在这种时候，谁都不会说“那小子是因为吃了人家的盒饭”。

大家都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正是靠着互相帮助，大家才能健全地活下去。

札幌第一中学（札幌一中）时代的朋友和我（右）

当时我个子就较高

第十章　情窦初开

理所当然的是，初中跟小学有很大的不同。

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初中里没有女孩。

哦，不仅如此，连女孩特有的可爱衣服和漂亮装饰都看不到，连女孩特有的聊天声和尖叫声也听不到。

这里确实是只有清一色男生的学校。

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不满。

男孩到了适当年龄，就是要过纯男人的生活并专心学习。我认为需要这样的环境。

实际上，在初中里充满了只有男生才能懂的纯男人感性。

以下内容上一章中有所提及——在午餐时间把盒饭分给没有带盒饭的穷小子吃。

作为交换，在让出盒饭的男生碰到困难时，分享盒饭的穷小子就必须鼎力相助。

这或可称为只有在男人之间通用的不成文规矩，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不过，如果有女孩在场的话，这种做法恐怕就难以实行了。哦，即使万一得以实行，也必须做出解释以说服对方。

但是，如果只有男生的话，那就不必作任何解释了。

这就是男生团队的可贵之处——我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初识手淫

进入札幌一中，令我再次惊讶和深受触动的是厕所里的涂鸦。

在看到那些涂鸦之前，初一暑假中的一天下午，我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无聊，手不经意地伸向了裆部。

我完全没有想做什么的意识。

但是，我感到裆里的东西就像在等待手去触摸，开始逐渐变粗挺起。

我觉得有点儿奇怪，慌忙用力握住，就产生了一股从下向上窜起的快感。

我初识手淫正是在这个时候。

从那以后，我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手淫。

不管是在白天还是晚上，当我坐在书桌前学习时，裆里就会蠢蠢欲动。又来了——只见那东西又变粗了。于是我再次手淫。

而且，在手淫射精之后我就会自然感到困倦，常常趴在书桌上睡着。

当然，我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情。

于是，我找来白布把射出的精液包起来，但在干燥后周围还是会变硬。

这样的话难免被母亲知道，我就开始用白纸包起来并立刻扔掉。但即使这样，仍然可能在垃圾箱里被发现。

虽说如此，这么频繁的手淫会不会出问题呀？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偶然进入学校厕所便室看到了正面墙上写满的涂鸦。

“这是什么？”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关于手淫的问答集。

“一天之内会有好几次冲动，做那么多次不要紧吗？”

“顶多两三次就不要再做了。”

“做完就会疲劳发困，不要紧吧？”

“发困是很自然的。困了就睡吧！”

“是吗？那我做的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这下我就放心了。不过，墙上还有其他的无数涂鸦。

当时，小巷的书店里出售名叫“粕取”的杂志。

那个时候，把以酒糟为原料制作的劣质烧酒叫做“粕取烧酒”。因为其中含有勾兑的原料，所以喝了容易醉酒难受。只喝三合（半斤多）就会烂醉如泥。因为这个缘故，人们就把只出到三期就停刊的娱乐杂志一概称为“粕取杂志”（酒糟杂志）。

那些杂志中刊登着低俗描写男女两性的内容，其中还有放大的女性生殖器图片。

虽然我偷偷买来那种杂志打开看，但图片模糊不清。

“这样还是搞不明白。”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图片模糊不清，所以才能躲避审查摆在店前。

与此相比，学校厕所墙上的涂鸦倒是更加具体明白。

例如，关于阴茎的大小，有人问如果手淫过度好像就会疲软短小。

厕所墙上涂鸦对此做出了回答。

“没有的事儿。放心做吧！”

“不管做多少次都行。”

于是，自己就点点头放心了。

即便如此，我去公共澡堂时总会看到有的叔叔阴茎又大又长，有的叔叔阴茎又细又短。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

而且，如果自己的阴茎又小又细该怎么办呢？

这时，我看到了有关阴茎外形的提问和回答。

“最重要的是与女性接触时阴茎勃起的大小。虽然这也会因人而异，但不必因为看上去短小就产生心理负担。”

“原来如此啊！”

我再次点点头放了心。

虽说如此，那这些涂鸦又是谁写的呢？

当然，因为是初中厕所里的涂鸦，那就应该是初中生写的啦！不过确实挺厉害的呀！

年纪不大就能写这么多，也许堪称了解女性的超级老手呢！

不，也许那不是在籍初中生，而是毕业生潜入学校恶作剧地涂鸦呢！

虽然左思右想，可我还是搞不清楚。

男女同校即可消除

尽管如此，大家是不是都看过那些涂鸦呢？

当然，因为是在厕所里的涂鸦，所以几乎所有的人肯定都看过。

可是，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谁都没有提起过。

大家都保持着“于己无关”的态度。

说到底，还是因为羞于被别人知道自己在厕所看过有关性的涂鸦吧？

不过，这些都是男人必定关心的重要话题。

只要发觉了这方面的内容就不可能不去看。

质疑答辩甚至涉及更加具体的性行为。

“即使是正式夫妻，只要不想怀孩子，在性生活时男方就要戴安全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连我都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不过……

“安全套也有不同情况。如果买了便宜货很可能会出现破裂，所以切勿在不正当商店购买。”

我感到十分惊讶——居然有这种事情！但既然写在这里，那就应该没错儿吧？

总而言之，那些涂鸦都是大有裨益的内容。

读了涂鸦之后获益匪浅并减轻心理负担的初中生肯定大有人在。

在那个时期，切实弄懂这方面的知识，可以说与学校课堂的学习内容同样重要。

虽然我对此十分理解，但那些涂鸦不久之后就全部被清除掉了。

因为后来学制发生了变化，札幌一中变成了札幌一高又变成了札幌南高中，学生也是男女同校了。

第十一章　包身女郎

“哎、渡边，等一下！”

放学后，我在走廊里被叫住了。

“你可真够嘴严的呀！”

“什么呀，没头没脑的？”

“你跟我一起去打工吧！”

来约我的是同班男生，他姓梅田。此时正是初中一年级的冬假之前。

由于我此前从未在别人手下干活儿挣钱，所以突然有人问我“干不干”还真有点儿紧张。这是进入初中后最新鲜、最富刺激的体验。虽说如此，可他为什么来叫我呢？他是不是觉得只要叫我就会二话不说地同意呢？

实际上，我嘟囔着说“好啊”。

回到家里我问母亲“可以去打工吗”，母亲只说了一句“那是要接触钱的事情，可不要搞错哦”就同意了。

“好的。这样一来，我也就成了男子汉啦！”

我感到自己突然成了大人，赶紧去那家名叫“宫川”的滑雪用具专店。这家店跟普通的杂货店大小差不多，只是在门口立着十几套滑雪板。这能叫“专店”吗？虽然我心里惴惴不安，但这个谜团立刻就被解开了。

这家商店对外伪装成运动用品店，但实际上却是黑店，向薄野大街的居民们运送黑市大米和酒类才是本行。

“这可不是滑雪用品专店呀！”

听我这样讲，梅田也点头说“是啊”，但他再没有详细解释，感觉像是“只要能挣钱就行”。

过了不久开始干活儿，我们把装好大米的稻草袋和包在布里的酒瓶放在雪橇上送往订货的人家。

送货地点几乎都是居住在薄野大街的女子的家。从门厅向屋里看去，摆设都很漂亮豪华。而且飘散出甜甜的香味。

这些女子在从事什么工作呢？我想到了在薄野大街较为多见的夜总会女郎。对方对我说“小子、谢谢啦”，还送给我巧克力和口香糖作谢礼。

我放下货物向最里边望去，每家都肯定会摆着一张大床，有时会扔着大本的英文杂志。

这下我全明白了，她们几乎都是“吉普女郎”。不，准确地讲应该叫“包身女郎”。

所谓吉普女郎当时是指向美军士兵出卖肉体的女子，而包身女郎则是指专属于某个美军士兵的女子。看上去似乎都差不多，但据说实际上包身女郎的收入更多，生活也更富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再次对店老板做生意手段的高明深感佩服。

首先，他把店面伪装成滑雪用具专卖店，但暗中却把黑市货物卖给挣钱多的包身女郎们。而且，把运送货物这种显眼的活儿交给我们初中生干，这样就能避免暴露。

手段确实高明。我一半惊讶一半感叹，倒也不觉得那是坏事儿。

最重要的是打工报酬相当高，还有好东西吃。

店老板领我去吃饭，我生来第一次吃到了拉面。面条量很足，是酱油风味，味道之美令我惊叹。店老板告诉我说，是从旧满洲回国的人最先制作了这种面条。

在薄野卖日历

我在这家滑雪用具专店打工的同时，还在这年的年底卖过日历。这也是梅田叫我去干的。他从日历制造商那里直接进货，然后在街头摆摊出售。

我们选址时犹豫再三，最后定在当时札幌市行人最多的狸小路上。但是，由于那里正规商店鳞次栉比，我们就只好来到外围八丁目的尽头出摊了。

虽说是出摊，其实也就是把草席铺在路上，再把日历摆在上面，以稍稍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

可能会有很多人感到奇怪——那种东西能赚到钱吗？当时还没有把日历当贺年礼品送人的习惯，日历都是给自家买来用的。

“哎——都来看啦！新年日历啊！”

我向行人大声叫卖，有不少人过来购买。

好！这样下去生意一定不会差——虽然我自己这样想，但是，到了第二天就有貌似混混的家伙来找茬了。

“喂！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要收地皮费呀！”

你就是这样说，我也没钱可交呀！

“叔叔，我们要是不摆摊卖这个就没饭吃啦！”

我尽量装出一副可怜相哀求，那混混男似乎觉得我挺可怜，说了声“好吧、那就拿几份日历顶啦”，随即收起四五本最好的日历又说“以后就由我们来保护你啦”。

从此以后，再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骚扰，我也就得以安心摆摊卖日历了。

“喂！卖得好吗？有什么难处吗？”

混混男毫不含糊地前来巡视。

“这样还行吧！”

说实话，日历卖得相当不错。

可能是因为梅田进的货色齐全，要不就是过路人同情我这个不畏严寒全力叫卖的初中生少年。

那个时候，在我们旁边还有个叔叔摆出将棋盘招过路人赌残局。

在棋盘上摆着貌似寡不敌众的王将，看样子像是陷入敌方包围之中大势已去。过路人给摊主几个小钱走几步残局，如果能把摊主将死的话，就能获得奖品或奖金。

我常常看他们对局，但无人能把摊主将死。

“这残局实际上是将不死的吧？”

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就去摊主叔叔身旁询问。

“嗯。”

叔叔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

“小子，你居然看出来啦！嘿嘿，不要说出去哦！”

把实际上将不死的残局摆成貌似大势已去——那位叔叔的蒙人神技令我惊叹。

这且不说，我们的日历卖得不错。虽然这话不能对那混混男讲，但确实是赚了一笔。

我回家让母亲看了我赚的钱，母亲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嘛！可要悠着点儿花呀！”

我用这些钱买了梦寐以求的带金属边刃滑雪板和新的固定器，并且立刻去滑雪场穿上试滑了一番。

战争结束后不久，日本开始流行棒球了。

这个竞技项目属于敌国的体育比赛，所以在战争时期没有人玩。但是，战争在一九四五年八月结束了，所以从我进入札幌一中的四六年开始，棒球比赛迅猛广泛地开展起来。到了我上初二的时候，各地的旷野和学校运动场都有很多儿童在打棒球。虽说如此，当时棒球用具还很缺乏，大家就拿来各自父兄用过的棒球和手套凑在一起玩。

可能是因为即使如此棒球人气依然不减，所以从四七年开始，用橡胶制作的软式棒球和手套出现在街上的体育用品商店里。

看到这些，我越来越被棒球吸引。但说实在话，自己玩得并不好。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自己也认为，在学习方面倒还算说得过去，可是像运动身体的体操和体育项目我并不擅长。

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棒球很有趣并且很喜欢玩。不过，这样下去自己仍然很难达到理想的场上位置。

实际上，当时我主要担当的是一垒手或二垒手。

因为我个头较高，适合当一垒手，并不需要怎么跑动。我也当过二垒手，但这个位置在少年棒球运动中也不太重要。

比起这些，真正技巧高超、动作迅捷的家伙自然要做投手，或者是游击手和三垒手。

在目前的状态下，即使跟其他棒球队进行比赛，自己也不会引起观众注目。当时，在社区之间也会举行例如像一丁目与二丁目的对抗赛。我很想在这些比赛中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我想到了出版棒球小报。就是在主要比赛之后把赛况评论写在四开纸上让大家传阅。

“在第七局中，山本选手腾空跃起抓住高远球，表现出了超高的防守技术！”

“在第九局中，小池放跑了绝佳的机会，令人遗憾！”

看到大家聚精会神地阅读我撰写的棒球赛战报，我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流选手。

与此同时，在我写出这些评论之后，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并表示敬意，也令我感到十分高兴。

第十二章　受教于中山周三老师

进入初中后，我感觉最新鲜的事情就是不同科目由不同老师讲课。

此前在小学的时候，所有科目都由班主任老师讲课。可是，在初中里一个老师只讲一门课。

“就是这样按照固定老师和科目学习。”

我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更了不起了，特别高兴。

在这里，给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教国语课的中山周三老师。据说，中山老师出身于国学院大学。在一年级时只讲授国语，但从二年级开始他还当班主任。

这位老师讲课特别新鲜而富于个性。

例如，当课本中出现了岛崎藤村的诗句“小诸古城边”的时候，老师就建议大家发声吟诗，或不如说放声朗诵。

于是全班同学都放声朗诵。

小诸古城边，悠悠白云飘。游子悲切切，乡愁何时了。

这个时候，老师并不纠缠于小诸古城位于哪个县的哪个位置、古城的名称是什么、所谓游子是什么意思等问题。

老师叫我们“只管放声吟唱，全身心地沉浸在诗情画意之中”。

托老师的福，我在反复朗诵课文的过程中，产生了豁达舒畅的感觉。对于游子这个词的理解也不只是到处游玩的观光客，而是诗情丰富的旅行者了。

如此这般，在几乎全部记住诗句的时候，接下来就转入此地附近发生的川中岛会战的故事。

“某月某日拂晓，武田军数千骑于岸边集结，随即肃然策马前行……”

据说，老师在学生时代热衷于说评书，曾经想当评书艺人。他朗诵课文时的字正腔圆也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老师用这种方式讲课，所以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大家都竖起耳朵，倾听曾经几乎当上说书艺人的老师那字正腔圆的宣讲。

托老师的福，我现在还能吟唱或朗诵藤村几乎所有的诗歌。

在国语课上，还有一个快乐的事情就是汉字的“听写相扑赛”。

同学先把老师读出的汉字写在自己的纸上，然后与邻座同学核对答案。

例如，老师读出“帽子”，自己就用汉字写下来并递给邻座同学。

这时，如果写的正确就画圈，写错了就画叉。

每次大概出五道题，并把结果与邻座同学核对以决出胜负。当然，既有运气好获胜的时候，也有输掉的时候。但是，想靠侥幸却是坚持不下去的，最终还是准确记住更多汉字的同学胜出。

老师把结果全部进行确定，然后列出名次。

“嗯。这回山田当上横纲啦！”

老师接着按名次说出大关、关胁直至平幕，并分开东西两阵发布结果。

看到这样的列表，大家就不可能不努力争先了。

所幸我常常荣冠横纲头衔。不过，偶尔也会有强手出现，于是我就退居大关了。

如此这般，总之中山老师的国语课妙趣横生，很有特色，不会令人感到无聊。

如今想来，不只是国语课，还有数学课和历史课，优秀老师讲授时都不仅限于课本内容，也不是传授解答试题技巧。向学生揭示相关科目的妙趣，才是真正的优秀老师。因为老师善于引导学生喜爱该科目，所以学生自然不会把学习仅仅当成义务，一生都将学而不厌。

始作短歌

这位中山老师本来是位诗人。

老师如今仍然属于札幌某短歌社团，并主办名为《原始林》的诗歌杂志。因为这个缘故，老师常常建议我们学生创作短歌。

所幸的是，由于我从小时候起就跟家人玩百人一首抢诗牌游戏，所以对短歌相当熟悉。

于是，我接受老师的建议尝试创作短歌了。

这样的诗句能行吗？虽然我没有自信，但由于意外简单地写了出来，于是拿给老师看。

“哦？满不错嘛！”

老师夸奖了我。

以下是我从初三开始按照中山老师建议写的短歌。

庐舍雪中掩，草帘遮南窗。难忘梦幻寒冬夜，融融映烛光。

北国风卷雪，茫茫浑天地。开拓时代纪念碑，巍然雪中立。

那个时候，我应该提交了五六首短歌。这两首被老师采用登在《原始林》上，得到了以下的评论。

“两首诗都没有流于甜美的感伤，发挥了真情实感。”

“虽然是初中生写的诗，但已经融会贯通了‘风卷雪’这种富于乡土气息的词语，令人赞叹。”

因此而稍稍增加了自信的我继续创作短歌，其中两首被刊登在下一个月的诗歌杂志上。

漫漫漆黑夜，忽而忧生存。百思不解人间事，急来唤母亲。

苦思复冥想，几近自杀狂。突如其来陷恐慌，唯愿早遗忘。

这两首诗得到了老师的如下点评。

“这些短歌表明作者在坦率地追求希望纯真生存的自我内心世界。”

从这个点评得到自信的我按照老师的建议，作为初中生加入了《原始林》同人。

此后我又在杂志上刊登了如下短歌。

争争斗斗事，形形色色人。昏天黑地酿恶果，终现孤独魂。

孤独小世界，充满新希望。年轻梦想如泉涌，源源总流长。

露骨高声笑，一伙放肆男。欲向邪恶发谴责，相争无胜算。

关于这几首诗得到了如下点评。

“虽然观念性稍强，但显露出本人处理人际关系的心境，意味深长。”

以下是从这一年（初中三年级）到下一年发表的共四十首短歌中选取的一部分。

拥弟同床寝，忽而陷忧思。人间祸福总无常，谁能卜生死？

横幅桌前挂，慈母语谆谆。尊德二字头顶悬，陡生逆反心。

炉中急添柴，火种压炉底。掀开重压通通气，烈焰熊熊起。

漠然忆昨日，偶生懊悔心。桌旁零落柑橘皮，天真有几分。

对于这些短歌，老师做出了如下点评。

“看不到太多耽美感伤的元素，真实而明快地表现了自我开始觉醒的少年内心世界。颇有情趣。”

后来在我获得直木文学奖作为职业作家起步时，老师特意来到庆祝会场表示了如下感想。

“在渡边君的诗歌中，虽然也有对大自然的真切写实，但还可以看到深入挖掘自己内心世界的特色。只用诗歌来表现对于内心世界的兴趣已经渐渐感到有所不足，所以才使他踏入了更加自由自在的小说世界。”

总而言之，在我感受性最强的初中时代幸遇个性鲜明的中山老师，所做短歌得到夸奖并受到文学方面的各种启迪——这些毫无疑问都成为我后来踏入小说世界的原点。

第十三章　被盗

在我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昭和二十年代初期），札幌降下了如今已无法想象的大雪。

虽然马路中间的雪好歹算是铲掉了，但铲掉的雪都堆在马路两侧，行人就只能在雪墙中间匆匆穿行了。

如此一来，住在札幌这种大城市的人们终于能够自由通行了。不过，乡间的人们却由于暴风雪而只能走出一两公里。据说，还有人被大雪埋住导致死亡。

总而言之，那个时候经常下大雪。

我家周围也有很厚的积雪，即使从门厅上面的二层窗户跳下来，也只是落在雪里不会摔伤。

我把这个称作伞兵部队，常常躲开父母的眼睛从二层窗户往下跳着玩。

另外，在下了大雪之后当然必须上屋顶去除雪，而且外廊和大窗户周围的积雪也必须清除。

在星期天下午跟父亲一起除雪，已经成了日课作业。

“走！除雪去！”

听到父亲招呼，我就拿起铁锹先上了楼顶。倒也不会太费劲。

这是因为积雪堆得很高，不用梯子也能上房。

我跟父亲分工之后，就开始把楼顶的积雪铲下去。

这也出乎意料的简单，只要用铁锹把积雪切成块状向下一推，雪块就哧溜哧溜地滑下去了。

有时候，人也会脚下一滑从楼顶掉下去。不过，因为地面积雪很厚所以不会摔伤。

比起楼顶除雪，最难的还是清除埋在窗户和外廊周围的积雪。

如果不把这里的积雪清除掉，阳光就不能照进窗户。即使在白天，房间里也是漆黑一片。

除雪一般是从中午开始，在把窗户周围的积雪清除完毕之后，时间就到下午四五点钟了。

除雪完毕跟父亲一起享用母亲做的晚餐是最开心的事情。

“辛苦了！”

母亲必定会做一锅热腾腾的杂烩粥犒劳我们，此时我也会感到自己作为男子汉得到了认可，心里特别高兴。

那个时候，我在跟同学走在雪路上时，经常并排站着撒尿。

“哎，等我一下！”

同伴中有人打声招呼，随即站在路边开始撒尿。

于是，大家也都跟着开始撒尿了。

这种时候，有的人撒尿冲劲十足，但有的人却没有冲劲。当然，憋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冲劲。大家各自撒尿冲垮雪堆也是一种乐趣。

据说，如果被尿液冲开的积雪孔洞呈黄色就是正常的，而如果略带红色的话就说明有病了。

大家先确认自己撒尿后雪中显示的颜色，然后再看看同学的并发表看法。

“那小子撒尿真冲！”“那种颜色肯定健康。”

不管怎么说，在冬天里随地小便只限于天气好的日子。而在暴风雪的时候，就根本无法随地小便了。

如果硬要随地小便的话，小鸡鸡就会缩起来。而且，大风会把尿液吹进自己裤裆里。

但是，在晴天时尽情地向洁白的积雪上撒尿，同时留下黄色的雪洞，确实会带来某种快感。当然，只要再次下雪，一切都会被掩埋掉。

“扮酷”的报应

就在这个时期，我去公共澡堂里洗澡时，皮靴被人偷了。

当时，我家里就有洗澡间。但是，由于每次都得用木柴生火烧炭相当费劲儿，所以就去离家四五十米远的公共澡堂洗澡。

最近，我穿着在班里抽签得到的皮靴去洗澡。其实，抽签得到的是“配给券”，皮靴是以它为凭证花钱买来的。

平时我总是把鞋放在收费柜台旁边的脱鞋处，但因为这回是刚买的新皮靴，所以我把它放在比脱鞋处高一截的存鞋处。

但是，在我洗完澡准备回家时去存鞋处一看，皮靴已经不见了。

“皮靴去哪儿了？”

我从脱鞋处到存鞋处来回找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找到。

柜台大婶也努力帮我找，但皮靴还是不知去向。大婶最后说“看来恐怕是被偷了吧”。

我心里想“为什么要偷皮靴呢？”，大婶说“因为那双皮靴蛮不错嘛”。

确实如此。那双皮靴的橡胶底内侧贴着布衬里，即使光脚穿鞋也很暖和。

“那么好的皮靴为什么要放在存鞋处呢？”大婶问道。

我说那样最合适，但大婶摇了摇头。

“好鞋还是要装在随身带来的布袋里，跟衣服一起放在衣筐中。以前就有个女顾客被偷走了新鞋呢！”

是这样啊！我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但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很懊丧。

偷我皮靴的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

我想查找一下，却又没有什么线索。

洗完澡的叔叔们似乎也对案犯毫不关心。

他们认为，把那么好的新皮靴放在存鞋处，被偷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还有人说“那简直就像明摆着叫人偷啊”。

虽然我想反驳说“怎么会呢”，但别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贵重物品还是要像柜台大婶说的那样，装进布袋里放在衣筐中。或者应该直接委托大婶看管一下。

“太失败了！”

我真是后悔不及，但又不能就这样待在公共澡堂里。

于是，我跟大婶借了一双大大的木屐，硬着头皮回到家里。

我向母亲说了在澡堂皮靴被偷的事情，母亲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就觉得不太保险，果然还是出事儿了啊！但是也没办法，只好还穿以前的鞋啦！”

不管我跟谁提起这事，大家的意见好像都不怪那个偷鞋的家伙而是说被偷的我不好。

而我也再次醒悟到自己耍帅真是太傻了。

那个时候，从我家去公共澡堂半路的电线杆路灯被盗了。

马路因此突然变得漆黑一片，令人忐忑不安。

不久，听说很快就要装上新灯泡了。

工人把长长的梯子固定在电线杆上，正在装新灯泡。

我和同学们一起看到了这个情景，心里莫名地产生了感叹。

“从那么高的地方偷走灯泡，好厉害呀！”

同学的表情好像在问“为什么”，于是我继续向他们说明。

“因为他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摘掉一个灯泡呀！”

对于小偷来说，也许确实需要那样做。但尽管如此，比起要冒的危险，得到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呢？

小偷穿什么鞋爬到那样的高处去呢？

而且，爬到电线杆上万一失足摔下来的话，恐怕不是濒死的重伤就是直接摔死。而得到的东西却仅仅是一个灯泡。

“是什么样的家伙偷走灯泡了呢？”

就在我琢磨偷灯贼如何之间，新灯泡已经装好了。

然后，灯泡在工人指令下打开，周围又像以前那样亮堂起来了。

“这样就放心啦！”

同学自言自语，可我仍然在琢磨偷灯贼的事情。

而且，偷灯贼肯定还会来偷灯泡。

我在心中暗暗地想：我要暗暗地观察偷灯现场。

左起——父亲铁次郎、本人淳一、母亲美登莉、弟弟纪元

在札幌自家的客厅里

第十四章　初次约会

我们的初中（北海道立札幌第一中学）在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直接升格为新制高中（北海道立札幌第一高等学校），但是在两年后的春天，实行了大学区制改革。

此前的几所高中是公立男校，即第一高中和第二高中，公立女校即北海道立札幌女高和札幌市立女高。学区改制对这些高中进行了合并与分离。

这就是所谓高中的男女同校体制。先将札幌市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再把居住在各个区域的男女学生收编在同一所高中里。通过这样的高中重组，“札幌一中”约有六百人转入别的学校，五百多名学生转入改名为“札幌南高”的学校。

我因为住在市区西南部，所以依旧编入由一高改为札幌南高的学校，在这里迎来了居住在同一区域的女生们。

当时的札幌南高有九个班级，我在一班。转入的女生人数基本与男生相当，我们就成为了同班同学。

当时，男生纵向列坐，女生进来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说实在话，我们男生都很紧张。

在这个状态中，今后能平心静气地学习吗？

不，更令我困惑的是，自己对身旁坐着的女生该说些什么、怎样说呢？

我感到如此紧张和困惑，还是因为太年轻吧。

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了住所周围和上学路线等情况，于是相互渐渐熟悉起来。过了没多久，我就天天期待去学校见到那个女生了。

当然，为了让她们看到自己好的方面，学习也要努力。

此外，男生们的装束也比以前整洁多了。

从目前来看，男女同校似乎卓有成效。

而且，随着相互越来越熟悉，聊起天儿来也更加热烈，好像还出现了互相有好感的情侣。

遇见天才少女画家

在那个期间，我这个年龄分为九个班级。但是，根据选修科目，也常常跟其他班级的同学一起上课。

出于偶然，我那个班上有个名叫加清纯子的女生。

她皮肤白皙，好像有肺结核病。她最擅长绘画，从初中起就有作品入选北海道画展，是有名的天才少女画家。

据说，她从那时起就常常请假去参加素描活动和东京的展览会。

实际上，在成为同班同学之后，她确实经常迟到早退。可是，老师们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而言之，只有她受到特殊待遇。看到身边有这样的女生，我心中产生了反感——这家伙太随便了！

搞不清她是否知道我的心情，反正双方都像是漠不关心。但是，在某天的午休时间，我不经意地拉开抽斗，看到里面放着一封信。

这是谁给我的呢？我赶紧打开一看，信上写着“你这次生日由我来庆贺”，署名居然是——加清纯子！

望着信中的内容，我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给我？”

我跟她只是打过招呼而已，并没有更多地说过什么话。

她为什么要为我庆生呢？真是莫名其妙。

但是，据说纯子的姐姐后来看到她的笔记本里写着：“班里有个名叫渡边淳一的男生，感觉特别正儿八经。哪天我要诱惑他一下。”

她就是因为这个接近我吗？

先不管理由如何，受到她的诱惑我感到很兴奋。

生日（十月二十四日）那天傍晚，我们在学校旁丰平川河堤的白杨树下相会。然后，我就跟着她前往市中心的薄野大街。

当时咖啡馆刚刚兴起，可她满不在乎地走进市中心的咖啡馆，一边向周围坐着的艺术家模样的男人们打招呼，一边在里面的桌旁跟我相对而坐。

说实话，我这是第一次进咖啡馆。她为我点了咖啡，并轻轻端起说“生日快乐”。

我也应和她端起咖啡杯，但后来并没有喝，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

周围的顾客好像都认识纯子，似乎对她跟穿学生装的我在一起感到不可思议，不时地朝这边观望，倒是没说什么。

后来过了大概三十分钟。

她说“走吧”，我就点点头离开座位，跟她走向黄昏中的大通公园。

在那里她说“我送送你”，然后一起穿过公园向西，在来到二十丁目时又向南走去。

我的家在南七条西二十二丁目，她是不是对此有所了解呢？

我们继续向南，来到我家附近时她说“好冷啊”。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伸进我的衣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说“再见”。

我突然不想离开她，刚说了声“那个——”，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她很快就转过街角消失了。

我回想着她的背影嘟囔“我怎么这么傻呀”。

她陪伴我走了这么长的路，难道我不该知趣儿地说几句感谢的话吗？

哪怕是“谢谢”或“很高兴”都行啊！

我至少应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但是，事已至此为时晚矣。

“我真傻！”

我连续地责备自己，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拥抱求吻

而且，我后来又受到她的邀请单独相会，却依然只是走一段路，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我想，她会不会对不知趣的我心怀不满呢？但她从未说过那种话。

只有一次，在下雪的夜晚，分别时我站住凝视着她，只见她仰起的睫毛上落着雪花。我虽然感到那很美，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坦白地讲，在那之前我当然从未跟女性单独相处拥抱过，也没有接过吻。

可是，我在分别之后却总是后悔：为什么不跟她接吻呢？

虽然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如果我强行拥抱求吻，她一定会允许的。

然而，我们在面对面时总是不能再向前迈近一步。

尽管我心里已经想好，再次见到她时一定要那样做。可真的见了面，我却还是止步不前。

对于我来说，女性，还有她，尚属遥远的存在。

据说，她告诉姐姐“他特别纯真无邪哦”。这话确实没错儿。

不，不能说我纯真无邪。

我心里很想跟她拥抱、接吻，但又感到会遭到严重失败而忐忑不安，因此最终还是没能付诸行动。

其实我觉得，如果对方不是加清纯子而是其他女同学的话，我好像就能做到。

但是，跟纯子却很难。

那是因为，我想到她除我之外还认识很多年长的男人。

实际上，即使进了咖啡馆，她也常常跟几位留长发的貌似艺术家男人寒暄并简单地交谈说笑。

我能否不向那些男子服输而勇于跟她接吻呢？能不能让认识那些男人的她满足呢？

如今想来，当时是无聊的自尊心压抑了我的感情，令我总是畏畏缩缩。

寒假就这样结束，高二的第三学期开始了。

第十五章　冰雪雕像

我在校期间，札幌南高一到冬天就会在校园里制作雪雕像，并且举行雪雕大赛。当时，大通公园是堆放市区积雪的场所，这里就出现了雪雕像。“札幌冰雪节”就创始于我上高一的时候。

班里同学事先要商讨制作什么样的雕像，然后全班同学共同协助制作。

在开始男女同校那年冬天，我们班里当然是以加清纯子为中心，确定了制作法国雕刻家罗丹的“思想者”。

虽然决定已经作出，但是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同学都不知道那个雕像原本是什么样子。

于是，放学之后，大家就在总指挥官纯子的带领下，开始在校园里堆雪了。首先必须堆砌底座。由于这是需要体力的单纯作业，所以大家必须齐心合力完成。到了开始制作“思想者”的时候，她的指令也越来越详细，而且连续不断地修正，大家就越干越累了。于是，一会儿走一个，一会儿走两个。

过了一个星期，帮忙的人就所剩无几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帮了不少忙。不过，后来我也渐渐感到太麻烦了，于是常常溜号。

然后，好像是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

雪雕像基本成形了，但面部和手脚等细节部分还没有完成。

血洒雕像

那天放学之后，天气虽冷但没有下雪，是制作雪雕像的绝好时机。

雪雕像已经做成什么样了呢？我从二层教室窗口向校园望去，只见身穿红色风雪衣的纯子独自一人在制作雪雕。

我本想下楼去帮忙，但想起昨天制作雕像胸部时纯子说我“没有艺术感觉”，就想稍迟些再去。

当我从二楼教室观望校园雪景时，只见纯子突然抱住雕像不动了。

“她怎么啦？”

我觉得很奇怪，就从窗口探出上身仔细看。纯子仍然趴着不动，而雪雕像上有了发红的颜色。

“纯子吐血了！”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不好啦！”

我漫无目标地喊了一声，慌忙跑下楼梯冲向白雪茫茫的校园。

如此说来，纯子有肺结核病啊！

一定是每天在寒冬露天下制作雪雕像，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并导致吐血。

我赶紧跑到雪雕像前，把趴在上面的纯子抱了起来。

“不好啦！她吐血了。”

听到我的喊声，在附近制作雪雕像的同学们好像终于发现了。

几名同学跑了过来，其他同学去向老师报告。

过了几分钟，很多同学聚集过来把我和纯子一起扶下雕像。就在我把她抱下雕像后，急救车赶到了。

“怎么回事儿？”

急救队员向我询问，但只要看看血染的雪雕像就会一目了然。

纯子直接被抬上急救车，伴随着警笛声疾驰而去。

“这下就好了！”

我刚嘀咕了一声，接着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太失败了！”

如果我再加把劲儿帮她制作雪雕像的话，也许她就不会吐血了。

就算她在指挥发令时有点儿蛮横，但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也应该留在旁边帮忙。

我的做法实在不妥。

我不禁嘀咕了一声“对不起”，但纯子已经不在面前了。雪雕像的肩头和胸前都留下了殷红斑驳的血迹。

休息一个月

此后她就没来学校。

被急救车送走，那就肯定是住进了哪家医院。

我心里十分不安，但不知道该问谁才好。

而且，我对自己的态度冷淡感到懊悔，更不好意思去问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雪雕展开始了。

但是，我们班制作的雪雕像在制作途中就被拆毁，没有参加比赛。

如果我继续像先前那样尽力协助的话，说不定还能获得优胜呢！虽然我心里这样想，但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此后过了半个月、一个月，但纯子一直没来学校。

是不是那天咯血对身体影响太大了呢？

“诶？纯子来了。”

就在我担心不已的时候，时隔一个多月纯子突然出现了。

那是在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身影十分惊讶。

“她能行吗？”

看上去纯子并没有消瘦，脸色也还算不错。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她恢复健康了吧？

我本想立即向她打声招呼，但想到在她吐血前我态度冷淡，就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给她写信。

于是，在下午上课时间，我裁下几张笔记本纸，躲过老师的眼睛开始抓紧写信。

那天放学后我打算去帮你制作雪雕像，但是因为同学有事找我拖延了时间。

我感到歉疚就从教室窗口观望雪雕像，立刻发现你咯血倒下了。

所以，虽然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但还是“实在抱歉”，而且“我现在很爱你”。

我把信叠好，然后悄悄地放在了纯子的抽屉里。

“这样也许就可以了吧。”

虽然我有些担心，但看上去纯子没有什么变化，我就稍稍放下心来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很想当面向她说“上次的事情请原谅”。因为她望着这边微微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这样就没事儿了。

纯子好像就那样一直跟特别要好的女同学谈论什么事情。

那天再也没有机会跟纯子说话，我就想以后另找时间好好谈谈。

但是，在第二天的午休时间，班主任户津老师突然叫我去办公室。

“哎！你把这种东西乱丢可不行啊！”

老师突然把我写的情书放在了桌面上。

用不着再看，那就是我给纯子写的情书。

“你的文笔相当不错，但里面有个错字。”

老师毕竟是国语专业，给我纠正了一个汉字。

“坏事儿了！”

但现在追悔也来不及了。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过情书就走出了办公室。可是，情书为什么会被丢掉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收到这封情书的是纯子，所以把信丢掉的就只有她了。

但是，纯子为什么要把它丢掉呢？

如果好好收在书包里的话，情书是不可能丢掉的。而且，要丢也不能丢在学校里啊！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为什么？”

那天我一直在苦思冥想，忽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说不定纯子是故意把情书丢掉的呢！

“她是为了向大家表明我的后悔之意。”

但我转念又想，纯子不可能做出那种傻事。我自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断。

加清纯子和同班同学

与其说是雪雕像，不如说是由于严寒冻成的冰雕

雕凿过多的部位只要浇上水立刻冻结，便于修改

第十六章　在东京幽会

从那以后，我跟加清纯子的幽会暂时中断。不过，随着冬去春来又得到了恢复。

虽然我仍对情书被丢在校内耿耿于怀，却并没有勇气直接向她问及此事。

实际上，那件事情即使搞明白了也未必能怎么样。

这且不说，在四月初我们参加修学旅行，先从青森去了京都，然后游览奈良又来到了东京。

那时纯子要去东京参加画展，所以她先行进京。我们约定在东京见面。

见面地点是纯子常住的本乡町旅馆。我去见面时，她正在一间安静的日式房间里等着我。

于是，我们聊了一阵此前游览过的京都和奈良的寺院，然后很自然地相互凑近并拥抱在一起。

不过，那也只是把胸前贴近而已，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过了片刻，是她先离开为我沏茶。

难得在旅馆房间里单独相会，就只是喝茶聊天吗？

我再次对自己如此缺乏勇气感到惊诧不已，并在一小时后离开了她住的旅馆。

她肯定也对我的幼稚无知惊诧不已。虽然我这样想，但在第二天傍晚离开东京前，她依然如约来到上野车站为我送行。

不过，由于她嫌跟全体见面太麻烦了，所以我俩就在站台最边上悄悄相会，然后在发车前的瞬间握手分别。

在图书部活动室密会

我按照预定日程结束修学旅行返回，她也结束了在东京的事务回到札幌。

我们的恋情就从这时复燃（我自己这样想），比以前见面更加频繁了。

幸运的是，我在上高三的同时当了图书部的部长。如果问有什么幸运的话，那就是我可以掌管与图书室相邻的活动室钥匙了。

这就等于在校内拥有了可以上锁的个人专用房间。

当时的图书馆如今仍在，是钢筋灰浆墙壁的雅致小楼。一层排列着书架，二层是阅览室，三层书库最里面是活动室，白天还有女馆员值班。

不过，到了夜晚馆员也回家，这里就没有人了。

我发现这一点后，就在大家都走了之后把纯子叫进活动室单独密会。

虽说如此，我每天也只是窃窃私语地说说班里发生的事情而已。

但是，纯子买来了威士忌和花生米，我俩就在活动室里偷偷喝酒。

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因为纯子的家就在图书馆前边不远，所以她即使回家耽搁得晚些也不必担心。

就这样，我每天晚上在活动室里跟纯子密会，一起喝威士忌酒。

如果这个情景被值班老师发现的话，也许会遭到勒令退学。

尽管我心里有这种担心，但密会一次就还想再见面。

就这样到了七月初。

那天在大家放学都回家之后，我仍然跟纯子享受密会的快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点多，我们必须回家了。走出图书馆，来到学生出入口时，只见一束手电筒光从前方照了过来。

虽然我心想赶紧逃离现场，但手电灯光已经照出了黑暗中的我俩。

“怎么？原来是渡边呀！”

这是巡夜的值班老师。

老师先用手电照着我嘀咕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老师看清我身旁是加清纯子，就这样提醒我们。

因为当时我跟纯子的事情老师们也都了解，所以也许想到我们晚上在活动室里密会后正要回家。

总而言之，我觉得老是这样做总有一天会发生问题。可我就是想见纯子。

虽说如此，两人见面也并没有深谈什么事情，也没有拥抱。

可是，我一边喝着纯子拿来的威士忌和葡萄酒一边谈论班里同学和老师们的传闻，还是感到其乐无穷。

说实话，每次见到纯子喝威士忌时，我都会感到自己渐渐变成了大人。

夜晚在活动室里跟女性密会喝威士忌酒，作为高中生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我虽然清楚这一点，但仍对敢于这样做的自己十分陶醉。

吻我吧

后来，在第二学期开始不久的一天。

那天夜里，纯子也买来了一瓶威士忌，倒进小酒杯一点点地喝。

这时，纯子突然对我说“吻我吧”。

最初的瞬间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看到她竟然真的微微撅起嘴来。

“啊？现在、为什么？”

我不明白她真心何在。

以前也曾多次一起喝威士忌，但此时是头一次提出这种要求。

我想也许她是在开玩笑，所以一时茫然无措。可她又说了一遍。

“吻我吧！”

这确实不是开玩笑。

我该怎么办呢？就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纯子走近一步明确地宣告。

“今天是我的生日嘛！”

原来如此啊！纯子在自己的生日里要求我吻她。

我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行动。

“必须赶快行动……”

我这样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纯子吐在雪雕像上殷红的鲜血。

“要是吻了她，就会传染肺结核。”

但是，纯子现在确确实实在要求我吻她。

“怎么办？”

我心里想现在必须吻她，却仍然下不了决心。

我还在犹豫，纯子再次发问。

“你不会吗？”

听到这话，我就向纯子面前迈进了一步。

然后，我闭上眼睛心一横就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纯子回应我的吻，把舌头伸进我口中与我的舌头交融。

这样一来，我就要得肺结核了，就是那个一旦得上就很难治好、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肺结核。

我陷入不安和恐惧，但不知为什么反倒十分坦然了。

就算是得了结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在纯子的生日里被传染的，这不也挺好的吗？

我怀着不安和将错就错的复杂心情吻着她。纯子像是有所觉察慢慢地离开，我的嘴唇与此同时离开了她的嘴唇。

“这下结束了。”

就在我这样想的瞬间，感到纯子似乎微微一笑，离开我从小袋里取出了镜子。

她对着镜子用纱布轻轻地贴了贴嘴角，然后拿起手边的杯子并倒上威士忌。

我默默地看着，纯子把另一只杯子里也倒上威士忌，递给我一杯点点头像在说“喝吧”。

我回应她也一口喝干杯中酒，纯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纯子说这话好像是第一次。但我却莫名其妙心领神会似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俩不约而同地收拾东西各自回家。那是我跟纯子初次也是最后接吻的夜晚。

设有图书馆的校舍

北海道札幌市南高先前是旧制中学

所以校舍十分厚重

并设有特别气派的图书馆

第十七章　高考复习的夜晚

在跟加清纯子接吻之后，我深信自己已被传染了肺结核。

总而言之，那次接吻时间不短，而且双方舌头完全交融在了一起。

说实在话，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纯子会那样跟我深吻。

这既让我十分高兴，同时也让我感到恐惧。

这样我即使得了肺结核也无可奈何。我就把这当做自己对纯子深爱的证明坦然地接受吧！

我虽然这样说服自己，但作为现实问题还是令我忐忑不安。

即使如此，如果我真的被传染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症状呢？想到这里我很害怕，但又不能向别人诉说。

不过，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间，准备高考的课题逐渐迫近了。

此前我一直在犹豫，拿不定主意该报考东大还是北大。

但是，根据十二月的模拟考试结果来看，考上北大应该没有问题，但考上东大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

如果此时再努力一把就能考上东大。我虽然这样想，但又比较淡然地决定，只要考上北大就可以了。

说不定，这是因为我大脑中还存在着肺结核的忧虑。但是，那方面的问题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管怎样，考上大学之后就大胆地去跟纯子见面吧！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开始准备高考了。

纯子似乎也明白，我正在为准备应试忙得不可开交。

但尽管如此，纯子打算今后怎么办呢？

她会不会进入像东京的艺术大学那样的地方呢？虽然我还考虑到了这些情况，但看上去她丝毫没有准备高考的迹象。

不管怎样讲，进了大学就与此前不同，会更加自由一些。我是为了获得那样的自由而进大学——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刻苦地准备高考。

窗外红花

高三那年的十二月过去，转眼到了新年的一月。

高考复习也到了最终阶段，大家好像都在努力冲刺。

我也每天学习到很晚。一月过了一半的某个夜晚，房间的窗边有些冷。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奇怪，就站在窗边从窗帘之间向外望去，只见积雪上面摆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呀？”

我打开窗户仔细看，像是一朵红色的康乃馨花。

我瞬间明白——纯子来过。

以前纯子也常来到我的窗外，朝窗边扔个雪球就走了。

我赶忙来到屋外巡视周围，却看不到纯子的身影。

她去哪儿了呢？

说不定，纯子只放下这支红花就坐车走了也未可知。

我反复向那支红花追问，但是它怎么可能知道呢？

总而言之，纯子也许是为了激励我刻苦学习准备高考而来。不过，她只放下了一支红花，肯定是担心打扰我用功学习。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轻轻地吻了一下红花。

你为什么默不作声地走了呢？

没能跟她单独说几句话使我深感遗憾，我只好把红花拿回屋里插在花瓶中摆在书桌上。

“纯子……”

我向那支红花轻轻呼唤，又出神地望了许久。

第二天，我一大早去了学校，却没见到纯子的身影。

“纯子不来了吗？”

我向跟纯子特别要好的安来同学询问。

“纯子今天早上坐第一趟火车去钏路啦！”

她马上摇摇头回答我。

“去钏路？干什么？”

“她说要去冬季的阿寒湖写生啊！”

“去的冬季阿寒湖写生？”

我虽然还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纯子已经不在札幌是确切无疑的了。

看到我哑然无语的样子，安来同学不解地发问。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不……”

我想说明昨晚她在我窗外放下了一支红色康乃馨花，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就什么都没说。

在阿寒失踪

“纯子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一边复习备考一边等待她返回。

冬季的阿寒一定是雪深天冷。在那种地方画画儿很可能着凉感冒。

“还是赶快回来吧！”

我喃喃自语着继续等待。过了十天之后，报纸上突然出现了意外的报道。

“天才少女画家在阿寒失踪。”

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既然是天才少女画家，那就只有纯子必定无疑。

实际上，在后来的跟踪报道中明确地写着“札幌南高三年级学生加清纯子”。

“纯子在阿寒去向不明了。”

这件事情在学校里也成了中心话题。

我知道同班同学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可是没有人向我提及此事。

其实即使向我提及此事我也一无所知，而且没有心情做出应答。

虽说如此，可纯子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根据纯子住宿那家旅馆的人所讲，她在中午时分说“我去湖畔写生”，就穿着红色大衣出去了，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我更加忐忑不安，就去找纯子的姐姐仔细询问，可加清全家人都想不到任何线索。

“喂——”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就这样呼唤纯子。

纯子在前往阿寒的前夜，来到我家窗外放下了一支红色康乃馨花。

她在离开札幌前夜特意前来，也许是有话要对我讲。

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呢？

我再次想“太失败了”，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考上北大

时光就这样匆匆逝去，我参加了高考。

考试结果，我顺利地考上了北大。

“喂——我要当大学生啦！”

如果纯子在的话，我第一个就想告诉她。

当了大学生，我跟纯子晚上喝威士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我还想再跟纯子拥炉而坐，悠然自得地畅饮威士忌酒。

可是，纯子已经不在了。

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我很想独自一人去阿寒湖畔看看，但是很难下定决心。

就这样，三月到来毕业典礼结束，札幌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

总而言之，我很想见到纯子。

可是，纯子依然音讯杳然。不久，三月过去进入四月。

我进了北大，第一次戴上了大学生的角帽。

我很想让纯子看看我这个模样。

看到我这个样子，纯子肯定也会把我当成大人对待了。

昭和二十三（1948）年，15岁就有作品入选“道展”的

加清纯子被称作天才少女画家而颇受注目

我因学区重组而与她成为高二同班同学

第十八章　雪中一点红

纯子失踪已经过了一个月，到目前依然音讯杳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纯子究竟在哪里？她依然去向不明。札幌市内的积雪也融化殆尽。

某天早上，报纸突然登载了发现纯子遗体的报道。

据说，地点是钏路北部的钏北垰附近。在俯视阿寒湖的山间，身穿红色大衣的纯子俯卧在积雪中死去。

据说，发现者是当地林业署的工作人员。他说“因为进入四月积雪开始融化而得以发现”。

纯子到底还是死了。

失踪之后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感到纯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已经死了。

但是，我根本无法想到，她会在冰天雪地的阿寒湖畔那般孤独地死去。

毫无疑问，纯子肯定是自己主动去寻求死亡。

既然她在隆冬季节孤独地俯卧在冰雪覆盖的阿寒湖畔，当然是即刻就被死亡世界召唤而去。

纯子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她如愿以偿了。

对于这一点，我也不明缘由地予以理解。

不过，她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季节去雪中阿寒孤独死去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又百思不得其解了。

在我混乱的大脑中，又一次浮现出纯子在札幌的最后夜晚来到我窗外留下一支红色康乃馨的情景。我继续苦思冥想。

那个时候，纯子肯定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所以特意来到了我的窗外。

“是的。就是这样。”

纯子最爱的人是我。所以，她才会在札幌最后的夜晚来到我窗外留下那支红色康乃馨花。

我终于明白过来，反反复复地小声念叨着纯子的名字。

六个男人

过了不久，纯子的遗体被送回札幌，随即举行了葬礼。

我虽然也知道葬礼的日程，但是没有参加。

如果我参加的话，在祭拜遗像时也许会突然喊着她的名字紧抓她的遗体不放。

我心中产生了自己可能失控的恐惧和不安，只好在自己家里祈祷纯子的冥福。

就这样，听说纯子的葬礼庄重肃穆地结束了。但是，后来又传出了奇妙的流言。

纯子在前往钏路前一天，还去了另外六个男人的家，并且在各家房前留下了红色康乃馨花。

而且，那六个男人都与纯子交往亲密，其中有绘画师傅和记者等人物。

“什么，真的吗？”

说实话，我感到非常惊讶。

先前我认定那天夜里纯子只给我送了花，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她居然还给另外六个男人送了花。

“为什么呢？”

我深受打击，就像脸上挨了重拳。

原来爱纯子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啊！

除了我之外，她还爱着另外六个人并与其交往啊！

“是这样啊！”

我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呢？

纯子确实不可能一直爱我这个幼稚的男人。

我冷静地思考之后，自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对自己的天真深感意外，最后想到“不过……”。

虽然我确实自以为是，但其他六个都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也许自己与他们同样被纯子当作大人对待，我还应该心存感激呢！

“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点点头。

不是肺结核

纯子死后，我得知了更令我深受打击的事实——纯子不是肺结核。

这是我从纯子的主治医师K大夫口中直接听到的说法。

据K大夫所讲，纯子经常假装肺结核患者。

那样她就可以随意旷课和早退了。而且，她还可以根据需要长期休假，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据说，她就是这样经常提交煞有介事的诊断书。

“这么说来，我就不会得肺结核啦！”

听到这个情况，我在特别惊讶的同时也完全放下心来了。

“吻我吧！”

当时，她十分明确地向我提出了要求。我就跟她长时间地深吻了一次。

“不过，那也没什么要紧的。”

“可是，她吐在雪雕像上的鲜血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在看到那个情景的瞬间立刻冲出教室，跑过积雪的校园抱起了纯子。

当时，纯子确实脸色苍白，雪雕像被染得通红。

如果那不是鲜血的话……

可能就是颜料或普通的红色溶液。

“实在搞不明白……”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但如今只是遥远的回忆了。

少女画家之死

在纯子死后以及现在，我一直搞不明白她的心思。

不过，我再次思考之后产生了一个想法——纯子也许是“活得太急了”。

虽说如此，也许会有很多人产生疑问——那么年轻为什么着急呢？

但是，纯子是不是对自己即将告别少女时代感到恐惧了呢？

在纯子的名字前面，总是会加上“天才少女画家”的头衔。

这个头衔总有一天会失去。

高中毕业之后就会成为大学生，那么“少女”这个头衔就不适用了。

这可能就是最令纯子反感畏惧的事情吧？

而且她还有跟各种男人的交际，即所谓的异性关系。因为她还是个高中生，所以那种关系也很显眼而异常。

但是，如果她上了大学成为普通女性的话，这也就没有什么特异性了。岂止如此，也许她只会单纯地被看成是轻浮女人而已。

她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总而言之，她很想让自己保持与众不同的特殊女人形象。

纯子的心思是不是这样呢？

于是，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她就要作为天才少女画家结束自己的人生。

她就是这样决定了在高三阶段去冰天雪地的阿寒湖畔终止自己的生命吧。

如今已经十分清楚的是，她在寻求死亡时身穿鲜红的大衣俯卧在雪中。

听到这个情况，我们产生的感觉是“寒冷、孤独、可怜”，但她也许已经被别的心思占据了灵魂。

如果就这样俯卧在柔软的雪中睡去，死神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自己也会在冰雪融化的季节被发现。

在那个时候，鲜红的大衣与苍白的脸庞，任何人看到都会感叹“多么凄美的少女之死”。

不，她是否预判到了这一点已经无从得知真相。

但是，她特别想上演一出凄美华丽死亡的好戏。这一点毫无疑问。

而实际上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她的死给很多人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这也确切无疑。

而且，我到如今依然难以忘掉她。

后来，我把她的往事写进了《魂断阿寒》这部小说。以下是开头的一句。

怎样死去遗容最美？

这是我——不，是她的死促使我写的。

若称之为“初恋”则过于悲壮

我的那段恋情以加清纯子失踪寻死而告终

图为南高图书馆对面的加清纯子家

第十九章　进入北大

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四月，我进入北海道大学成为一名大学生。

在报考候选学校中，我选择了东京大学和北海道大学。而北大就在本地，东大虽说也在及格范围内，但被录取的可靠性并不大。

当时的北大虽然以综合大学为目标，但法学和经济学等文科系部开设时间不久。

而且北大的师资阵容也不够完整，不得不以在暑假期间聘请中央的大学教授进行集中授课作为补充。

与此相比，由于北大的前身是札幌农校，所以农学部自不必说，工学部、理学部和医学部等理科已经十分充实。

虽说如此，在一、二年级的基础课程中也还是只分理科和文科，没有必要进一步选择系部。

于是，我决定选学理科，充分享受大学时代。

被加缪吸引

进入大学，我开始随心所欲地玩乐。

虽说基础课程本身排满了课程表，但根据自己的情况有时上课有时逃课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这与高中时代大不相同。

广阔的校园里绿树成荫，既有排排白杨也有高大的榆树。

在那个时期，我特别热衷于哲学和文学。

其中加缪的小说《局外人》特别吸引我。

我想很多人都对此有所了解，他是生于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作家。在阿尔贝·加缪的作品中，描写了没有动机的杀人。

小说以“今天妈妈死了”为开头，充满了所谓的倦怠感。由于我当时对向前看的生活态度开始产生抵触，所以这部作品对我很有吸引力。

在人们中间，确实存在着憧憬或委身于这种虚无生存方式的想法。

而且，我觉得那就是一种洒脱或称感性丰富青年的生活方式。

虽说如此，那毕竟属于感性问题，所以并不等于在现实中会怎么样。在与加缪相遇之后，我又沉醉于阅读拉迪盖和萨特了。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觉得在当时号称全国第一的北大广阔校园里跟大家围坐草坪交谈更加开心。

在这座校园里，有一尊以“少年要胸怀大志”箴言著称的克拉克博士塑像。

有很多游客就是以此为目标来参观北大。我也常常被人叫住，一起在塑像前拍摄纪念照片。

那个时期，我怀有某种不信任女性的观念。

跟加清纯子的恋情对我影响很大——这一点显而易见。

从高二到高三，我的心胸全被加清纯子占据了。

在高中时代，我所爱慕的对象确实只有纯子一人。

但是，自从趴在雪中死去的纯子被发现之后，我才知道实际上她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男人。

她在即将踏上死亡之旅去阿寒的前夜，给七个男人都留下了红花。而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我原先以为她只爱我一个人，但那是我的错觉。我也终于明白，我顶多只是她的七个男人之一而已。

而且，我在她死后还知道了一件事，她已经开始写作名为“双重性爱”的小说。

坦率地讲，我对那件事情既没有产生怨恨也没有产生自豪。

倒不如说，我感到女人难懂。我强烈地感到，女人是自己这种人难以把握的、拥有巨大能量的存在。

失去童贞

在我进大学的同一时期，姐姐结婚了。对象是在北大医院工作的三十岁内科医师，而姐姐才二十三岁。他们是经过相亲结婚的。

虽说如此，母亲到底是怎么找到年轻医师做女婿的呢？我十分惊讶。

其实，母亲此前已经给超过十对情侣当过红娘了。

想到这里，或许就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了。

总而言之，母亲平时就跟各式各样的人接触，面子很广。

也许正因如此，给自己女儿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实在是简单得手到擒来。

其实，当了我姐夫的那个人在跟姐姐认识之前就已经跟父母熟悉并意气相投。到了姐姐见面时，据说已经开始在父亲和丈夫之间谈论筹建个体医院和候选地址了。

就像在等待姐姐出嫁一般，此前姐姐用过的二楼房间里住进了一位女子。

这位女子叫大江澄子（化名），出身于旭川市。她与我是同一学年，为了考入札幌女子大学营养学部在我家二楼借宿。

据说，母亲并不直接认识这位女子，是嫁到旭川市的大姨介绍来的。她父亲在旭川从事宣传方面的工作，并担任市议会议员。

到底会出现一位什么样的女性呢？

虽然我十分期待，但她个头稍小，虽然性格开朗，但长相算不上是美女。

不过，我觉得她相当成熟，简直不像与我同龄。

我学着家人把她称作“阿澄小姐”，她很快跟我们熟悉并开始叫我“阿淳”。

说实话，我在那个时候还是童贞。以前跟纯子也只是亲吻过而已。

“咱们出去一下吧！”

有一次，她突然这样招呼我。

她的房间在二楼，而我的房间从小时候起就没变，一直在刚进门厅的地方。

我莫名其妙地跟着她上了街。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进了情人旅馆。

这完全是我没有料到的事情。虽说如此，我们在里边还是理所当然似的相互拥抱起来。这是我对女性的初体验。

她似乎此前也进过这种旅馆，并且这次连费用也替我付了。

“对不起。”

“没事儿啦！”

我向她道谢，她轻轻地笑了笑。

“我跟各种各样的大叔玩儿过啊！”

她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我虽然搞不太明白，但从那以后就被她的魅力深深吸引了。

后来我们常常相会，并且多次做爱。

总而言之，因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所以只要想做爱随时都可以。

例如在节假日，还有父母外出只剩我俩的时候。只要她使个眼色，我上楼去她就铺好了被褥，我们就开始相拥做爱。

当然，因为如果在家里做爱，万一被母亲发现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极力避免。不过，在需要时会有人满足我，这让我感到心情愉快。

虽说如此，但即使如今想来，她的做爱方式也相当老练。

正像她自己所说，由于经常跟年长大叔们发生关系，连我想象不到的体位都能满不在乎地做出来，而她自己也得到了满足。

确实可以说，她既是我的性伴侣，也是性爱的导师。

北海道大学时代的笔者（图右）与同学在一起

我原先希望学文科，但因为当时北大的文科师资较弱

所以一、二年级的基础课程选择了理科

第二十章　搞哲学没饭吃

且不说当上大学生后的解放感，面对加清纯子的死这个意外的现实，也许我多少陷入了虚无感。

大学里的基础课程就像是为我玩乐而存在。

怀有这种颓废想法的我，犹如思想犯一般以吃喝玩乐度日。我成天推杯换盏、吞云吐雾、狂打麻将。

当然，在与女性亲密交往方面也干劲十足。

除了寄宿在我家二楼的阿澄小姐之外，我还跟西装裁剪学校年长六岁的女老师关系亲密。

大学的课堂有时去有时不去。

我本来并不擅长理科，但我以北大文科实力不够强为理由，百般无奈地选择了理科。在物理、化学和数学等课堂上，我基本上都是看小说或打瞌睡。

当然，我的基础课程实在不怎么样，或者不如说惨不忍睹。

说到物理和化学，我通过参加补考才好歹算是拿到了学分。

此时“欠债”的负面影响，在一年半之后毫不留情地显现出来。

经过入学后两年的基础课程，学生们将转入各自希望的学部学科。不管是理科还是文科，选择的优先权都以基础课成绩优劣排序。

在理科中，工学部的建筑工学科和理学部的化学科人气最旺，基础课成绩差的人无论如何进不去。

以我的成绩到底能进什么学科呢？总而言之，我没有自信。

“嗯——你这个成绩，选理学部的地质学科或数学科应该没问题吧。”

“也就是说，除此之外都很难啦？”

我向学务科咨询，资深事务员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我。

虽然我对将来就业方向并没有明确的展望，但仍然模糊地希望从事文科方面而且是以人为对象的职业。

即使回想高中时代喜爱并成绩优良的科目，这也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对于本来理科就弱的我来说，接受地质和数学专业的教育会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是要一生从事的职业，这简直无法想象。

从理科改行为文科进入文学部，虽然并非没有这种选择项，但我先前就是因为嫌文科师资弱而报了理科进来的。这样想来就觉得白折腾一场。当时的文学部虽然有武田泰淳和高桥义孝等人执教，但很多著名教授只是在暑假中来此集中授课，因此学生倒是在暑假中变得最忙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我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理想的结论。

照这样下去，我真的不得不靠地质学或数学安身立命了吗？

不，与此相比，我想到了更好的主意并打算身体力行。

我想到的是编入其他大学。

当时，京都大学的法学部和文学部认可学部编入，我就决定参加京大文学部哲学科的编入考试。我仔细地看着招生简章，曾经走访过的京都街景历历在目地浮现在脑海里。

千里迢迢兮不辞辛苦

我初次去京都是在高三时的修学旅行，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的春天。当时，上野车站的地下通道还常有流浪汉聚集，粮食供应状况也很糟糕，大家就各自带上饭票在外边吃饭。

四月初的一天，我们在中午过后从札幌出发，夜里很晚才到达函馆。从那里乘坐青函轮渡，在天亮时分到达青森。来往于栈桥上的人们脚步匆匆，口鼻呼出白气。青森站台上光线昏暗，距离很长。

从这里到京都，坐火车还要走二十四个小时。

列车早上六点从青森出发，经过弘前、大馆向前行驶，中午到了秋田开始发盒饭。再经过酒田、鹤岗，我们遥望浮在晚霞中的佐渡岛迎来了第二个夜晚。

列车在夜幕中勇往直前地疾驰，我在半梦半醒中听到站员报站“富山”、“金泽”。过了不久，天边蒙蒙发亮，清晨雾霭的彼方出现了辉煌。随着霞雾渐渐稀薄，我们知道那是朝阳辉映下的琵琶湖面。

“千里迢迢兮不辞辛苦。”

我情不自禁地念叨着这句古诗。

与此同时，我的心也开始激烈跃动。

“好啦！再加把劲儿就到京都喽！”

这种满足感和心跳感，只有体验过北国漫长旅行的人才能懂吧。

随着朝阳升起、朝霞消失，急遽扩大的湖面愈发耀眼。就在我出神地望着那片辉煌之间，列车经过米原终于到达了京都。

这就是从札幌出发后经过三十六个小时的列车之旅。

“京都、京都——”

广播中的重音放在“京”字上听起来很新鲜，感觉仿佛来到了异国他乡。

我们被带去参观的神社寺院几乎都没能留下记忆，因为还是修学旅行的高中生，所以导游的解说也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论怎样历史悠久的名刹，对于年轻人来说只不过是佛味十足的古屋而已。

参观了清水寺，我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俗语所说“豁命跳下清水寺舞台”的意味——只有这一点我还记得很清楚。

当时的我就是这种状态。但只有“京都春天”的景色令我终生难忘。

四月上旬，在春霞之中，樱花春蕾开始绽放的京都街道，漾溢着我从未体验过的美丽。

我所看惯的蝦夷山樱，在花开的同时嫩叶茂盛。而与此相反，京都的樱树繁花似锦，瑰丽无比。

是的。我很想成为京大的学生，沿着樱雪飞舞的哲学小道信步而行。虽然这个想法难免有从众之嫌，但我确实是真心期待。

数日之后，我突然被母亲叫去。

“儿子，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我打算进京都大学的哲学科。”

母亲一听，立刻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要搞什么哲学。搞那种东西会没饭吃的。”

这个理由既明快又单纯，我顿时惊呆了。那我该如何是好呢？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母亲斩钉截铁地发话了。

“进医学部、医学部！”

对呀！虽说医学专业也属于理科，但工作的对象毕竟是人，所以我觉得还是比较接近文科。而且，我听说医学部的学生对女性很有吸引力。

在北海道大学，只有医学部不会严卡基础课程学习成绩，而是通过考试决定升级。虽然称之为不利条件似有不妥，但因为允许外校学生应试，所以报考学生多，竞争率超高。

考虑到我基础课程的学习成绩，实在是没有自信。其中数学就是我的软肋。

“可是，根据我的基础科成绩恐怕考不上。”

“不是还有札幌医大吗？你去考那个大学吧！”

对呀！还有这条路子呢！

札幌市确实在四年前设立了道立的札幌医科大学。这所医大是特设医学部的单科大学，没有设置基础课程，而是把修完大学基础课程作为报考资格进行公开招生。这方面的情况可能是母亲从当医师的姐夫那里听来的吧。

我对离开北大校园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我实在没有心思去学地质或数学。与此相比，学习京都学派的哲学却是我最强烈的愿望。

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跟父亲商量。

“你无论如何都讨厌当医生吗？”

“虽然并不讨厌……”

我跟父亲的对话总是很简短。不过，只凭那句话，我就领会了父亲希望我当医生的心思。

“你在参加医学部考试之后再去京都也行嘛！”

母亲的意见依然明快。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就不能不考医学部了。

我慌忙收集了以前医学部考试的资料，但自信却越来越缺乏了。可是，如果不应试的话，我就无法实现报考第一志愿京大了。

我在参加北海道大学医学部和札幌医大医学部考试的同时，还报名参加了京都大学文学部哲学科的编入考试。

北大考试的结果正如事先意料，因为数学是零分。札幌医大也没有什么自信，结果将在两周之后公布。

在参加札幌医大考试三天之后，我独自一人沿着三年前修学旅行的路线前往京都。

第二十一章　京都大原三千院

冰雪融化的季节，札幌市区浊水横流。我独自一人辗转两天到达的京都，彼岸樱花在和煦春光里迎接了我。

我住在离京都大学不太远的旅馆里，随后参加了文学部哲学科的编入考试。

因为先前估计参加编入考试的人不会很多，所以我认为这个目标选对了。

可是，当我进入考场时才发现，里面挤进了相当于招生名额近十倍的考生。怎么会这样呢？在考完试之后教官告诉我，编入考试要比普通考试难得多。

京大考试的结果要到十天后才公布。当然，这也可以委托校方发电报通知。但是，我无论如何不想离开樱花烂漫的京都。

我看了报纸后得知，今天的札幌又下雪了。

我来之前跟家里说好考完试马上返回。可是，我又想用多预备的钱再凑合住一宿，同时尽情地漫步京都街道。

嫩叶萌发，在无限春光中熠熠生辉。京都的春天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美不胜收。我实在不想回到小雪稀稀拉拉飘舞的阴暗北国。但是，我又没有足够的钱在京都长期逗留。

“我把钱包丢了，有没有便宜的住处呢？”

百般无奈之下，我跑进京都车站附近的派出所说自己的钱包丢了。

“车站对面有个‘旅客援护住宿所’，你去那儿吧！”

热心的警官这样告诉我，还帮我提前向对方打了电话。警官说那里住一夜只要一百日元。

我按照警官画的地图，在车站东侧铁路附近找到了那个住宿所。虽然我预料那里会聚集很多没有饭吃的人，而且环境脏乱，可到了那里看到的却是相当漂亮的两层楼房，而且没有人影。

一层有前台和接待室以及管理人办公室，客房是在二层。房间分男女，里面都是西式配置，左右摆着双层床铺，中间夹着桌子。

在当时，住一夜一百日元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廉价了。

正如其名所示，旅客援护住宿所就是向旅途遭遇意外事故的人提供暂时寄身之所的设施，属于国营铁路管辖。

我在从旅馆转到住宿所时，给家里发信请求寄钱。由于先前说好的条件是考完试马上返回，所以母亲似乎有些不满。但好歹还是寄来了三千日元。

这下我就放心了。尽情地享受京都的春天吧！

我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来了电报。

医大合格　祝贺你　马上回来——爸爸妈妈。

我考上札幌医大了。

我与其说是高兴，莫如说是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去处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就这样升入京都大学，漫步在哲学小路上陷入沉思。可是，以我的编入考试成绩恐怕难以如愿。接到合格电报的两天后，就是京大编入考试成绩公布之日。

我从九条的住宿所出发，沿路观赏着京都的街景向位于一条的京都大学走去。我在校园里确认“学部编入许可者”的报考编号，到底还是没有我。

来自北国边陲的大学生

管理住宿所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婶，给我的印象特别好。当我告诉她说自己是从北海道来考京都大学时，她感到特别惊讶。而且，她对我丢了钱包深表同情，照顾得十分周到。

“京都车站东楼地下有家站员专用食堂，你去那儿不用花多少钱就能吃饱肚子啦！食堂后边还有职员澡堂，可以免费洗澡呢！”

我按照大婶的话去看了，果然连住宿费一起有二百日元就能过一天。来这里住宿的人每天最多也就四五个，有时没有人来，这种时候二楼就被我全包了。

我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内不会再来京都了吧。我做好了这样的精神准备，早上起来就去站员食堂饱餐一顿，随即展开京都地图大致决定当天的目的地，如东山、北山、鞍马等，然后就在洛中信步漫游到傍晚。

那一次，我在平安神宫看到了垂樱。它那婀娜多姿的妩媚令我哑然失语、默然呆立。它看上去简直不像天然造型，肯定是哪里有人恶作剧地制造了多层重叠的假花——那种震撼力使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它那过度的姣美甚至令我感到有失天然。

某一天，我从北向南游览了东山一带。第二天，我从岚山向保津峡进发。第三天，我从鞍马寺走过木根道去了贵船。虽然偶尔会乘坐公共汽车，但从未想到坐出租车。我只管信步游走，同时侧耳倾听街道上的响声。

通过这样的漫游，我对京都就不是从点到线，而是从面的维度有了把握。我在回到住宿所后，还帮着大婶登记管理手册和值班。

虽然我是为了考编入来到京都，但渐渐地感到自己并非人在旅途，而是多半有了定居的感觉。

在我多日漫游之间开始有了发现——京都与札幌具有相似之处。

下车出站后右侧有山，在那山麓有座“圆山公园”，连结东西的街道称为“条”。而且，市区中央有“鸭川”（京都）和“鸭鸭川”（札幌）流过。

这并非不可思议的一致。

朝臣出身的北海道开拓长官东久世通禧大人在札幌设置开拓使时，就是怀念京都制订了城市规划。

札幌其实是模仿京都修建的城市。

四月九日，这一天我乘坐电车到终点出町柳站，然后转乘公共汽车去了大原。

由于此时是工作日的午后，所以车上只有十名左右乘客。在经过八濑时一名乘客下车，然后两名乘客下车。到了三千院时，就剩下我和一位年轻女乘客了。

她皮肤白皙、鹅蛋脸，我从上车时就开始留意这位女子了。她把白纸裹着的鲜花抱在胸前，可能是刚刚上完插花课人在归途吧。她那柔顺的秀发梳成了中分发型。

在三千院站，我和她一起下了公共汽车。

“去三千院是走这条路吗？”

“是的。我也是去三千院。如果可以就请一起走吧！”

我望着她那窈窕的腰背果断搭话。她停下脚步回头微笑着应答。

我顿时喜不自禁，连行礼道谢都变得笨拙起来。这样与她单独同行，也许是前世修得的因缘。我跟她一起行走在春意融融的京都乡间小道上。

最初我紧张得不敢跟她说话，但在来到山门前缓缓的坡道上时，我终于恢复了平静。

“你也是去三千院吗？”

她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是从哪儿来的？”

“北海道。”

“是吗？”

当我这样回答时，她惊讶地回望了我一眼。

“那边还在下雪吧？”

我告诉她我是北大学生，并了解到她是同志社大学的学生。

跟这位美丽女子并肩走在春光无限的田园阡陌之间，我简直兴高采烈极了。虽然这里离花开还有一段时间，但在荡漾着春日柔光的大原乡间，升起了燃烧冬季枯草的青烟。远方传来云雀动听的鸣啭。

沿路擦身而过的行人和路旁的人看到她都会点头致意。

三千院的石阶出现在眼前，登上石阶就应该是寺院入口了。

为了抢先买好两张门票我刚要加快脚步，她忽然嘀咕了一声。

“那我从这边进去了！”

她说完就从检票口旁边的通道进了门。寺院的人也不叫她出示门票，而是俯首让路。

我感到十分意外，在看不到她的背影之后向检票人打听。

“刚才那位是什么人啊？”

“那位女子吗？她是本院住持家的小姐。”

我与下凡天女遭遇，简直是一场白日梦。

我回到住宿所时，收到了一封快信。

明天九号札幌医大就开学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母亲来信责怪我了。

从大学校方来讲，学生本人既不去办理入学手续也不参加入学典礼，这真是岂有此理。但后来因为母亲代替我去了，所以得到了特别许可。

就这样，我在札幌医大迈出了当医生的第一步。

大学时代的照片，一本正经的表情

由于进大学后在一、二年级时玩疯了

所以没能在北大升入理想的学部

于是，我打算报考编入京大文学部哲学专业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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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短夜

旅路

浮桥

初夏

阳光

灯火

夜长

秋色

斜阳

冬野

未来

红城堡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引子

序章

调教

欢娱

电邮

沉湎

忏悔

归返

终章

泪壶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女人的手

结婚戒指

后遗症

春别

再见，再见

泪壶

后记 没有理性的现实

化身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春夜

初夏

仲夏

云海

秋夜

阳春

白夜

秋果

冬萌

春愁

余花

短夜

峰云

病叶

秋色

译后记

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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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光芒

积雨云

烈日火

风声

白秋

白月光

冬雨

冰花

流云

荒野

黎明

译后记

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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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序

墓地樱花

心理治疗

昏睡状态

强迫障碍

情人旅馆

适应障碍

无法治疗

人格异常

用药过度

突然死亡

保存证据

丑闻现世

人格崩溃

朦胧月夜

魂断阿寒湖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年轻作家之章

第二章 画家之章

第三章 年轻记者之章

第四章 医生之章

第五章 摄影师之章

第六章 兰子之章

终章

男人沉默 女人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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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第一部 男女有别

雄辩长寿，沉默短寿

恋爱就是要变化

不会进步的东西

男人和女人，强度的差异

你的名字叫懦弱……

男人要正直

男人最后的机会

对已故教授的回忆

男女两个人的时候

谈性无能

第二部 用恋爱恢复活力

老年男性的单身生活

老年人想要的东西

年差婚追想

监狱也迎来白发浪潮

男人啊，恋爱吧！

由三高到三平

要瞄准老年人！

在退行性变化中

要用恋爱恢复活力！

健谈是精力充沛的根本

思考夫妻的无性生活

闲话履历书

写完《再爱一次》

第三部 老而知之

要活得精彩！

各种时光

用贴面舞康复

寻求新的需求

尽管炎热却觉得过于寒冷

上了年纪还能住吗？

要从讲演会上学习

男女之间的差异

可变的东西和不变的东西

窥视自己衰老

长寿的内涵

在聚会的良宵

伤口也在拼命

夕阳婚

北海道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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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译者序

第一章 晚霞

第二章 冻云

第三章 冬鸟

第四章 雪晴

第五章 春雷

我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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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向阳之家

第二章　百人一首

第三章　最爱水果

第四章　去旭川

第五章　太平洋战争爆发

第六章　从旭川到札幌

第七章　无条件投降

第八章　麦克阿瑟来日本

第九章　穿着木屐上一中

第十章　情窦初开

第十一章　包身女郎

第十二章　受教于中山周三老师

第十三章　被盗

第十四章　初次约会

第十五章　冰雪雕像

第十六章　在东京幽会

第十七章　高考复习的夜晚

第十八章　雪中一点红

第十九章　进入北大

第二十章　搞哲学没饭吃

第二十一章　京都大原三千院